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殿无可奈何昏昏沉沉地躺着。这天宫本又来了,叫人掀开地窖,蹲在上边阴险地笑着,恶狠狠地说:
“我非叫你说出来不可,要不说就叫你活活饿死在里边!”
说了把烟卷头摔在洛殿的脸上。
洛殿被烟头烫得一颤,咬牙说:“宫本,你个狗日的不长眼睛,你要整不死我,你就等着吧,我非到北平岗村司令官那里告你不可!”
宫本大笑起来,指着洛殿说:“他妈的!新房都给你准备好了,上来说了吧,立刻就叫你结婚,叫你升宪兵队副。”
洛殿哈哈地大笑着骂起街来。宫本并不生气,派人把他弄上来。
于是洛殿被带到宫本的办公室里,大口吃着馒头和燉猪肉,大碗喝着酒。吃饱了喝足了,谈判开始了。
宫本笑嘻嘻地说道:“说话吧!”
“说,说什么?哈!哈哈!”洛殿狠狠地吸着烟卷说:“这简直是笑话,你叫我说没有影的事情吗?”
宫本放下脸来恶狠狠地咬着牙,阴沉地说:“你到底说不说?”
洛殿喝下一杯茶,叼着烟卷站起就走。宫本一拍桌子喝道:
“你到哪里去!”
鬼子兵在门口挺着刺刀截住他。洛殿滑稽地一挤眼睛,捋捋乱蓬蓬的大胡子,大声说:“我回地窖里去!”
“八格!”宫本气得抽了洛殿几鞭子。
一、谈心
李铁带队员大闹枣园据点,缴获了十多支新驳壳枪,五支橹子,一千多发子弹。区游击队也扩大到三十多人了。方圆几十里地一下就哄扬开了。又加上反资敌、破电线、对敌斗争的胜利和地道的开展,群众情绪高涨起来了。赵青的伤也养好了,带着他收容的四五个队员归了队,帮助李铁给队员上课,分组突击挖地道,工作非常积极。两人也合作的很好。李铁觉得朱大江对赵青的许多看法倒是有些过分了。这天李铁和赵青分开,赵青带一组队员到段村。李铁带一组队员来到张村,已经是天快亮了。刚安排好了叫队员们去休息,就接到了许凤叫小曼捎来的信,说叫他准备一下,就要来跟他研究一下战斗总结和小队的情况。李铁心想:也好。从那天跟许凤争了几句之后,总觉得自己心头像堵上块石头,非常不舒服。打了枣园宪兵队回来之后,知道许凤那天黑夜整整在院里立了多半夜,晚饭也没有吃,一见同志们回来,她是那样地欢喜和关心,见她对自己还是跟过去一样,好像一点也不记那天晚上的话,就更难过了。接到许凤的信之后,为了踏实地写点材料准备汇报,就点上油灯,到黑屋里去了。他连日挖洞累的厉害,写着写着就躺在草苫子上睡着了。这工夫许凤轻轻地从入口处钻了进来,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李铁身边,见李铁手里还捏着钢笔,脸颊却压在本子上,睡的正酣。他是乏透了。许凤轻轻地拿起他身旁的大袄给他盖在身上,端了他头前的小油灯,退回到入口附近,把油灯儿放在土坯上,靠着粮食口袋坐好,掏出笔记本来写着什么。屋里静极了。只有钢笔在纸上发出断续的嘶嘶声,伴着均匀的呼吸声。
李铁一觉醒来,想起自己的汇报提纲还没有准备好,赶紧坐起来,向灯光那边一看,只见许凤披了件青色夹袄,坐在灯旁,把一个本子摊开放在膝盖上,左手支着下颏稳静地沉思哩。李铁闹不清自己睡了多久,竟没有听见许凤进来,机灵地打着舒展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有敌情吗?”
“我来好半天了。敌人的宣抚班来开会,没什么大不了。
你够累了,再睡一会儿!”
“够啦!”李铁拿起钢笔和笔记本,凑近灯光坐下。
“李铁同志,这次战斗,我已经报告周政委了,他听了表示很满意。特别叫我代他问你好,问队员同志们好。这件事各村都嚷动啦,说这次打垮了王金庆的宪兵队,比下场透雨还痛快。维持会长张书生更靠近咱们了,托联络员捎信出来,要求同咱们接头。伪军、伪警当中几天来有二十多个人托联络员找咱们拉关系。联络员们的腰杆也硬起来了。一直藏着的区干部也露头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们。最近咱们就开个会,把工作全面地布置一下,使各种斗争一齐开展起来。”
李铁嗯了一声,起来活动着手脚,向许凤问道:“县委不是同意了调张俊臣同志出来工作吗,你跟他谈过了没有?”
