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战斗的青春(出书版)》作者:雪克【完结】 > 《战斗的青春》书香门第.txt

第 5 页

作者:雪克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7:10

许凤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越来越快。听着她出气有些急促,陈东风抿嘴微笑地望了望她。许凤明白他的意思,是发现了自己紧张,笑了一下捂着心口说:“看,敌人的视察团来了!”

远远望去,欢迎的人们摇着小旗。隐约地传来用恐惧的哭腔唱汉奸歌曲的声音。敌人隔几步远就有一个站岗的。再远处是骑兵摩托车部队来回巡逻,搜索。简直是万无一失。而且敌人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征候,所以坐在轿车里的视察团员们都大声谈笑。由于摄影记者不断地停下车来拍摄欢迎场面的镜头,所以汽车行进很慢。等汽车离开高村大街,驶进布满敌伪军的张家头后,在拐角的地方,第一辆车的轮胎突然放了炮。司机连忙跳下车来。后边两辆一个急刹车,都挨到一块了。正在这时,突然一声枪响,接着,便是分不出点的轰隆爆炸声。几十个手榴弹和火油瓶子一起扔到汽车上,烧起一片冲天的大火。

敌人的骑兵和摩托车部队离这儿不远,听到枪响爆炸声,赶紧往这里奔。不出十分钟,敌人就包围了张家头。只见街上的三辆汽车都已烧成一堆黑乎乎的铁架子。火中躺着横三竖四的尸体——视察团员们全部都到阴曹地府报到去了。

一会儿,渡边、宫本、张木康也都骑马跑来。见这情景,气得暴跳如雷。敌伪军在张家头挨家挨户地搜索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

“巴格牙路!”渡边向一群惶恐肃立的伪军官斥骂着:“八路军大大的有,为什么通通的飞了?你们的不明白!”正骂着,骑兵在附近村庄搜索了回来,也是连游击队的影儿都没有找到。渡边没抓着人,气的砍了几头猪,向汉奸们发着脾气,怒骂着,叫汉奸鬼子们放火烧房子。立刻,整个张家头成了一片火海。突然,在另外两个地方响起了枪声,这是刘满仓那一组在袭扰敌人,于是敌人又急忙向那里奔去……

张家头只有五十多户人家,却有二十多个党员、四十户抗日军人家属,他们都是佃户和雇农,只有几户是由贫雇农上升的中农。为了革命,他们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在熊熊的火焰滚滚的浓烟中,张俊臣从烧塌的房顶下钻出来,他顾不得烧到身上的火,两手猛的抓住隐藏在墙角下的拉手,一用力,手上的裂口立刻流出了血,他咬着牙使劲一拉,一个洞口露了出来。许凤刚钻出洞口,轰隆一声房梁带火塌下来,眼看要被砸死。陈东风吼一声窜过去,双臂托住了大梁。火舌舔着他,火炭、热土往身上直落,但他却像托塔天王似的挺立着。等人们都跑了出去,他才带着火焰冲出来、就地一滚。同志们上去抱住了他。

许凤窜出烟火,只觉得天旋地转,又要跌倒。张俊臣连忙扶着她。她定定神,看了看张俊臣,只见他那烟尘火色的脸上带着斑斑的血迹,可是那两只眼睛却放射着坚定豪迈的光芒。

五、沉沦

猛烈的爆炸声震得窗纸咕哒哒直响。胡文玉目瞪口呆地立在炕下,向窗户望着,惊疑地听着。爆炸声停止了,枪声也渐渐地听不到了。他还在失神地瞅着窗户发愣。灯光跳动摇闪,照在他的脸上,他沉思着,这些天出人意料的突变把他陷在痛苦和彷徨迷惘里边了。他一直在思虑,解也解不开,摆也摆不掉。现在他呆呆地立着,心又回到大扫荡那天的情景里去了……

那一天,他只听见炮弹在身边爆炸,子弹在头上飞鸣,前后左右发生了什么,根本没有看清。他从地上爬起来,在烟尘里不顾一切地向漫地里飞奔。突然郎小玉一下按倒了他,他伏在地上,不知是怎么回事。

答……答……答……叭,叭,叭……

密集的弹流从头顶上扫着麦穗射了过去。郎小玉又拉了他一下:

“政委,快爬,快爬!这边的敌人过去了,可以突围。”

胡文玉按郎小玉指的方向爬去,听着旁边麦田里哗啦哗啦直响,不知多少人惊慌地爬起来跑了。伪军在后边喊叫着:

“站住!敢跑!”

“举起手来!过来!”

