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听出是谁来了,几步踏进屋门叫道:“杨大伯,我来啦!”
杨大伯咧开没牙的嘴笑着,一出蹓跳下炕,过来一把拉着李铁说:“哎呀,老李,真是你!真是你!”一面说着,摸着李铁的肩膀,左看了右看,好像怕别人把他心爱的东西弄坏了一样。好一会这才拉着李铁的手说:“你大娘跟小虎子见到你该有多好啊!娘儿俩成天价念道你。”说到这里回头看着人们说:“你们知道吧,一九四○年春天,敌人包围了高村,把俺们一群七八十个人都捆起来,锁在一个屋里,点火烧起来。多亏李铁同志他们领着大队和二十三团冲进村来,打跑了敌人。是李铁同志冒着死从火里把俺一家三口人救出来的。”
三个老大娘并不听杨大伯说话,一个劲挤到跟前来,拉着李铁的胳膊,连声说:“阿弥陀佛,孩子啊,看你,瘦啦!”
炕上那壮年妇女一下跳下炕来说道:“兄弟,里边来,让二嫂也看看!”
李铁一面往里边走着说:“哈,看吧!扫荡下去几斤肉,倒觉得灵巧了!”
李铁和大家亲热地拉了一会话,接着转到正题上来了。
一个老太太说:“老李呀,这几天人们哄扬动了,说有个手枪队长要来啦,是个老八路神枪手。俺们一听可就知道准是你来了。老李,这日子可怎么过吧!麦子刚上场,维持会就跟俺家要二百斤面,全要光了还不够。莫非咱们就这样算完啦!”
另一个老太太紧接过去说:“俺村更厉害,把俺家的锅也拔了去。俺就二亩多地,一挖大沟都给挖没啦!”说着擦起眼泪来。
杜二嫂说:“王金庆这个汉奸凶的比狼还厉害。他带着鬼子到村里去,又抢又杀,伸手拿钱,抬手打人,跟鬼子一起强奸妇女。再不打死他,老百姓简直活不下去了。”
这时只听一阵枪响,好像在枣园附近。人们都静下来听着。张立根忙出去探听去了。二嫂停了一下,伸着一个手指小声说:“老李同志,这些日子找不到队伍,俺们村干部急坏了,听说你带着手枪队来了,大家可高兴了。无论如何得想法打一下这些铁杆汉奸。不光王金庆凶的厉害,就连大地主齐家也凶的不行,成天价立在街上吹五道六地说:‘八路钻了山,区里完了蛋。’公粮他家不拿,合理负担也给推翻啦,把负担都弄到贫农中农身上,死逼着要钱要粮。这么着,长了,谁家也得拔锅卷席。”
杨大伯捋着胡子说:“老李,咱们二十三团到哪儿去啦?
你来了,无论如何想法先除了王金庆才行!……”
一会,村干部们、邻居们走来了七八个人,更热闹起来了。月亮西沉了,人们还围着李铁不肯散。正说着话,就听院里有人咳嗽着向屋里走来,一看是张立根领着村里跑枣园据点的联络员张福臣老大伯来了。人们都抢着问道:“打枪是怎么回事,枣园据点里怎么样?”张福臣就像没有听见似地只顾上去拉着李铁,高兴地咧着嘴,撅起花白胡子,连声说:“来的好!你来的好!”李铁笑着忙扶他坐下问道:“老大伯,枣园据点里怎么样?是不是又出动了?”张福臣装上一锅烟在灯火上吸着,摇摇头说:“没有事,敌人这几天顾不上出动。是特务队到桥头据点联络回来,在大河边上挨了一顿好打,家伙们回去都吓坏了,说简直遇上了神兵。挨了半天打,连个人影子也没有找着,好厉害!”说到这里指着李铁道:“一定是你们县手枪队过来干的吧?”李铁只是笑笑。人们都发狠解气地说:“打的好!真痛快!”张福臣捋捋胡子吐了口烟说:“好,还有比这痛快的事呢。特务队刚挨了揍回来,王金庆就叫咱们这边给活活的掏出据点去了!”人们一听都高兴地追问:“真的吗?真的吗?”张福臣咳嗽一声说:“我是出了据点在柳巷听说的,不知道那会子枪响又出了什么差没有。”
正在这时,听萧金在窗户外边叫道:“李队长,政委叫你去!”李铁答应着起身,别了乡亲们走出来,跟萧金走去。穿过几个院墙的豁口,走到后边一个宽绰的院子里,月光下只见二十多个队员刚吃完了饭,正在七嘴八舌地互相埋怨着。许凤披了一件夹袄立在旁边,听着直是笑,见李铁来了忙向队员们说:“同志们,我们的队长李铁同志来啦,大家认识一下吧。”
队员们一下都围上来和他说话,唯独刘满仓躺在一片苇席上动不了,还直劲挣扎着要立起来,许凤忙摆手叫人躺着别动。李铁和队员们说了一会话,走到刘满仓跟前问道:“你的身体不舒坦吧?”人们听说噗哧一声都笑了。郎小玉道:“哪是不舒坦,是叫王金庆把蛋踢肿了。”人们一听更嗤嗤地笑起来。
