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把求雨的群众毒打拷问了一番,也没问出什么来。又分散到村里仔细搜查,以为游击队还藏在村子里呢,哪里知道许凤他们早已跑下去很远了。
许凤带着人们串着树林跑到赵庄东北的沙滩上大枣树林里。太阳已经压树梢,知道敌人还在高村搜查,没有追来,可以休息一下了。一懈劲都累得倒在地上不能动了。都张着嘴喘着,汗珠往沙土上直掉。四个人吐血了。叫树枝挂破脸的,扯烂了衣裳的,挂了轻伤的,有好几个。有一半人跑丢了鞋,光脚丫子,都叫蒺藜扎破了,跑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现在可疼得一跛一跛的。武小龙、陈东风跑过来,把老大伯老大娘送的饼子分给大家,真好比是雪中送炭。
这一仗大大振奋了广大群众的精神,人们笑逐颜开互相传颂着。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许凤脸色苍白,抱着膝盖望着前边沉思着。秀芬、小曼躺卧在她身边,嘴里嚼着饼子。这次袭击许凤本来不许小曼跟来,可是经不住小曼一个劲缠磨,到底赖着跟来了。武小龙凑过来,把一个饼子递给许凤:“吃点吧,凤姐!”
许凤接过去没有吃,凝视着天空。月光渐渐明亮了,像银霜似的洒在地上。她静静地听着武小龙讲着战斗是怎样开始的。
“有那么一个青年,不知是哪里的,一下子抡起铁锨来干死了一个鬼子。我一看不行,也就动了手。一下子就乱了,来不及配合行动了。敌人就打起枪来。不管怎么样,总算捅了他一下蜂窝。……”
许凤听武小龙说着,她想到第一次战斗就有同志牺牲了,心里很难受。又着了凉,又听到队员们唧唧咕咕地议论,心里一窜火,就更受不住了。抱着膝盖坐着,浑身打起寒战来。秀芬紧挨她躺着,立刻觉出来,忙脱下自己的夹袄给她披上,扶着她歪着头问:
“凤姐,你觉的怎么样?快说呀!”
许凤一个劲恶心头眩,浑身发冷,哪还顾得答言。小曼在后边搂起许凤来,连声叫姐,急得光想哭。
二、折磨
空气越发干热,太阳毒辣辣的像火烤一般。天空晴的瓦蓝瓦蓝的,连一丁点云彩丝都没有。花草树木庄稼都晒蔫了,把叶子卷缩起来,看看都要干死了。有些老年人天天仰头望天,磕头许愿,只盼风娘娘送来云彩,雨娘娘给下场透雨。年轻人们可把老天爷的八辈都骂了。他们不服气,黑夜站着岗抢着浇地,老年人也跟着干。井水被打的剩了泥浆,滹沱河底和村头的大水坑底干的裂了缝。人们难过地唉声叹气,空着肚子含着眼泪,还得天天给敌人送钱、送面、送肉、送鸡蛋,修碉堡……敌人的活动一天比一天紧,几乎每天头明半夜地包围村庄,找女游击队长,抓人抢粮,把人都快折磨死了。看看天将正午,张大娘端着一个盛了才磨的玉米糁的簸箕从磨棚里走出来。一只老母鸡也跟着跑出来,用嘴在地上刨了两下,没有找到什么吃的,发愁似地咕咕叫着蹒跚地向草棚子里去了。大娘的脸消瘦了。她难过地望望天空,心情恍惚地向槐树底下走去。秀芬、小曼走来,一块坐在槐树底下,擦着脸上的汗。秀芬见大娘低下头用衣衿擦眼泪,就忙问道:“大娘,怎么回事?快说给我吧!”说了亲切地去扶着大娘的胳臂摇着。
大娘抬起头来吁口气,苦笑着说:“没有什么,不过一时想起大雨那孩子来了。”
要在往日,小曼早跑到娘怀里去撒娇哄娘了,现在她却低头在地上划着字,一声也没有言语。秀芬看着也觉纳闷,不由地轻轻推了小曼一下。小曼抬起头来,明白秀芬那眼神是在责怪自己,便说道:“昨天黑夜我跟娘商量,我要要求到区里参加抗日工作。一说离开家,娘就不痛快起来。”
大娘忙插话道:“你爹为掩护县委机关被鬼子打死了。你哥参军是我送他走的。你才多大一点年纪?又要离开娘……”大娘说着心里难受,说不下去了。
秀芬忙劝道:“大娘,别难过,大雨哥在大部队上比咱们这里还好呢。咱们区里县里同志们谁不知道你是一心为党的好同志啊。”
小曼一下立起来冲着娘说:“娘,难道你是喜欢一个没出息的闺女吗,我要那样你不觉着丢脸吗?”