在后面响了几枪,一定是在打逃跑的人了。胡文玉藏不住了。光想立起来,又不敢立起来,犹豫一会,慢慢抬头一看,敌人并没有追过来。他向前爬了一段,立起来就跑,刚一翻过古洋河堤跑了不远,就见东、南、北三面白光闪闪,日本鬼子的自行车队又圈上来了。河堤上出现了挎战刀的鬼子军官,举着望远镜在瞭望。他没有办法,只好向敌人包围圈里走去。一摸腰里,皮带和驳壳枪都没有了,记不清什么时候丢了。哎呀呀!衣袋里还有一支钢笔和一个小笔记本,他趁着身边有几个庄稼人遮着,把钢笔和笔记本丢在路边的粪堆上,用脚一踢埋了起来。抬头一看,只见北旺村街头上黄压压的都是鬼子和被迫来“欢迎”敌人的惊慌的人群,几面小旗在晃动。同时传来打人的砰拍声和喝骂声。胡文玉一步挪不了四指地走着。正在心慌意乱,忽然响起紧急的哨子声,鬼子们驾起摩托车狂奔起来。这时他才发现东北上枪声激烈,远远望去,漫野尘头飞滚,直指平大路方向。一定是骑兵团突破包围了!这是敌人没堵住,又增调快速部队追击了。

“看啊!是咱们的骑兵!……快跑啊!”有人这样喊。

和胡文玉一起走的几个人都撒脚奔跑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跑的人都不见了,剩了胡文玉一个人在头里猛跑。看看到了段村村头,糟了!村里乱攘攘的都是敌人。

“站住!举起手来!”

三个伪军挺着刺刀逼上来了。他被带着往村西那个大柏树坟地里去。在右边一块洼地里二十多个青年被赶下去,鬼子的机枪像刮风一样一阵扫射,青年们都躺倒了。

“看见了吗,这是因为他们领头逃跑,都是八路!”伪军对胡文玉冷笑了一声说:“皇军要看中了你,也许凑数把你一块干了呢。”

胡文玉听着心里猛地凉了半截,见一个鬼子向自己走来,小腿肚子就抖起来,心里想:难道就这样像开个玩笑一样打死我吗?忽听后边喊叫了一声,伪军用枪托打了他一下,带他回头向坟地的矮土墙边走去。他以为就在这儿杀他呢,浑身晃晃悠悠的一脚高一脚低,已经吓的走不动了。听着伪军喊了一声,面前出现了一个大连鬓胡子黑胖脸高个子的伪军军官,手里玩弄着驳壳枪的皮穗子,仔细地盯住胡文玉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赵白,是赵庄的,赵文卿是我大伯。”胡文玉背诵着预先准备好的口供。

伪军军官渐渐露出了笑容,坐到矮墙上,用枪穗子抽打着黑亮的高统皮靴,浮土像烟一般扬起来。他一指对面那个树桩说:“嗯,请坐!”又对那几个伪军摆一摆手说:“去吧!”

伪军们走了。胡文玉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得坐在树桩上。伪军军官掏出烟卷来,自己吸着一支,又递给胡文玉一支说:“吸吧,别客气,你是文卿的侄子,为什么我没有见过你?我就是大队长张木康。”

“我净在北平混事,这次回来看看家,昨天去串亲,就赶上扫荡了。”

他发现这个伪军军官,好像并没有恶意,一点也没追问找岔,却像老朋友一样只扯赵青家的事,听起来他比胡文玉还知道的多,甚至连赵青五六岁以前的事他都知道。只听他又突然问道:

“你是文业哥的大少,你是属什么的来?”

胡文玉哪里注意到这个,只好胡诌道:“属马的。”

伪军军官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会,黑胖脸狞笑着露出白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你是谁了。”接着叫来几个伪军,一挥手:“带走!”

……

胡文玉就这样在残酷混乱的扫荡中失踪了。赵青在被群众用抬架抬回家来之后,曾经派人到处打听胡文玉的下落。看来没有指望了。不料隔了几天之后,一个黑夜里胡文玉突然来到了他家里,十多天不见,竟然瘦损憔悴的不敢认了。胡文玉一见赵青,就把他怎样冲出敌人包围,怎样跑到平大路附近的李村,怎样累的吐了血病倒了,在一个老大娘家隐蔽了几天,说了一遍。赵青见他蓬首垢面,精神不支,说着话儿直是咳嗽,就劝他先在家养养病,再计议怎么工作。随即叫了妹妹小鸾来,吩咐她好好照顾胡文玉。正赶上他爹赵文卿老头子也从天津回家看望,也介绍相见了。一家人对胡文玉十分热情,把他安顿在这严密的东跨院北屋里住下。胡文玉受尽惊骇,突然得到了休息和安慰,似乎应该振作起来,不知为什么心情却十分不安。日夜瞪着大眼睛出神,偷偷地唉声叹气,特别是一听到传来枪声,就惊魂不定地跳起来。

往事像噩梦一样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呆呆地立了一会,嘘了一口气,拿起烟斗来,慢慢装上烟,在灯火上吸着,不由地又想起赵青的爹赵文卿来。赵文卿胖胖的高个子,亮光光的秃头顶,满脸都是笑纹,穿着串绸裤褂,黑呢鞋,金表链在胸前扣子上系着,手里玩弄着名人书画的折扇,风度翩翩。赵青把胡文玉介绍给他,他打着哈哈,自我表白说:

“我是热心教育事业的人,国难当头,只好学陶朱公自食其力,经营点商业,这是不得已呀,哈哈哈!请,请!

