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凤说:“能来,下刀子他也会来的。”
李铁在灯火上吸着烟,赞成地点点头。小云听见门响跑出去了。不多时,听见一阵噗嚓噗嚓的脚步声,门帘一启,窦洛殿走了进来。他把披着的口袋取下来抖抖放下,胡子上还往下流着水珠,“啊呀”一声,两只大手紧紧抓住李铁的肩膀,上下地打量着他说:“好啊,老弟,正想你,你就来了。说良心话,我干腻啦。你们在外边打游击,跟同志们在一块,活个痛快,死个光荣,偏叫我跟敌人混在一起,背着一口大黑锅,死了还得叫人骂个汉奸。”
许凤微笑地望着洛殿说:“又发牢骚啦。”
洛殿一笑说:“在那个活地狱里都快把人闷死啦,不跟你们发牢骚跟谁发?”
许凤说:“好,有多少牢骚你尽管发吧。你现在已经取得自由出入的条件啦?”
洛殿说:“宫本这家伙非常注意争取咱们这边的叛徒。他给了我一个任务,叫我设法把上次包围高村没有抓到的骑兵团排长高铁庄找到,我还不是可以昼夜随时出入吗?现在倒是担心游击队不好进出据点啦。”
许凤点点头看了李铁一眼说:“宫本对高铁庄有兴趣吗?
那就叫他抓去吧。”
说着话三个人围坐在炕桌边,洛殿把据点内部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随后三个人设想了三四个打王金庆、齐光第的方案,都觉得不够好。最后洛殿一拍手说:“这样吧,现在王金庆、齐光第虽然不轻易单独活动,可是他俩还是常到大乡里去要钱。你们在外边叫几个可靠的村在同一天傍晚派联络员给他俩送钱去,我在里边布置好人给你们做耳目。趁他们去取钱,就进去在那里干掉他们。可是怎么进去呢?”
李铁说:“你只要能安排好,我自有办法进去。”
许凤说:“好吧,就这样决定,现在详细研究一下到里边怎么活动吧。”
三个人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洛殿在上边画着据点里交通和巡逻路线,岗哨位置,各岗楼火力配备情况,日伪军、宪兵队、警察署、维持会、情报班、特务队的住所。
他们小声地交谈着,窗外的风雨还在呜呜刷刷地响着。
七、波折
大雨之后庄稼显得突然葱茏密茂起来。又值夕阳西下,正是游击队活跃,特务发愁的时候。韩小斗和窦洛殿从枣园据点出来了。洛殿见韩小斗装得威风凛凛的样子,心里暗笑。趁着一阵风吹得庄稼响,故意呀了一声,吓得韩小斗一下趴在地上。洛殿眯着小眼睛竭力忍住不笑出来。韩小斗见没有事,红着脸爬起来,和洛殿相骂着,向高村走去。一行走着已是满天星斗,但西北天边还不时电光闪闪,黑云上涌,凉风越吹越紧。洛殿恨不得立刻下起大雨来,也好马马虎虎地回去向敌人交代。他一边走一边捉摸着:“这次宫本派我和韩小斗到高村来,名义上是突击迫使一两个村干自首,建立坐探,但不知真正的目的何在?”
洛殿自从上次和许凤、李铁接头之后,本想立刻安排袭击完兵队的事。不料,敌人第二天就叫他去配合伪军包围高村抓捕干部。出发前,宫本单独跟他谈了话,问他愿去不愿去,能不能做出成绩来。他明白敌人是在考验自己。又见韩小斗在宫本旁边溜溜舐舐的得意样儿,猜想一定是小斗搞到了什么情报。幸亏和许凤接头时安排了高铁庄打进敌人内部的计划,心中有底,便一口应承下来,保证做出成绩。敌伪军包围了高村以后,洛殿见宫本紧盯着自己,便见人就打。但他心中有数,专挑心向敌人的两面派狠狠地敲。他已经看出来群众是用多么仇恨的眼光看着自己。最可怕的是,在他按许凤的秘密指示领敌人破坏了几段假地道,并把高铁庄抓出来,还咬着牙狠了狠心打了高铁庄的母亲一巴掌之后,群众都气得变了脸显出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当他忍着眼泪穿过一条无人的小过道的时候,一颗子弹从他耳边穿了过去,他明白连伪军里也有不了解他苦衷而想要杀死他的好人。他回头一看,发现是寇二虎中队红胡子胖班长马国柱。他笑了笑,凑过去递过一根烟卷。马国柱吸着烟,掩饰说,一个青年逃跑了,他打了一枪。洛殿开玩笑地说:“你打的那青年还许是个好人呢!”马国柱也笑着说:“那就该手下留情喽!”洛殿说回据点请他喝酒,两人笑笑分手了。从那以后,宫本很信任洛殿,还夸奖了他。高铁庄被捕后,对敌人破口大骂,宫本很赏识他的骨气。因为事变前高铁庄在张木康的保安队里当过护兵班长,宫本知道他能干,就一心要争取他。费了很大劲,高铁庄只答应在伪军里做事,但对村里的事,却推说一概不知。所以敌人除了得到一个高铁庄,别的什么也没得到。
洛殿想:这次去侦察高村,说不定又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哩。不然为什么叫韩小斗和我一起出来?洛殿估计韩小斗一定在村里建立了坐探。因为从宫本的口气里听出,他是掌握了高村的一些情况的,这一定是从坐探的密报里知道的。那么这次为什么还要来一手?宫本这家伙实在狡猾。韩小斗也是诡计多端。不管怎么样,相机行事吧……洛殿想着,已经走到了高村村头。
韩小斗突然在一棵大树后边蹲下。洛殿也赶紧蹲下。两个人仔细观察着,听了听没有动静,韩小斗用眼睛盯着前边小声说:
“咱们今天突击杨老九。他是村里顶事的老共产党员,表面上不担任工作,实际上是他主事。咱们逼着他秘密自首了,事情就好办了。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睡觉。咱们去了就能堵住他。”
洛殿答应着,手里勾着枪机,真想一下子把这个特务的脑袋崩碎。心里暗想:到时候再收拾你,我不会叫你这个特务找到便宜的。韩小斗一招手,弯着身子往前跑到一个小场屋的阴影里,洛殿刚要跟上去,就见小场屋后边有几个人影一闪,接着是压低了的严厉的一声喝叫:
“举起手来!”