大娘一下抬起头来,眼睛湿湿的,看看小曼和秀芬说:“娘说过拦你的话吗?只要你凤姐不嫌你小没用处,你就去吧,反正你们也是在一起的。”
小曼一下跑到娘跟前,蹲下把头扎在娘的怀里。搂着娘正高兴呢,觉着脖颈上落下两滴水点,不,这一定是娘的眼泪。忙抬起头来用手给娘擦了一下脸颊上的泪痕,正要安慰她几句,娘却用热手抚摸着她的头说:“把小武子他们从黑屋子里叫出来吧。这就晌午了,我看敌人也不会来了。”
“好,我就去!”小曼说着跳起来冬冬地向后院跑去了。
秀芬想跟大娘说些别的话宽宽心,便看着这在烟熏火燎的墙壁上盖着新顶的屋子向大娘问道:“有工夫咱们得再往房顶上糊层泥,不然一下雨会漏的吧。”
大娘仰脸看看火一样的阳光,摇摇头说:“只要老天爷下场透雨,哪怕漏倒了房我也愿意呀!”
秀芬倒真发起愁来了,看着大娘说:“这村有好多家要出外讨饭吃去啦。还不下雨,嗐,怎么办呢?”
说着小曼跑了回来,在衣衿里兜着才从树上采来的榆叶,一面走着抓起一把塞到嘴里。又着急地说:“别说话啦,快去看看凤姐吧,她烧的直说胡话。”
大娘哟了一声说:“早晨不是还好好的吗?”
三个人赶紧往后院走去,急忙来到许凤住的屋里,只见许凤盖着棉被躺在炕上,黑发蓬松,脸瘦的露出了颧骨。她闭着眼睛,嘴唇直动,说着听不清的梦话,脸蛋红艳艳的。大娘轻轻坐在她身边用手在她额角上一摸,热的烫手,不由地嗐了一声。
许凤这些日子天天黑夜参加挖洞。前几天夜里她累的浑身流汗,从洞里上来,坐在院里叫凉风一吹就病了。她这个人有个怪脾气,有点病从来不说,也绝不哼呀唉的叫苦。又带着病参加了这次袭击,累的病更重了。勉强拖着千斤重的腿走回张村来,不吃不喝,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恶寒,躺在炕上再也爬不起来了。今天冷的浑身直抖,觉得头胀的不知有多么大,身子像是在旋转,房子像是飞上了半天空。她迷迷糊糊地觉得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在空中飞舞着嚎叫着。她觉得自己来到了野地里,黑云沉重地压在树梢上,一声霹雷,狂风暴雨夹杂着冰雹猛打下来。狂风拔倒了大树,地下满是陷脚的淤泥,她拚命跋涉着,倾盆大雨浇在身上,冷得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哒咯哒直响。好容易蹚出泥水,敌人的骑兵舞着明光耀眼的战刀又追上来了。她使劲跑,可是怎么也跑不动。她闪过敌人的战刀,举枪射击。她喊叫一声醒来,心还突突地跳个不住。慢慢地睁开眼一看,只见大娘、秀芬、小曼、武小龙、郎小玉、陈东风他们一群人都挤着立在炕下边,静静地望着自己。有人轻轻地叹着气。许凤竭力打起精神,微笑了一下说:“别结记我,不碍的,快去,你们快去挖洞!”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闭上眼,又说起胡话来:
“哪儿也别去,战死啦,情况……绝对不!……不后退!
……”
人们一个跟一个走了。秀芬和小曼喂许凤喝了水,吃了药,给她盖好被子,放下竹帘子,轻轻地走出去了。窗上的阳光全部被阴影吞没了。许凤渐渐清醒过来,浑身不那么疼了,可还是头旋,蒙蒙眬眬地听着窗户外边有人说话,她注意地听着。
一个声音尖细的女人说:“这一回八路军真完啦,咱们八分区的司令员和政委都叫鬼子打死啦。”
“在哪儿啊?”
“在肃宁县……”
“好些干部逃亡啦,有到天津去的,也有到北平去的。”“大封锁沟快挖成啦,两丈多深,三丈多宽,直上直下的,掉下去就上不来,听说还埋了地雷呢。”
“唉,公路跟蜘蛛网一样,汽车来回直跑,不有数不清的岗楼,你一动弹人家就看的清清楚楚的啦。”
“藏也藏不住,躲也躲不了,大部队也不会回来了,这可怎么办呢!”
“枣园据点不是叫领良民证吗?”
“是啊,还得挨个的到枣园去照像哩。好几个村都去啦,咱们村张立根可不叫去。汉奸王金庆把联络员福臣大伯给打坏了。”
“不去也不行啊。这一回来的几个汉奸特务头子,都是本地人,谁家的锅台在哪儿他们都知道。明个一个乡住上一个清乡队,三四十个人,一色的盒子枪,谁挡的了哇!”
“唉,老天爷呀!怎么生在这个年头啊!”
“许凤还在你家藏着吧?”那尖嗓女人在问张大娘。
张大娘干脆地回答:“是啊,在这儿哩!”
“还不快点叫她走哇!赶明儿搜出来可受连累。”
许凤听到这里,心里好生难过,光想翻身坐起来,看看是谁,可是动不了。只听张大娘说:
“叫她上哪儿去?就是她不在俺家吧,俺也是个抗属,俺娘儿俩又都当过干部,她在不在俺家里还不是一样吗?就是有汉奸向敌人报告了,把俺娘儿俩抓去,顶多也不过是个死。孩子他爹已经叫鬼子打死了,俺也不想当亡国奴活着。该死就跟许凤一块死。要死不了啊,那可就由不得他们了!”大娘说到这里用鼻子吭了一声。
许凤听着忍不住鼻子一阵酸楚。
“唉,这话说的也是啊。”不知是哪个老太太声音颤抖地说。
又是那个女人的尖细的声音:“这些话可别叫许主任知道了啊,她挺厉害的……”
大娘笑了一声:“我说这个干什么?你放心吧,她不会把你当做汉奸办的。不过你的嘴可得严实点!”
