“怎么,你又在做诗吗?读给我听听!”
萧金哼了一声道:“我哪里会做诗,不过跟咱们那随军记者学着写点顺口溜就是了。是这样,你听着吧政委!”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念道:
“美丽的——不,不要美丽。”他嘟哝着,哧的一笔勾了一下,接着念:
伟大的祖国呀!
你是多么可爱!
李铁听了忍不住噗哧一声笑道,“这算什么诗呀,家伙!”
萧金又使劲干咳一声,臊得红了脸,说:“幸亏我锻炼的脸皮厚了点,不怕你笑话,你听着嘛:
等我们把日本强盗打走,
我们要把你打扮得比现在美丽十倍。
那时候你像一座美丽的大花园,
人们将从世界各地来把你欣赏赞美!
祖国啊祖国!那时候,
叫他们百看不厌,
叫他们眼花缭乱,
叫他们日夜想着你,
做梦也飞到你的身边!
……
李铁哈哈地笑着说:“好嘛,不过,要叫人永远想的睡不着觉也够呛。”
两人笑了一阵又唱起来:
我们伟大的祖国,
我们在你面前宣誓!
为了保卫你,
我们将永远前进,
高举着战斗的红旗!
……
战马在旁边喷着响鼻,用蹄子刨着地。萧金立起来打个大舒展,高举两臂,大声地喊着:“嗬!嗬!嗬嗬!……”
音浪,这冲天的扬眉吐气的音浪,在树林中回响着。李铁坐起来问道:
“萧金,干么那么高兴啊?”
萧金笑道:“我在想杨大伯说的那大力士的故事。他说的那大力士是一个放羊的穷孩子,因为造反被皇帝捕进了监狱。他那舍己为人的精神感动了仙人,使他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人,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猛然之间往起一站,把监狱都冲垮了。为了发泄怒气,他大吼了几声,一下子把犯人身上的枷锁都震碎了,连皇宫都震坍了,皇帝皇后都震死了。”
李铁哈哈笑道:“光有一个大力士不行,小伙子!你震死几个坏家伙,他们还会长出来的呀。”
“哪叫你说就没法治了。”
“依我说,必须叫全世界的劳动者都明白过来,消灭产生寄生虫的社会制度。”
“可有些国家的劳动者硬是明白不过来呢!”
李铁笑道:“怎么见得?”
萧金慷慨激昂地像演说似的,一手插着腰,一手挥舞着说:“你看,劳动者用自己的双手给反动派修好监狱,然后却被人把自己关进去。用自己的双手给反动派打好脚镣手铐,然后却被人给自己戴上。用自己的双手给反动派打造了枪炮,然后却被用来屠杀自己的兄弟姐妹。自己流汗种出粮食,织好布匹,盖好房屋,都给了反动派,自己却饿着肚子,光着屁股,流浪街头。为什么?反动派吸着人血,养的脑满肠肥,就在白纸上写上一些鬼话,盖上一块红印,然后对人们说道:‘看,这上边写着哩,是你们这些穷棒子该死!你的全是我的。’
而那些劳动者呢,就这么受着,受着……”
李铁拍了一下掌说道:“小伙子,人们不会永远这么受着,不会的。咱们不是也这么受过来的吗?可是一明白过来就再也不愿受了。你知道要明白过来是多么不简单哪,那是用血换来的哩。懂吗?”
萧金笑道:“我是气的。其实只要劳动者一齐心,对那些大肚子说:‘行了,我们用不着你们,滚开!’然后就大家给自己生产哪,就唱歌啊,跳舞啊,就结……”
李铁笑道:“就结婚哪,是不是?萧金,坦白地说,你在想念秀芬了吧?”
萧金笑道:“政委,一定得坦白。”
“哈哈……”
两个人笑着。李铁听见了什么,一跳起来,打打身上的尘土草叶。一看,嗬!民兵的行列开过来了。担架队、民兵连,一眼看不到头。他们扛着担架,扛着铁锨、大镐,扛着大枪、土炮,腰里掖着独决枪,挎着手榴弹,头上包着白毛巾,青年人腰里都束着皮带,没有皮带的弄根布带束上,美滋滋地急急忙忙地走着。他们一边走一边嘻嘻哈哈地笑着,呼叫着,开着玩笑。人的洪流走近了。一个扛三八枪的青年紧跑两步,在前边一个青年的头上狠狠撸了一把,喊着:
“嗵!迫击炮!”
喊着撒脚就跑,被撸了一把的那青年就追。两个人追到麦田里,叫着笑着。于是行列里到处是笑声:
“嗵!嗵!迫击炮。”
“哈!哈!……”
他们好像永不疲倦似的,互相闹着,前进着。队列里有人向李铁、萧金喊叫:
“同志,上马加鞭,走啊!”
李铁、萧金笑着招招手:“走啊,同志们辛苦啦!”
“你们才真辛苦哪,咱们又一块打仗啦。”
“好哇!全靠你们配合啦。”
“同志,你们打到哪儿,俺们准跟上!”