洛殿知道韩小斗被村里的游击小组抓住了,赶紧伏下身子往后退。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猛扑在自己身上,把他两只胳膊往后一拧,他来不及挣扎,就被捆上了。那人起来看了看,咦了一声,随后骂道:
“是他个老汉奸!”
随着话声听见了棍子打下的风声,洛殿急忙一滚,忽听喀嚓一声,那棍子打在树桩上折断了。洛殿怪叫一声:“嗳呀!我的乖乖,差点要了我的老命!”那青年气的又来揍他,却被别人拉到一边唧咕起来。虽然听不清,但洛殿猜那意思,是要送他到区里去处理。一会儿,洛殿被人用毛巾蒙上了眼睛,牵着不知往哪里走去。一会儿又听见一片唧唧喳喳的人语声,有人围了上来,大概是到了院里了。洛殿听到骂声又来到了耳边:
“打死这个老王八蛋解解气!”
“汉奸,两个该死的汉奸!咱们打死他。他可把咱们村里祸害苦了!……”
随着骂声,洛殿觉得唾得他满脸都是唾沫,拳头、巴掌、棍子一个劲地往他身上乱打。一个妇女发狠地骂:“蒙上眼干么,叫他个老狗汉奸看看吧。”立刻蒙眼的毛巾被那女人扯了去。随后一个锥子扎在他大腿上。洛殿咬牙忍着痛,胡乱躲闪着,浑身打的已经麻木不觉了,只有这锥子拔出去又扎进来,而且狠命地往里扎,一面扎一面搅,使他感到疼痛难忍。扎他的人嘴里还千汉奸,万汉奸,祖宗八辈地骂不绝口。洛殿长了这么大年纪可没有叫人骂过,哪怕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窝囊气可死也不能受,这时可怎么也得忍住。他眼里含满了泪水,看着院里拥拥挤挤的群众。他们是这样恨自己!他真想跳着脚拍着胸膛辩白一番,可一想到许凤的嘱咐,只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韩小斗这时被群众打的跪在地上叫爷爷叫奶奶地求饶。几个妇女狠狠地用锥子扎着洛殿,一面尖叫着:“天哪!你们见过像这么不要脸的老王八吗?看,他还笑哩!叫你笑!叫你笑!”洛殿胡乱躲闪着,被她们推来推去,啐了满脸唾沫星子。这时听见有人叫了一声,他和韩小斗被两个队员押着朝一个屋子走去。有一个人从他们旁边大步地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站下,冲他俩大声地愤怒地骂起来:
“这两个汉奸、卖国贼,认贼做父的走狗!今天你们要是不坦白,就枪毙!”
洛殿看出来了,这是胡文玉。他不由的心里一沉,暗想:坏了,去年差一点没叫他枪决了,这回该毁到他手里了。胡文玉急急走到屋里,准备好纸和钢笔,要分别审讯洛殿和韩小斗。他暗想:我这回做出点成绩来叫你许凤看看!这两个铁杆汉奸就是我胡文玉叫游击小组逮住的。我从他们身上弄出点有价值的材料来,再在别的方面弄出些成绩来。这样,我的威信就会挽回,我的地位也会提高。那时,包管叫你在我面前高高兴兴。他想着,就把纸在油灯下铺平,刚要叫人带进洛殿来审讯,武小龙突然急如风火地闯进来。他本是来找一个伪军家属设法往敌占区去买子弹的,听说抓住了洛殿和韩小斗,心里一惊,暗想:当时派洛殿进据点,凤姐只叫我秘密找他来接的头。凤姐嘱咐过,绝对不许再对别人讲,就是胡文玉同志,也不能告诉。我必须想法放他回去。时间一长,弄得洛殿露了马脚,就糟了。想着就立刻跑到胡文玉这儿来,喘着气对胡文玉说:
“许政委叫我来带这两个犯人!”
“她知道我抓住了两个汉奸?”
“知道。她叫我马上押回去审讯!”
“我审讯了再送去吧!”
“不!叫我立刻带走!”
“那好吧,我写封信。”
胡文玉心里好大一阵反感,本想发火,但又压了下去,低下头给许凤写信。写了几句,心里一气,又撕了。一挥手说:“算啦!不写啦,你带走吧!你告诉许凤同志,我的意见是审讯完了立刻枪毙!”