“放心吧,她婶子,咱也不是那种人哪。”
那女人正叽叽喳喳地说的欢呢,听见一声咳嗽,张立根吹着口哨进院来了,那女人吓的说了声:“俺走啦!”跟着是冬冬冬的跑着小颤步的声音,似乎是向大门去了。
院里静了片刻,大娘嗐了一声说:“立根,这是什么环境啦,你还天天在街上大摇大摆,吱吱地吹口哨。你呀!你呀!”张立根笑了一会儿,严肃认真地说道:“我是得大摇大摆。你知道么,我在街上这么一摇一摆,那些动摇派就稳住了,投降派就吓得不敢动手动脚了。”
大娘听着噗哧一声笑了,说了声:“对,到这工夫就是得硬点!你得注意,几个党员也在背地里说,完了,抗日看不见头了……”
立根说:“连有的支部委员也主张别跟敌人硬斗了,这怎么得了。晚上开会就是对这种思想展开批评,你得准备发言……”
谈话声越来越小,好像走到别的地方商量什么去了。许凤听到这里,心里得到很大安慰,心情一舒畅,便不知不觉睡着了。一会儿恍恍惚惚地听着又是一个老太太说话的声音:
“找一块姜给她弄点开水喝吧。”
“要有点糖多好。唉,这年头!”
“她是发疟子吧?吃了秀芬找来的这药也许能好了。”
许凤被人扶着吃了药,喝了水,又闭着眼睛躺下,觉得有两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摸着自己的前额,那样温存地揉捻着。她忽然感到这是慈爱的母亲在守着自己。她多么想摸摸娘的手,把头枕在娘的怀里呀。她伸手去摸着那双手,喘息地微微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小曼家邻居张老奶奶,满是皱纹的干巴巴的脸上,带着慈爱和忧愁的神情。
老奶奶见她醒来,小声地问道:“觉得轻些了吧,闺女?”
许凤舔舔烧裂了的嘴唇,嗯了一声,振作精神微笑了一下。
老奶奶抚摸着许凤说:“她凤姐,敌人才又打东村过去啦,可吓死人。这日子可怎么算了头!还是送你回家吧。不是我顽固落后,可咱县里的人一个也不见了,八路军大部队都没影啦,你个闺女家能怎么着。你说是不是,她大娘?”老奶奶冲张大娘看着,白发苍苍的头不由自己地摇了摇。
张大娘只唉了一声,没说什么。
老奶奶又说:“病好一点了,还是送她凤姐回家吧,省的叫她娘在家里惦记着。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要有个好歹可怎么着。她凤姐要像人们说的打鬼子的那女队长那么壮实,也还罢了,可她身子骨儿这么细弱,怎么行啊!”
张大娘只在旁边哼哈答应着,也不想多跟老奶奶说什么。许凤只觉恶心头眩不想说话,睁睁布满红丝的眼睛,又昏迷过去了。忽然,她又像迎着大风跨上骑兵团的骏马飞奔起来,秀芬和小曼也飞驰过来了,无数战马犹如怒涛席卷大地,周明那明朗严肃的面孔一闪而过……胡文玉却勒马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她追他,喊他……叫他回来……天空黑云乱翻,震耳的霹雷,好像从地底下迸发出来的,又隆隆地向四外滚去。四外是黑雾沉沉,一阵寒风暴雨打在身上。她悲痛,她愤怒,她呐喊着……突然,许凤觉得有人摇自己,睁眼一看,看秀芬和小曼坐在自己身边。小曼拿了一块热气腾腾的湿毛巾来,在自己脸上试了试,才给许凤擦脸。秀芬又端了热粥来,许凤肚里也想吃东西了,便扶着小曼坐起来,把粥吃下去,觉得身上轻爽多了。小曼郑重地对许凤道:“凤姐,等你病好了,我想求你一件事。”
许凤忙问:“什么事?你说吧!”