许凤笑起来说:“我从县里开会回来就找他谈了,叫他担任区抗联主任。为这人还和张立根闹了一阵子气呢。”
李铁一笑道:“大概张立根也要求出来吧?”
许凤说:“正是这样。正跟老张谈话,立根来跟我闹起来了,他非要求出来工作不可,好说歹劝才撅着嘴走了。”
李铁点点头说:“立根现在可不能叫他出来,张村是咱们的根据地,还要依靠他领导好这个村的工作呢。”
“对,我也是这么想。”许凤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微笑着说:“李铁同志,咱们谈谈心好吗?”李铁眼睛一亮,兴奋地说:“好,谈吧!我早就想谈谈哩。”
许凤亲切地望着李铁说:“是啊,咱们早就应该坦白地谈谈,我相信咱们一定能合作得很好的。如果我有什么叫你不痛快的地方,你就坦率地批评我吧。”
李铁嘿嘿地笑了一声说:“我早就准备向你做检讨了,如果说咱们之间有不愉快的话,那是怨我。坦白地说,对你这个女政委,刚来时,我是有点看不起。我还觉得你对我不放手……”
“好!坦白直爽,是工人阶级的本色。怎么的,还想做长篇检讨吗?”许凤说着大黑眼珠热情灼灼地笑了。
李铁挑战似的一扬眉毛说:“这么严重的思想问题,不向政委做检讨就完啦?”
许凤豪放不羁地笑起来说:“不完怎么办?难道还要打四十大板吗?”
李铁不由地愉快地微笑了。这种信任的语气和无拘无束的态度,使他突然对许凤产生了一种尊敬的心情,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盯着那粗粗的烟卷,微笑地吹出一股烟来,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许凤亲切地小声问道:“好久没有回家看望大娘了吧?”“是啊!实在没有时间啊。”李铁想不到她谈起这个来了。
许凤笑道:“我倒是替你看望了她老人家一次呢,前几天我到县委去汇报工作,回来路过你们村,宿在你家里了。大娘已经搬到你兰表姐家去了。知道吗?老人家跟我说了一夜知心话儿,我把咱们在河边见面的故事说给她听了,她又是欢喜又是埋怨。她真是个好母亲。她非常喜欢我,给我煮鸡蛋、包饺子,还非要认我做干女儿呢。你不认为这是私人拉拢吗?”
李铁不由地一笑说:“不敢反对,可我从来没有感到有认干娘的必要。”
两个人都笑起来。
许凤深思地叹口气说:“你对我的批评很值得我警惕;说实在的,我真是感到需要学习你的许多优点呢。”
李铁忙说:“得!得!我这个人哪,满身都是缺点,又粗鲁又傻,要不人家都跟我叫傻子呢,你可能不了解我。”许凤笑道:“不对,我已经开始了解你一些了。比方说吧,你从小就喜欢泡在河里摸鱼捉虾,身上弄得紫溜滑光,像条大泥鳅,动不动就跟人打起来,谁硬跟谁拼,身上三天两头带着伤。”
李铁听着也笑了,一皱眉望着她。
许凤微笑着继续说:“还有,你只念过三年小学,十四岁就到天津学徒,经常挨打受骂。后来你偷着读书把饭烧糊了,叫经理打得不能动了。有一次你放跑了一个将要被捕的印刷工人,经理又要打你,你就把经理打了一顿,还在人家嘴里塞上炉灰,浑身泼上泔水,赌着一口气跑了,一路讨饭回了家。‘七七’事变后你就参加了部队。一九四○年负伤留在地方上,当了一阵子通讯员又参加了手枪队。我说的对吗?”
李铁笑着点点头,连声说:“对!对!我就是这么一个老粗,不会知识分子那一套,所以……”
“不,你读的书不少,你是个直爽忠诚的同志,能跟你在一起工作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不过我的确还有不了解你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的对象是谁呀?一定在路东哪个区工作吧?提出来,请县委调到咱们区来才好。”
李铁一听,笑的鼻子喷出一股烟来说:“对象,根本没有!”