“是!我一定告诉许凤同志!”武小龙急忙向民兵们要洛殿和韩小斗去了。
洛殿被蒙上了眼睛,靠墙坐在一根木头上。听着韩小斗在旁边直是哭泣,向民兵哀求饶命。洛殿要了一截烟卷吸着。身上的伤口还在出血,衣服被血粘在伤口上,一动就刀割般疼痛。他想:这回很可能被胡文玉枪毙了。我洛殿忠心耿耿,难道要落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下场?!正难受呢,忽听有人叫了一声:
“起来!走!”
洛殿觉得被人架着胳膊,向院子外边走去。迈出大门槛,接着又出了胡同口的小门。韩小斗还是不断地哀求着。洛殿却只是不做声。走了一段路,觉得那人把自己的胳膊解开,撒开手走了。接着是小声的对话:
“就在这儿吧!”
“我自个的,没有错!”
洛殿一听,坏了,真要枪毙了。决不能这样死去!他一把将蒙着眼睛的毛巾扯掉,月光下一看,却只有武小龙一个人在后边。小龙见他扯下了毛巾,冲他龇牙一笑,向前一指。洛殿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吼一声将武小龙推倒,拉着韩小斗就跑。韩小斗拉下眼罩急忙跟着。两人拉拉扯扯跟斗趔趄地跑着。后边断断续续了打了几枪。两人跑到一片坟地里,喘息着,扯下胳膊上的绳子。洛殿身上又是汗水,又是血水,感到自己又冤枉又窝气,心口上像堵着个大坯,光想对着许凤大哭一场才痛快。他站在高大的白杨树下,越憋越难受,忍不住两手捶着胸膛仰天长嚎起来:“啊!……啊哈!!”
他向长空倾诉着自己的抑郁,向党表白着自己的心迹。韩小斗还以为洛殿是恨共产党呢,在旁边骂二咧三,又伸大拇指又拍胸膛,逞起英雄来。洛殿叫了两声,赶紧控制着自己,心中暗暗地说:
“党啊!我不会被吓倒!我还要工作下去!”
洛殿一回身看见韩小斗那个熊样子,不禁恨得牙痒痒地:都是这个走狗,害得我受这般窝囊罪!便叫道:“斗哥,过来!”“嗳哟!疼死我咧!”韩小斗跛着腿凑到洛殿跟前问:“什么事啊?”
洛殿一下揪住韩小斗的耳朵说着:“多亏你带我去吃了一顿锥子,知情不过!我得请你吃瓜!”说着一下按倒韩小斗,拿条带子绑上手脚,又把他的头塞到裤裆里去捆成一团。韩小斗露着屁股在草地上挣扎着,小声哀告:“殿哥!放了我。嗳哟!蒺藜扎呀,蒺藜……”洛殿却不理他,坐在石供桌上摸出支烟卷来吸着,眯着眼看那韩小斗活像个大西瓜满地乱滚,便小声问:“斗哥,西瓜好吃吗?你说!”
韩小斗带着哭声哀求:“我说好吃还不行吗!我的爹!”
洛殿吸了一会烟,这才起身给他解开,把吸剩的烟卷头递给他。韩小斗起来系好裤子,和洛殿往枣园据点走着,抽着烟头,又拍着胸膛吹起牛皮来。
经过这一次波折,洛殿虽然受了点冤屈,皮肉吃了苦,但韩小斗回去一报告,宫本对洛殿倒是更器重更信任了。渡边和宫本亲自看着叫医生给洛殿打针上药,又给他送了白面、猪肉、鸡蛋,叫他好好养着。
八、虎穴除奸
窦洛殿一面将养着身体,一面秘密地和许凤取了联系,悄悄地安排好了打王金庆的事。不料情况突然有了变化,齐光第有事到韩庄据点去了。王金庆升为宪兵队长,今天晚上请客,也不到大乡公所去了。这样过去的计划就都无用了,心里好生着急,瞅个机会赶紧走出宪兵队,要送个情报出去,以免李铁带人冒着危险来了扑个空。他走出宪兵队的院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看看天气,向老何的小酒馆里走来。心里越是怕有宪兵队的人跟着,偏偏特务韩小斗在后边紧跟了来。洛殿等韩小斗走近,仰首望望太阳,连着两个大喷嚏打在韩小斗擦了粉的脸上;韩小斗骂着忙掏手绢擦去满脸的唾沫。洛殿笑着掏出烟卷盒递给他,韩小斗拿了一支烟卷吸着,又连拿了四五支装在自己的烟盒里。洛殿知道甩不掉他,干脆做个人情,便说:“走吧,斗哥,请你喝两盅。”
韩小斗乐得眉开眼笑,跟了窦洛殿来到老何的小酒馆。喝酒的伪军们都跟洛殿打招呼,有的人非常讨厌韩小斗,就起来走了。老何赤膊搭着一条半旧的抹布,走过来说:“殿哥!
斗哥!喝酒要什么菜?”
洛殿一摆手说:“今天我请客,你屋里藏着什么好菜呀,我自己来挑。”
老何拉着长声应着:“好咧!”
洛殿随老何走到屋里,随手递给老何一个小纸卷说:“快送出去,可不能耽误!”
老何说:“瞧好吧,保证立刻送到!”
