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凤点头微微一笑。胡文玉忙说:“对!那天她真是勇敢极了!”
周明又问道:“朱大江同志的伤见好吗?”
许凤忙答道:“已经好多了,看来没有危险了。”
“过来!”周明叫了一声,把一张用色笔画的全县地图摊开在桌子上,胡文玉、许凤凑过去看。周明用钢笔指点着。地图上面标出蓝色的滹沱河、子牙河、滏阳河,红色的平大公路和横三竖四的公路网,封锁沟网,黑色的敌伪军据点。他轻轻咳嗽一声说:“我们牺牲太大啦。如果我和县委同志们早一点体会到毛主席的游击战争的指导思想,要少流多少血呀!”他说到这里又咳嗽起来。
许凤小声地问道:“军分区受损失是真的吗?县手枪队的同志谁牺牲了?”
周明悲痛地点点头说:“手枪队的同志倒是没牺牲,可是分区的王政委、常司令员壮烈牺牲了。我们要记住烈士们为之洒血的遗愿。”周明说着难过地停下,屋里静静的。一阵悲痛滚过许凤的心头。
周明压抑着悲痛说:“情况是非常严重啊。军区的主力部队和机关被迫撤到平汉路西山里去了。我们的地方武装垮了不少,干部损失了不少,可是我们这些干部还活着。”周明说到这里,停下来往烟斗里装着烟末,然后凑到灯火上吸着,缓慢地说:“你们枣园区是敌人突击的重点,十个据点一千多敌伪军压在你们头上,人们看起来是屈服了,是不是?”周明的眼光锐利地看着他俩。
胡文玉回避着周明的目光,低下头悄悄地叹口气,使劲捏着手指头。
许凤仰起脸来,沉静地说:“不,政委,群众没有屈服,他们一直在斗争。”
周明说:“对,你所作的斗争县委都知道,我认为你做的非常正确。”
许凤忙说:“不,政委,实际上我没有做多少,都是同志们做的。由于我没有经验,伤亡了好几个同志。”她说着沉思地低下头。
周明嗯了一声说:“这我都明白,但是,你还是给党员干部做了个榜样。一个党员就要这样,哪怕没有任何人监督他,也要以生命来为党的光荣事业而斗争。来维护共产党这个光荣的称号。特别是一个党的领导干部,应该有独立进行斗争的气魄。可是许凤同志,你这样做的时候曾经怎样想过呀?”
许凤窘住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低声地说:“政委,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心里只是仇恨,只想要打击敌人,为同志们,为群众报仇。”
周明点点头说:“对,心里应该经常想到祖国,想到人民,经常不要忘了打击敌人。经常只想到自己的人,迟早总要离开党的队伍的。好吧,现在请你谈谈,胡文玉同志,你们区情况怎么样?”周明严肃地盯住胡文玉。
胡文玉无力地说:“是这样,我正准备写个汇报。”
“不,我问你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我想全面地布置一下。”
“我问你们区做了什么!”周明的眼睛射出愤怒的光芒。“这,这个,这些日子我病了。”胡文玉擦着脸上的汗珠。
许凤替他难堪地扭开脸,瞧着窗户,白天会面时胡文玉和自己争论的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她清楚地意识到,胡文玉这些天没有积极领导斗争,不光是因为生病,还有思想问题在内。这必须让周政委了解。想着回过头来说:“政委,这些天他不光身体有病,思想也有病。他看不见抗日群众的力量,害怕了,畏缩了,光想争取‘合法存在’!”
胡文玉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看许凤,反感地啊了一声没说出什么,又低下了头。
周明竭力平静下来,吸着烟对胡文玉说:“好啦,胡文玉同志大扫荡以来的表现,县委基本上是了解的。县委研究了你的表现和你们区的情况,决定撤销你的区委书记的职务,调你回县委机关另行分配工作。”
胡文玉一听立刻面色惨白,突然低下头,好久没有言语。许凤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办,突然转过头来,看看胡文玉,悄悄地长叹一声,又惊愕地望着周明。
周明咳嗽一声,磕着烟斗,压抑着他那激动的情绪,对许凤说:“县委决定由许凤同志担任区委书记。”
许凤猛地心里一跳,望着周明惊异地说:“我?”“对,你!”周明又望着胡文玉说:“胡文玉同志有什么意见?”
胡文玉慢慢抬起头来说:“我,我没有意见,可是我,我愿意留在枣园区工作。”
周明沉思了一下说:“你愿意这样也好。希望你用实际行动改正你的错误。就这样吧,我还要跟别人谈话,你们两人先商量一下,等一会再具体研究你们区的工作。”
周明要出去,许凤走到周明跟前小声说:“我们区还没有小队长。”
周明说:“小队长,县委已经决定派给你们一个勇敢的同志。”
许凤一听心中暗喜,忙问:“派谁来?”