许凤惊异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李铁摇摇头说,“这一点嘛,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奇怪的说法。”许凤忍不住笑了。
李铁激动地说:“这有什么奇怪,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决不向一个女人低声下气地追求什么爱情,永远不会这样!”说着像跟谁赌气似地把手往下一劈。
“何必这样呢!”许凤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特别是在目前这种残酷情况下,我不耐烦谈这种问题。”李铁说着鼻子里喷出一股烟。
许凤爽快地一笑说:“好!我希望你无保留地对我提点意见。”
李铁严肃地望着许凤说:“咱们都读过毛主席的《论持久战》,对于抗日战争的胜利是充满信心的。但是,只有信心并不能胜利,现在,对于我们来说什么是最需要的呢?应当认真想想。”
许凤点头沉思地说:“提得好,那你认为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李铁斩钉截铁地说:“依我看,别的都是其次,最需要的应当是勇敢,再勇敢!无所畏惧,这也就是我对你的希望。”
许凤说:“好嘛!那咱们就谈谈勇敢这个问题吧。说起勇敢,我告诉你一件事。这次我去县委汇报工作,周政委一见面就问我,你看李铁这个人很勇敢吗?”
“你怎么回答呢?”李铁眉毛一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我说,不含糊,是个勇敢的同志!”许凤一笑,接着说:“当时周政委还讲了你的一个故事呢!他说在收编一支土匪部队的时候,派你去谈判。那土匪头子亮出枪来,两个土匪把尖刀逼在你的心口上,可是你面不改色,眼都不眨一下,反而哈哈大笑,终于说得那土匪头子低了头……”
李铁笑了笑说:“小事一段,提它作什么!”许凤沉思地说:“为工作一发愁,我就越来越信服周政委那天说的话。这样的勇敢,对于我们来说是太不够了!”李铁听着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不觉一惊,张开嘴,睁大了眼睛,哑然地望着许凤。
“对于一个共产党人说来,有了出生入死的勇气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要有给千万人指明方向和开辟道路的勇气。”许凤叹口气说:“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可就难啦。敌人气势汹汹,闹的乌烟瘴气,困难这么多,干部、群众思想这么乱,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过去那么做了,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究竟怎么办才对呢?听周政委指示的时候,觉得挺明白,可一回来看看这乱纷纷的局面,听听各种意见,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没有准主意了。我日夜捉摸,非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不可!但是又担心,就算找到了,能坚持吗?如果一提出来遭到大家反对,又怎么办呢?我翻来覆去的想啊,你看,多么可笑。我总认为,革命嘛!怕这怕那还行!只要找到的是真理,我就说,就坚持!”
李铁听着心里豁然开朗,好像自己的精神突然跨上了一个新的高峰似的,一拍腿说:“对呀!”
一阵冬冬的脚步声,两人都持枪站起来,接着扑通扑通一阵响,黑屋的入口扒开了,射进一道白光,听着外边是大娘的声音:
“小曼,你进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他俩。”
一阵轰轰响,小曼钻进来,正碰上许凤往外钻,小曼故意和许凤顶一下头,在她耳边小声说:
“凤姐,看你那圆髻披毛大襟褂儿,打扮的多像小媳妇儿。”
“死妮子!”许凤在小曼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
“哎哟!凤姐拧死我啦!”小曼假装啼哭地喊起来。
“活该!使劲拧!谁叫你净画眉掉嘴的。”大娘说着也笑了。
他们三个人笑着赶紧往外钻出来。见阳光亮的刺眼,已经是晌午天气。
许凤、李铁出来扫扫身上的土。
许凤问大娘道:“这一回敌人来干了些什么啊?”
大娘说:“这一回是伪军大队长张木康来召集老百姓开会,他讲了好半天话,说是来安民哩。还说,他们是正大光明,不打人,不抢东西,希望老百姓同心合力确保治安,铲除那些钻在洞里不敢见阳光的八路。”
小曼笑着一跳脚说:“你还给汉奸做宣传哪。”
大娘嗔了小曼一声说:“别打岔,张木康话还没有讲完,马大奶奶就在一个汉奸怀里扯出一条女人花裤子来。接着老太太们都挤上去扭住汉奸们,这个说丢了布,那个说丢了钱,第三个说挨了打,男女老少都吵嚷起来,七嘴八舌质问张木康,弄得张木康那黑胖脸直出汗。他下不了台就急了,拔出枪来就向半天空打了一枪。伪军们支上机枪把人们吓唬了一顿。办公人就去说好话,给了他们一些钱,他们才滚蛋了。”
秀芬和队员们也都来了,听大娘说了都笑起来。
许凤笑道:“这是敌人新研究出来的一套思想战哩。”李铁挥着拳头说:“不管什么战,汉奸们就是有一个毛病,非打不行!”