李铁机警地点点头问道:“那么说,王金庆又跑了吗?”许凤接过去说:“对,是跑了,可是他们这一次进出据点干的可真漂亮。当初我真担心他们要出事呢!”李铁向人员们问道:“你们进去遇到危险了吧?”武小龙说:“就是,可真危险了几次呢!我们赶着送干草的大车刚进枣园据点,鬼子就来搜我们。说实话,当时心里可真敲套鼓呢。我们把枪藏在草里,敌人光搜了身上就放我们过去了。”郎小玉嘿了一声插上说道:“这一关胡弄过去了,第二关可不好过呢。”许凤也说道:“说实话,你们可真比过五关还不容易呢。”郎小玉接着说:“草车赶到大乡,卸车的时候,好容易才把枪偷偷藏在身上。趁喂牲口的工夫,我们找了一个人家进去,给了老大娘两块准备票,叫她给烧了点开水,蒸了些饼子吃。好家伙,一个伪警两次进去问长问短,看样子挺注意我们。我们装傻装糊涂,好容易才熬到天黑。”李铁笑道:“下边该过第三关了吧?”郎小玉一扬手说:“这一关最叫劲,可是想不到那么简单。趁大车往外走,我们打个马虎眼蹓到小胡同里,按刘远同志的约定,钻进西南角一家院里去。轻轻地摸进屋一看,嗬,刘远同志跟王金庆正在喝酒,把一大叠票子放在王金庆的面前。我们一下窜进去,用枪逼住了王金庆,立刻把他捆起来,堵上嘴就带走了。”刘满仓接上说:“我看前边那算不了什么关,这一出院才真够危险哩。我们弄着王金庆刚走出胡同口,就碰见了一大群伪军巡逻过来。我们赶紧伏在草垛边黑影里,就听见一个伪军说:‘看,西边有人影,卧倒!’伪军们在我们前边不远处趴在土坡上了。真把我们急坏了,不敢打又不敢跑,还光怕王金庆给暴露目标。我们有人用枪口顶着王金庆的脑袋,有人按住他的腿。就这样相持了好久,那群伪军才爬起来走了。那么出城就算是第五关吧,不过这并没有怎么费事。城墙才修了一丈来高,把王金庆弄出城墙,陈东风同志他们早在那里等呢。”武小龙接着笑道:“王金庆这家伙躺在地上死赖着不走。我们急了,就用绳子拴起来拉着他走。”李铁笑道:“怎么样,他还躺着吗?”武小龙说:“不,他疼的立刻就立起来跟着走了。你看这不是五关都过了吗?可是这时候出了事。”李铁问道:“怎么,敌人追出来了?”武小龙指着刘满仓道:“问他吧!出了什么事,只有他才知道。”刘满他坐起来吭吭哧哧地说:“我牵着绳子押着王金庆走。刚走了不远,王金庆猛翻回头来就踢了我一脚,疼的我一下昏倒了。等我明白过来,他早跑了。”李铁气得说:“没有追上他,开枪打他嘛!”武小龙说:“黑影里前后左右都是自己人,哪敢乱开枪。还没有看清哪是王金庆,枣园据点的巡逻队就追出来了。我们跟敌人胡打了几枪就跑回来了。”几个队员听到这里同时嗐了一声。李铁听了忙说:“王金庆是个非常狡猾的汉奸,不好对付。一九四○年咱们抓住过他,就叫他跑过一次了。不过他既然碰上了咱们,他的脑袋就不会再长多久了。”
许凤接着说:“对!同志们,你们能进出据点,这就是个胜利。李铁同志来了,咱们一定可以再一次进去把这个死心塌地的大汉奸除掉!”
这一说队员们都高兴了。李铁叫队员们休息了,送许凤到前院去,走着小声说:“要赶紧设法了解一下枣园据点的内部情况。刘远同志要没有出来可就糟了。”许凤也忧虑地说:
“早通知他了,可是还不见他出来,准是出了事!”
五、魔窟
刘远见把王金庆抓走了,一阵风似地走到街上,浑身轻松愉快,只强忍着不笑出来。暗想:许凤同志太小心了,神不知鬼不觉怕个什么!我不必往外躲,还得到敌人中间去,了解情况,相机行事,利用这个好机会,再做些成绩出来,回去向她汇报。想着,来到维持会大院里,就见人来人往,大席棚已经搭好了,挂着几盏吊灯。维持会长张书生正在忙着布置欢迎警察署新到任的署长,张木康要乘机组织一次日伪军和伪警的联欢。清唱京戏的、打牌的、吸白面(毒品)的、下棋的,交织成一片怪腔怪调的喧哗声。刘远虽是水手出身,但闯荡过都市,唱得一口好京戏。他一进院,伪军警们一哄围上了他,非叫他清唱不可。伴奏的胡琴拉起来了,刘远满怀高兴,唱了一段。
忽然听见远处响了一枪,接着枪声乱了一阵子,街上一阵纷纷的马蹄声过去了。他们对枪声也习惯了,依旧寻欢作乐。
“怎么太君们还不来呀!”
“王队长呢?叫他给弄几个花姑娘来呀!”
“他说有事,谁也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一贯道头子大胖子魏道恒笑眯了眼,小声说:“不是弄钱,就是搞娘们去了呗!”说完哧哧地直笑。引得屋里人都笑起来。他拉着刘远坐下打牌。刘远暗想:早晚也要毙了你这老秃贼。他一边想,一边哈哈地笑着,坐在窦洛殿上首打起牌来。在喧闹而无聊的气氛中,刘远心中计算着时间,一会儿比一会儿踏实,觉得十拿九稳把王金庆干掉了。正在兴高采烈,忽然有人吼了一声,顿时院内鸦雀无声,只见一个人劲上包着一条纱布,怒目横眉,穿着崭新的白绸衬衫,米色马裤,提着手枪,狼眼凶光闪睒,向全场扫视着——是王金庆!他怎么跑回来了?还未来得及考虑怎么办,王金庆就盯着刘远直奔过来,咬牙切齿地用鼻子冷笑了两声,用枪逼着刘远的胸口,大叫:
“你这该死的八路,你还敢在这儿装蒜!”