……”

胡文玉被让到桌边坐下。桌子上江西大花瓷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肉饺子。小鸾坐在炕沿边上在剥蒜瓣,她那一团火似的眼睛,不住地瞟着他。赵青的姨娘小美,打扮得妖里妖气,叼着烟卷,一口天津话,不停地向做饭的老太太挑三捏四的。

于是在恭维的笑语声中,一起吃起饺子来。

“不要紧,你就在我这里住着吧,我保险什么事都不会出。”赵文卿笑着,用白手绢擦着秃头。

胡文玉回味着当时的情景,心里也奇怪起来。过去只知道他是个买卖人,现在看并不那么简单。他为什么单单在这时候回来呢?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胡文玉坐在炕沿边,磕了烟斗又装上一袋吸着。

这赵文卿是个三百多亩地的地主。“七七”事变前是这一带办教育的绅士,国民党的县党部委员,当过大乡长,开过银号,事变后发行过小票子,还开过烧锅、杂货铺、运货栈,又是来往天津的大行商。他秘密地勾结着一批流氓土匪,所以在这一带很有势力。他为人八面玲珑,笑里藏刀,善于投机取巧,只要有利可图,见缝就钻。不管什么人,只要跟他一接近,就免不了要吃亏。财主就得叫他刮点钱,穷人就得给他白出力。还得叫你笑在面上,苦在心里。因此人们送他一个外号叫“大烙铁”。共产党八路军一来,他立刻打出抗日的旗号帮助收枪,改编义勇军,并且叫儿子赵青也参加了游击队。实行合理负担之后,他一算账不合适,立刻又把土地分给穷苦的亲友自种自吃,脱掉了负担,又落了人情,暗中却又白得些租子。自己落得清闲自在,来往天津经营商业。他就这样表面上很开明,实际上脚踏三只船,和国民党、日伪军都保持着联系,等待时机恢复他的势力。为了表现进步,把雇工都辞退了,只留下亲族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嫂子给料理家务,名义上是白养活她,当然工钱是没有的。他这套手腕确实骗过了好多人。又加赵青参加工作后入了党,一直表现得很积极,就更没有人再去怀疑他了。

胡文玉虽然对赵文卿有些怀疑,但想到赵青是个干部,又是党员,心也就踏实了;再说由于心情不好,便装做有病,口头上虽不断和赵青说要出去转转,赶快恢复工作,可是今天推明天,总也出不去。他整天价藏在东跨院什么人也不见,只跟小鸾、小美泡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根本不知道许凤派人来找过他。听到的都是坏消息,说什么:部队全垮了,干部们死的死逃的逃,谁也联系不上。又听说敌人三个村安一个据点,驻二十个清乡队……他听了这些就已经抬不起头来了,偏又听说许凤被敌人俘掳去了。这一下对他是再严重不过的打击,使他几天几夜吃不下、睡不着。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胡文玉精神变得萎靡颓丧,举动迟缓,意志消沉,那种蓬蓬勃勃的锐气,都丧失净尽了。现在他从红漆迎门桌上拿起镜子来,在灯下照着,摸摸自己那苍白的脸颊,灰心丧气地放下镜子,一骨碌躺在炕上,瞪起那空虚无神的眼睛,出神地喃喃自语着:

“唉!完啦,一切都完啦!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哪?”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摧折了篷舵的破船,无目的地在汪洋大海里漂流着,一切希望都毁灭了,现在只是等待着沉没,死亡,可又非常害怕死亡。他胡思乱想地拍打着自己的前额。

这时屋门轻轻地开了,赵青扶着双拐冬冬地走进来,他没有招呼就悄悄地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胡文玉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旧伏在炕桌上,用铅笔在一张纸上胡乱写着字。赵青起来凑到炕桌边,就灯火上吸着烟卷,看见胡文玉在纸上乱写着:

“茫茫的长夜呀,我已等不到天明,一切都成了泡影,战斗,有何用?怒海狂涛你吞没我吧,吞没我吧!你已经吞没了她,我也应该沉没,沉没,沉没!……”

胡文玉见赵青来看,忙将字纸一团,在灯火上烧着了。

赵青猛吸了两口烟,对面坐在炕桌边,唉了一声说道:

“真出乎意料之外,鬼子这一次还能有这么大的兵力来对付咱们冀中!看起来,形势越来越严重了。”赵青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天津寄来的《庸报》递给胡文玉。

胡文玉接过报纸,展开在灯光下看着。问道:“哪儿来的汉奸报纸?”

赵青笑道:“好多村都收到了天津寄来的报纸、宣传品,还有这玩意儿。”赵青说着又从衣袋里掏出一叠纸说:“是敌人自动寄来的,根本不收费。”

胡文玉又接过那叠白光光的道林纸一看,竟是一套彩色的春宫画,旁边印着反共标语,看着摇了摇头。赵青叹口气说:“你看看报上的消息吧,真没有想到鬼子还有这么大力量。太平洋战场英、美还是一直失利,连东南亚许多国家也被鬼子占领了。我们这里恐怕将和东北一样变成日本鬼子的后方基地哩。听说重庆方面的代表也正跟鬼子秘密谈判。因此,鬼子能够集中全部力量来搞我们各个根据地。我们各个边区都受到很大损失。如此下去,结局不知道将要怎么样呢。”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胡文玉呆呆地听着,唉了一声说:“看来我过去真是盲目乐观主义!这次大扫荡这么厉害,也全出乎我的意料。嗐,局面是真严重啊!”