周明说:“县手枪队的队副李铁同志。只是因为你们区地位重要,情况特别严重,才把他派去。”
许凤说:“这好极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来?”周明说:“已经通知他啦,大概现在他已经在路上了。”周明说了咳嗽着走了出去。
许凤和胡文玉默默无语地互相望望。胡文玉转过脸去,突然伏在桌子上哭泣起来,他哭得那样痛心,浑身都颤抖起来。许凤立在他旁边望望灯光,又望望他,不知是应该安慰他,还是应该批评他,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也用不着这样!”
胡文玉抬起头来,用手绢擦擦眼泪激动地说:“这一回你高兴吧!”
“你这是什么话!”许凤气的心里一炸,眉毛一竖,反感地哼了一声,猛一转身向屋外走去。
“你回来!”胡文玉拉着她不放。
两个人对望着。语塞气喘,灯光摇闪。只听得村外水塘里传来一声声蛙鸣。
一、裂痕
昨夜下了一场接犁雨,早晨就放了晴,滹沱河洪水也下来了。干燥飞沙的大地立刻变得潮湿滋润,空气也格外清新舒畅起来。今天枣园的敌人出动到滹沱河南去了。许凤在王庄,和孔村的两个干部谈完了工作,送干部们走后,赶紧串着院子到游击队住的院子来,要看看武小龙他们化装进据点的准备工作做的怎样了。许凤接受了区委书记的职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坚决消灭王金庆这个万恶的汉奸,以分化伪军伪组织,提高群众的斗争情绪。队员们正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议论着:
“哎,要有咱们在高村打伏击缴获的那挺歪把子多好啊!嘿嘿,真想跟鬼子拉开阵势干一干,可,怎么送给了县里呢?
县大队也是才恢复,人也不多嘛。”
“同志!你真是个小本位。叫歪把子机枪跟县大队大游大转多发挥作用不好吗?”
“废话,这还用你说!”
许凤微笑着走来。只见大雨初晴,天空蔚蓝清爽,地上一洗无尘,院内的枣树叶变得翠绿,阳光明亮可爱,人也变得分外精神了。队员们见许凤走来,都立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和她说话。他们把自己设想的行动方案抢着向许凤提出来。许凤注意地听着,有时插上两句,提出自己的看法。这时,武小龙、刘满仓、郎小玉化了装从屋里走出来。队员们都围上去七嘴八舌、吹毛求疵地找起毛病来。
“刘满仓同志穿的太破了,反倒更不像。”
“郎小玉同志手上没有茧子,脸太白,牙也太白。”
“你走路应该驼着点背,松点劲。对!对!最好是摆着八字脚。”
队员们摆弄着他们,又说又笑,总而言之,问题多极了。许凤这时也凑到跟前打量一番,见他们三个人,穿着破褂子,袒露着胸膛,腰里煞着破褡包,头上戴着破草帽,有的肩膀上搭上条破毛巾,有的腰里插上个小烟袋。
“政委,怎么样?”郎小玉吐了一下舌头。
许凤点点头表示同意,嘱咐说:“同志们,这是头一次进据点,千万要沉着。走路别那么快,别东张西望地故意躲着敌人。说话要注意别漏出‘同志’和‘有!’来。能够抓到王金庆更好,如果抓不到,别勉强,一定要安全地回来。”
武小龙点点头答应道:“是!政委,你只管放心,敌人正抢修城墙,上千的民夫走来走去,又赶上是个集日,来来往往人多,乱糟糟的,不管怎么也能混出来。”
“好,你们准备好就走吧。”许凤说了又回头对陈东风说:“你带着其余的同志,吃过晚饭就到指定地点去接他们。”
陈东风答应着,跟许凤上到房上看着。这时太阳偏西,阳光还是刺目。手打遮阳望去,就见大路上十多辆大车装着干草,不紧不慢地往枣园据点方向走去。武小龙他们三个人就混在里边,啪啪地抽着鞭子赶着车。许凤正在看着,就听背后有人叫了声“凤姐”,回头一看,见是秀芬走到跟前说:“什么紧事大白天派人叫我回来?我正要给东村的干部们开会呢。”
许凤拉着秀芬的手说:“走,回家去谈吧。”
两人下了房,串着院子回到家里。李大娘忙去大门口放哨去了。许凤来到屋里却去坐在方桌边,拿着梳子梳起头发来。秀芬忙要过梳子来替她梳着说:“看你,黑夜白天总是忙的连头也顾不得梳,滚的乱蓬蓬的。”
许凤笑了一声说:“我就不愿意干干净净的么!”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啊?”秀芬着急地催问起来。
“你猜猜吧。”
“谈工作呗!”
“不光是谈工作,还有你高兴的事呢。”
“那我就猜不到了。快告诉我,一会儿就闷死我了。”秀芬说着摇着许凤的肩膀。
“我告诉你是个喜事。”
“什么喜事啊?”
“萧金同志一两天之内就要来啦,这不是喜事吗?”
“你别哄我。”
“这是真的,我要求周政委把他和李铁同志一起调来。现在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也许今天晚上就到了呢。”
秀芬忍不住又问道:“真的?”