接着,队列里响起了不整齐的但是挺有力的歌声:
日本鬼子调大兵,
想要把冀中一扫平。
偏偏的遇见了子弟兵,
把鬼子打的可不轻呀呼嗨。
日本鬼子心发慌,
想要把冀中一扫光。
咱民兵越打越强壮,
把独决换上大盖枪呀呼嗨。
这条路上的民兵、群众的洪流刚过完,南北两条大路上又出现了同样的队伍。阳光下沸腾着欢笑声、歌声,飞扬着尘土。
李铁、萧金满面笑容地从柳树上解下马来。萧金向李铁小声说:
“这次咱们要打回去,叫她们骑骑这东洋大马吧,凤姐可喜欢骑马呢。”
李铁问:“秀芬会骑吗?”
萧金笑道:“会。前年骑军区留下的马,把她好摔。那个人总是不管不顾的。”
说着,萧之明和通讯员悠悠荡荡地骑着马追上来了。李铁、萧金忙上马跟萧之明一起上路。
萧之明在马上回头说:“这一回呀,我早预料到了,一定叫咱们打回去!”
李铁、萧金齐声说道:“我也这么想。”
五、钢铁的心
枣园据点里,岗楼在黑沉沉的高空闪射着灯光,大风里时而飘忽地传出敌伪军的呼叫声。
冯小山低着头向宪兵队的办公室走来。他那又粗又矮的身体,笨重地摇晃着,心里万分焦急,恨自己争取的人不够多。这几天跟外边的联系也被敌人切断了。洛殿走了也没个人商量。怎么办呢?绝不能眼看着叫许凤同志她们死。正走着,听见胡同口外边有人走来,忙掩在墙角落里大槐树后边。看着一男一女慢慢地走来,肩并肩地小声说着话。糟糕,这对狗男女也向这黑角落里来了。还好,没有向里边挤,在树下边站住了。听那女人小声叹口气说:“这不是什么都安排好了,要不为这事,早到了北平了。胡文玉对许凤老是不死心,想不到渡边会答应他的要求。万一许凤真的答应嫁给他呢……”
那男人哼了一声。小山听出来了,这是赵青和小鸾。
又听赵青低声说:“你放心,许凤不会投降,渡边也不见得真心答应他。”
“也难说,胡文玉半夜里从渡边那里回来,乐的什么似的。”
“你别吵闹,我先送你到天津去。还有,我看渡边心里有鬼,你套出他的真话来了没有?”
“别提了,敢情这家伙也是个老滑头,我用尽了办法,什么也套不出来,他只说,很快就会确保这一带的治安。”赵青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说:“不管怎么说,一走为妙。拂晓警备队到张桥去接军火,我们趁机会一起走。
早晨四点钟你到我屋里去。”
“那胡文玉呢?”
“你别管,他自有办法。”
“不,我不放心!”
两人说着往前走了。吓的冯小山心里还不住地跳,要叫赵青看见,准得送了命误了事。他俩走的看不见了,冯小山四下看看没有人,这才闪出来,大模大样地往前走去。他越想心里越急,一行走着只顾想心事,不防一进院门口,猛一下撞在一个人身上,把那人顶了个坐地,叭喳一声,一个汤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听着那人尖声地咒骂起来:
“该死不死的老冯!你不逢好死,明天就嘎嘣!”
冯小山一听原来是水仙花,忙把她扶起来连声赔礼道歉。
他等水仙花嘟嘟囔囔地骂着走了,“呸”一口,骂声:“狗日的!”回头向院里走去。一进院就听见北屋里大话小话的,是小鸾气冲冲地在跟谁争吵:“什么朋友!站在旁边看哈哈笑,胡文玉要跟我吹了,你也不沾光!”
“这事我真插不上手啊!”是齐光第在答话。
小鸾又尖声尖气地截住他:“什么插不上手,我看你是幸灾乐祸!”
“得啦,大小姐!青哥明白,渡边的脾气谁敢碰,他跟胡文玉商量好的事,宫本也管不了,我有什么办法……”齐光第急急地解释。
“你们没有办法,我有,我去找渡边、宫本,非马上杀死她们不可!”
冯小山听着有人往外走,不好再听下去,喊一声“报告!”一脚踏进屋来。特务们都静下来了,吸着烟。齐光第冲小山一点头,示意叫他等等,随即岔开话头说:
“昨天竟打了游击队的伏击,青兄真是小诸葛呀!”
“这一家伙又够他们呛的,到底是张俊臣和江丽这两个政委好对付一点。”
“我知道他们急着想救许凤出去,故意给他们个假情报。他们真以为要把许凤解往城里呢,好家伙,真来打伏击了。小子们自找倒霉。不过这一回还不解气,虽然打了游击队的伏击,可揍倒的不多,没有搞住郎小玉,更是遗憾之至。”
“喂,抓来的那几个妇女会小娘们怎么样啦?”