秀芬直冲冲地接口说:“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她要求入党,我愿意当她的介绍人。”
许凤笑了一下,把小曼搂起来,脸贴脸地亲着她。
三、派遣
夜深了,空气渐渐凉爽起来。月光将树影照在窗纸上,毫无声息地微微摇动着。朱大江躺在炕上被一种冬冬的声音震醒了。这声音来自地底下,均匀地响着,夹杂着房外往来不停的脚步声。他蒙蒙眬眬地以为还躺在树林的地洞里呢。身子一动觉得是睡在软绵绵干松松的被褥上,不像洞里那么潮湿闷气,才忽然想起已经搬回村里来了。睁开眼一看,见靠墙的桌上已经点上了油灯,桌边立着一个细流高个女人,梳着圆髻,留着披髦,侧着身子在倒水。那女人一转身,灯光映在她脸上,才看清是许凤。她变得叫人不敢认了。以前她那晒得微黑的丰满俊秀的脸儿,总是红扑扑的。现在脸型消瘦,颜色苍白,下巴颏也显着尖了,大黑眼珠仍是光芒闪射,但显得更大了。朱大江搬回村里来时,听说许凤病的挺厉害,想不到现在是她来给自己倒水,心里直是过意不去,用他那苍哑的声音连声说:
“许凤同志,你,你病着还来管我……”
“别动弹。他们都在挖地道,我过来照顾一下。我已经好了。”许凤说着端了一碗热水坐在朱大江身边,用小勺舀水来喂他喝。朱大江早觉得干渴的要命,一喝下去精神立刻好了许多。喝着水看着许凤,心里佩服她一心一意只知道关心别人,又想起那天晚上她毫不犹豫地扯碎了她的褂子,给自己包扎伤口;又连着几个黑夜带了医生到洞里来给自己换药。越想越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好。只恨自己过去不该对她那么莽撞。许凤低下头来看他的伤口时,离近了才看清她的眼泡周围红殷殷的有些浮肿。朱大江心里暗想:她一定是偷着哭过了。
许凤把水碗放在桌上,又回到朱大江头前轻轻地问道:
“你说给我,胡文玉同志到底怎么了?”
朱大江怕刺激她,一时答不出来。吭哧了几下才说:“我,我真不知道。”
两人都静下来。好一会什么话也没说。冬冬的挖土声在地下响着。许凤悄悄地坐在炕下的板凳上,两手抱着头,望着摇闪的灯火,听着朱大江那沉睡的呼吸声,想着牺牲的同志,不觉眼里流下泪来。听着有人走来,才慢慢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一看是小曼进来了。小曼踮起脚尖,悄悄地走到许凤身边,凑到耳朵上小声说:“王医生来啦。”
许凤用手揉揉眼睛立起来,看看窗纸已经透亮,忙吹熄了灯,跟小曼一起走了出去。
下午,王医生叫秀芬帮着给朱大江动完了手术。王医生见秀芬的动作那么干净利落,非常满意。对许凤说道:“秀芬同志应该学做护士才好,简直再合适也没有了。”
“为什么?”秀芬撇了一下小嘴,拾掇着医疗器具。
王医生洗完了脸,用毛巾擦着,把那四方脸都擦红了。擦了脸又仔细地检查着每个指甲。许凤笑了一下说:“你以为她真行吗?”
王医生精神全部集中在擦洗他的手上,谁也没有看地说:“当然,她跟别的女同志不一样,看着伤口、鲜血,她一点也不害怕,下的去手。依我看她又很会关心别人,而且她对护士的工作好像很熟的样子。”
许凤笑道:“一九三九年后方医院在她们村住了快半年,她天天去帮忙,所以懂一点。”
说着话擦洗完了,王医生又到屋里看了朱大江一回,给他留下药。王医生把医疗器具藏在装满青草的柳条筐里,又嘱咐了朱大江几句,背起草筐和许凤走出屋去。朱大江忍着疼痛闭上眼睛躺着,听见王医生还在外屋和人们说话。又听见秀芬说:“我还不知道朱大江同志的伤这么严重呢。浑身那么多伤口,可没有听到他哎哟过一声。”
王医生说:“朱队长真是铁汉子。我往外夹他的碎骨头,用药布沾着盐水穿过伤口来回擦,连我都咬着牙替他忍痛,可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连眉都不皱一下。”
又听许凤问道:“他不会有危险了吧?”
王医生说:“总算熬过来了,像他这样的人,会好得很快的。”
只听张大娘紧跟着说:“阿弥陀佛,只要没有危险就好。”
听着是小曼冬冬地跑进来说:“凤姐,你派人叫的那个老头子来了。”
许凤忙说:“好吧,我就去见他。”
她们说着话送王医生走了。屋里静下来。朱大江慢慢地睡过去了。
这些天张村虽派了张福臣老大伯当联络员,来回跑枣园据点,借着给敌人送粮、送柴、送报告的机会,了解了敌人一些情况,但是终究不能得到敌人内部的机密情报。虽说还有一个刘远,利用与王金庆从小相熟的有利条件,经常进出枣园据点,也可以搞一点情报回来。但究竟是以维持会人员身份来活动,不易搞到机密情报,而且也不及时。所以许凤急着要物色一个可靠的有社会经验的人,打进枣园据点的特务组织内部去做情报工作,以便及时掌握敌人的动态,好对敌人进行斗争。许凤想来想去突然想起窦町的窦洛殿,他担负这个任务很合适,所以今天就派人叫了他来和他商量。
许凤在东院里和窦洛殿一起吃了饭,谈着工作。朱大江这里足足地睡了一大觉,醒来一看,已是黄昏时分。张大娘和秀芬进来点上灯,喂他吃了粥出去了。朱大江觉得松快了许多。正看着灯光出神,听见院内有低低的人语声,有人向屋里走来。其中有一个人脚步声特别沉重,正在想不知是谁,一掀门帘,一个身形粗壮腰背挺直的老头大踏步走了进来。朱大江一看,惊喜地叫道:
“洛殿哥!是你!”
“是我,老弟!”