“可不是真的!前天县委的通讯员来了,说他俩已经到县委机关,等县委跟他们谈了工作,立刻就来。我已经捎信给他俩,叫他俩今天就到张村去找我。”许凤非常满意地说:
“秀芬,你知道他们过封锁线怎么过法?”
“怎么过,黑夜冲过来呗!”
“不!白天骑着自行车,大摇大摆地越过设有两道岗的张桥!他们真是胆大包天哩。”
秀芬笑道:“李铁同志大胆那是出名的。就是萧金也是一肚子七十二个心眼,他们村里人都跟他叫小军师。我记得小时候他去当小工给地主张家割麦子。张家非常刁,把穷人们拾的麦子夺了去,还打人。萧金就跟一群穷孩子唧咕了一下,想了个办法,把地主家拉麦子的大车给弄翻了,一群穷孩子跟着起了哄,抢了车上的麦子。地主家的狗腿子都跑到那边去追人了,这边萧金一喊,大家一起哄,又把地主地里的麦子弄走不少。领青的雇工被一群短工围着哪敢动弹,等地主的狗腿子回来,人们早就跑光了。”秀芬说着直笑。
许凤听着笑的一拍手说:“好!好!真是小军师。”沉思了一下说:“秀芬,你想他不想?”
“凤姐!”秀芬不知说什么好了,笑的闭不拢嘴,兴奋地给许凤梳着头。
“说实话,秀芬,想不想?”
“怎么不想!快一年不见面了。你知道他多好啊。他坚定,勇敢,又懂的心疼别人,脾气又好。你知道俺俩的姥姥家是一个村哩,从八九岁上就净商量着一块住姥姥家。净在一块儿去挑菜,拾麦子,最后一次是刨荸荠,俺俩就说了,俺两家老人也都同意,就订了婚。……”秀芬笑的脸蛋通红,说不下去了。
许凤笑起来,梳上发髻,向秀芬传达了县委的指示。为了适应新的情况要简化机构。各级的群众团体并为一个抗联。工、农、青、妇各会都改为抗联的一个部。许凤担任了区委书记,秀芬便接替了许凤的工作,担任了区抗联的妇女部长。许凤把妇女工作向秀芬做了指示,又一起商量了怎样整顿王庄的支部,怎样分头领导,先恢复附近几个村的抗日工作。最后许凤对秀芬说:“咱俩也不能总像一个人似地离不开。我自己到西乡,你依靠王庄把高村、窦町、刘町三个村的地道挖起来,把联络员换上可靠的人。别的工作怎么做,回来再说。”许凤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拉着秀芬的手说,“秀芬,说良心话,我这两天可真发愁啦!”
秀芬忙问道:“什么事值得你发愁啊?”
许凤说:“我不该答应当这个区委书记。你知道,我没有领导全面工作的经验,懂的东西太少,我真不会领导。”
秀芬说:“凤姐,你就干吧!什么都是人做的,总不能先学会当区委书记再革命啊!”
许凤说:“我也这么想。我还有这口昂气,自个不行就得勤谨着点,人家想一遍,我想它十遍。我豁着一腔子心血,还怕它难倒人!”
秀芬说:“依我看,一个人只要勇敢、坚定,肯把自己的一切献给革命事业,就没有什么不能做的。至于文化呀,理论呀,它又不咬人,你只要一个劲钻它,就不愁学不会。”许凤笑道:“你说的真对,咱们就这样办。”两人说着话,秀芬倚在许凤的肩膀上,偷偷地把一朵石榴花插到许凤的发髻上了。许凤见秀芬直是笑,不知怎么回事,忙向自己身上到处找,摸摸头上,插着一个东西,拿下一看,却是一朵石榴花。笑道:“你这个死妮子,什么时候也忘不了闹着玩。”说着拿起花在鼻子上闻闻,插到镜框上去。
秀芬敛起笑容,坐下喘着气说:“不闹啦,谈个正经事,江丽同志要求参加区里工作哩。”
许凤说:“她要愿意在咱们区里工作可好了,咱们可有个得力的帮手了。她原来是做宣传工作的能手嘛。”
秀芬说:“嗬,她不光能做政治工作,还真是个好演员哩!军区住在这儿的时候,她还在这村演过戏呢。她多好哇,长的又漂亮又能干,教我们唱歌演戏可认真哩。这些日子她养病,待在一个村里,闷得实在不耐烦了。前两天我见了她,还直催这件事呢。”
许凤一听忙说:“好极啦,我马上跟县委提出来叫她参加区委工作,等两天咱俩去看看她。”
秀芬说:“好,就这样吧,我去找村支部书记商量一下,晚上就开始这村的工作,明天就到别的村去。”说着起身往外就走。
许凤又叫住她嘱咐说:“秀芬,记住,可不许动不动就跟人家着急发火呀。”
“我知道。你走的时候,可叫人送一下。”秀芬回身咕嘟着小嘴,用手指着许凤说。直到许凤点头答应,这才蹬蹬地跑了。
许凤看着秀芬走了,回到屋里,摸摸发髻,向门外看看没有人,就坐在炕桌边,找开文件包,拿出笔记本来看着,思考着这几个村的情况,公粮损失的数字,汉奸的活动情形。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大门外一阵冬冬的脚步声,赶紧三把两把将文件包好,抓起手枪来,由窗口向外一望,见门口闪进一个人来,接着是李大娘的声音说:“老胡同志啊,找许凤,她在北屋西间。”大娘闪出身来用手向里一指,又回到大门口放哨去了。许凤把手枪保上险,装在衣袋里。门帘一启,胡文玉走进来。许凤见他化装了,穿着件淡灰串绸大褂子,心里就是一阵反感。轻轻地说声:“来啦?”重新整理着文件包。
胡文玉打打身上的土,不自然地坐下。他的脸虽然修饰得很干净,却挂着一层灰气。他不紧不慢地打火吸着烟斗,望望许凤,唉了一声说:“我不承想落到这样地步!”