“我收拾了她们一回!”小鸾说着,尖厉地狂笑起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一手夹着烟卷,嘴唇发青,眼露凶光,鼻子也显得尖了。她得意地说着毒打妇女的事,汉奸们欣赏地听着。
冯小山向齐光第走过去,才要报告监狱的情况,齐光第摸一下光亮的头发,看了门口一眼,原来是胡文玉进来了。
“你到底对她还有办法没有?”赵青向胡文玉翻了一下白眼珠子,接着说:“事情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今天就得决定。”
屋里一阵沉寂。胡文玉只是低着头使劲吸烟。
小鸾哼了一声,立起来,狠狠地说:
“这不用考虑,三个一块活埋!”
胡文玉站起来,两手插在裤袋里,走到八仙桌前,捅了捅灯芯,没有言语声。
“哎,说话呀,到底怎么办?”齐光第也不耐烦地立起来。
胡文玉出神地吸着烟,还是没有言语声。齐光第凑到灯上吸着一支烟,哼一声又说道:“你要实在没有办法,就早点杀掉完事。中国人嘛,杀个百儿八十的,不当一回事。特别是对付共产党,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杀!杀!杀!”
胡文玉回过头来,正碰上小鸾黑虎着眼睛盯着他。她一撇嘴说:“你又没有办法,又不叫杀,打算怎么办?”胡文玉忽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说:“我有信心征服她!”说着大踏步走了出去。
“非杀了她们不可!”小鸾愤怒地叫了一声。
冯小山坐在旁边听着,不由的吓的身上一颤。只见小鸾猛立起来,把烟卷往地上一摔,狠狠踩了一脚,气呼呼地带着一阵风奔了出去。
胡文玉回到自己屋子里,吸着烟卷得意地踱着步子,他的眼角在灯光下露出笑纹。如果此次诱降许凤成功,再套出她所掌握的敌工关系,又可以捞到一笔奖金,这样就可以凑足二十万整了。这笔款子可以开一个洋行,宫本要入股那就更好。把许凤她们弄到北平去,三个乡下姑娘,还不是由我任意摆弄……”他飘飘然地吹着烟圈想着。一开门小鸾走了进来。赌气把大衣往炕上一摔。胡文玉一笑说:“是你!”
“是我,怎么的!”
“找到渡边了吗?”
“他妈的老王八旦开会哩,不见我。你背着我干的好事!”
“我干了什么?”
“你先别得意,有她没有我,有我没有她,我不允许你把许凤带到北平去。”
“你嚷什么!”
“要嚷,要嚷,我非要杀死她不可!”
“你怎么这么胡涂!”胡文玉搂起小鸾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小声唧咕了一阵。
小鸾渐渐眉开眼笑了:“许凤那么厉害,她会乖乖地听你的呀!”
胡文玉一拍小鸾说:“这就由不得她了,只要我把这件事情一办,马上来个武装押解,不就得了吗!”
“那你可要听我的,到北平把案子审完了,就把她们卖到妓院里去。”
“还不是都由你嘛!”
“嘻嘻!”小鸾笑起来,“那我先到天津等你啦!”
“……”
一缕月光,从监狱的小窗口斜照进来,许凤坐在干草上,拿着一截铅笔,把一叠纸放在腿上,借着月光在写信。不时停下来搓搓冻得发木的手,沉思一下又写起来。秀芬、小曼从早晨被提去审讯还没有回来。这两天许凤面临着严重的威胁。敌人就要把她解往北平。她明白这一定是胡文玉阴谋活动的结果。如果叫他的阴谋实现了,那时自己就会陷入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必须设法粉碎敌人这个计划。晚饭以后,她正在为这事发愁,看守告诉了她一个很突然的坏消息,渡边要在今夜就处死她。许凤听到这个消息,倒像如释重负一般,汹涌的心潮一下平静了下来。她决定抓紧这点最后的时间,给秀芬、小曼和小山写封信留下,告诉他们怎样继续进行斗争,争取越狱成功。她把信写好藏起来,舒了一口气,从容准备着那最后的时刻的到来,她缓缓地立起来,决定不再惦念什么。只恨不能立刻见秀芬、小曼一面,嘱咐她俩几句。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她俩那活泼的音容笑貌,心就热起来,活下去的欲望又像一团火升腾起来,那放心不下的未完成的事业,雄伟壮丽的图景又在眼前展开了。要是今天夜里越狱成功,那该有多么好啊!又可以跟同志们一起投入新的斗争了,又可以在祖国的大地上纵情歌唱,自由奔走了……她沉思地凝视着清冷淡白的月光,两手不觉地在漆黑的长发上停住了。
一阵拓拓的脚步声、人语声来近了,狱门哗啷一声打开了。灯光闪闪,几个特务两边闪开,一个穿黄呢军大衣戴眼镜的人走了进来,许凤一看却是胡文玉。跟着的那特务把马灯放在土台上,退出门去走了。
胡文玉不慌不忙地取出一支烟卷吸着,似惊喜而又神秘地说:
“我到底为你争取成功了,放你,马上放你走!”他猛吸口烟又说:“这是真的,无条件地放你走,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周折,才把处死你的命令撤消了。”