老何是接受了许凤给的任务来开这个小酒馆的,他主要负责转递情报,也在伪军伪组织里边结交朋友,探听一些消息。他豁着酒肉拉拢了很多伪军、伪警,不论什么时候他和他老婆都可以利用买东西为名出入城门,把情报夹带出去。据点外面小帅庄的一家菜园子就是秘密情报站。只要送到那里,秘密交通员很快就会转到区里去。
老何在后院派他老婆背着买菜的筐子,把情报送走了,出来照常应付顾客。洛殿出来觉得把大事办妥了,心里宽松下来,和韩小斗打着哈哈又说又笑。霎时间酒菜上齐,两人喝起酒来,韩小斗悠闲自在地喝着,吹起牛皮说:“咱们这把子人,有几个见过世面的?我十八岁就当宪兵,办过多少大案子,谁是共产党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来!……”
洛殿竖起大拇指说:“你当然是这一份啦!”两人猜拳行令,大杯喝酒。不多一会,韩小斗就喝醉了。窦洛殿扶着他跟斗趔趄地往屋里走。韩小斗一面走着还指手划脚地乱喊乱嚷,洛殿直是笑,把韩小斗放倒在炕上睡下,就走出来。心想:反正今天晚上情报送出去了,李铁他们也不会来了,老子就去跟特务们玩个痛快,听听你们都胡说些什么。
岂不知这时李铁已经带了区游击队新成立的手枪班,走到枣园东边的公路上来了。李铁戴了洋草帽,墨晶眼镜,穿着淡灰绸长衫,青呢圆口鞋,米色绸裤,脸上洗得干干净净,嘴上叼了烟卷,明挎着皮套驳壳枪,暗袖着一只枪牌橹子,大摇大摆地走在前边。后边跟着的是萧金、武小龙、陈东风、郎小玉等十个队员,都化装成便衣特务,穿了绸衣绸衫,有的明挎了驳壳枪,有的暗带了手枪,昂头挺胸地大踏步摇摇摆摆地从公路上向枣园据点走去。来来往往的伪军、伪警,见他们那威风十足、洋洋不睬的派头,哪里敢上前盘问。再走过枣园东边一里多地的小帅庄,就要进枣园据点了。不料刚一进小帅庄街口,迎面正碰上大队的鬼子兵,沿着公路向东走来,离着只不过百十米远,想躲避也来不及了。队员们都紧张起来。只听鬼子军官吼了一声,四五十个鬼子散开包围上来,挺着明晃晃的刺刀越逼越近。李铁头也不回地向后面小声说:“我不开枪谁也不许打!”
迎面一个鬼子军官,举着安都式手枪大声喝问了一句。一个翻译忙向李铁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哪一部分?”
鬼子军官的手枪逼着李铁的胸口,两把刺刀明晃晃地挺到身边。大多数队员没有经过这种阵势,在后边看着心怦怦地直跳。李铁不慌不忙地迈着方步走到翻译跟前,微笑着左手向衣袋一摸,拿出一个嵌在化学片夹里的护照,一甩手向那翻译递过去,爽朗地说:“请看!”随后小声地对翻译说:
“到县边去破一个共产党的高级指挥机关。”
那翻译听他说了,点点头,反复地看了几遍,明明是城里宪兵队的护照,又递给那鬼子军官看,同时向鬼子军官咕噜了一阵子日本话。那鬼子军官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把护照还给李铁,一挥手说:“快快开路!”李铁接过护照向后一挥手说:“走!”
鬼子兵向两旁闪开,李铁领着队员们雄赳赳地走过去。鬼子兵又向东走去了。李铁带人来到枣园东城门口,笔直地朝里走去,那站岗的伪军瞧着他们,有心上前盘问,又犹豫着不敢。李铁见他碍路,一伸胳膊往旁一拨,那伪军一仄歪差点没倒了,又见后边的队员们狠狠地用眼瞪他,吓得缩在一边,一声也不敢吭,看着他们走进去了。这时已经天黑。李铁他们进了大乡公所,各村联络员们以为又是宪兵队来找麻烦,都吓了一跳,忙陪笑鞠躬。其中只有管帐的刘文心里明白,他是洛殿的人,布置好叫他在这里照应李铁他们,他认识武小龙,一见他们来了,忙说:“辛苦啦,请屋里坐,我是管帐的刘文,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队员们留在外边听着动静,封锁着院子不叫人出去。李铁跟刘文来到屋里问道:“他俩快来了吧?”
刘文说:“糟糕,你们没有接到报告吗?情况变了。齐光第跟伪军到韩庄据点去了,王金庆也变了卦,今天约了人到宪兵队喝酒,也不来了。今天是没有办法了,这两天巡逻的很紧。洛殿说,万一你们来了就告诉你们快点回去。”
李铁一听急得问道:“洛殿也去了吗?”
刘文说:“王金庆叫他,不能不去呀。”
李铁沉思了一下,把警告信、传单掏出来交给刘文一些,吩咐他今天晚上撒出去,便走了出来。李铁来时便下了决心,杀了王金庆,还要在枣园据点大闹一番,给敌人一点颜色看看,如今打不了王金庆,哪肯无声无息地回去?他带着队员们出来,在一处僻静地方吩咐了一番,点上一支烟卷吸着,便向老何小酒馆附近走去。刚走出胡同口,正撞上伪军列成三路纵队从街上往东走,全副武装,步伐整齐,不知是出动还是演习。李铁在头里叼着烟卷大摇大摆地走着,挨着伪军的行列迎面向西走。带队的伪军官盯着李铁直看,突然站下“啊”了一声,对面迎着李铁,机警地打量着,一面从衣袋里掏出烟卷来,要对个火。李铁把烟卷递过去,毫不在乎地仰着脸。月光下看不清楚,那伪军官盯住李铁问道:“不认识啊,哪一部分?”