许凤坐在桌边一手托着腮没有言语。胡文玉低下头,沉思地看着烟斗里冒出的蓝色烟缕,曲折缥缈地升上空中。胡文玉从和周政委谈话回来后,连着两夜没有合眼,对许凤真是又恨又想,又妒忌又尊敬。想来想去,觉得非找她来谈谈不可。他觉得有把握,一定能够征服许凤,使她和自己结婚。不管小鸾怎么缠磨,他决心大白天找她来了。他看着烟缕想着该怎么说好。一路上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词,现在一当着她的面好像都站不住脚了。他干咳了一声说:“我希望咱俩无论如何别破裂了。”
许凤说:“你想说什么你就直截了当地说吧!”她说着仰起头来看着窗户。
胡文玉抑郁不平地说:“我想你一定会瞧不起我了。可是,你应该相信,发生这种事情,不是偶然的。当时我和周明在冀中区党委一起分配下来的时候,我本来是应该担任县委的,可是,因为我们俩关系不好,他不同意。我也太谦虚,愿意到下边锻炼一下,后来才到了这区来。现在他是存心打击我。”
许凤一听立刻激动地说:“怎么是他打击你呢?为什么不检查一下自己的错误?在这样困难的关头,党和人民遭受挫折的时候,你完全放弃了自己的责任。别人在奋不顾身地斗争,你呢?你躲在一边干了些什么?现在反来说这样的话,你还有党员的立场吗?你这样下去会毁了自己的!”许凤说了生气地看着他。
胡文玉沉默起来,两手捂着脸,好一会儿立起来说:“就算我有错误,可你也应该相信我对你的爱情是忠实的。我始终对你抱着一颗赤诚的心。”
许凤反感地说:“因为这个我就不能批评你吗!”
胡文玉说:“可是你也不应该打击我!凭良心说,我为你多少日子都睡不着,吃不下。我想咱们俩无论什么时候也应该一心一意的,可你对周明说了我些什么?你应该平心想一想,两年来,我怎么提拔你,培养你,到现在竟给我这么一下!一句话也不替我说,反而拆我的台。真叫人伤心。”胡文玉激昂地说着,使劲磕着烟斗。
许凤更恼火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胡文玉说:“胡文玉同志,你过去的好处我不会忘记的,可是我不能看着你堕落下去,我不能不在党的面前批评你的错误。我现在还是要提醒你,必须立刻想一想自己跟党的关系,坚决改正自己的错误思想才行。不然是会葬送自己的。”
胡文玉沉默一下说:“算啦,不说这个啦。我想你会明白,我要求留在这区工作,完全是因为不愿意离开你。”他抬起头来看着许凤。
许凤望着窗户,沉静地说:“不管你为什么愿意留在这区里,即便你调走了,我也不放弃自己的责任,还是要想法批评你,直到你认识了自己的错误为止。”
胡文玉说:“我是有错误的,可是这样对待我一点也不公平。我坦白地说……”胡文玉说到这里停下了。
“你说吧!”许凤转身正面望着他。
胡文玉说:“我怀疑是周明有着个人目的,所以想法打击我。”
“你胡说!”许凤气得脸色煞白。
胡文玉说:“你不要生气。你能担任区委书记,我是非常高兴的。你是我提拔起来的。我曾经怎样帮助你,你也许没有忘掉。可我不承想你也是这样势利眼,对我落井下石。”
“你简直是存心来污辱我!”
许凤说着忿忿地走到外间屋去,气的呼吸急促。立了一会,冷冷地走进屋来,拿起文件包转身说:“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过去算我瞎了眼睛,没有看出你是这种人!”
“我是什么人?”胡文玉激动地立起来,脸色带着惊恐。
“你,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你跟党不一条心!”许凤决然地说。
胡文玉脸上变了颜色,想辩驳又没话说,痛苦地摇着头软下来说:“许凤同志,原谅我,我下了决心来找你,我不跟你在一起,会,会……”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许凤恼怒地说:“一个人应该对自己负责,也应该懂得尊重同志。”说完,嘭的一声掀开门帘,向外面走去。
胡文玉跟在后边不住地说:“你上哪儿?你上哪儿?”