窦洛殿迈着大步走到朱大江身边,闪着明亮的小窝口眼,察看着朱大江的伤。一面看,一面惊奇地说:“哎呀,我的老弟,你真算死里逃生又捡了一条命,我还光害怕咱们见不上面了呢。”
朱大江摸着洛殿的手说:“好哇,洛殿哥,那回你一病就不露面了,可真把人闷死了。你那是怎么搞的?”
洛殿抚摸着朱大江的膀臂叹口气说:“嗐,别提这一章了。病,倒也是真病了,可也是一口气堵在心里出不来闹的。环境好的时候,少我一个不打紧。现在敌人不是疯狂起来了吗?我可就非出来干干不行了。过去的事不去提它了,这一回我决心跟敌人拚到底!”
朱大江摸着窦洛殿的手,感慨地说:“好啊,这才算共患难的朋友!”
许凤坐在凳子上冲朱大江说:“洛殿同志一定要跟你商量一下,才决定干什么。”
朱大江忙接过去说:“好吧,快说,洛殿哥,你想干什么工作?等我好了咱们在小队上一起干吧。”
窦洛殿那嵌在宽大的前额下边的小窝口眼眨了眨,看着朱大江说:“我本想在游击队干上,可是许凤同志非叫我利用旧关系到枣园据点干上不可。本来我不应该推辞,也知道这个工作重要,可是说句良心话,我是有点干伤了心啦。”
朱大江说:“怎么,洛殿哥,你看着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不想报仇还要妥协吗?”
洛殿说:“兄弟,这是哪里话!我洛殿活了这五十多岁,为朋友两肋插刀,要皱皱眉不算好汉!可是,我顶住一个汉奸帽子干了半天革命,到头来反叫青抗先们把我抓起来,连胡政委都骂我是汉奸、流氓,弄的我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差一点死在自己同志手里。我是真不想干这个勾当了。”
朱大江说:“殿哥,不管怎么样,现在非你去不可。看在党和革命的面上,你答应了吧。”
许凤看着洛殿说:“枣园据点的敌人是特别残酷狡猾的,很不容易对付,又加上洛殿同志也老了,要实在不愿去,也就算了。”
朱大江忙接过去盯住窦洛殿说:“什么,殿哥难道你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
洛殿豪爽地哈哈一笑,猛地立起来,一摇手说:“行啦,话说到这儿为止,我一定去,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回转身又对许凤说:“好,就这样,一言为定!”随后又一睒小眼睛笑着说:“你这丫头,嘴真厉害,到底叫你把我说服了。”许凤格格一笑说:“得啦,我的老大伯,对你还用得着说吗?”
三个人爽快地大笑起来。
又说了一会话,窦洛殿告辞走了。许凤送走洛殿,在门口呆了好一会,又回来坐在炕下边凳子上,说:“洛殿走了。
我相信他这个人。他说到哪里准能做到哪里。”
朱大江嗯了一声说道:“我很了解他这个人。上回我只听说他回家了,可总没闹清他为什么不干了。”
许凤想了一下说:“那是去年清明节的时候,洪队长才牺牲,你还没调来,他从城里蹓回家来,上坟烧纸,被青抗先队员抓住了。别人不知道他是党派去做地下工作的,只知道他在城里帮敌伪做事,所以名声弄得挺臭。当初原是我帮敌工部王部长找的他,派到城里去的。这区也只有我知道他。我一听说他被抓了,光怕别人闹误会杀了他,赶紧追到段村。当时几个过去跟洛殿有仇的人,正撺掇着青抗先们偷偷地带到树林里要弄死他呢。亏得赵青同志不让杀,追到村外给要回来了。但还是叫胡文玉同志把他狠狠地训了一顿,放他回去了。洛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回到家里,越想越恼火,一口气出不来,气得病倒了。后来就一直推说有病,不肯再出来。这个人乍一看可像个潦倒帮子哩,什么都满不在乎,挺滑稽的样子,其实他倒是个十分正直可靠的人。你俩是老交情了,你看我说的对吗?”