二、年轻的政委
夜深人静,灯光下,李铁伏在桌子上,写着恢复工作的意见。写了几行,不满意地赌气把纸揉成一团,在灯火上点着烧了。凝神苦想了一会,疲倦地打个哈欠,用拳捶捶头,到院里水瓮里舀了一瓢水,往自己头上一冲,噗噗地擦了一气。抬头一看,许凤那屋也闪着灯光。回到屋里又坐下拿起笔来写,可是依然茫无头绪。他站起来小声地责备自己:“党需要的是我的头脑,难道我没有头脑吗?”听见萧金从房顶上下来和郎小玉小声说着话,他们换岗了。
敌人挨了打击之后,连续在各村抢小麦,抓人,更疯狂起来。我们的武装力量暂时还无力阻止敌人的活动,李铁心中急得冒火。他在反复地想:究竟怎样进行对敌斗争呢?一支接一支卷着烟卷吸着,凝神地望着跳动的灯光,把几年来的经验和现在的情况比较着,把各种斗争的关系衡量了一番,又翻开毛主席的《论持久战》看了一会,突然眼睛一亮,拿起钢笔把写好的几行字哧哧地划了去,立起来寻思道:“不对,这么提是不明确的,应该说:坚持武装斗争,是一切斗争的中心。对!要坚持,一切工作都是为了武装斗争的胜利。不然,一切工作为了什么呢?”他感到心胸豁亮了。立刻坐下,抓起钢笔疾速地写起来。左手里的烟卷头灼着手指了,手疼的一抖,赶紧扔到地上踩灭了,甩甩手,读着才写完的字句。灯油烧干了,他抬头看窗纸发白,天已大亮,忙噗地一声吹灭了灯,立起来攥起拳头捶着胸膛,深深呼出一口气。听见有人一声咳嗽,回头一看,屋门口站着许凤,朝他微笑着说:“李铁同志,你这样白日黑夜连轴转,看你工作刚开始就要糟蹋坏了身体。”
李铁嘿了一声说:“你也没有睡呀!”随后用手拍得宽阔的胸脯嗵嗵地响,笑着说:“听见了吗,顶得住,这是特殊材料制成的。”
许凤满意地笑起来。李铁说:“笑啥,这是斯大林同志说的。怎么样?开会的人来了几个?”
许凤说:“才到齐,几个人老是嘟嘟囔囔,怕叫敌人包围受损失。”
李铁说:“看咱们的干部成了惊弓之鸟啦。”
李铁一面说着,赶紧草草地洗了把脸,刷刷牙齿。叫着许凤说:“走吧,开会去!”
许凤轻轻地问他道:“怎么,你也不休息一会儿吗?”李铁一甩手,抓起文件说:“不用,开完了会打总儿睡。”
两人刚迈步往外走,不料胡文玉一脚踏进了屋门。李铁一见高兴地喊道:
“哈哈!老胡同志!”
李铁伸手拉住胡文玉,亲热地让他坐下,迅速地卷支烟卷,打火让他吸着。
许凤看了不由一笑说:“你俩这么亲,一定是老朋友啦?”
李铁笑道:“当然啦!老胡同志还是我们的老师哩,我在军区受训的时候,他给我们上过政治课嘛。”
胡文玉抚今追昔,不禁脸红了一下。忙说:“别客气!不是你,恐怕许凤同志的命也没了,我得好好请请你哩。”
李铁哈哈笑起来,一拍手说:“好的!我准备着吃你的……”说完,笑着抓起小文件包儿,点点头往外就走。
许凤刚说声:“一块儿走嘛!”李铁已经出去了。
胡文玉吸着烟,尽力掩饰着自己那顾虑重重的神色。他在那天和许凤失散之后,被敌人快追到赵庄才脱了险。到了赵青家喘了喘气儿,就又要去找许凤。小鸾缠着他,哪里肯放,胡文玉正无可奈何地跟小鸾央求着要走,赵青却派人打听来了许凤脱险的消息,这才放心住下了。胡文玉第二天写了封信给许凤,说自己吐了血,又病了。小鸾几天不放他出门。又添油加醋地告诉他,听说李铁一来就追许凤,这长那短……胡文玉一听,恨不能立刻去找许凤弄个明白,正好就接到许凤的回信,要他去开会,小鸾不好再拦。他自己倒觉着见了区干部们脸上无光,可是又一想:我应该用行动去挽回自己的威信,争取许凤的爱情,为什么不去!于是认真做了一番准备,就来了。一看许凤和李铁这情景,心里对小鸾那话就将信将疑地思虑起来。
许凤这时立在屋门口,跟张立根说了几句话。回身走近胡文玉说:
“那天好险,你怎么就又吐血了?”