许凤早气急了,不愿意再和他说话,头也不回地说:“我还得去工作。你好好想想,咱们再说吧!”
许凤头里急急地走,胡文玉在后边紧紧地跟着。
“凤子呀,秀芬说等一会儿叫人送你。”李大娘着急地拉住她。
“不用啦,大娘,今天敌人没有出来。”许凤扶着大娘说了,匆匆地走了。胡文玉急急地追下去。刚走了不远,背后有人跑上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胡文玉回头一看,是小队队员蔡二来急匆匆地说:“我给赵指导员送信去,他叫我捎了信来,叫你立刻回赵庄去有事。”说着送给他一封信。胡文玉接过信来,回头一看,许凤早穿过树林走远了。他急得一跺脚,把信往衣袋里一掖,不管蔡二来,撒脚就向许凤追了下去。
二、滹沱河边
许凤一阵风似地在头里紧走,胡文玉在后边紧追。他俩一前一后刚走出村外二里多地,太阳已经点地,胡文玉终于追上了她。两人喘息着互相看看。许凤见胡文玉脸上挂着泪痕,又这样执拗地追自己,觉得不理他也不行,究竟还有感情,还要帮助他进步。胡文玉掏出手绢擦了一下眼睛,望着许凤唉了一声说:“许凤同志,千错万错都是我错。谁叫我一时昏了头,胡说八道,惹得你生气。千万别记恨我。你知道我向来是对你无话不说的。说错了你只管批评我就是了。我相信你会原谅我的。”
许凤听着唉了一声说:“你需要的不是原谅,是严格的批评。”说到这里胡文玉不住声地央求,那副诚恳悔过的样子叫人又气又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说:“惯骑马就得惯栽脚。不怕犯错误,就怕不改。只要你真正下决心进步,我对你还不是一样。”
胡文玉立刻化愁为喜,握着许凤一只手说:“你看着吧,我一定争这口气,只要你不因为职务的关系看不起我。”
许凤抬手理一下头发,感慨地说:“你呀!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对你还不是恨铁不成钢啊。我不那么短见,职务大小一样革命,人一辈子谁能老走顺风船?”
胡文玉又感动又兴奋,双手使劲握起许凤的手说:“别生我的气了,是我对不起你!我真诚地爱你!”
“我希望你的脑子用在对敌斗争上,多为党想一想!”许凤说着抽回手来转身向前走去。两人并肩走着,急一阵慢一阵地说着话。突然发现一队伪军在北面林边大路上出现了。伪军一见他俩就呼喊着追过来。胡文玉拉着许凤就跑。许凤着急地道:“快!你朝那边跑!”胡文玉打着枪朝东跑去,敌人追追这个,又追追那个,误了一会儿,许凤就跑出了好远。许凤紧向西南方向跑,回头一看,一个大个子伪军已经追到身边。许凤猛一转身向伪军开了一枪,那伪军翻身栽倒了。后边的伪军不敢死追了,却向许凤打起枪来。许凤一看几个伪军抄到西面去截她,忙串着树林往南跑。伪军在后面叫喊着,一心要抓活的,虽不住地打枪,并不瞄准她射击。枪声愈响愈近,许凤见左右都有敌人迂回截击,往别处跑是不行了,便拚命地往滹沱河边奔跑过来。二三十个敌人在后边紧追,子弹在她头上吱吱地叫着。许凤脸上淌着汗珠,短发散披到前额上来,她掩在一棵大树后,机灵地往后看了一下,冒着弹流跑上了滹沱河堤。面前是大河,后边是追兵,许凤咬牙向河边跑去。
滹沱河水正在猛涨。浑水汹涌翻滚地流着,打着旋涡,浮着泡沫,明晃晃的有一里多宽。
许凤提着手枪气喘吁吁地跑到河边,纵身跳下河去。只听噗嗵一声,河水溅起一片水花,冒了一串水泡,一个猛子扎下去,好久没有见她浮上来。敌人刚追到河边,纷纷地叫嚷着向水里打枪。突然轰轰的几声响,几颗手榴弹在敌人群中爆炸了。接着一阵驳壳枪弹从后边向敌人扫射过来。敌人栽倒了几个,其余的纷纷卧倒。天色已经昏黑,伪军们遭到突然袭击,弄得莫名其妙,爬起来一看又不见一个人影。几十个伪军向打枪的土埝边搜索了一气,什么目标都没有发现。突然,堤北又打响了冷枪声。天色昏黑,敌人闹不清究竟有多少游击队,又带着伤号,不敢追赶。只得架着伤兵,走一阵,打一阵枪,丢下了五具死尸逃走了。
河水茫茫,许凤在水里游着,一会儿被浪花卷下去,一会儿又奋力冒出头来,喷着水,渐渐没了力气。她头昏目眩起来,只见陡峭的河岸迅速向西飞奔,心里一慌,被急速的旋涡卷下深深的水底去了。她咬牙憋住一口气,使劲往水面钻,忍不住鼻子一吸气,一阵酸辣辣的疼痛,水从鼻孔里钻了进去,忙一张嘴又灌了两口水。她终于露出水面,张着嘴急剧地喘息着。风又把浪花一个接一个地掀到她脸上。她在浪花击打中不住地喷着水,灌了一口又一口,一次接一次地沉下去又冒出来。她握紧手枪竭力挣扎着,渐渐地更加昏沉无力,被凶猛的激流旋卷下去了……