朱大江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想起洛殿来由不得就要笑的。原来窦洛殿是他的盟兄哩。洛殿家从前曾经是个不难过的小庄稼主儿,听老人说他爷爷是个闯江湖卖艺的。闹义和团的时候,摆过香堂。为人耿直,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有一次为帮朋友打官司,得罪了袁家大地主,被袁家栽赃诬陷,抓进了监狱。家业快完了,官司也打输了,最后还被判了死刑。临死前,老人嘱咐儿孙们要为他报仇雪恨。洛殿的爹一赌气当了兵,指望着拿枪杆子报仇。可是,一出去就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回来。洛殿长大了一些,就在桥头扛脚,兼做小买卖。他继承了他爷爷的家风,日夜地打拳练武,结交朋友,好管闲事打抱不平。只要手里有了钱,就和朋友们大碗酒大块肉地吃一顿。穷朋友有什么事求到他,从不驳回,宁愿自己借债也要给别人弄到钱。朱大江还花过他二十多块洋钱呢。这个人表面一看是个没心肠的炮仗筒子,实际上内心里却隐藏着很深的仇恨,只是不露声色。不久,在兵慌马乱的时候,袁家大地主爷儿俩在一个黑夜被他砍掉了脑袋,袁家大院也着了大火。洛殿为这事被抓进了监狱。可是因为抓不住证据,又有许多朋友到处托人替洛殿说情,所以终于被释放出来。可是仅有的一点家业也花光了。从此,他就陷于贫困饥饿,但他绝不去向人乞求,黑夜熬硝盐,白天给人打短工。“七七”事变前几年,盐巡来抓熬硝盐的穷人,叫他一条扁担打的几个盐巡屁滚尿流跑回城里去了。别人叫他躲躲,他笑一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洛殿兜着他们的!”这一下可不得了。国民党派了保卫团把他抓了去,压杠子,上大挂,百般刑罚,他只用鼻子哼一声说:“你窦大爷从不服硬!”亏他朋友多,好歹保出他来。可是从此以后,单身的巡警、保卫团再也不敢路过窦町,总是绕道走,因为一碰上就要挨一顿揍。他三十多岁上才娶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媳妇,年轻漂亮,就是跟他合不来。她慢慢地跟洛殿一个年轻的朋友,教书的贾先生有了来往。人们风言风语,传到洛殿耳朵里。洛殿恼怒地叹了口气,回家叫媳妇预备了酒菜。饮酒中间,忽地拿出刀子来。媳妇见势不好,吓得跪下哀求饶命。洛殿说:“说实话,就饶你!”媳妇哭哭啼啼地都说了出来。洛殿用鞭子把她一顿好打。打完了说:“滚吧,你跟他去过吧!”一气之下他出外到黄河后套去了。过了十几年才回来……
许凤帮助朱大江吃下药去,又问他道:“洛殿被派到伪组织里面去,当时还有谁知道?”
朱大江想了一下说:“除了县委就只有我和李铁、孙刚同志知道。因为王部长叫我们三个人跟他联系过。你知道吗,李铁同志小时候到窦町跟洛殿学过拳脚呢。”
说着话秀芬给朱大江端了粥来。朱大江不愿再叫人喂,叫许凤扶他伏在枕头上,自己端着碗喝粥。这时,两个老队员葛三、蔡二来进来,把赵青的信给了许凤,又亲热地问候了朱大江。他俩说是在大扫荡中失去联系,前几天才找到赵指导员。听说朱队长受了重伤,赵指导员叫他俩来侍候朱队长养伤。许凤看了信,和朱大江商量就要这两个队员侍候他养伤。宋大江见赵青这样关心自己,心里感到很温暖。又觉得葛三、蔡二来素日对自己挺热乎,就说:“叫他俩先跟我些日子吧!”就在这时,张立根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许凤忙问:“什么消息?”
张立根说:“听说县手枪队在滏阳河边,被敌人包围住,整整打了半天……”
说到这里,许凤忙递眼色制止张立根不叫他再往下说。因为李秀芬的未婚夫萧金是县手枪队的队员,朱大江在县手枪队当过班长,跟队长孙刚、队副李铁以及队员们都亲如兄弟,一讲出坏消息会叫他俩难过。哪知张立根瞪着眼看不出来,冲口就说出一句:
“听说他们全都牺牲了。”
一句话落地,只听当啷一声,朱大江手里的粥碗掉在地下了。秀芬一头扎在炕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四、不灭的火
游击队正隐藏在院子里练兵。
这些天他们把这个垒了大门的闲院子悄没声地拾掇出来,在屋里挖了地道口,作为秘密的“堡垒”。敌人来了他们就钻地道,敌人走了他们就出来练习瞄准、爬房、劈刺。黑夜他们就放好岗哨挖地道。他们还创造了巧妙的能自动关闭的墙基地道口。这些天,他们把部队坚壁的和群众拾到的枪都从地里掘出来,从井里捞出来,东寻西找,连不能打响的破枪算上,勉强凑够了每人一条枪。
现在西墙上挂着两个红辣椒当做靶子,靠东墙阴里,武小龙带着队员们都举着枪在瞄准。陈东风纠正着队员们的动作,在前边给新队员们做着示范。他那粗腿叉开站着,活像一匹笨拙的小象。刘满仓一本正经地使劲抿着大嘴,托着一支老的没了牙的汉阳造步枪,在后边和新队员们一起认真地锻炼着,直累的个个手臂发抖,两鬓汗流,武小龙才叫大家休息一下。
他们这样日以继夜地挖洞练兵,敌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把据点修筑起来了。大封锁沟挖成了,公路网也修成了。各村的维持会和伪乡公所成了合法的政权。各村的小学校都开学了。一批老头子代替教员去受了敌人的训练。小学生们公开地唱着《大东亚新秩序》的歌子,读着伪课本,却背地里秘密地读着抗日课本。敌人的户口调查也开始了。一切都说明敌人的统治越来越严,抗日活动越来越困难了。许凤的病好了,四出派人找上级联系,可是听不到部队的消息,县委也联系不上,区干部们、政委、指导员、区长也不见影。派人到各村去问,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句话:“不知道。”许凤、秀芬她们可没有灰心。一面继续打听消息,一面把挖地道的工作推进到周围几个村里去了。在几个村里建立了“堡垒户”,屯了粮食。抗日工作悄悄地进行着。许凤、秀芬、小曼也常跟队员们一起锻炼,只是不提打仗的事了。队员们渐渐地有些不耐烦了,背地里互相议论起来:
“真窝囊的慌,光练兵不打仗……”
“早先我们二十三团一夜攻下敌人四五个据点!……”“嘿,说那个干什么,四月里拿石佛据点我还去了呢,嗬!