许凤巍然不动地立着,冷冷地看了胡文玉一眼,昂起头来。
胡文玉激动地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坦白地说,我是一心想得到你的,你也明白,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是能够把你弄到北平去的,但是我不这样做,因为我真心爱你,不愿意叫你不痛快。不管你怎样恨我,我可绝不会忘记你——一个世界上最美的姑娘,曾经怎样热烈地爱过我。我不会忘记,在那小船上我们是怎样心心相印地并肩歌唱;不会忘记我们在那杏花盛开的树林里怎样密语谈心;就是你呀,在我受尽冷遇的时刻,你是怎样温暖我的心,鼓励我、提携我。是我对不起你,伤了你的心,使你烧掉了许我终身的手绢。如果我不遭遇到人生最大的不幸,我本来可以和你结婚,过着最幸福的生活。可是我陷进了罗网,以致使最亲爱的姑娘成了我的仇人。就是这样,我也没有放弃得到你的希望。我冒着死留在这里都是为你。我只有向你才能说出我心里的话。我冒着千万人的咒骂,还是希望有一天跟你团圆。虽然明知这是幻想,可是我放不下这个希望。难道我真不明白日本迟早会失败吗?我明白!我也明白共产党不会被消灭。可是将来国民党无疑是仍旧要统治中国的,国共总是要合作的。我日夜梦想着,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和好呢?我们俩总有一天也会破镜重圆。我将为咱俩奋斗出一个美好的将来。那时候,我们的思想将变得一致。我们就会重新热烈相爱,享受人间一切美好的生活。我们要有一幢带着花园的洋楼,把房间布置得又华丽、又舒适。夏天,我们将坐着小汽车去海滨消夏,冬天我们躲进温柔的安乐窝里……因为你,你是一个最美丽而高尚的姑娘,你的心,你的体态都美得无法形容!你应当生活在世界上。可是,唉!我看透了,要再得到你终究是幻想啊。即使我永远不会再得到你,我也必须设法叫你活着。你不能死。只要你能生活的快乐,那我死也安心了。你想想吧,你的母亲已经想你想得发疯了,千万个人都在如饥似渴盼望着你回到他们的身边。你一出去,该有多么好啊,至于我呢,我反复问我自己,如果真爱你的话,我应当放弃你,哪怕将来你会杀掉我,我也决不后悔。走吧,也许从此真的是永别了!”胡文玉摘下眼镜拿出手绢擦擦眼睛,呼口长气。
许凤听着他的话,早气得心直炸,浑身发抖,呼吸越来越急促,两道细黑刚直的眉毛倒立起来,深陷的大眼睛射出愤怒的光芒,恨不能一掌打死这个叛徒。但她咬紧牙关竭力控制着自己,镇静地听着。看这个叛徒到底玩弄什么阴谋。听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冷笑着一挥手道:“直截了当地说出你的目的来吧!”
“我的目的!”胡文玉一摊双手,“就是放你走啊!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绝不叫你出去之后被人怀疑。我已经想好了主意,叫大乡赎你出去。如果你还有顾虑,那你就带一批被捕的干部越狱出去,我暗中帮助你。这总可以了吧?当然你也明白,要这么做,你必须为我想一想,得叫我应付得过去呀,所以也必须求你做一点小事,不留一点痕迹的小事。我这里有一个名单,一份宪兵队、警备队、大乡人员里边敌工嫌疑分子的名单,只要你看一下,咱俩口头谈一下,一不要你写自首书,二不要你留任何笔迹,这保险谁也不会知道……”
许凤忍着光想爆炸的怒气,蔑视地冷笑一声:“你这样做可以领到多少赏金?”她说着伸手接过了名单。
“嗳呀!这!这!”胡文玉急忙分辩:“我可全是为你啊!”
许凤把名单看了一遍,哧哧撕了个粉碎,一把摔到胡文玉脸上。
胡文玉往后一闪,拂拂身上的纸屑,气得脸色煞白,半晌才说:“你要这样,我是爱莫能助,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死!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许凤说着傲然地扬起头来。
胡文玉激怒地走了几步,又竭力装做难过的样子,用哀求的语气说:“就算你不了解我这片要救你的真心痴意,可为了党的事业你也要活下去呀!”
许凤那严厉冷峻的目光逼视着胡文玉,巍然不动地立着说:“不许你这叛徒提党!”
胡文玉长长地嗐了一声说:“不提就不提,可我都忍受不了你面临死亡的痛苦,这一夜你可怎么过呀?”
许凤轻蔑地冷笑一声,强忍住满腔怒气,坦然地说:“我没有什么可痛苦的。活我就勇敢地活着,死我就勇敢地死去!我看见了党和祖国的胜利,看见了人民的光辉伟大的未来,我非常快乐,我怕什么!我没有什么痛苦的!我对我这一生非常满意。”又严厉地望着胡文玉说:“至于你,我真后悔当时没有一枪打死你。你等着吧,你永远逃不了人民给你的惩罚!”
胡文玉听着,鼻子歪曲着,眼珠子骨碌地转动着,无可奈何地咽着唾沫,哑着嗓子羞忿地问道:
“你就这样对待别人的情义吗?”
“滚出去!你这该死的叛徒!”