月光下,一个男人双臂托着许凤在河边浅滩中跋涉着,一步一步地走上岸边,又走上高高的堤坡,向堤北丛密的树林中走去。许凤在那男人的怀抱里,昏沉地闭着眼睛,披散的黑发垂下来,往下滴着水珠。
许凤渐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不知怎么自己躺到这林中草地上来了。天净星稀,明月透过高大的白杨和翠柏的枝叶,把皎洁的银光泻在草地上。这时旷野十分寂静,只听到树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向四下一看,发现有一个男人立在二十几步远处,提着驳壳枪向林外望着。忽然他走到附近一个坟丘边一丛浓密的矮杜树底下,蹲着打起火链来。链条碰击火石,发出清脆的响声,火星一闪一闪的。那男人吸着了烟,立起身向自己身边走来。许凤心里害怕起来,虽然判断他不是敌人,可能是他打走敌人救起了自己,可是他要不怀好意来欺负自己呢?她急忙找手枪,手枪没有了。急的她一下坐起来,就身边抓起一块砖头攥在手里。那男人走近了,立在面前月光下,吸了口烟说:“许凤同志,醒过来啦?
我在河边直追了一里多地,才找到了你。”
许凤一听是认识自己的同志,偷偷丢掉手中的砖头,急忙说:“多亏你救了我。”说着仔细端详那人,似乎在哪里见过面,一下又忘了名字。月光下只见他健壮的身材,脸形挺端正的,腮边黑茸茸的,好像是连鬓胡。他把驳壳枪斜插在腰里皮带上,敞着黑布夹袄,叉开两腿站着,沉静地吸着烟,从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递过去。许凤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的手枪,有些难为情地笑笑。突然,她想起来了,猛然立起来又惊又喜地叫道:“哎呀!李铁同志,你可来啦,我们天天盼你哩。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李铁把夹袄脱下来,又从腰里摘下一块毛巾,一并递给许凤说:“你先换上件干衣裳,咱们再说话。”
许凤早叫湿衣裳弄的难受了,就伸手接过来。见李铁转身向林边走去,便躲在一个石碑后面,急忙脱下湿淋淋的褂子,穿上李铁的夹袄。李铁站在林边树荫外边,向远处看着。等了一会儿,走回来见许凤已经穿上夹袄,坐在石桌上在拧头发上的水。李铁便坐在对面一个石桌上。
许凤甩着手上的水珠问道:“你怎么来的这么巧,正好走到这儿来了?”
李铁吸着烟缓慢地说:“昨天半夜过了平大路,想不到走转了向,闯到枣园据点去了。叫敌人追了一阵,又绕到刘町去了。折腾到要天亮了也没有到张村,只好硬着头皮在桥头据点伪大乡长家蹲了一天。傍黑这才蹓出来,顺河堤走,打算先到王庄打听一下,吃点饭再到张村找你哩。想不到正碰上敌人追你。”
月光下,许凤两手挽着发髻,望着李铁说:“我们两人第一次见面好像是在龙堂,是吗?”
李铁吐了一口烟,嗯了一声说:“不对!是一九三九年的‘七七’,在全县干部大会上,那是在泗水村召开的。我记得为欢迎你唱歌把手掌都拍红了。你和我只说过一句话:‘天气真热呀!’此外大概还见过三次面,说过不过十几句话吧。”
许凤听着笑了一声说:“你真是好记性。”
李铁笑了一声说:“问题不在记性上,恐怕还是因为我平凡,太容易被人忘记了,所以……”
许凤不好意思地忙插言道:“别说啦,我们哪一天不念道你几遍呀。大黑夜淹的昏头胀脑的一下没看出来罢了。——
就是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萧金同志也跟我一起来了。我叫他去把敌人引走了。”
“这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我说,李铁同志,你愿意到这区来工作吗?”
“说实话吗?”
“当然啦!”
“愿意来,也不愿意来。想来想去,本心还是不愿意来。”
“为什么?”
“这个,嘿嘿!认真地说嘛,也说不出为什么来。”
“那么,你还是来啦。”
“是啊,组织上只要做了决定,叫我到地狱里去我也情愿。”
许凤听了满意地笑起来说:“你不来,我们也不依呀。路上很不好走吧,敌人不是封锁的很紧吗?”
李铁忙接口说道:“对,我正想告诉你哩,从县城附近到这区,过据点穿封锁线,从没有挨打,想不到进了这区,倒狠狠地挨了一下伏击。”
许凤急忙问道:“这是怎么说?”