赵青点点头说:“国际形势也对我们不利,现在莫斯科被围,列宁格勒朝不保夕,德军还在南线不断突进,斯大林格勒已经陷入重围,红军牺牲很大,一旦失守……”

胡文玉翻过报纸的第一版,突然发现了触目惊心的大字标题:“皇军赫赫战果,共军冀中主力全部被歼,沧州道全境治安强化。”

他呆呆地看着,已听不清赵青还在说什么,就觉得惶惶惑惑六神无主,浑身像泼上了一盆凉水,从头顶直冷到脚跟。

他心里乱七八糟地寻思着。

赵青又加上一句说:“我们不能闭着眼睛瞎干了,应该好好想一想啦!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可以避免牺牲的方法救国吗?”

胡文玉托着腮只是看着灯火沉思着。好半天才喃喃地说:

“不是派人找县委去了吗?等着看县委有什么指示吧。”

赵青悠长地嗯了一声说道:“县委,好吧。不过你也应该主动地把工作安排一下嘛!”

胡文玉一听,竭力打起精神说:“对!我这不是正在起草一个工作计划吗?我虽然病着,可是我决心很快地把工作恢复起来,得马上出去了解一个情况,首先得派同志去掌握各村的维持会。再提拔一些干部到区里来工作。你也赶紧把失散的队员找一下……”说了激动地大口吸着烟,在屋里踱着步,显出了沉思焦虑的样子。

“找寻队员的事,我正在办。你身体不好,还是休息休息吧。”赵青说着,用小白手绢擦擦脸颊,温和地点点头走出去了。

胡文玉思绪如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抗日,革命,为什么?他茫茫然,魂儿又回到了那豪华的家,看到了那绿树、红楼……忽而他又幻想着内心的追求……他厌倦地躺在炕上吸烟,无聊地向空中吐着烟圈,看着那一串烟雾和顶棚的花纸在灯光闪烁中变幻着,仿佛出现了一匹骏马,上面坐着一个将军,又有一座宫殿似的高楼大厦,周围各样的花草,古树参天,湖水泛着波光,一群人恭顺地向将军鞠着躬。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将军,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随从,和一个美女携手并肩地说着话,往那幽静的花园里走去。正幻想着,听见一个女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胡文玉抬头一看,是赵青的妹妹小鸾走进屋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蓝裤褂,粉盈盈的圆脸露出矜持的神情,像一枝出水的荷花,袅袅婷婷地走到面前站定,递给胡文玉几本书说:“你不是要看书吗?我给你找了这两本来。”

胡文玉接过来一看是《西厢记》和《金瓶梅》,在灯下随手翻阅着。小鸾挨近他坐下也凑过去看,两人摩肩擦臂久久地挨着。小鸾低声细语地说:

“再巴巴结结地赖着跟你说回话吧,环境这么残酷,说不定哪会儿谁就死了,像你这会儿死了也算一辈子!”

胡文玉听着叹了口气。

小鸾更凑近胡文玉温柔体贴地微笑着,给胡文玉把衣领整了整,小声地说:

“我跟爹吵了一架!”

“为什么?”

“他叫我到天津去上高中,我坚决不去。我要抗日,我要工作。再说,他哪里知道我的心早被一个人牵住了,哪怕那个人不理我,哪怕我为他死在这里,我……”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掏出手绢擦着眼睛。

“你是说谁?”

“谁?”小鸾抬起头来怨恨地盯住胡文玉,颤声说:“横竖你知道,我知道。”

胡文玉心慌意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他呼吸急促,脸涨的通红,一下子把小鸾搂起来说:“我对不起你!”

小鸾突然忿忿地把他推开,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

胡文玉脸上热烧火燎,神魂颠倒地往外遛出来,毫无目的迟缓地走着。这时月亮才升上当空,在月光下整个院子静得毫无声息,只有树阴花影悄悄移动着。赵青家这院落在赵庄是数一数二的好房舍,一套青堂瓦舍的大四合院,通过一个月亮门就是胡文玉住的一座幽静的东跨院,院内宽宽敞敞,绿槐成荫,夹竹桃石榴树葱茏地掩映着窗台,藤萝葡萄搭成花架凉棚,很是讲究。

胡文玉烦闷地走出月亮门来,在院里呆立着。石榴花枝在月下微风中拂擦着小鸾的窗台。灯光把小鸾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她在绣着什么。只听她小声地叹口气,哼起悲哀的曲调来。她的声音是那么凄凉又那么哀怨动人。胡文玉轻轻地走过去,痴呆地扶着花枝,凝视着地上的月光,侧耳听她唱,光想流下泪来。