许凤手指着胡文玉,咬牙切齿地骂着。胡文玉无可奈何地往后退着,慌乱地绊得身子一仄歪,急奔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迈出半步,突然又转过头来,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气急败坏地大声说:
“那你就等着吧!”
他狠狠地看了许凤一眼,一横身子奔出去走了。
许凤呼出一口气,披着浓黑的长发,含着胜利的微笑,巍然屹立着,像一尊庄严的英雄雕像。目光炯炯地望着小窗口射进来的突然变得光辉洁白的月光。她在为自己光明磊落的一生,为自己无负于党的教导而自豪,为自己坚持斗争到底而快乐。她此刻仿佛已站在祖国的高山之颠,看到了满地飘扬的红旗,看到了沸腾欢呼的人海,看到了充满宇宙的阳光。窗外那呼呼的风声,也似乎在伴随着她那昂扬的意气,在天地间回旋激荡。她无声地自语着:
“铁窗,你锁不住革命的理想!狱墙,你关不住燎原的火焰!我许凤的血可流,头可断,可是休想使我这青春沾染上一个污点!死又算得了什么!人谁不死?我的身体是会倒下的,但是,共产党员这四个金光灿烂的大字,一定会化做一道七彩长虹,永远照耀人间!”
六、越狱
冯小山从宪兵队院里走出来,心里七上八下非常难过:这怎么办呢?决不能眼看着叫许凤她们死去,决不能!一天又过去了,可还没有想出个保险的办法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街上。听着一阵轰响,抬头一看,见十辆军用卡车从东城门开进来,在街上停下了。车上下来了一群带手枪的便衣特务、几个挎战刀的日伪军官和几十个伪军,分头往日伪军住的院子走去。便衣当中走出一个人来,站住望了一下,向冯小山走过来,一把拉住他问道:“你在干什么?”
冯小山一看是窦洛殿回来了,赶紧说:“殿哥,找个地方说话。”
两人来到街北冯小山住的屋子里。冯小山关上了门,小声对窦洛殿说:“你在沧州听见这儿的消息了没有?”
洛殿惊愕地说:“出了什么事?没有听说。”
冯小山说:“把许凤、李秀芬、张小曼捕进来了,也许一两天就要把她们处死。”
窦洛殿一听急得立起来说:“怎么,没想办法救她们出去么?同志!你是干什么的?”他把平时从不使用的同志两个字说得特别沉重。
冯小山明白洛殿的心情,一摇手说:“殿哥,你想到哪里去了!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就是不行。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我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这一回来可就更有把握了。”
洛殿忙问道:“什么办法?”
小山凑到他耳朵上说:“暴动!帮助全体难友越狱!”
洛殿说:“好!如果……不后悔吗?”
冯小山抓住洛殿的手说:“我小山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既干这个,脑袋早掖到腰里了。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个最稳妥的办法。”接着小山把准备工作详细说了一遍。
洛殿听了,捋着胡子想了一下说:“不能叫人跑出去联络游击队,那样弄得不好会暴露。这样吧,这件事交给我,派一个可靠的人,借着出去侦察情况的机会跟游击队取联系,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办了。还有东、西、南三个城门,离鬼子警备队兵营太近,鬼子黑夜又常去巡逻,城门管的又紧,不能从那边走。北城虽然垒了城门,但是四中队能放过咱们去。就是城墙上一定要预先布置上三个弟兄,专等着接应许凤她们。你们也不用去多管别人,从监狱里接出她们三个之后,你就一直把她们护送到游击队。”
冯小山听了说:“好极了。这样,别的都行了,就是这几天巡罗队查的特别紧,宪兵队不断地到监狱那边去检查,即使收拾了岗哨,也走不脱。弄不好会全部牺牲的。一定要想法把鬼子警备队和宪兵队的注意力引到别处去,这里才好跑出去。”
两人思索了好一会,啧嘴摇头,唉声叹气,直是想不出个办法。洛殿又问道:“外边多远有部队?”
冯小山说:“就有区游击队,许政委被捕的时候打仗受了损失,前天又是他们跟这里出去的二百多人打了一仗,又损失了几个人。他们就是来也不济事了,反会把敌人弄得警觉起来,更不好动手。听说河间一带有大部队,可太远也来不及了。嘿,要今天晚上来攻这个据点就好了。”
洛殿摇摇头,两人又苦苦地思索起来。又等了一会儿,洛殿立起来说:“事到如今只好如此。我去干敌人一下,吸住敌人。你们就趁机动手,怎么样?”
冯小山说:“那你……”
洛殿故意轻松地笑一声说:“老弟放心,咱们都会平平安安地出去的。到了根据地里,咱俩在一起过日子。也帮助你找个对象成个家。好啦,扯的太远了,快去干吧,到外边再见。能不能救出她们去可全在你了,一定要办好!”
冯小山偷偷地擦了一下眼泪,说声:“殿哥,可千万小心哪!”