李铁爽朗地一笑说:“才从城里过来,有特别任务,等有时间到队上拜访就熟了。”
伪军官把烟卷还给李铁,客气了几句,还不放心地看了几眼,才跟上队列往东去了。李铁见伪军走了,又向前走了一段,装作往日寇大队部那边去,绕了个弯,闪过街上那些伪组织特务人员,便贴着房屋的阴影,疾速地穿进老何小酒馆旁边的胡同里来。这时人家都还没有插门,趁无人看见,一下闪进一家院子去。房东以为又是特务们来找麻烦,吓得连声央告,说实在没有钱了。李铁挥手叫房东退下,命令萧金带队员封锁了院子,只许进不许出,如有意外主动撤出据点。吩咐完了,便带了武小龙蹓出去,拐到大街上,直奔老何的小酒馆而去。
这时,宪兵队部的北屋里,不住地传出喧哗笑语。八仙桌上点着几支亮堂堂的蜡烛,照得满屋红漆家具闪烁发光。一群特务正在兴高采烈地喝酒。窦洛殿哈哈地笑了两声冲王金庆说:“照你这么说,中国人根本就没有希望啦!”
王金庆把酒盅往桌上啪地一放说:“有鸡巴希望!我给你打个比方:种庄稼都要拣个好种。可中国人呢,根本就是个劣等民族,只能加以淘汰,用东洋人重新造出一个新的民族来才行。所以,杀点中国人也就是替天行道嘛!哈!哈!
……”
“那么,你也得被消灭呀!”
王金庆摇摇手道:“不!你胡说,我已经是日本人了,不但我是好人,就是你们这班归顺大日本帝国的人,也得算好人啦!”
“哈!哈哈!……”一阵狂笑。水仙花叼着烟卷,靠在王金庆怀里,撒娇地小声说着什么。
王金庆见菜少了,冲韩小斗说:
“去酒馆里把招待沧州宪兵队丁队长的三桌菜弄来!”
韩小斗连声答应着跑出去。不一会儿开酒馆的老何跟着韩小斗进来,从提盒里端出热气腾腾的几大盘菜来往桌上摆着,汉奸们高兴的咂嘴缩脖。洛殿趁这工夫向王金庆问道:
“咱们把菜都吃光了,一会儿丁队长要来了怎么办?”
王金庆翻了洛殿一眼:“这大黑夜,他不会来!”
“队长,万一要是来了,不太好看吧!”洛殿盯住王金庆说。
“那好,”王金庆冲老何一招手,“你回去再预备三桌菜,明天用!”
“好咧!您啦!”老何拉长声答应着。
洛殿又问道:“你跟丁队长认识吗?”
“没见过面!怎么?”
“听说这个人相当厉害,不知这回到这儿来干什么?”
“老家伙,这种事能过问吗?人家是沧州道宪兵队!”
这时老何磨磨蹭蹭摆完了酒菜出去了。洛殿嘻嘻哈哈笑着给这个敬酒跟那个干杯。
水仙花随手在人群中拉住窦洛殿问道:“叫你去请齐署长来,你去了没有?”
洛殿挤了一下眼睛说:“我敢不遵命吗,可人家出发到韩庄去了,我也不能给追回来呀。”
小仙花撇撇嘴打了洛殿一下。韩小斗醉眼蒙眬地挤到桌子跟前,偷偷拉住水仙花的手,哼哼着说:“今天宫本一下子给了王队长五千块,真是升官发财呀,你这当太太的也得请请客呀!”韩小斗嗤嗤地笑着,溜溜着小猪眼睛,见王金庆脸上露出笑容,知道他正在兴头上,就更给王金庆灌起迷汤来。水仙花一撇嘴,推开他说:“看你那王八样子,亏不了你就是啦。”
王金庆听了哈哈一笑说:“把你庆哥当成什么人!既然大家跟我一起干,不怕大风大浪,我怎么能不跟弟兄们有福同享。五千块钱在座的每人有一份!”
汉奸们一听乐得拍掌大笑,纷纷向坐在上座的王金庆敬酒,洛殿也举杯说:“王队长时来运转升官发财!”
一群汉奸也围上来,举着酒杯谄笑着,都大口地喝起来。
“王队长一出马,保险八路玩完,共产党杀光。”一个小歪嘴汉奸举杯祝贺。
王金庆喝下一大杯酒,哈哈大笑,神气十足地喊叫:“我已经跟渡边大队长打下包票,不到一个月,一定把李铁抓来。”
“祝你马到成功!”窦洛殿举杯向王金庆敬酒。
“李铁这出名的手枪队长,像老鼠一样钻在洞里不敢出来啦!”
“哈哈,他呀!本来就没有胆,一离开他们队长孙刚就更完啦。”
“喂,给李铁写封信吧,有本事叫他出来跟咱二爷碰碰!”
“那,保险他不敢出洞。”
“他不出来,挖出他来!”
“哈哈哈!……”
一阵轻狂的笑声。
一个特务进来报告:“丁队长来了!”