李铁弯下身子向四外听察了一下,坐到石桌上对许凤说:“就在赵庄东北大枣树林里,不是有一段被枣树遮得不见天的大夹沟吗?就在那儿一进大沟,迎头就给了我们俩一顿子排子枪,要不是躲的快早就完事大吉了。这么着衣衿上也给穿了一个洞。”
许凤聚精会神地望着李铁,听着,点点头说:“奇怪!如果是据点里的敌人,为什么不多去一些人?情报又怎么得到的呢?”
李铁说:“是啊,我想要是自己人,一定会先问话,要不就会躲开走。冷丁地就打,这肯定是有计划的伏击。但是听起来又不像敌人,因为枪声里有盒子枪,有汉阳造,还像有独决枪。”
许凤忙问道:“你走什么路叫人知道过吗?到哪村去过?”
“黑夜在段村维持会里吃了一顿饭。”
“啊,要这样,问题就很明显了,这一定是有内奸活动。”
“这叫先给一个下马威,我看辣的一定还在后头呢!后果真有内奸的话,一定得想法除掉他。”
“对啊,要真有内奸的话,对我们威胁太大,非除掉不行。”
正说着话,就听林边连着两声轻轻的口哨。李铁立起来连着打了四声唿哨,就见一个人提着驳壳枪向林中走了过来,向李铁问道:“救上来了吗?”
李铁说:“来吧,萧金,你看这是谁?”
萧金走到跟前一看是许凤,立刻高兴地一跳,连声叫道:
“凤姐,是你呀!”
许凤忙立起来高兴地说:“萧金,你也来了,可好极了,秀芬正天天想你哩,咱们快走吧!”
萧金是个十九岁的漂亮小伙子,中等身材,白白的瓜子型脸,一双姑娘般的水泠泠的眼睛,看起来像有些腼腆,打起仗来可是十分机警勇猛。他听了笑得闭不拢嘴,脸上发起烧来,忙去搀扶着许凤的胳膊走着说:“凤姐,别开玩笑啦!”
月光下,他们三个向树林外边野地里走去了。
三、喜重逢
夜深人静,院内的槐花、石榴花在微风里筛动着月影,槐花瓣轻轻地飘落地上。朱大江在炕上躺着。灯光微微颤动,他那胡须蓬蓬的黑脸痛苦地抽动了一下,摸摸头上的绷带,艰难地动了一下身体,拿起许凤给他的烈士埋在身下的那支驳壳枪,自语地说:“同志!我要用你的枪继续战斗!”说了激动地小声唱起来:
……
我们站在昆仑山顶,
打起火把指点着东南,
这就是祖国!
啊——
梦中的祖国,
被屠杀的人民,
被污辱的河山。
没有工夫流泪,
我们要宣誓:
凭着你头上的蔚蓝天,
为你生,
就决心为你死!
死在你怀中我们也甘愿。
他那低沉的声调充满了复仇的决心。正在唱着,突然听到一阵轻轻的笑语声。朱大江挣扎着坐起来,听见门口有人爽朗而亲热地叫了一声:“老朱!”只见李铁在门口一闪走进来,急急地奔过来。
“哎呀,我的同志!”朱大江高兴地伸着胳膊,咧着大嘴,笑着迎接李铁。李铁过去扶着朱大江,察看着他的伤口,禁不住说:“还活着!”
朱大江笑着说:“对,还活着。”
随后许凤、萧金也走进来。萧金静静地微笑着走过去叫声“朱队长”,两手久久地攥着朱大江的手。这时,蔡二来、小曼、葛三都跑进来,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大家说说笑笑,好不高兴。
张大娘见许凤淹的那样,直是埋怨,催她快去换了衣裳躺着歇歇。小曼拉着许凤走了。大娘认识李铁,高兴地指着他说:“这回你来了可得狠狠地打打那些鬼子汉奸,给大娘出出这口气!”
李铁握起拳头笑着说:“大娘,你瞧好吧,一定狠狠地打狗日的!”