胡文玉趁没有人来,一下紧握起许凤的手说:“不要紧!那天我本来要立刻返回去找你,赵青见我吐了血,死死拦住我,派村里人找你去了。当时我可偷着哭了一场,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呢。”
许凤忙抽回手来,看了他一眼说:“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该去开会了。”
胡文玉歪头看着许凤,小声问道:“你对李铁印象怎么样?”
许凤坦然地一笑说:“很好的同志嘛!”随即岔开话头问:
“我的信你看了?”
“看了。”
“那你一定准备好了意见吧?你在会上可要跟过去一样呵!我没有经验,你可不要冷眼旁观看我的哈哈笑。”
胡文玉听了忙截住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
两人说着话儿走出屋来,见李铁还在院里打拳哩,一见他俩出来忙收住手脚,跟上一块儿走。他们说着话往北院走去,正碰上大娘抱柴火做饭。大娘见他们急急地走,站下埋怨道:“不等吃饭又走啦。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这样。”说着一努嘴埋怨地看了他们一眼。
许凤一笑说:“大娘,一会儿就来吃。”
正说着赵青扶着手杖来了,一见李铁就笑着走过来亲热地拉着手,皱着眉说:“看你,满眼红丝,又熬夜了是不是?
要保重身体嘛!”
李铁点点头说,“这算什么,你忘了咱们游击队是夜游神吗?你快点把东边几个村的地道搞好,咱们在一起活动吧,队长和指导员不在一起像什么话。”
赵青说:“当然,我恨不能立刻搞好,咱们就一起带小队跟敌人干一场!”
赵青拉住李铁的手和许凤并肩走着,小声地说:“曹区长这个老同志,真是成问题,一听说开会就火了。昨天晚上我去看他,跟我吵了好一阵子。一会儿来了我看还得发脾气。不过你最好不要说他,免得搞坏了关系。”
李铁一歪头望望赵青问道:“为什么?”
赵青吃惊地说:“你难道不晓得,他是咱们县有数的老党员之一,脾气傲的很,动不动就训人:你这个小猴儿崽子,少来吹毛求疵,老子革命的时候,你还吃屎哩!拍桌子,摔板凳,谁敢惹他!县委还说,你们要尊重他。”
李铁一摇头说:“尊重是一回事,批评对谁也不能例外。”
正说着,队员蔡二来背着枪从旁边走过去。
李铁叫住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看你弄得这个脏样子,怎么搞的,好像连块毛巾也没有吗?”说着从衣袋里掏出自己才买的一块新毛巾递给他。蔡二来接过来,望望赵青和李铁,笑嘻嘻地跑了。
开会是在北院东厢房里。一屋子人,炕上躺着的,坐着的,歪倚在墙角落里的,横三竖四。屋里雾腾腾,弥漫着一股烟草味。许凤呛得咳嗽两声,把门帘打起来。人们见李铁一进屋,顿时欢腾起来,围上问长问短。赵青把不认识的同志,向李铁介绍了一番。刚坐下来要开会,外边有人说了一声:“曹区长来了!”