一屋子人惊得呆望着。窦洛殿心里一跳,想不到刘远是自己人!怎么想法救他?
刘远扬一下眼眉,蔑视地微笑着,歪头看看那逼着他的枪口说:“不错,告诉你们,我是八路!光荣伟大的八路!”洛殿猛然立起来,喊一声:“叫你是八路!”话到手到,一巴掌打的刘远一仄歪,天昏地转,眼冒金花。刘远因和洛殿两条线工作,互不了解,摸不清洛殿到底是什么人。这一下气得七窍生烟,骂了一声:“老汉奸!”猛一拳打得洛殿倒退几步,碰倒了桌子凳子,摔了壶碗,砸了人脚,稀里哗啦,唉呀乱叫。
王金庆扶起洛殿,冲着刘远就要开枪,洛殿推开枪口,小声对王金庆说:“这样便宜他了!”
“捆起他来!”王金庆吼着。
“等等!我又不跑!”刘远指着王金庆说道:“我真后悔!”
“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小时候不该从大水里把你救上来!简直是作了一件天大的坏事。”
“呸!”王金庆狂暴地挥着拳头:“现在毁我的也是你!”
“可惜这件好事没作成!没杀死你这个大汉奸!”
王金庆再也捺不住火:“我立刻就杀死你!”
刘远蔑视地笑了笑,一只脚踏在椅子上,对王金庆说:“叫唤什么!不就是死么!我说几句话!”他环顾了一下挤得密密实实的人群,都在踮脚伸脖地望着自己。他明白,这正是个开展政治攻势的好机会,于是一下子立在凳子上,一只脚踏在桌面上,他那匀称结实的高个儿,站得那么挺拔有劲儿,气势勃勃,俊气的长方脸在汽灯下闪着光辉,浮着骄傲的微笑,说道:“一个人应当死得光明磊落。我是八路!我代表抗日政府宣布:大汉奸王金庆判处死刑,抓到立即执行。你们会看到,王金庆是逃不出抗日政府的惩办的。我死,是为抗日救国而死,是光荣的。一个人倒下,千百万青年就会跟着起来。你们应当为自己想想。当汉奸卖国贼是可耻的。你们一言一行人民都给记着帐呢!你们应当早点回头,找自己的出路!”
“拉出去枪毙!”王金庆怒吼着。
这时,宫本也来了,嗯了一声,王金庆忙鞠了一个大躬,点头哈腰地听渡边说了几句话,又一挥手说:“好!押下去!”
刘远被伪军押下来,人群闪开了一条胡同,他骄傲地昂着头,走出了人群。
当天夜间,特务队也挨了揍,王金庆心情灰败,只顾在伪人员中抓捕八路嫌疑分子。渡边、宫本、张木康,也一个个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哪还有心情联欢,宴席还没开就散了。
窦洛殿脱身出来,赶紧想法把刘远被捕的事报告了许凤。许凤指示,要他想法把刘远救出来。两天了,还没有想出一个办法。他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团团转。这天上午,他低头寻思着,不觉来到了监狱门口,忽然一个特务迎面走来,拉住他叫道:“殿哥!求你给上头说句话儿,我长短不干看守这行子啦!”洛殿问道:“怎么回事啊?”那特务叫屈道:“刘远那家伙,不管白日黑夜,想唱就唱,想喊就喊。宫本一天拷问他一次,性气也不退。谁一干涉他就骂谁。这不又骂了我半天了!卷了我个六门到底……”洛殿听着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骂骂算个啥,不疼不痒的,你不会揍他?”那特务唉唉连声地说:“打?越打他越骂得厉害。要光卷爹日娘咱不在乎,他净说俏皮话,揭人的丑底子,引得满监狱的人哗哗地笑。我受不了!”洛殿听了暗自高兴,哈哈笑着走到了监狱跟前。他突然发现这特务的长相竟跟刘远差不多,猛的灵机一动:有办法了!啪!高兴地一拍大腿。这时维持会的人找了来,说张会长摆席请王金庆,要他去陪客。洛殿兴冲冲地走了。
维持会里,一群伪人员围着八仙桌坐着。洛殿和大家招呼了,拣了个座位坐下,拍着桌子叫道:“快请王二爷来,菜都凉他娘的啦!”说着端起酒盅吱地喝下一盅白酒。
汉奸们啧着嘴,伸着脖子向门外望着。这时王金庆从门外走进来,一进门跺跺脚,把带血的皮鞭子往旁边一扔,一耸鼻子大声地说:“真他妈的没意思,八路不是人,打他半天简直跟打木头一样。”
窦洛殿让他坐下说:“恐怕打的人太多了吧,先生!”王金庆闪着狼眼,喝下一盅白酒说:“什么?多啦?不多!中国人全是不打不拉屎的奴才,都该死,简直是应该鸡犬不留!奶奶的,我一见中国人就生气,连他妈你们在内!”