胡文玉仰首望望天空,长出一口气,拨开花枝,走到藤萝花架底下坐在凳子上,默默地吸着烟斗胡思乱想起来:“为什么才发现小鸾这么好?她多么风流,多么漂亮,她一定是又爱我又恨我,我对不起她!”他想着恍恍惚惚地像是又穿着西装皮鞋在北平的柏油马路上走着,右臂挽着一个漂亮的穿高跟鞋的女郎,她就是小鸾。恍恍惚惚带着她坐车回到了家里,又看见了那沙发、地毯、粉红色的电灯罩、淡绿色的丝绒窗帘,灯下闪耀着小鸾的笑盈盈的红唇,粉盈盈的圆脸和她那无限幽怨、似恨非恨的眼神……胡文玉一年来,一直用冷淡的态度对待小鸾的追求,几次把小鸾写给他的情书连看也不看,就撕碎了。现在他忽然感到那些忠诚、节操都是无用的了。他立起来,推开小鸾的屋门,一闪进去,窗上两个人影抱起来,灯光突然熄灭了。

胡文玉从小鸾的屋里悄悄蹓出来时,已经是早晨五点多钟了。

胡文玉离开小鸾回到自己屋里还不到两个钟头,赵青就扶着拐杖走进屋来,板着冰冷的面孔,两眼向胡文玉射出寒凛凛的光芒。胡文玉看见赵青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心就虚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赵青坐在椅子上,单刀直入地问:

“你跟小鸾这是怎么啦?”

胡文玉红了脸,张口结舌地正想抵赖。赵青一挥手,说道:

“别赖了,小鸾都跟我说了。胡文玉同志,你想想这有多么严重。一个共产党员,生活腐化,这不是小事,这是一个品质问题。”

胡文玉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了。

“再说,你这样怎么对得起许凤同志!你爱着许凤,许凤也爱着你,就不该,嗐!想不到你……”

赵青激动地吸着烟,胡文玉低头不语。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急手架脚地在自己衣袋里翻找起来,可是什么也没找到,似乎失落了什么东西,又不敢寻问。他脸色突然煞白,一会又涨得绯红,鼻子尖上沁出汗珠,呆呆地向窗户望着,叹口气,颓萎地坐了下来。赵青却只是吸烟,冷静地观察着他。看了一会,也不言语,立起来想走。

胡文玉忙立起来拦住赵青恳求道:“求你无论如何要给我保守秘密。”

赵青叹口气道:“家丑不可外扬。这是你们俩自己的事情,我也犯不着多管。”接着,又用阴森森的眼光看着胡文玉道:

“至于能不能保守秘密,一切全在你自己。”

六、难堪的会面

自从这次受了游击队严重的打击之后,渡边受了训斥,变得更加疯狂暴躁,连日出动清剿,到处打人、杀人。日寇联队部为了加强这个据点的力量,把联队部阴险毒辣的特务头子宫本留在这里,协助渡边。这宫本虽然军衔不如渡边的高,但权力很大,一切政治措施都是他说了算。宫本和渡边商量决定,改变活动方式,减少盲目的包围扫荡,而变为有计划地对准工作基础好的抗日模范村下手。这天,许凤他们从拂晓就被包围,一直躲在地洞里。

地洞里潮湿郁闷,虽然灯碗里还有油,但是灯火却越烧越小,逐渐缩成了一点点蓝光。秀芬张着嘴困难地呼吸着,不住地用草棍往上剔灯芯,结果还是白费劲,一点点蓝色的火焰也熄灭了。洞里立刻一团漆黑,任何的黑夜也没有这么黑,简直把手指放在眼皮上也看不见影。秀芬摸索着把油灯放进洞壁的土坎里。小曼憋的吸不进气去,急得爬到许凤的怀里,搂着她的腰,用头顶住她的肚子直哼哼:

“凤姐,憋死啦,出不来气,怎么办?鬼子汉奸们还不滚!”

秀芬找了半天气眼也没有找到。洞口还不是自动的,弄开就关不上,没办法只好等着。许凤抚摩着小曼的脊背说:“别着急,越急躁越不好受。沉静点,一会大娘就来开洞口啦。”她一面说着,自己却早头疼的快支持不住了。胸口像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干张嘴可吸不进气来,一股子臭味叫人直想呕吐。她们从天不亮就钻了洞,估计现在天已黑了,李大娘为什么还不来呢?口渴和饥饿还不要紧,最难受的是没有空气。现在才知道空气是这么重要。再这么闷下去,都要死在洞里了。伏击敌人之后,这是她们第三次被敌人包围了。队员们分散在三个村,依靠地洞坚持去了。同时派武小龙到平大路附近村里打听县委的消息,去了两天了也没有回来。三个人哈嗤哈嗤地喘着等着,实在忍受不住了。秀芬急得一窜说:“凤姐,我弄开洞口啦,实在不行啦,不能等着憋死啊!”

许凤拉她一下:“再稍为等一下,忍耐一下吧!”

“不行,我非弄开不可!”秀芬说着钻到洞口底下,双臂用力往上一托,扑隆一声,哗啦啦往下掉了一阵土,射进了一线微光,空气进来了,三个人凑到洞口边,拚命吸了几口气。

“行啦,还堵上口吧!”

“没有动静,不要紧,我出去看看。”秀芬说着把盖洞口的小锅托到旁边放下,露出半截身子,使劲作了个深呼吸,把手枪掏出来顶上子弹,爬上来走到屋门口,向外一望,见阳光照在对面东墙上还有一流流。这时小曼也钻出来了。许凤正往上爬,就听见挡着夹道墙上小门洞的秫秸哗哗地直响——大娘她家为了安全,垒上了大门,从夹道开个小门,钻出去走邻院的大门,小门洞还用秫秸挡着。秀芬也听见秫秸响,忙持枪掩到屋门口去看时,原来是大娘不慌不忙地走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大娘进来冲秀芬埋怨说:“怎么不等我回来就出来?又是你个死丫头楞手拔脚的,这要碰上敌人进来可怎么办?”