“什么!?”王金庆刷地一立,拧起眉头,抓住手枪。“看,是不是!人家说来就来嘛!”洛殿笑着缓和着空气。
韩小斗见王金庆一瞥自己,忙附耳过去,听着,点着头,然后袖着枪走出去。王金庆一口接一口地猛吸烟卷,手扳枪机,眼珠闪转,机警地听着动静。霎时,韩小斗回来小声对王金庆说:“确实是丁队长,风流人物!笑着先叫我看证件。可是等我一看,他又恼了。一个跟他的宪兵骂我:‘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差点把我的鼻子拧下来!”
“别他妈的罗苏啦!”王金庆一甩袖子:“快欢迎丁队长!”这时,只见一个戴洋式草帽、墨晶眼镜,穿绸长衫的人,微笑着走来,潇洒地迈着方步,好大的气派。王金庆慌忙迎上去,鞠躬、自我介绍。在一片恭维声中,满屋人齐撅屁股,一躬到地。洛殿见是李铁,先是一惊:怎么,老何没把信送到吗?真糟糕!转念一想:李铁进得来,一定能出去,事已至此,且看他如何动作。只见跟在后面的武小龙一指套间:“请王队长密谈几句话。”王金庆点点头,谦让地陪同“丁队长”进了套间。“丁队长”的几个随员,就在门口站定了。一会儿,武小龙又出来说:“请弟兄们都进去见见吧!”特务们就受宠若惊地往屋里挤。突然,当当两声枪响,接着光浪一声,有敌人打着枪,撞开活叶窗窜出去了。接着枪声大乱。刷一声,门口的手枪队员都扯出枪来,汉奸们吓得都跪下了。只见李铁甩掉长衫,站在套间门口,用驳壳枪指着汉奸们喝道:“罪大恶极的汉奸被枪决了,谁要不回头,这就是榜样!你们都脸朝墙跪下,谁敢动一动,马上要你们的脑袋!”
特务们跪着连声说:“不动,一定不动!”
敌人听见枪声赶来,包围了宪兵队住的院子。日本鬼子、伪军、伪警围着院子又喊叫又打枪,只是不敢往里冲。这里正闹着的时候,李铁他们却早换了伪警的服装,趁混乱从宪兵队的邻院蹓出来了。来到街上向南门走去。一队伪军正从对面跑来,都持枪搜索着。月光下,城墙上不远处也站了一个持枪的敌人。
街上停了两辆大车,上面装了几个筐子,四个伪警正背着枪上了车,赶车的民夫刚一吆喝牲口要走,一个伪军官跑过来指着车上的伪警骂道:“他妈的,下来,谁也不许出城!”
伪警们分辩道:“齐署长叫到桥头据点拉猪去!”
“不行!”那伪军官正发脾气,李铁带人走到跟前。那伪军官一转身挡住了李铁,机警地瞅了两眼,刚要掏枪,武小龙早贴上了他,枪口顶上了他的脊背,他的手枪被拿过来退出了子弹。李铁向队员们递个眼色,一挥手,四个伪警也被队员们逼上了。李铁这时候大声对伪军官说:“大队长说啦,叫你一块辛苦一趟。好,快上车,咱们走吧。”
大车拉动了,伪军们上来要拦,却见中队长在车上,指着他们骂道:“他妈的,快开城门,有紧事!”
大车驰出了城门,越走越快,一会儿就扬起灰尘飞跑起来。
满据点都是敌伪军和便衣特务乱喊乱追,胡乱打着枪,问着口令,互相斥骂着,到处在搜索游击队。但是李铁他们坐着大车,早已走远了。
九、难关
李铁带领队员正坐车跑着,见敌人的骑兵部队从旁追过去,迂回包围过去,便带队员跳下车向村里跑去。他们在枪弹下紧跑了一会儿,到了北旺村村头,正想利用村庄掩护把敌人甩掉,就听到前面大喊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这时后面敌人也追上来了。还离二三百米远,队员们就要打枪,李铁说声:“别慌,跟我来!就带队员向那喊叫的人猛冲过去。那人戴着伪自卫团臂章,一看是李铁他们,哎呀一声说:“我当是敌人呢,是你们!快走!”李铁一把拉住他的手说:“你叫什么?老弟?”
那人小声说:“我叫黑旦,是自己人。你们向西拐!”李铁说:“敌人上来你就说我们往北去了。记住,黑旦!”
黑旦连声说:“一定,一定!你们快走!”
李铁见敌人已经上来,一挥手带着队员串进胡同,往左跑了不远,就伏在场边树下看着。只见敌伪军打着枪,乱哄哄的,有几百人追上来了。果然,敌人稍停了一下往北去了。李铁看着敌人快过完了,就说:“干他一下!”就和队员们一跃起来,十几个手榴弹一齐投了过去。在轰轰的爆炸声中,听见敌人尖叫了几声,纷纷卧倒了。不等敌人还击,李铁就带着队员向西飞跑去了。大队敌伪军又翻回头向南追过去,李铁他们已经跑出去很远了。队员们跑着直是笑,小声说:“痛快!真他妈干的痛快!”