窦洛殿眯缝着眼哼了一声说:“所以你连祖宗都不要了,加入了日本国。”
维持会长张书生不住地点头,不停地向每个人陪笑,光怕得罪人似地,说:“敝国真是不行,真是不行!……”
王金庆撕下一条鸡腿,一面嚼着冲窦洛殿嘿嘿一笑说:“我们两个是骂出来的朋友。不错,照你的说法,就算我是坏人,也总比假装好人的家伙们痛快吧?而且站在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立场上说,这正是忠勇可嘉。游击队小子们差点把我毁了,我还不能狠狠地抽他一顿解解气吗!”
特务韩小斗插着腰一翘大拇指说:“除了王二爷,要是别人怎么也跑不回来了。二十多个游击队员,王二爷连手也不用,就像虎入羊群一般冲出来了。真算是干家!”
大家都跟着奉承起来。王金庆一脚踏在凳子上,哈哈地笑道说:“游击队几个毛孩子算个屁!他们还得见识见识呢。
竟敢来太岁头上动土。以后非叫他们尝尝王二爷的厉害不可!”说着一挥手招呼汉奸们说:“来,来,来,喝个痛快!”
王金庆在正座坐下,一群家伙乱七八糟地吃喝起来,呼五喝六地划着拳,一霎时杯盘狼藉,都吃光了。许多家伙嘴上都叼着东洋烟卷,喷的屋里臭雾弥漫,嘴里骂着难听的话。王金庆把一只腿架在太师椅子扶手上,十分细心地往烟卷里装上白面,仰起脖子来叼着,早有人划着火柴给他点着。他眯起眼睛使劲吸了一口,憋着气醉悠悠地把头仰在椅背上,慢慢地呼出一股腥臭的烟来。鼻涕流到嘴唇上,用手指抓了一下,闭着眼睛一甩,一下甩到伪联络员魏道恒的白胖大圆脸上,他皱皱鼻子,咧咧嘴没敢哼声,用袖子擦了去。王金庆随后把手往裤子上一抹,才掏出手帕来擦着嘴。吸着烟又咳嗽起来,憋的四方脸上青筋突暴,嘴唇发紫。睁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向魏道恒问道:“你们穷嘟嘟什么?”魏道恒摇头晃脑地说:“二爷,我们在说,一点也错不了,那天晚上咱们特务队挨伏击就是李铁带着手枪队打的。”
旁边立着穿漂白褂、留灶王胡的管帐先生卢三,凑过来说:“真是李铁,一点不假。真腻味,在城里那工夫,孙刚、李铁带着手枪队专跟咱们做对,差点没吃了他们的亏。咱们到这儿来啦,他又跟上来啦。不过活阎王孙刚没有来总还好一点。”说了往上翻着眼珠,摸着下垂的小灶王胡,装出一副军师气派。
王金庆厌烦地闭着眼一摆手。卢三摇着脑袋走开了。魏大胖子把脸凑到王金庆耳边说:“二爷还是搬搬家吧。李铁这家伙眼疾手黑,听说他那把子人,大部分都带过来了,正在捉摸你哩。”
王金庆一龇大金牙,哼了一声说:“废话,这会儿不像以前啦,我叫他姓李的脑袋长不了三个月。”王金庆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其实虚怯,所以这些天来,他常在宪兵队里住。他眼珠一转,对魏大胖子说:“还是谈正经的,你那一贯道的事情怎么样啦?”
魏大胖子咧开大嘴一笑,凑到王金庆耳朵上小声说:“发展到十几个村啦。少的十来个人,多的三四十人。这次大扫荡,真顺劲,特别是妇女参加的多,有好几个村,连妇救会的干部也拉进来了。”
魏大胖子说着发现窦洛殿走过来听,咳嗽着停下来。洛殿凑过来,拿着一支烟卷,用手指弹了一下魏大胖子亮光光的秃头说:“操蛋!对个火。”
魏大胖子皱皱鼻子,无可奈何地把烟卷递给窦洛殿。洛殿吸着烟,听听他们不说了,回头使劲啐了一口唾沫,捋着大胡子,哼着打牙牌调子,匡浪一声,推开门到院里去了。
王金庆一摸上唇那撮小黑胡骂道:“真他妈的醉鬼!”
魏大胖子笑着说:“真是,这号人,也不死!啊,这个,二爷,我这些日子手头不宽绰,先给我点零花。”
王金庆挤挤眼睛掏出皮夹,满不在乎地掏出一叠老头票递过去。魏大胖子接着,连连点头致谢。王金庆带答不理的,越发显出十分慷慨的神气,一伸大拇指说:“只要干的好,跟咱同事,钱有得花!嘿嘿!”
说着进来个穿灰布大褂的三角脸小黑瘦子,忽闪着小牛眼睛,凑到王金庆耳朵边叽咕了几句。王金庆连忙立起来点点头。黑瘦子蹓出去了,王金庆向大家说:“新派来的警察署长齐光第来啦。”
大家一惊都立起来。旁边魏大胖子一心舐王金庆的屁股,嘿了一声说:“姓齐的算他妈的什么玩意儿,这个警察署长应该是咱们二爷的!”
王金庆咳嗽一声,指着魏大胖子申斥道:“你知道个屁!人家在咱们县是数一数二的大财主,这还不算,”他向四周望望,像怕人听见一样,把手举到嘴边上,小声说:“听说他还是蒋介石那边派来的哩。在日本那边又是天津宪兵司令部的人,弄不好小心脑袋!”
一席话说的那些伪人员像一群木鸡,伸长了脖子好半天缩不回去。窦洛殿嘲笑地眯着小眼睛,拖着鞋走过去拍了王金庆的肩膀一下说:“别把自己吓死就得啦!”