洛殿好像挺轻松地拍拍小山的脊梁说:“走,先跟我去看看她们。”
两人默默地出来向监狱走去。
许凤、秀芬和小曼正坐在干草上小声地谈话,忽然一开门,手电筒一亮,窦洛殿和冯小山走了进来。几个人一见分外难过,洛殿故意大声咳嗽着向前走来,冯小山留在门口看动静。洛殿从前也常被派来检查监狱,无人怀疑他。他嘴里嚷着:“醒醒!”走到许凤跟前凑到耳边说:“闲话少说,你们准备好,再过两个钟头,街上静一点了,冯小山带人接你们出去。”
许凤想说什么。洛殿一摇手说:“什么也别说,都准备好了,我们要去行动。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等你们出去了,追认我入党吧。”
许凤一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忙拉他的手,刚说了个“你”字,洛殿急忙摆脱她的手,一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洛殿联络好了弟兄,走到街头上。他也无心再和那些来来往往的汉奸们打招呼,仰起脸只顾往前走。不知不觉来到了老何的小酒馆门前。留神一看,只见门板剩了一扇,门前冷冷清清,堆了一些尘土杂草。一阵风卷起沙土草叶,旋转着往黑洞洞的空屋子里刮去。老何家那只小花狗在门口蹲着。洛殿打开手电筒照了它一下,只见它变得又脏又瘦,摇着尾巴走来,在洛殿腿上拱拱,仰起头来喑哑地叫了两声,又回屋里去了。老何被捕了一个多月了。洛殿看在眼里,难过的心似油煎。暗自寻思,总得去看看四嫂才是,也要带个家伙去。想着走到四嫂住的胡同里,到门前敲几下门环,叫了一声。不多时院里一阵脚步声,门开了。冯四嫂一见他来了,忙拉了手进屋坐下,温存地问长问短。洛殿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插好了门,拿了火箸拨着火炭,说道:“银花,有多少酒你都烫上。”说着,拿出干净的衬衫换上,把新鞋也穿上。又放上红漆炕桌,摆了两副杯筷。四嫂烫了酒,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地张罗,脸色又是那么激动,一面给他斟满一杯酒递过去,忍不住笑道:
“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喜事吗?”
洛殿接过酒来,叫四嫂坐好,恭恭敬敬地斟上一杯酒递给她,才说道:
“银花,你是我的老伴,也是我的同志,所以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一下。为了革命,就在今天黑夜,我这一腔子血,非流不可了。”
银花听了,突然脸色煞白,手一抖酒盅掉在炕上。她慢慢地拾起酒杯,看着洛殿又给她斟满了酒,眼里扑簌簌掉下一串泪珠。她没说什么,用泪光闪闪的黑眼珠望着洛殿,举起酒杯来,颤抖地送到唇边,和洛殿同时一饮而尽。又斟满了酒递给洛殿道:
“我知道你的为人,我说什么好呢?你喝下这杯酒吧,这酒里有我的心。喝下去,你先走一步,我后边跟上……”
洛殿接过酒一口喝干,咂咂嘴笑道:“银花亲人,听我的话,你要活下去。我没有完成的你接着!”洛殿说到这里,站起来从柜子里抽出那把雪亮的匕首,藏在衣袖里。两只大手扶着四嫂双肩说:“别哭,听到没有?人生一世,能够死得其所,应当笑。再说,我也许能够胜利回来呢。”
四嫂伸出颤抖的双臂,一下搂住洛殿的头,仔细地看着。慢慢地把泪光闪闪的脸颊贴在洛殿的大胡子上,说道:“我日夜地想你,盼你,想不到……”四嫂呜咽着把酒都倾倒在茶碗里,递给洛殿道:“我的亲人,你去吧,只管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洛殿接过酒碗,仰起脖子一气喝干了,向屋子里的一切望了一眼,用他那粗大的手给四嫂抹了一下眼泪,匆匆地结好衣裳扣子,推开门,自管大踏步走了。
冯四嫂追到大门口,看着他那大熊一样的身躯摇摇摆摆地走远了。她呆呆地望到看不见他了,回来闩上门,忍不住扶着门轻轻地哭起来。
窦洛殿走上街头,寒风迎面一吹,酒劲越发冲上来,走起路来只觉得摇摇摆摆的。看着日军、伪军全副武装,神情紧张,成队地走过。几个伪大乡人员慌慌张张蹓进了院子。洛殿暗想:多半是八路军主力部队开过来了。不管怎样,我也要干!洛殿凭着自己的身份,出入各处无人拦挡。他一直往胡文玉住屋里走来。见窗纸上亮堂堂地闪着灯光,便推开门。不料走进屋一看却空无一人。不知胡文玉到哪里去了。洛殿立着忖度片时,抽身出来,又向赵青屋里走去。远远地听着屋里有动静,一个人的上半身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在窗纸上。影子是侧面坐着,头不住地扭动着。接着一只大手的黑影一闪,就听见砰的一声,这是在拍桌子。洛殿三步并作两步,一下闯到屋里,一看却是齐光第靠着八仙桌坐在那儿。他挂着一脸怒气,在灯下看一封信。见洛殿进来,冷笑一下说:“恭喜你呀!”
洛殿说:“我有什么喜可恭?”