秀芬笑了一声说:“我算着敌人也该走了。”

大娘指了她一指头说,“死样子,看你能的!”说着却去给秀芬打扫身上的土,又说:“快叫你凤姐和小曼出来吧,敌人走了。”

许凤刚钻出洞口,听大娘说敌人走了,就和小曼都到院里来。太阳已落下西房去,空气也显得凉爽了,三个人张着嘴伸着胳膊,使劲呼吸着空气。小曼和秀芬互相看着,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许凤打扫着身上的土向大娘问道:“大娘,敌人这次来又干什么啦?”

“还是找游击队呗,听村干部们说敌人黑夜还分几股到了王村、孔村、小宋村呢。前半夜就去了,直折腾到晌午。听说还带了梯子去,一进村就上房,看有挖洞的没有。以后可得小心点啦。”

说着话李大伯也回来了,一面咒骂着敌人,一面向许凤诉说敌人的暴行:这一次来又打了十多个人,灌凉水,灌辣椒水,最后还带走了维持会的几个人。正说着话,只听夹道里哗啦一声,一看是武小龙从小门里钻进来了。他肩膀上背着个布口袋,笑容满面地向台阶跟前走来,把口袋放到台阶上,笑嘻嘻地说:“敌人在村里不走,叫我在洼里直趴到天黑。”

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破棉袍子来。

许凤着急地问:“县委找到了没有啊?”

“别着急。”武小龙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封折叠成三角的信递给许凤,直起身子来插着腰道:“不光县委,连胡政委也找到了。”

许凤一听抑制不住露出了笑容,连忙追问:“他们在哪儿,见到他们了吗?”

武小龙说:“见到周政委了。他遇上好几次危险。县委委员还有两三个人没有下落。他是才从县城附近闯过来。我回来路过高村到赵指导员的丈人家看了一下,一问他媳妇刘寒露,才知道原来胡政委就住在赵庄指导员家里养病呢。”

许凤惊疑地啊了一声说:“为什么上次派人去问时说不在呢?”

武小龙笑笑说:“这没有什么,前些日子我到高村去跟人们打听你的下落,也是一问三不知哩。那时候你不是明明在高村吗!”

许凤听了点点头,忙拆开信来看,只见上面确实是周政委那清秀苍劲的钢笔字,信上说叫许凤和胡文玉到段村去谈工作。

许凤看完了信,兴奋极了。这些天来,县委一直联系不上,区的主要干部也不齐全。自己一个姑娘家,要抓全区的工作,还要带领区小队进行战斗,得不到上级领导,多叫人着急!现在好了,周明同志联系上了,有了县委的领导,胡文玉也找到了,对敌斗争就可以全面的开展起来了。她想着忙叫武小龙快吃完饭,跟她一块到赵庄找胡文玉。许凤着急得连饭也吃不下去了;好歹吃下几口,便独自跑到屋里收拾文件,擦了手枪,上好子弹,完了,又整整衣裳,这才带好手枪走出来。武小龙早吃完了饭在台阶上坐着吸烟等着她,见许凤收拾了出来,忙立起来头里走,大娘又到外边看了回来说没有事,两人就急匆匆地走了。一路上,武小龙怕遇上敌人,只说慢点走,许凤嘴里答应着,可觉得浑身特别轻松,脚步怎么也慢不下来。她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到胡文玉跟前,同胡文玉一起飞去见周明。她在想:“也许他是受了伤。莫非是别的病吗?他准是动不了啦。他只要赶快病好了就行。那时我就可以天天和他在一起工作、斗争了。”她忽然想起了胡文玉反对挖地道时那个慷慨激昂的劲儿,现在受了事实的教训,态度一定大变了。一行想着走到了一个村庄。

“凤姐,快!”武小龙一拉许凤,两人掩在村边上一个麦秸垛后边。

许凤机灵地一看,由北向南走过来了一股敌人,这是桥头据点的扫荡队归巢了。幸亏日落天黑,敌人没有注意。他俩握紧手枪围着麦秸垛跟敌人转着。敌人从离着他们百十步远的路上走过去了。他俩这才呼出一口气,赶紧上路奔赵庄而去。

黄昏时候,赵青家东跨院,窗前的花枝在微风中摇曳着。

屋里,胡文玉手里拿着一本书,抱着双膝坐在炕上,皱起眉忧郁地望着窗户。小鸾抱着胳膊坐在旁边一个藤椅上,眼里闪着放荡不羁的光芒,格格地笑了两声说:“我读的书不多,所以,我什么也不信。依我看什么也别怕,什么也别愁。世界上本来没有什么可怕的,也没有什么可愁的。上天堂我陪着你,下地狱我也跟着你。拿你这么个人物,总会有一天时来运转的。想开点吧!”她撒娇地抓着胡文玉的手摇着说:“说真个的,想法叫我跟你在一起工作吧,我一会儿也不愿离开你!……”

胡文玉听了出神地盯着小鸾说:“这个,得等等再说。”

许凤和武小龙这时来到赵青家大门口,正撞上给赵青家作饭的大娘摇摇摆摆地端着一小簸箕玉米往外走。她头发已经花白,瘦小枯干,简直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满面愁容带着哭相,眼睛怔怔地望着,一把拉着许凤,颤微微地说:“天爷,可见到你们咧!我去轧一点糁子。你挺熟的,自己进去吧。老胡住在东跨院里。”

许凤扶着她说:“好吧,大娘,回来再说话。你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身子骨儿又不结实,怎么不求个人去轧哪?”