王金庆冷笑一声,凶狠地一撇嘴说:“告诉你们注意就是了,其实……”
这时穿堂门里,一阵拓拓的皮鞋声,前头一个穿黄军装的伪军,气势汹汹地走着,左手扶着驳壳枪木套,右手把穿堂门蓬地推开,直挺挺地立正在门边。后边来的是一个穿日本米黄军装、高统皮靴、戴金丝眼镜的长方脸大高个。真是一鸟入林百鸟压音,伪人员们溜溜地跟在王金庆后边,迎上去连连鞠躬不迭。齐光第冷笑着用蔑视的眼神,向他们扫了一眼。
王金庆殷勤地笑着一伸手说:“齐先生,屋里坐坐。”
齐光第洋洋不睬地说:“我马上要跟宫本去找渡边大队长。”
王金庆一面递过一支烟卷,划着火柴说:“有什么事,关照兄弟一声!”
齐光第吸着烟一笑说:“那是自然!”接着把手举到嘴边。王金庆慌忙把耳朵凑过去,只听齐光第小声说:“成立宪兵队和新民会,这次在城里商量过了,少不了你老兄负起一方面的责任哪!”
王金庆满意地笑着拍了两下手。齐光第摇摇头吸着烟向屋里看了一遍说:“还有,我在两三天内,把母亲接来,你给我找一处像样的房子,每天送一斤肉去,还有零花钱。”
“这是自然!”王金庆满口答应着。
张书生也连声说:“署长放心,一切照办!一切照办!”
齐光第点点头,用手指正正东洋小帽,扶一扶金丝眼镜,迈着大步向外走去。一开门正碰上王金庆的姘头水仙花往里走,和齐光第撞了个满怀。水仙花哟了一声,差一点跌倒,齐光第忙一把抱住她连连道歉。水仙花才想发脾气,一看齐光第那个样儿,立刻回嗔作喜,两只白胳膊扯扯那粉花纱旗袍衣襟,似嗔似喜地瞟着齐光第,笑了一声,立刻又尖声浪气地骂王金庆道:“干么!出来就不说回去,家里天塌下来也不管啦。”
王金庆连忙向齐光第介绍说:“这是我的太太。”
齐光第笑着说:“嫂夫人,好漂亮啊!”
水仙花一听乐的眉开眼笑,眼睛勾搭着,嘴里说着:“齐先生,千万到我家去玩呀!”
齐光第忙点头答应:“一定去道歉!”说着,两人还是恋恋不舍,眉来眼去。伪人员们都把脸看着半空装作不见。王金庆赶紧支应走了齐光第,拉着水仙花走回家去。一进院,水仙花不耐烦地冲东屋撇撇嘴,说声:“你爹个老王八等你哩。”
随后呸了一口,径自往北屋里去了。
王金庆心里既恼齐光第又怕李铁,他咬牙切齿,满腔怒火,光想杀掉所有的人才痛快。一听他爹又来找麻烦,正碰上了发作的对象。气冲冲地走到东屋,一看,他爹王老焕,一个干瘪高个老头儿,正坐在炕沿上叭唧叭唧地吸烟呢。王老焕一见王金庆进来,一举那小烟袋,摇晃着脑袋,撩撩浮肿的眼皮说:“等了你半天,老是不回来。”
王金庆哼了一声,哭丧着脸,瞪着眼睛撑着腰问道:“你又来干什么?”
老头子磕磕烟袋锅说:“干什么,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光顾眼前快乐,乡亲们可骂咱八辈祖宗。你这么六亲不认,连你舅都快打死了,自个村里也抓人要钱地闹起来。哼,这像话吗!这……”
王金庆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越听越恼火,指着老头子狠狠嚷道:“谁叫你来穷嘟嘟,你又跟八路通气啦,是不是?”
老头子也生气地立起来说:“通气不通气怎么样,前年要不是我托人弄脸,死求白赖地保你,也早枪决你啦!后来你偷着跑了,叫我担了多大不是!我这大年纪你不管,老婆孩子你也不管啦?我要问问你有没有良心,你打算怎么着?”
王金庆不等他说完,往外一挥手说:“滚!快滚!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老头子一听气炸了肺,骂道:“好,你个狗日的,连爹都不认啦,我这把老骨头豁给你啦!”说着一窜上来就抓王金庆的脖领子,说:“你给我滚回家去!”
王金庆一闪身挣开,左右开弓叭叭两个大嘴巴,打得老头子鼻口流血,仄歪两下,差点没倒下。老头子气哑了,擦擦血,摆摆手,转了个身,扒掉一块炕沿砖劈头向王金庆砍去。王金庆一闪身,砖投在桌子上,唏哩哗啦打碎了壶碗。王金庆拔出手枪,当一声放了一枪。老头子回身往外就跑,被王金庆一脚踢在屁股上,栽了个嘴啃地,赶紧爬起来,回身一跺脚咬牙骂道:“好哇!日本鬼子才是你爹,你小子有骨头等着瞧!”
王金庆举着手枪骂道:“他妈的,毙了你个老混蛋!”