齐光第说:“宫本还没有跟你说吗?升你做特务队长啦。这两天外边情报送不进来,派出去的侦探一个也没回来,大概正等着你带人出去侦察情况呢,快去吧!”
洛殿听说忙胡诌道:“就去,我给赵队长捎来了一个口信,得亲自告诉他呢。”
齐光第哼了一声问道:“谁捎来的口信?”
洛殿说:“他的四表妹呀!”
“用不着你捎口信,他一定早从城里拐着他表妹到天津去了。简直他妈的狼心狗肺!”
洛殿笑着:“什么事值得这么生气?”
齐光第说:“他一定听见了什么不好的风声,昨天晚上还慷慨激昂地大发议论呢,今天一早对谁也没有说一声就蹓了。
看!这是他留下的信。”齐光第愤恨地把信扔到桌子上。
“他怎么说?”洛殿虽没有读过书,可也颇认得些字,左手拾起信来,右手伸到怀里在灯下急看时,只见上写:
光第、文玉兄:
仓促赴津,不及面别。弟将留津另有任务。愿诸兄继续奋斗。吾等一息尚存,终必完成反共的伟大事业。请与当地诸兄共勉之。
弟赵青启 即日
窦洛殿探着头装作认真地看信,凑到齐光第身边,突然右手掣出白光耀眼的尖刀,向齐光第猛刺过去。齐光第尖叫一声忙拔手枪,还未来得及射击,早被洛殿一刀扎进了心窝,翻身栽倒。窦洛殿急忙去拽上屋门,返回身咬牙又连捅了他三四刀。在齐光第身上擦擦刀上的血,捡起手枪,冷笑地呸了一口,把信扔在地下踩了一脚,暗恨:想不到便宜了赵青这个阴险的奸细!忙噗地一口吹熄了灯,开门往外走。冷不防水仙花跑了进来,一下撞了个对面。水仙花尖着嗓子问道:
“齐光第不是在这儿吗?”
“他走啦。”洛殿立在屋门口挡住她。
“瞎说。都找遍了没有他。要才走了,我一路上怎么没有碰见?一定又喝醉了躲在这里睡着啦,你净胡弄我。”水仙花说着打开手电筒就往屋里闯。
这时,仿佛有一个人影蹓进了院子。洛殿待要看清楚,一晃那人影又没有了。
洛殿暗想:“一不作,二不休,你这贱货是自己找死!”立刻跟在水仙花身后走进屋去。水仙花顺着手电筒光,一下看见了齐光第的死尸,刚要嚷“杀人啦”,杀字还未出口,早被窦洛殿一把抓住脖子,嚓嚓两刀结果了她。洛殿擦净了刀子,见桌上有一瓶酒,忙拔下瓶塞喝了一口,就往被子上、死尸上洒起来。洒完了掏出火些点着了,撤身出来。见门环上有锁,便把门上了锁,大踏步走出。洛殿走出院子,觉得后边有人追来,急得出了一身汗。赶紧加快脚步,串着胡同,串着院子往外跑。看看只有一条胡同就到南门了。一到那里,值班的伪军都是朋友,就会放他走的。洛殿恨不得一下飞到南门,不料一出胡同南口,一群人影闪过来,迎面拦住了去路。
“洛殿,站下吧,还想跑吗?”这是宫本的声音。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呢?”洛殿想着,伸手就向宫本那里开了枪。
“当!当!当!当!”
眼看倒下了两个人。后面一阵脚步声,洛殿正要回头看,胳膊被人抓住了,接着被捆起来。鬼子和伪军便衣特务们都持着枪围了上来。洛殿还不知怎么回事,脸上挨了狠狠的两拳,头轰隆轰隆地响,差点没倒下。头上脊梁上又接连地落下枪托、拳头,大皮靴随着骂声不停地踢在屁股上、腿上。洛殿被人架着,糊里糊涂地到了渡边的办公室。昏昏迷迷地睁开眼睛,只见一群特务正向渡边和张木康报告什么。突然张木康一跳过来,暴怒的眼睛睁得像铃当,大吼起来:
“你说!你说!你这个老混蛋,老骗子手,老要饭的!你把我害苦啦!你刚才打死了宫本!他妈的老土匪!”
“哈!哈哈哈!……”洛殿大笑起来。
渡边吼了一声,跳过来牛眼睁的滚圆,举着手枪向洛殿胸膛上打了两枪,洛殿才像一座山似地栽倒在地上。外边一阵大乱。宪兵队院里的火烧得满天通红。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几个伪军跑进屋来,惊慌地喊着:
“报告!坏啦!坏啦!……”
这时洛殿又爬了起来。人们惊奇地看着。他满脸满身鲜血,晃晃悠悠地两手扒着胸膛,切齿地说:“看什么,狗崽子们!害怕啦!再给窦老爷来几下!”