大娘唉了一声,害怕似地回头看看,见没有人,这才凑近许凤小声说:“好主任,我要跟你告诉告诉,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们,快治死我啦!”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那白发苍苍的头不由自由地摇着,低下头用袖子擦着眼泪,摆手让许凤、武小龙进院,独自哼哼着走了。

许凤、武小龙平常只听说赵青作饭的大娘疯疯癫癫的,对她的话,也只能半信半疑。许凤让武小龙留在门口警戒,自己向赵青屋里走去。赵青正躺在炕上,见她进来,忙着坐起来,许凤按着他叫他躺下,问道:

“听说你腿上受了伤,伤口怎么样了?”

赵青道:“别结记我,没有打折骨头,很快就会好的。”接着又把自己在养伤期间怎样做工作,掌握两面政策,积极联系队员,恢复小队的事说了一遍。许凤听了很兴奋。

赵青又道:“老胡同志在东院屋里,他病了,我看,也是思想上有点问题!我已经把他这些日子的表现和你英勇斗争的情况详细地写信报告给周政委了。”

许凤听着,点着头。她听说胡文玉病了又表现不好,心里很难受,坐也坐不住。又和赵青说了几句话,便站起来说:

“我去看看他。”

东跨院窗前那几棵枝叶密茂的大石榴树,在苍茫的暮色中开放着火红的花朵,一只麻雀飞来落在一根枝条上,压的花枝微微抖动,见有人走来,“突冷”一声飞跑了。在石榴树后边窗户里,传出一阵轻轻的呻吟声,许凤一听,机灵地站下,从窗玻璃往里一看,只见灯光闪闪,胡文玉正在炕上躺着,脸向窗台就近灯光在看书。胡文玉适才正跟小鸾抱着调情,忽然听见许凤来了,小鸾一阵风躲了出去,胡文玉吓的急忙躺下装病。现在还紧张的气喘心跳,拿着书的手微微发抖。许凤见他的脸是那么苍白,愁眉不展。一颗心不禁热呼呼的跳起来,悄悄地走进屋去,掀开门帘,轻轻地叫了一声:

“胡文玉同志!”

胡文玉机灵一下两臂支撑着身子往起坐着,睁大了眼睛望着,一看是许凤,立刻显得惊喜非常,伸出一只手叫道:

“许凤同志!是你,你……我可看见你了!”

许凤急上前坐在炕沿上,扶着他,歪着头看着他说:“看你!又要吐血吗?”

“不,不要紧,一见到你我的病就好了一半了。”他坐稳了,捶捶自己的胸口,一下紧紧抓住许凤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小声说:“嗳呀!你可想死我了,没有一天不想你,你是被敌人俘掳去了吗?”

许凤惊讶地说:“没有啊!我们一直在跟敌人斗争,你不知道吗?”说着乌溜溜的黑眼珠直盯着他。

胡文玉觉得许凤那眼光像两道闪亮的利剑,直刺着自己的心。他手足失措地干咳了几声,心里又羞又愧、又惊又喜,竭力装出亲切坦然的神气问道:“快说说,这些日子我病的昏昏沉沉的,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

许凤向炕里边坐了坐,娓娓地述说着她们斗争的故事,越说越兴奋。胡文玉一面听着,一面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许凤。她还是那么美丽活泼,只是比以前显得更老练了些。她那俊秀的脸庞和眼睛里,流露着一种勇敢和自信的光芒。胡文玉不知为什么,在许凤面前自觉心亏气短,惶恐不安,不由自己地回避着她的眼光。连声说:“好!在这样困难的条件下,能坚持斗争,你真好!……”

许凤忙不迭地说:“算了吧,这不是一个党员应当做的事么?还是说说你的情况吧,你是怎么脱险的呀?”

胡文玉对赵青说过的一套话,添枝加叶地向许凤说了一遍。并且把自己如何要带病出去找许凤,如何积极准备恢复工作,如何带病写工作计划等渲染了一番。最后觉得许凤向来对自己尖锐,这次也一定会追问自己的思想问题,干脆不等许凤张嘴,就说自己因为想她,夜夜失眠,弄得情绪很坏,受了赵青的批评。果然,许凤相信了他。只说了他几句,就问他道:

“你的枪呢?”

胡文玉听她问起枪,一阵作难,正想解释,就见许凤已经从腰里掣出那支驳壳枪来,胡文玉急忙接过来,激动地抚摸着那绣着洁白的凤字的红绸巾。深自责备地说:“原谅我!