再说窦洛殿和水仙花、特务韩小斗他们几个人跪在宪兵队屋里,听着外边枪声乱响,一时谁也不敢动。听着枪声响远了,这才进来了十几个伪军伪警,他们才都立起来,述说着手枪队进来的经过,吓的那些伪军伪警也目瞪口呆起来。水仙花这时伏在王金庆身上号啕大哭,哭了一阵,忽然尖叫起来:“他还有气,快送他到军医处去呀!”王金庆虽然吃了几粒子弹,但没有死,只是昏迷不醒。洛殿心里正暗自高兴,一听王金庆没死,不由一惊。一个伪警长询问完了,叫他们几个人都出来。水仙花走到院里,见齐光第带人走进来,立刻跑过去赖在他怀里撒娇撒痴,哭的像个泪人儿似的,直到齐光第叫人把她送到自己家里去才算罢了。洛殿走出院来,一看整个据点就像闹翻了江一般,一片叫骂呼喊声,听着旁边几个特务和伪军在唧咕:
“大队长和三个中队长屋里都发现了手枪队的警告信。”
“街上发现了许多张告伪军同胞书哪。”
一会儿,看见四个伪军从院里抬出一副担架来,上面躺着王金庆。浑身血迹斑斑的,给送到军医处去了。洛殿感到很遗憾,暗暗地在肚里骂了几句。这时就见日本宪兵带着特务队逮捕了维持会和大乡公所的十几个人,押着往日本大队部里去了。不多一会儿又押着六七个伪军、伪警走过去,其中有洛殿新近联络上的高升,他是新近从乡里被抓来的伪军,洛殿见他表现还老实,就跟他拉上了关系。洛殿看着暗想:恐怕我也难逃这一关,难道高升能出卖我吗?且去四嫂那里喝酒躲一躲再说。想罢就向冯四嫂家里走去。这冯四嫂原名叫银花,年轻时跟父母逃荒到天津讨饭,不幸父亲重病,借了高利贷,被迫把银花卖给了妓院。当时,洛殿在天津卖苦力,常给些帮助,见银花娘哭的死去活来,就倾囊相助,自己又借些钱把银花赎回来,送她一家还了乡。幸好遇上了枣园的木匠冯老四待她家甚好,她就跟冯老四结了婚。因为她为人勤劳正直,下洼踏地什么活都肯干,人们就渐渐忘了她的遭遇,都亲切地和她叫起四嫂来,可叹好景不长,冯四哥一病身亡,丢下这四嫂无依无靠。亏得窦洛殿常帮助她,两人情投意合,请了请客,就算是夫妇了。窦洛殿进了据点自然就在她这里落脚。一来二去,受了洛殿的影响,四嫂对抗日也有了认识,成了洛殿的好帮手。夜里四嫂听到枪声乱响,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正在为洛殿着急,洛殿就摇摇摆摆地回来了。四嫂一见他又惊又喜,忙问长问短。洛殿笑着故意岔开话头,装着没事的样子。心里可暗自盘算:这回事干的漏洞不少,恐难逃过特务宫本的眼。忙叫四嫂把存着的一瓶酒、半只烧鸡拿出来吃。一面吃着喝着,心想:我先吃喝光了,免得一会儿便宜了抓我进监狱的兔崽子们。几盅酒喝下去稳住心神,打定主意只跟宫本个狗日的赖帐就是。反正老子软硬不吃,有一颗脑袋也足够对付你们的了。想到这里,心里说:何不趁着没有关起我来,跟四嫂说说知心话呢。便向四嫂笑道:“我洛殿一生闯荡江湖,为抱打不平,不怕两肋插刀,而今为了抗日救国,更不能逃避肉飞骨断,子弹穿头,可你受得住吗?”
四嫂一笑说:“放心!就是手拉手上刑场,眉头不皱!”洛殿说声:“好!”把四嫂紧紧地拥抱一下,然后小声说:
“今天敌人可能要抓起我来。”
四嫂一惊说:“没法躲开吗?”
洛殿说:“不能出去,一出去,躲是躲过了,以后的工作却断路了。这样吧,我关起来后,你去找水仙花,请她托人说情。”接着在四嫂耳边小声说了一阵。
四嫂点点头说:“行,行,我一定办到。”
洛殿见四嫂这样,感激地说:“你真是我的好老伴啊!”
四嫂深情地笑着拿了酒盅儿,陪洛殿一块喝酒,几杯酒下肚,脸颊上浮出了玫瑰色。洛殿忍不住亲了她的脸蛋一下。两人一递一杯正喝的上劲,就听见院里有人走进来喊:“洛殿在这儿吗?”洛殿心想:到了时候啦。就应道:“我在这儿!”
“宫本叫你去!”说着话进来了两个便衣特务,先上前每人捡一块鸡肉塞到嘴里,要过酒盅喝下两杯酒说:“殿哥,不用说你也明白,小心点吧!”