那真过瘾!”
“咱们怎么办哪,我看这么藏着躲着,早晚有一天叫敌人挖出来嘟嘟死完事。”
“许凤同志是不是一仗打怕啦?”刘满仓抽着烟冲武小龙说,“去跟她说说,带着咱们去打一打吧!”他说了冲大家看着,征求大家的意见。
一个耳朵有些聋的队员没听清楚,愣愣地看看人们,冲着刘满仓问道:“你说许凤同志什么?”说了把右手掌放在耳朵边,等候刘满仓回答。
刘满仓凑到他耳朵边说:“我说,许凤同志一仗就打怕啦,不敢打了……”
“常言说骒马上不了阵嘛!娘们就是娘们……”
“嘻嘻,哈哈”一阵哄笑。
“依我看哪,她就是犯了自以为是的毛病,自己不懂打仗,还逞能,不征求别人意见,瞎指挥一气。”武小龙叹口气说:
“要说,她真是个好同志,不过领导游击队嘛……”
“往后,谁知她会怎么样,不定哪一天把咱们一勺烩进去完事,咱们也就革命成功了。”
……
许凤这时正立在夹道里边听着。她用手抓着胸前的衣裳忍着听下去,字字刺得心酸脸热,她直想发火,去和挖苦自己的同志辩驳一番,她使劲压制自己,为了不致发生不愉快的争吵,她返身往回就走。走了几步,她又站下叹了口气,用手朝自己头上拍了一下,暗笑自己,使劲往后一甩头发,走出夹道,便向队员们走来。
人们聚精会神地谈着话,没有注意许凤从夹道里走过来。队员们见陈东风一抬头不说话了,微笑着立起来,这才看见许凤。只见她今天走路特别带劲,装束也换了,脱去了那宽大的老太太式的旧浅蓝衣裳,换上了大扫荡前常穿的那紫花色白方格紧身裤褂,腰里又束了皮带,挂着手枪,穿一双紫花布纳割绒圆口鞋,披着一件绛紫色夹袄,飘飘地迈着快步走到跟前来。队员们知道她听见刚才说的话了,都怪不好意思的,你瞅瞅我,我瞧瞧你。郎小玉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挤到前边问道:
“凤姐,我猜着啦,一定有任务了吧!”
许凤面容严肃,两颊红润,但竭力微笑地扶着手枪爽快地说:“对,同志们,准备战斗吧!天一黑就出发。”
连那个耳朵有些聋的队员也听清了,惊奇地向同志们问着:“有任务,准备战斗,对吧?”
“对,快点吧,聋子哥!”
许凤顺手搬了一块土坯放下,坐在队员们的中间。见陈东风他们脸红耳赤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便说道:“同志们,你们说的都对,有你们这么勇敢的同志,本来不应该打败仗,那都怨我。你们有什么意见都提出来吧!”
大家都望着许凤,渐渐地露出了笑容。
许凤拿根树枝在地上划着,检讨着那次袭击的缺点。一群队员围拢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许凤让大家尽情地吵了个痛快,这才把情况向他们说明:明天早晨,日军师团和伪军联队及伪道尹公署、县公署联合组成的视察团到枣园来,敌伪军从枣园到高村以东去迎接。还有城里的二三百名敌伪军护送。总共就有一千多名敌伪军。敌人还叫各村的伪村长带着老百姓拿着日本旗去欢迎,叫小学生唱汉奸歌——《大东亚新秩序》,还要放礼炮庆祝。说这一带已经明朗化了,已经由“匪区”变成了“治安区”。许凤看着大家说道:“我们必须给敌人一下狠狠的打击。这样就会把群众的抗日情绪鼓动起来。煞一煞敌人的威风,汉奸们就不敢任意横行霸道了。”
陈东风摇了摇头暗想:“游击队就那么几个人,几条破枪,又没有充足的弹药,又在白天,敌人那么多,太冒险了!”想着问道:“不知是在哪儿打?”许凤指着地图说:“在高村张家头。张俊臣同志准备好了。公路正在他们那一条街上通过,就在这儿伏击敌人!”
“时间是上午?”
“对!”
“地点正在敌人集结队伍的中心?”
“对!”
队员们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纷纷地争论起来。有同意的,有反对的。互相反驳着,对怎样打法提出了许多新点子。
许凤越听越振奋,不由问陈东风道:“你的意见呢?”
陈东风犹豫了一下说:“许凤同志,我说这话可不是不愿去。我是说你无论如何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应该一下把本钱全拚掉!”