今后再也不会叫它离开我了……”

许凤一笑说:“看你那样儿又来了。”说着把周明叫他俩去谈工作的信,递给胡文玉看了。随后说道:“你病着就不必去了,我先去向周政委汇报一下,看县委有什么指示。你不是写了工作计划吗,叫我带去就行了。”

胡文玉故意咳嗽一阵,神色坚决地说:“这不好,病着我也得去!再说嘛,计划也还没有写出来。”

许凤见胡文玉猛然要起来,就按着他说:“不带计划去也行,那你就说说你对工作的意见嘛!”

胡文玉见许凤执意要问,沉静地思索片刻便说:“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主要是派遣同志去掌握伪组织,干部们要尽量争取合法存在。……”

“放弃斗争,向敌人屈服是吗?”许凤说着,皱起眉来。

“斗争!依靠什么?”

“群众不是都在吗?”

“群众,哼!还不是哪边风硬往哪边倒。你看不见吗?都打出日本旗子来啦!”

“这是你说的,你就这样污辱人!”许凤愤慨地望着胡文玉说,“你要合法,随你。我死了也不合法,我要斗争!”

胡文玉摇摇头说:“斗争!你这人真是,难道你看不见这个地区么,森林、大山、湖泊,什么也没有,武装都垮了,三四个村一个据点,已经变成敌占区啦。”

“我问你!”许凤打断他的话说:“大扫荡以前你那‘坚决劲’上哪里去了?真想不到你的思想会变成这样!”

两个人沉默起来,板着面孔,谁也不看谁。胡文玉见许凤真恼了,觉着下不来台,想发一通议论说服她,可是心慌意乱,脑子里乱纷纷的,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好干咳一阵,竭力缓和地说:“这个问题,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以后再谈好不好?”

许凤犹自气忿忿的,勉强笑了笑说,“好吧!我也该走了。

回来再来看你。”

胡文玉正想再说些挽回两人感情的话,许凤却转身走出去了。胡文玉怔了一下,急速地束上皮带,套上一件夹袄,追了出去。追到月亮门边,看见许凤的背影一闪,正要喊叫着追出去,小鸾从旁边一闪过来,迎面挡住了去路,两只眼黑虎虎地盯住他,冷笑着,逼得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胡文玉叹口气退回屋里去了。

许凤和武小龙默默无语地在路上走着。东风迎面扑来,许凤心里千头万绪像浪涛起伏。她往后甩甩头发,挺起胸膛,尽量摆脱苦恼和气愤,急急地向前走去。

七、光荣的委托

月亮从黑黝黝的树林背后,悄悄爬上天空,星星在高空神秘地睒着眼,好像在侦察着什么人的行动。段村,整个村庄非常寂静,连孩子们也不敢啼哭了,只有微风送来苇塘里的几声蛙鸣。

月光下,许凤和武小龙提着手枪,在树林的阴影里,迅速地向村里走来。一会儿掩在僻静的墙角边听听动静,随后疾速地闪进到另一个墙角里。他们来到一条胡同里,向一个大门口走来,掩在门坎里照暗号敲了门。正等着开门,就见胡同口有两个人影一闪,也向这里走来。武小龙持枪上前去问了一声,那边一个人应声说是自己人,许凤知道他是小队队员,两人就放心了。等着武小龙和那两个人走到跟前,许凤一看原来另一个人是胡文玉。小声地埋怨他:“看你,到底还是来了!”

胡文玉尽力讨好地挨近许凤说:“为了工作嘛!我怎么能不来呢。”门里边的人问明了是谁,开了门。周政委的通讯员张少军走出来一摆手,四个人赶紧进去,插上门往院里走去。

一面走着,张少军和许凤谈着分别后的情形。

许凤在后边问张少军:“周政委身体怎么样?”

小张说:“这些日子他身体坏透啦。他碰到的净是倒霉的事,爱人牺牲了,肺病也严重啦。大扫荡以来他打了三仗,每次都累的吐血。要是别人早就躺倒了,他可一直不肯养一养。”

小张说着唉了一声。

说着话来到了北屋门口,胡文玉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因为干部们向来就怕周政委那严肃的神气,特别是胡文玉更是怕他。还是许凤头前走进去,一面走着捉摸着先跟周政委说什么,本想先问候周政委几句,不料一脚踏进屋里来,一看周明那严厉的脸色,早把想好的话都丢光了,只叫了一声周政委。只见周明咳嗽着坐在灯下写什么,嘴里叼着烟斗,抬头睁了一下那深陷而明亮的大眼睛,他那苍白的脸瘦骨嶙峋,两眉中间锁着一道深深的皱纹,一点笑容都没有。周明见许凤和胡文玉进来,也没有说客气话,只点点头叫他俩到跟前来坐下。许凤、胡文玉局促不安地立着互相望了一眼。周明放下笔看着胡文玉说:“那天在小宋村整整打了一天,我们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你是怎么脱险的呀?”胡文玉嗯了两声说:“我,我打死了三个鬼子,才冲出来。敌人一直追了我六七里地。我子弹也打光了,把枪坚壁起来,后来……”

周明感激地望着许凤说:“听说是你给骑兵团带的路?好,好样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