老头子哭也哭不出来,浑身哆嗦着,踉踉跄跄地走了。王金庆狠狠地呸了一声,骂着:“真他妈的倒霉!”提着手枪往北屋走来,见几个人的后影在门口一晃,先进了屋。他咬牙恨道:“一定是他妈的看我的笑话。”
闯进北屋,只见水仙花和小白鸭两个娘们笑盈盈地正跟窦洛殿吸着烟卷闲聊,像没有事一样,谁也不睬他。王金庆没好气地把一个小凳子踢倒了,把手枪插在皮套里。水仙花嗔下脸来,手插腰儿嗯了一声,王金庆才老实下来。洛殿立起来说:“喂,二爷,总得顾点大面呀,爹就是爹嘛,他总是为你好,生养你一场,不该这样。”
王金庆冷冷地龇着大金牙,一拍大腿说:“狗屁!谁叫他弄出我来?忠孝,都是骗人的胡说八道。”
窦洛殿哈哈一笑,向水仙花、小白鸭点点头说:“得,这种看法倒挺新鲜!是东洋三岛的洋玩意吗?”
王金庆立起来指着洛殿的前额说:“老家伙!这一点也不新鲜。我认为人和狗不同,就是因为人穿着衣裳。他妈的,就是这样!”
水仙花、小白鸭嗤嗤地笑起来。王金庆走过去,拧着小白鸭的脸蛋说:“笑他妈的什么?你们不过是没长毛的母狗。”
洛殿一伸胳膊说:“够啦,不要说啦,听了这些话也值得用一盆水洗耳朵啦。来,三缺一,打四圈就痛快啦。”
王金庆早想利用洛殿。他知道洛殿在军警特务里有一把子生死朋友,愿意忍着气和他套套交情。哗啦一声把麻将牌往桌子上一倒,四个人坐下打起牌来。
洛殿打进据点来之后,把生死放在脑后,大胆地展开了交朋友的活动。通过吃吃喝喝,玩玩耍耍,对伪军伪组织人员进行了解,把每个人的出身历史,对我方的态度都记在心里,分别采取办法来对付。对出身成分好、是被征、被抓和为了生活参加伪军的人,进行不露痕迹的劝导;给他们钱花,帮他们解决困难;当他们有病的时候想法加以照顾;他们受了气的时候,给他们安慰。从中选择有骨气的人拜盟结义。这样他就有了一些秘密的可靠的力量。对顽固的汉奸特务,他就忍着气和他们鬼混套交情,以便蒙住他们的眼睛不暴露自己;也趁机深入了解敌人内部的矛盾,加以利用,借敌人之手打击一些坏家伙。洛殿特别注意利用张木康。他知道张木康在伪军中是最有实力的人物。他做过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当过保安队总队长,“七七”事变后又是个地主联庄会武装头子,以后投敌当了警备队大队长。由于手腕高明,在伪军下级军官中很得人心。手下几个中队长又都是受过训练懂军事的,能打仗。因此他很受日本人的赏识,说话很有力量。他早有夺取联队长职位控制这个县的野心,所以竭力拉拢人,培植自己的势力。各方面的人,只要能联络上,他都联络。同时尽量想法消耗别人的实力,叫别的部队去跟游击队作战,自己却竭力保存实力。前几天洛殿给张木康出主意,叫他采取严厉的措施给自己树立威信和名誉。张木康采纳了他的意见,便召集各村联络员开会,当场枪毙了一个到处讹诈、强奸妇女的情报班的特务。洛殿又利用王金庆的报复情绪,叫日寇抓起了无恶不作的一个伪军和一个伪警。本来情报班和特务队之间常闹摩擦,特务们又和伪军、伪警不断闹冲突,聚群成伙互相殴打,洛殿又从中给他们火上加油,闹的关系更紧张起来,伪军和特务头子们也互相不满。洛殿可在各方面都挺得人心,都以为他是向着自己的。
麻将牌正在打的热闹,院里一声喊叫,特务韩小斗走了进来。他今天穿得十分讲究,脸上擦了厚厚的一层雪花膏,瓜子型的脸雪白,一举一动都带出轻佻贱才样。他一进屋故意摆出自以为优美的花旦姿势向洛殿一挥手说:“哟!我来打吧。你呀,你快去,宫本到处找你,看样够你老家伙一呛啊。”
洛殿一惊,把一张牌掉在地上,嘴里却哈哈地大笑着,起身往外走去。
六、同志之间
窦洛殿刚走到街上,就见他妹夫蔡广太迎面走来。蔡广太本来是个精瘦细长的人,现在给维持会做了两个来月的饭,倒吃得白胖油光的了,稀稀的几根黄胡髭,秃头顶直闪亮。他见街上有人,离着老远就喊:“大哥,你妹子不舒服,有钱没有?给我几块,给她取副药也买点吃的。”
洛殿一招手说:“好吧,你跟我来拿。”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蔡广太小声说:“政委叫你晚上十点钟到我家里接头去。”
洛殿说:“好,我一定去。”
两人赶紧走散了。洛殿心里想:这一定是为了打王金庆。这可是件棘手的事。现在城墙修起来了,城上四角设上了四个岗楼,四门也设有岗哨,伪警察不断查户口,伪军也加紧巡逻,检查行人。王金庆成立起了宪兵队,里边收容了好几个叛徒和土匪,都是有经验的黑枪手。这几天他们连着突击了龙堂区两个村,使我们遭受很大损失。王金庆又常在宪兵队里住着不回家。在这个时候要搞王金庆简直难以设法。洛殿一面想着,向宫本那里走去。