许凤脸上露出了微笑,瞅着大家说:“这个,我已经想过了。咱们一个人倒下了,一定会有更多的人站起来。再说,不会像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有把握安全地撤出来。”
“好吧!”大家见许凤满有把握的样子,都同意了。
许凤叫了几个人分配任务。陈东风看着许凤,不知怎的,心里直劲可怜她。但在一起总不能叫她有什么损伤。他一面打着主意,一面看许凤怎样安排。只见许凤不慌不忙地跟武小龙小声谈了一阵,武小龙便带了二十个队员,带了几十个手榴弹,几个地雷,每人都带两个装了煤油的瓶子、小铁锹、小铁镐,武小龙自己带了叫张立根帮助制造的像大蒺藜一样的东西,静悄悄地出发了。接着,又叫刘满仓、郎小玉带了五个队员,并由张立根协助带了三个村里的青抗先队员,都挑选了好使的大枪,把剩下的子弹尽量给他们带上,也分批出发了。只剩下陈东风带等着分配任务。许凤却叫他跟她。正叫了秀芬要走,小曼找了来,非要和他们一起去不行,许凤只好让她一块儿走了。
在黑沉沉的树林里,游击队行进着,一会儿出现了,一会儿又消失了。在最前面,一高一矮的两个黑影,忽隐忽现,这是尖兵在搜索前进。许凤走在队伍前边,李秀芬、陈东风跟在左右卫护,小曼和队员们一个个跟在后边。他们悄无声息地迅速走着。穿过树林,爬过封锁沟,跑过公路,一会掩在树木阴影里,一会飞快地跃进。不知是哪里射来的子弹,在头上啾啾叫着飞过,手电筒白光忽然在左面公路上亮了,忽然又在前面村头上亮了。有时他们只得伏在地上几分钟不敢动。小曼只顾跟着跑,一点也不害怕,她笑着不停地看看前边后边的同志,心里只觉得兴奋、新鲜、光荣和骄傲。许凤今天也觉得非常有精神,一个出色的战斗计划把她最后的病魔赶走了,她兴奋的不得了。从第一次袭击之后,她认真地读了毛主席论游击战的著作,对战斗作了充分的准备,觉得完全有把握狠狠地打击敌人一下。
离公路不远了,正走在一块丛丛莽莽的红荆地中间,突然尖兵卧倒了。许凤一挥手,大家也都立刻跟着卧倒,就听见树林东边公路上传来嚓嚓的脚步声。许凤顺着红荆空隙看去,就见影影绰绰的一群敌人列成梯队,沿着公路走过来,不由得心里一跳,难道这是敌人发现了游击队,特地派来的巡逻队吗?手电筒白光立刻在头顶上晃动起来,走在公路下边的一股敌人擦着红荆地边往前走,蹚的红荆刷拉刷拉直响,看来足有一二百人。只要被敌人一发现,离得这么近,走也走不脱。还好,敌人威吓地吼叫了几声,往红荆地里打了几枪,却没有进来。队员们没有动。许凤屏着声息,扣着枪机,盯住敌人。一排敌人过去了,又一排过去了。无数的腿往前迈动着,皮鞋嗞呀嗞呀地响着,一会竟然都过去了。真是侥幸,没有被敌人发现。许凤松了一口气,觉得心怦怦地直跳。一个队员挨着许凤伏在地上,小声向许凤说:“许凤同志,咱们快跑吧!”
许凤冲他小声说:“不要动!”
他们就这样仍旧趴在地上,等着,听着。一会儿比一会儿沉静,敌人的吆喝声渐渐听不见了,估计敌人走远了。他们又站起来继续前进。
他们来到高村的张家头,进了张俊臣家。武小龙带着那一组已经先到了,便和张俊臣把他们迎进去,在一个屋里安顿下来,许凤和武小龙检查了枪弹、地雷、手榴弹、火油瓶等物,又检查了地道、作战的射击孔,把队员和村游击小组混合编了战斗小组,分配了任务,规定了指挥信号,便叫大家睡觉。陈东风挨着张俊臣躺着,忍不住问道:“家眷怎么不在?”“都送她们串亲去了。”“在这儿一打,那你们这个村恐怕什么也剩不下了。”“对!不是恐怕,是一定要完了……”张俊臣的大黑眉毛动了动,依旧安详地吸着烟。陈东风看着心里暗想:“这人是石头做的!?这么大事,他的心好像连动都不动一下似的。”陈东风想来想去,对这次作战还是怀疑。又想:“看她怎么布置吧。”天亮以后,许凤叫大家都不许出屋。大家吃完了干粮,只见许凤正坐在炕上看书。陈东风暗道:“这可倒好,跑到个公路边上来学习上了!”过了一会儿,许凤带着大家到一个黑屋里去。因为这间房子临着街,比别的房子突出一点,从黑屋的小瞭望孔里可以把公路上发生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一会儿听见马蹄声响,村子被包围了。可许凤还是连动也不动。听着鬼子骑兵在村子各胡同里转。这时,好像院里和房上都有了敌人。糟糕,到屋里来了!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敌人折腾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喊叫着走了。
中午了,还是没有动静。
陈东风忍不住了:
“许凤同志,在这儿打伏击呀?”
“是啊!”
“没有别的部队掩护,可撤不下去呀!这个村四周都是开阔地,敌人所以敢于让公路从村里通过,这是有道理的。”
正说着,一阵摩托声响,许凤没有答言,忙从瞭望孔里向外看,只见几十辆摩托车疾驰而来,在这村停下了,也像骑兵一样在村里搜索了一番。接着,在房上又发现了敌人,东面房上的一个敌人正在向远处打旗语。那个敌人下来后,摩托车队出发了。许凤立刻叫人通知准备战斗。摩托车队过去不久,来了两辆军用卡车,中间夹着三辆插日本旗和五色条旗的淡黄色大轿车,扬着尘土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