这时小山布置下的人把火药库点着了。只听地动山摇一阵猛烈的爆炸,窗纸都震碎了。敌伪军官吓了一跳,油灯震灭了三个,还亮着的一个也光线暗淡了。爆炸声继续响着。洛殿听着哈哈大笑了一声。渡边咆哮着拔出战刀跳过来,一刀捅进了洛殿的心窝。洛殿睁裂了眼睛瞪着渡边,大吼一声栽倒了。渡边吼叫着又扎了他几刀,窦洛殿为祖国壮烈牺牲了。
再说冯小山他们四个人,听见枪声乱响,看见宪兵队院里烧起了大火,敌伪军都向那里奔去,便向监狱的院子里走来。走到许凤她们的狱门口,那站岗的伪军见是冯小山,没有问他,挟着枪刚一转身,冯小山从后边上去一刀子结果了他。打开狱门,一招手说:“快走!”
许凤、秀芬、小曼立刻跟他出来,冯小山走在前边,三个弟兄在后边掩护,蹓出了院子。同时,所有监狱的门都被打开了。被囚禁的人们早有准备,立刻弄开脚镣子,拿着刀子、棍子、手榴弹、步枪,蜂拥出来。许凤指挥他们,分组向城墙跑去。伪军岗哨想拦截的,被打死夺了枪弹;伶俐点的都吓的藏到一边。城北面是伪军四中队,大多数只向天空打枪,并不认真去阻挡。难友都爬上了城墙。这时听着枪声响乱了,说不定是后边追来了敌伪军。冯小山掩护着许凤、秀芬、小曼向城边跑。因为她们身体太弱,由三个弟兄架着跑。来到城边,城墙上三个弟兄早等急了,连忙把三根大绳抛下来。冯小山警戒着,叫三个弟兄打肩梯。许凤、秀芬、小曼蹬上三个弟兄的肩膀,抓住绳子往上爬,上边那三个弟兄就拚命往上拉。许凤、秀芬、小曼心里兴奋得直跳,可是手没有劲了。敌伪军看看追近了,疯狂地射击着,子弹在身边、头上吱吱地响,打的城墙直掉土。小山在下边喊:“别怕,快爬,上去啦!”还是秀芬身体棒一些,她先到了城墙上,帮助往上拉许凤。这时敌人已经追过来了,传来了呼喊声。冯小山打了几枪,连忙抓住了秀芬用的那条绳,噌噌地几下子就窜了上去。许凤、小曼也上去了。许凤、秀芬、小曼不约而同地绰起枪来,卧倒阻击着追击上的敌人,掩护被捕的干部、战士、群众突围,突然轰一声巨响,她们被震昏过去了。
许凤渐渐苏醒过来,听着耳边急如骤雨的马蹄声和密集的枪声,闻着一片呛人的硝烟,又听着冯小山高呼了一声:“共产党万岁!”许凤急睁眼看时,见冯小山把最后一弹打进了自己的头部,壮烈牺牲了。周围全是敌人涌了过来,胡文玉骑在大洋马上,站到前边冷笑一声,指着许凤说道:“我知道你会来这一手的,可是你跑不出我的手心!”
许凤、秀芬、小曼被抬在担架上走着,前后左右都是戴钢盔的鬼子。这时气候骤变,天空阴云滚滚,大北风悲愁地呼啸着,鹅毛大雪猛扑下来。
七、队伍在前进
深夜,大雪时停时落,阴云不散,北风冷得刺骨。队伍冒着寒风在冰天雪地中急急行进。白茫茫地雪野里,黑黝黝一千多人的行列,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骡子驮着迫击炮、重机枪、弹药箱,一匹跟一匹地走过,用鼻子喷着白气,驮架吱吱地响着。战士们背着一色缴获的新枪,腰间挂着刺刀、手榴弹,雄赳赳大踏步地走着,个个充满了报仇雪恨的决心。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整齐的嚓嚓声。李铁、萧金口里呼出热气,额角淌下汗水,骑着战马走过行列旁边。萧金策马和李铁并肩走着说:
“我总觉着不对头。司令部的王参谋长对我吞吞吐吐的,好像瞒着什么不好的消息没有说。也许她们已经牺牲了。”“如果牺牲了,参谋长会告诉我们的。这是过分忧虑!”李铁说着,用手巾擦擦脸上的汗水说:“快走,再有两个钟头就路过张村,咱俩头里进村,先到大娘家看一下。真实情况她会知道的。”
两人向萧之明说了一声,双腿一磕马肚子,加了两鞭,纵马从队伍一边超越过去,向广阔的平原雪地上奔驰而去。
李铁、萧金急急地跑进张村街头,甩镫离鞍,牵了马向村里走来。只见街上挤挤攘攘,来回走动着背枪的、抬担架的民兵队伍,好像全区的民兵都在这儿集合。两人在街头大槐树下拴好战马,顾不得和人们说话,赶紧向大娘家里走来。
刚到大门口,萧金就喊:
“大娘,我们回来啦!”
萧金嚷着跑进院来,李铁在后面紧跟着。两人一看院里,烧得破七烂八,屋子才修上顶子。急忙进屋,灯光下只见江丽和大娘正在炕上坐着谈动员民兵群众支援作战的事,大娘枯瘦多了,老眼里露着焦急和悲痛,一见李铁、萧金,禁不住流出泪来。李铁、萧金忙去扶着大娘,同:“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