再说李铁按照和许凤商量的意见,在五个村里给游击队找了“堡垒户”,连夜把队员分了组去配合村里挖地道。今天下午,按照和许凤的约定,到王庄秀芬家里碰头,准备一起到蔡村去和窦洛殿秘密接头,商量进枣园据点打王金庆、齐光第的事。李铁戴了一顶草帽,扛了一把锄头,把驳壳枪挂在腰间,用衣襟掩盖起来,沿着庄稼地小路向王庄走来。夕阳在云缝里,最后向大地投射了一下橙黄色的光芒,迅速地没入了地平线。这时空中乌云滚滚,西北天边黑云层中不住地电光闪闪。李铁看看天空,心里寻思着:“打死王金庆之后,再下场透雨,青纱帐一起就可以大干一场,那才带劲哩。又想到许凤对自己这么不放手,一点小事都要亲自干涉,实在有点不痛快,暗道:就是周政委也没有这样管过我,你一个年轻的姑娘管我这么紧,简直有点不像话。一路想着,刚转过一带葡萄架,从果林里闪出一个人来,一看正是他日夜悬念的刘远。两人一见高兴地拉着手。刘远以伪大乡会计的身分,出入敌战区搞情报,和李铁有几年的关系了。这次在枣园一出事,李铁知道许凤立即指示洛殿设法营救,但想不到出来得这么快。李铁使劲握着刘远的手,盯着他那黑瘦了许多的面庞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呀?”刘远笑道:“还不是洛殿那老家伙搞的鬼!昨天下午王金庆喝醉了,竟叫洛殿带人去枪毙我,他就把我秘密地化装成伪军,却把一个万人恨的特务捆起来,堵上嘴,穿上我的衣裳,弄到城外干掉埋了。这下我算认识洛殿这个人了!”两人说着大笑起来。李铁亲热地揍了刘远一拳说:“这一回得在一块干了吧!”刘远眉开眼笑地说:“许政委决定叫我到小队了。我去看看朱队长就回队上去!”说着挥手告别走了。李铁这才进王庄,来到秀芬家里。一进院见秀芬和萧金正在树下说话呢。李铁放下锄头,进屋摘下草帽,解下枪来问道:“大伯、大娘呢?”
秀芬说:“俺姐病了,俺爹跟俺娘都到段村去看她了。”
说着去开开柜橱,拿出一小篮大香白杏,挑两个最大的递给李铁说:“吃吧,这是姐夫来接俺娘的时候送来的,又香又甜。他们家有三亩大杏树哩。”随后笑着把盛杏的小篮子放在萧金面前说:
“你自个儿挑着吃吧!”说了打火点着油灯。
萧金嗯了一声,拿了杏就吃起来。秀芬看着他那实心实意的样儿,抿着嘴直是笑。李铁接过杏来,坐在炕桌边,在灯下看那秀芬时,只见她虽比许凤稍矮一些,却体态丰盈匀称,处处显出健壮的美,白圆脸两颊粉红,坦白大方地望着自己,毫无羞怯的样子。不禁暗为萧金高兴。
秀芬毫不掩饰地看着李铁的眼睛问道:“萧金表现怎么样,他还勇敢吗?”
李铁一竖大拇指说:“我负责地向你说,他非常勇敢,你没有找错对象。”
萧金听着脸蛋飞红,斜着望了秀芬一眼。秀芬却坦白地格格直笑。萧金立起来羞得忙说:“我去组织人挖地道去啦。”
说着就走了。
李铁见许凤还不来,就在炕桌边坐下,拿出钢笔和本子,思索着写起来。他记下这些天了解到的情况,考虑着对敌斗争的意见。秀芬也坐在对面,拿出本子整理起王庄等几个村的材料来。李铁思索着,不由地又想起许凤来。她那大大方方的风姿,那充满智慧的清蓝明净的眼睛,又在脑海里闪现出来。他拿着钢笔望着灯火向秀芬问道:“你跟许凤同志早就认识的吗?”
秀芬说:“从抗日开始,一成立妇女抗日救国会就认识了。她是第一个女同志到俺村来讲话,教歌,领着青年妇女们跑步。她那时候把头发铰的短短的,总那么急乎乎的劲儿,可有意思哩。”
李铁眯缝着眼,好像故意憋着不笑。又问道:“你认为她怎样啊?”
秀芬奇怪地说:“嗯,这是什么意思?她当然好啦。她爹是个老共产党员,牺牲了。国民党到许家庄高小里抓她爹的时候,凤姐正挑菜回来,看见巡官抓她爹,她上去一刀子把巡官砍了个窟窿。为了这她被打的躺了半年。那年她九岁。爹一死,娘苦拔苦掖地供她上了高小。高小毕业以后,就在家里织布种地。”
秀芬见李铁还直劲地抿着嘴笑,又沉着脸说:“笑什么,她就是好嘛!我跟她在一起工作了这么几年了,就没有见她为个人的事闹过一回情绪。她是个宁折不屈的人呢,非常热心肠,一点也不自私,不怕事。你可别以为她是个姑娘就小看她。她可勇敢呢!哼!一九四○年夏天,大黑夜,她带领着我们三十多个青年妇女,跟破路大队一起参加破击战,割电线贴标语,一直活动到据点跟前去。你知道吗,没有一个人不称赞我们呢!在她带领下,妇女们跟男同志比赛起来,每个人身上盘上一大捆铅丝,每两个人还抬上一根电线杆子,一点也没有落后。”
李铁一面翻着材料,低着头说:“我可绝没有小看她呀。
她跟胡文玉快结婚了吧?”