大娘笑着又说了几句话就做饭去了。许凤刚换了衣裳,和小曼出来,张立根匆匆地进来,凑过去小声说了几句话,许凤和小曼就跟张立根一起出去了,好像有什么紧急事的样子。好一会许凤才回来。大娘也把饭做熟了,一起忙活着端上饭来。吃着饭,许凤借着灯光又暗暗端详着李铁,他那瘦削的脸棱角分明,配上那雄鹰一样明亮的眼睛,光芒闪闪,给人一种非常勇猛的感觉。脸上有一块伤疤。身上朴素洒脱,透出蓬蓬勃勃的朝气。看来他是个十分爽快的人,动作都是那么敏捷有劲。
李铁只顾狼吞虎咽大口咬着谷面饼子,连声说:“好吃,好吃。”许凤和小曼偷偷地直笑他。萧金对大娘说:“说实话,一天没吃饭了。”
萧金一面吃着,一面叙述他们的遭遇。大娘和小曼出神地听着,惊的目瞪口呆。萧金笑着说:“黑夜在刘町转了向,我跳进一个人家的院里去问路,屋里的人吓的好半天不敢言语。我小声说了许多好话,这才开开屋门走出一个老太太来。她迷迷怔怔地把我端详了好一会,突然抓起一根棍子来。我以为她要打我哩,忙往后退了几步,只见老太太慌慌张张地又抓起个洋铁筒,当当地敲起来,一面敲着一面大声喊叫:‘八路来啦!八路来啦!’我只好退出院子,和李铁同志撒脚跑了。”人们听着都笑起来。
许凤笑道:“这些日子,枣园据点的特务时常化装工作人员和手枪队,半夜到村里活动,有不少人家就上了当被抓走了。人家一时真假难辨,只好这样对付啊。哪里知道你们是真的八路呢。”
李铁又说到从河里怎样救许凤的事,小曼听着惊奇得连饭也忘记吃了。
大娘冲着许凤说:“闺女呀!以后可不许这么冒冒失失地走来走去啦,吃了饭快去歇歇吧!”又转脸向李铁说:“你们只管吃吧,吃饱点。”
李铁哼了一声,一拍肚子说:“大娘,看吧,三天的粮都存好了。”
大家一听忍不住都笑了。许凤早已疲乏得支持不住,便先去休息了。饭后,人们都忙着挖洞去了。李铁留下,卷了两支烟卷,给朱大江一支,两人吸着烟。李铁望着朱大江说:
“怎么,有点烦闷吗?”
朱大江说:“是,我真恨不得立刻去参加战斗,狠狠地报报仇!你看我会不会残废?”朱大江呼出一口烟,惋惜地看看李铁的驳壳枪,拿起来掂掂又放在身边。
李铁紧挨他坐下说:“不会,你放心养着吧。”朱大江看着李铁问道:“你好像也有点什么心事,是吗?”
李铁坦白地说:“老朱,你看这么一个政委。”说着摇摇头。
“怎么?”朱大江听了像伤害了自己的尊严似地看着李铁。
李铁笑笑说:“怎么?一个姑娘家,领着妇女们跑跑步、唱唱歌啥的倒挺不错,当个演员也够格,可是,当政委,唉!”
朱大江说:“噢,你看不起她!要是别人这么说,我非揍肿他屁股不可!”朱大江在李铁面前晃着拳头。
正说着话,小曼跑进来喊:“李队长,凤姐叫你去。”
“小鬼,你得说许政委!”李铁说着冲朱大江一笑。
“不,就是凤姐!凤姐!”小曼倔强地歪着头。
“好,就是凤姐!”李铁摩着她的头顶笑笑,两人走了出来。
李铁跟小曼走着心里暗想:“不知道急着跟我谈些什么?”想着已经走到前院北屋里,小曼调皮地打了他脊梁一下说:“进去吧,就在这屋!”说着回身跑了。李铁咳嗽一声,等许凤答了声才一掀门帘进去,就见许凤急忙掀掉盖在身上的白粗布被子坐起来。灯光照着她那黑亮的头发,像乌云般披在肩上。她上身只穿着一件紫花格粗布大襟短袖褂,一面下炕一面忙说:“李铁同志,快坐下吧!”李铁见她这样客气,倒觉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拦住让她躺下休息。随即坐在凳子上说:“政委,你叫我有什么事啊?”他那宏亮的声音里显然带点轻视人的情绪。许凤听了笑了一下,立即严肃地说:“李铁同志,坦白地说,我有许多方面不如你。我缺乏武装斗争的经验,又是个女同志。咱们区对敌斗争的任务,就得多依靠你了。希望你处处多帮助我,批评我。”李铁听了心里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忙说:“许凤同志,咱们互相帮助就是了。”许凤看着他说:“我想你很明白,党需要你来带队打仗,但是更需要你用脑子。你有经验,希望你全面地想想,出个好主意,咱们怎么才能打开局面哪!”正说着,张立根急流咕咚地走进屋来说:“政委,人们都等急了,叫李队长去见见吧!”李铁忙问:“什么事?”许凤笑道:“去吧!有人要见你,去了就知道了。”
四、心头恨
李铁从许凤屋里出来,跟着张立根穿过几条小夹道,钻过几处小门洞,曲曲折折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了张立根家里。一进院,见北屋窗纸上闪露着昏黄的灯光,屋里传出轻轻的话语声,李铁听出是很熟悉的老年人的声音:
“大扫荡那天,回家一看,老伴正守着一堆被鬼子砸烂的东西哭呢,老娘们家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屋里几个妇女哟了一声。一个妇女插进来说:“得啦,杨大伯,我们老娘们家怎么啦?抗日也不落后哇,说难听的可不依你。”
杨大伯连忙啊啊地制止她们,接着说:“听我说完嘛。当时我真烦透了。一追问,她才抽抽答答地告诉我,听说李铁同志也牺牲啦。这一家伙,真像头上响了个晴天霹雷,我这大年纪,轻易不流泪,这一回可止不住也哭了。”老头嗐了一声接着说,“李铁怎么还不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