洛殿哈哈笑了两声,连忙再喝下一盅,塞了一大块鸡肉在嘴里嚼着,看了四嫂一眼就向外走了。
洛殿跟两个特务向宫本的办公室走去,心里暗想:一定是宫本和渡边配合起来一软一硬地审问我,怎样来对付他俩呢?他故意慢腾腾地走着,捉摸着对策。
提起宫本和渡边,据点里的日寇、伪军、伪组织人员没有一个不怕的。渡边对他的“天皇”忠心耿耿,又精力充沛,凶猛的像一只野兽,每天早起晚睡,鞭打民夫和日伪军。他向哪里一走,哪里就紧张起来。他不但喜欢打人,而且喜欢杀人。差不多隔些日子总要找各种理由,杀几个人。他时常自己亲手砍人,高兴的时候他一气能砍几个人,面不改色。杀人成了他的嗜好。杀人的时候他尽情戏弄受害者,用刀尖戳人的心窝、咽喉,猛抡起刀来假作砍杀,大声吼叫着,直到使人恐怖到极点,这才劈死。在他看来,砍杀中国人正是他的天职。他经常以这种精神鼓励他的士兵。渡边自以为是高度文明的人,因为他除嗜好杀人之外,也喜欢培植花木,吟诗作画,并且很喜爱中国的古玩玉器,多少会下一点中国的象棋。虽然是一手屎棋,兴趣倒很浓,时常指名叫人去陪他下棋。陪他下棋真是个倒霉的差事,你不用心故意输给他,他会突然翻脸揍你嘴巴;你要赢了他,那就更可能挨揍。而且下棋中间,不断停下来质问你许多事,弄得你神经紧张,出一身冷汗。可是洛殿认为渡边总还好对付一些,因为他贪才,喜欢礼物,不管好歹,什么都要,又喜欢酒肉,一喝醉酒什么都忘了,只顾从怀里掏出妻子的像片,看着流起泪来。
宫本可跟渡边不同,他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务头子。洛殿特别害怕见他。宫本总是什么弱点都不暴露,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安详地立着,活像一个可敬的文雅的国文教员。他会突然用冷酷的毒蛇般的眼盯牢你,叫你打寒战,常逼得人变貌失色,露出破绽来。宫本整天半夜地埋头研究各村联络员送来的情报,阅读从各村挖来的我方的文件、书籍、报纸和记录本。他裤袋里经常掖着两支手枪,时常白天化装成老百姓去赶集,夜间化装成工作人员去活动。对人,特别是对老太太和孩子,和气地笑着,问长问短,一口流利的中国话,简直听不出他是日本人。他还精心研究着几十种酷刑,说不定看中了谁,就在深夜里捆你去试验一番。他就那样一面残忍地折磨着你,一面若无其事地吸烟看文件,听留声机。人们送他个外号,叫“眼镜蛇”。只要听到有人说声“眼镜”,大家就闭上嘴走开。有时人们来不及口头警告,只要一指眼睛,就知道是宫本来了,赶紧想法逃避一场灾难。
洛殿这些天预感到不祥,他觉得“眼镜”特别注意起自己来,几次请吃饭、谈心。今天宪兵队出了事又叫他来,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正想着,一抬头见宫本已经迎面站着向洛殿喂了一声,阴险的眼睛在眼镜后边冷冷地闪着光。洛殿只好跟他走进屋去,一看果然渡边坐在椅子上,旁边还坐着张木康,不由心里一跳。两人对面坐下,宫本冷笑了一声说:
“你害怕了没有?”
洛殿的眼珠被宫本的眼光捉住再也逃不开了,于是咧开嘴,眯起小窝口眼笑了。故意慢腾腾地拿出烟卷来吸着,点头笑着说:“我的害怕的大大的有!”
宫本又问道:“为什么游击队不打死你?”
洛殿大着胆子盯住宫本说:“我的抓人的打人的很少,所以他们的不打死我的。”
宫本眯着眼睛哼了一声,又盯住洛殿问道:“你对皇军忠实吗?”
洛殿立刻竖起大拇指说:“大大忠实的!”
宫本笑了一下立刻沉下脸:“什么证明你的忠实?”
“八路排长高铁庄是我帮助抓来,还有……”
“你忠实很好,秘密活动统统告诉我,金票和宪兵队大官都给你,怎么样?不愿意?”
宫本歪头奸笑着。洛殿听了,突然高声大笑起来。
宫本嗯了一声,盯着洛殿的眼睛问道:“你跟八路敌工接过几次头,全部讲出来,我再派你去接头,金票先给你。”宫本说着拿出一叠准备票递给洛殿。
洛殿摇摇头说:“敌工?我的不明白?”
渡边在旁边像老虎一样凶恶地嗯了一声,那一撮小黑胡须直是动弹。张木康可紧张地盯着洛殿,光怕他真是八路的内线。
宫本一把揪住洛殿的领子狠狠地说:“不说!你死了死了的!”他心里一发狠,日本腔就露出来了。
洛殿哈哈一笑说:“我是大大的好人!”
宫本面孔阴沉下来,立起来一开里屋的门,高升走出来。宫本冷笑一声说:“他已经全都说了,你还是说了的好!”回头对高升喝道:“你说话呀!”
高升浑身发抖,脸色焦黄,声音低哑地对洛殿说:“我,我都招了,你承认了吧。”
洛殿立起来,凑到高升面前,严厉地盯住他的眼睛。高升往后退着,洛殿冷笑一声说:“你叫我承认什么?”随后像打霹雷一般大声喝道:“你个混蛋胡说我什么?”
高升吓得往后一退,绊倒在地上了。宫本拔出手枪冲洛殿吼叫起来:“你要不说,我立刻打死你!”
洛殿指着高升大叫:“他妈的高升,为争个臭女人你就陷害我!”随后一转脸向张木康喊:“他陷害我!张大队长你调查一下,我被人陷害啦!”
渡边也不耐烦地吼了一声,一招手进来两个鬼子兵,用枪逼着洛殿往外就走。窦洛殿还在喊叫。张木康只是嗅鼻子,冷冷地看着,什么也没有说。
洛殿被囚在一个地窖里边,已经五天没有吃饭了,饿得皮包着骨头,把一条破褥子的棉花穰子快吃光了,肚子疼得不行。宫本一天来看一次,他就大骂一次,多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又笑又唱,要求宫本开大会挑死他,枪决他,无论怎么死都行。他装起疯来,怪声怪调地嚷叫。宫本只是不理他,不招供只不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