秀芬嗯了一声说:“他俩呀,谁知道,看情形是冷下来了。前些日子在俺家里,两人闹翻了脸。她对胡文玉的印象不像以前那么好了。不过也难说,他俩反正总是那么冷一阵热一阵的。”
李铁摇摇头笑了一声说:“是啊!你那凤姐可真是不了起哩!要不,胡文玉为什么那么不顾一切地追她呢。”
秀芬一撇嘴笑了一下说:“说话别带刺啊!不过说实话,我要是个男同志也非死求白赖地追她不可。”说着两个人都笑起来。
李铁说着话,见许凤还不回来,心里暗暗着急。
秀芬也抬起头来焦急地说:“凤姐怎么还不回来!”正说着就听见一阵呼呼地响,从窗外吹进了一阵凉风。秀芬忙用书本挡着摇晃的灯火,忽然,一声霹雷,噼噼啪啪掉起大雨点来。秀芬好像听到了什么,啊了一声,跳下炕往外就跑。
李铁也从炕上下来,要跟着秀芬出去看,只听冬冬的一阵脚步声,秀芬拥着许凤跑进屋来。许凤笑了一下说:“再晚一会就淋湿了。啊呀,这场雨下的真是时候。李铁同志,早来啦?叫你等急了吧,我看咱们该走啦。”
李铁忙说:“还是我自己去吧。”
许凤摇摇头说:“不,我一定得去,这件事关系很大,你想我怎么能不去呢?”
李铁放下脸来咳嗽一声说:“怎么,不放心吗,我这个区委军事委员是个废物吗?”说着竭力使态度温和,但是声音里已经带出了无法掩饰的不满。
许凤本来在拾掇着文件,听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盯住他沉静地说:“怎么,我有什么地方妨碍你吗?”
李铁嗯了一声,干脆激动地说:“谈不到妨碍。但是,我也不是儿童团员,不需要别人总在旁边指手划脚的。坦白地说,我不满意你这样不放手!”
秀芬听了,看看李铁,又看看许凤,有点不知怎么好了。三个人都沉默起来。李铁卷支烟在灯上吸着,谁也不看,仰着脸向外屋门口走去。他立在门槛里边,大口吸着烟,让雨星刮在脸上,听着哗哗的雨声,隆隆的雷声。
许凤三把两把穿好衣服,拿起草帽,往外走着说:“李铁同志,时间快到了,咱们必须立刻走。”说着走到门口来,顺手递给李铁一条防雨用的布口袋,说声:“走吧!”径自向外走去。李铁接过口袋,没有拦她,也紧跟着走到门外。院里风绞急雨,如箭杆一般射在地上。风摇着那枝叶浓密的大槐树,落下一阵大水点,打在脸上凉丁丁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又转身回到屋里,收拾好文件,带好枪,急急地大踏步跑出去。秀芬紧跟着走到大门口,扶着门框一看,他俩已经踏着雨水走出胡同口了,背影在茫茫的风雨里晃动着。秀芬插上大门回到屋里,烦恼地“唉”了一声。一阵霹雷闪电,雨下的更紧了。
李铁跟在许凤后边,一气走出村外,来到梨树林小路上,一阵急风吹过,把许凤戴的草帽刮跑了,黑夜之间风狂雨暴,看也看不见,往哪里去找。许凤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似的,只立了一下,便又急急向前走去。李铁借着电光一闪,全看在眼里,便紧跑几步追上许凤,赶紧把口袋摘下来,给许凤戴在头上,那股子粗率劲砸的许凤一缩脖子。许凤往下一摘说:
“反正我已经淋透了,还是你戴吧。”
李铁不听又给她戴好,粗声粗声地说:“算了吧,同志!”
许凤见他这样也就戴了,向前走去。刚往土坡下一走,脚下一滑,看看就要跌倒,李铁忙上去拉住她,自己却跌坐在泥水里了。许凤才想拉他一把,只见他一腾身起来,又往前边走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借着闪电看到急雨射到干旱的土地上,激起雾气,弥天漫地的白茫茫一片。雨打在高粱叶上发出哗哗声,玉米和谷苗儿承受着雨水的浇洗,高兴地摇摆着叶子。许凤紧跟上李铁跑着。路上满是流水,鞋踏在水里,噗唧噗唧地响。迅雷暴雨,电光闪闪,打的睁不开眼,雨水冰凉,淋得人身上直打寒战。两人只顾跑,谁也不说话。看看离蔡村不远了,两人跑到林边,慢下来观察着向前走。小心翼翼地串着树林进了蔡村,悄悄蹓到村西头一个胡同里,到一个门口,按规定的暗号一叩门,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娘开了门,这是洛殿的妹妹。蔡大娘忙领他俩到北屋里去。蔡大娘的小女儿小云,正在屋门口探头望着,一见许凤来了,忙拉到西间屋去给她换衣服。大娘也找出一身裤褂叫李铁到东间屋去找,自己赶快到大门洞里听着去了。一会儿,李铁换好衣裳,在灯下擦了枪,走到外间屋来,见小云站在西间屋隔扇门口,放着门帘说:“等一会儿,凤姐换衣裳呢。”
李铁向外屋门口走去,一看外边雨还下的挺紧,就听许凤在西屋叫道:“进来吧!”
李铁走进西间屋,见许凤穿上小云的一件紫夹袄,一条绿裤子,又短又小,胸部紧绷绷的,差点结不上扣子。小云在旁边直笑。许凤用毛巾包上头发揉擦着上边的水。大娘进来说:“这么大雨,她大舅还能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