人们听见,忽隆一声都跑出去,亲热地迎接他。只见曹福祥那圆胖脸上的红润消失了,变得又黄又瘦,皮肉发皱,两腮都凹进去了,头顶更秃了,胡子也更长了。可是他仍然那么笑哈哈地摸摸那个的头,拉拉那个的手。他扶着拐棍无限感慨地说:
“不容易呀!咱们是活下来了。可是许多同志却再也见不着面了。”
干部们一问才知道,原来大扫荡那天他被敌人追的吐了血,接着就生了一场大病,发高烧,昏迷不醒。幸亏曹大嫂大手大脚的能干,夜里把他转移到娘家去,连夜挖了个密洞藏起来,不管谁问都说失踪了。经过这些日子的治疗,病才好些了,他就扶着棍非要出来工作不可,大嫂只是不依,经过一番争执,这才允许他和支部书记见面。于是,曹福祥就叫支部书记和区委取上了联系。昨天一接到通知说开会,曹大嫂就怎么也拦不住了。这时,正好赵青到那村去了。赵青赶忙去看了他,两人就这长那短地议论了一番。曹福祥听赵青说许凤当了区委书记,就是一惊。又听说她怎样不管不顾地死打硬拼,心里就不由地恼火起来。曹福祥爱护干部们,就像父亲爱护儿女一样。一听说谁牺牲了,就禁不住流下老泪。现在眼看着只剩下这么几个干部了,再碰上这么个莽撞的领导人,把干部拿去冒险死拚,这哪能行?他这么一想,就恨不得立刻见到许凤,好好批评她一顿。于是他三步并做两步地奔了来。一见干部们,就想起牺牲的十多个同志,勾起满怀悲痛之情。这时,许凤说:
“老曹同志,你不知道,我们已经用你的名义,出了通知和布告。那些伪组织人员和伪军一见了你的名字就害怕。群众一看你还在,就安心多了。”曹福祥满意地说:“好!你用的好!”
秀芬接着说:“老大伯,敌人正悬赏捉拿你哩!”
不知道谁冒了一句:“曹区长改个名吧!”
曹福祥说:“叫他拿吧!我老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拿住了无非给她一颗人头。要是拿不住,可就得看我的啦!”他停了一会,用烟斗指着许凤说:
“我反正人老骨头硬的了,死了也没什么。党还有多少血本?可不能这么慷慨呀!你们年轻,没有做过地下工作,大手大脚的,采取这种工作方法可不行啊!敌情这么紧,一下把全区干部召集到一块儿开会,出了事就吃不消。”
许凤平静地小声说:“不要紧,老曹同志,咱俩先到一边谈谈。”
两个人走出来,立在门口。曹福祥说:“你说吧,对我有意见只管提好啦!”
许凤心里纳闷,为什么一见面他就好像有股气呢?只得耐心地小声说:“老曹同志,你也这么说,大家更沉不住气了,还是鼓动鼓动才好。你这一来好极了,你赶紧把伪组织掌握起来。开完了会,咱们再好好研究一下区公所的工作。”
曹福祥见许凤不接受自己意见,反来批评自己,就认为许凤自高自大,不尊重别人,心里就火了。他大着嗓门说:“好,你们不听我的话,我不能眼看着革命受损失,我找周政委去!”说了往外就走。
赵青赶紧跑过来拦住说:“老曹同志,不要动火,你是老同志嘛!”
李铁忍不住走到曹福祥跟前厉声说:“老曹同志,你这不是故意和同志为难吗!”
曹福祥一听,气的指着李铁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要对党负责,我不能不管,我一定要找周政委去!”说着往外就走。
大家目瞪口呆,不知道这股风是哪里刮来的。劝也不听,拉也拉不住,他直劲要走。
许凤抢过去正面挡住曹福祥,冷静地说:“老曹同志,在这样的时候,你不应该帮助一个年轻的同志吗?想想你这样会起什么作用啊!”许凤严肃地望着曹福祥。两个人对看着。许凤的眼睛正气凛然。两人的眼光较量了一会儿,曹福祥低下了头,气昂昂地回进屋里,一甩袖子坐下了。
在紧张的空气中,干部们都偷眼观察着这年轻的女政委,不知她能不能像过去胡文玉那样,先做个像样的报告,分析形势,提出任务,让大家讨论。大家静静地等着。出乎意料之外,许凤没有先向干部做大报告,却向每个干部望了一下说:“同志们,谁有良民证,拿出来吧!”
干部们互相望着,区公所的助理员杜玉良先拿出了良民证放在桌上。随后又有几个干部都拿出了良民证。许凤把良民证拿起来递给秀芬说:“把它烧掉!”
秀芬立刻拿着良民证出去了。这件事又引起了几个人不满。胡文玉说:“用不着烧这个。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中,这个东西在必要的时候能保证干部的安全。”
杜玉良紧跟着说:“其实这不过是一种准备,谁思想上也不会真去依靠它,我觉得有总比没有好。”
起先干部们都没作声,后来见胡文玉不同意这件事,一句话就引起了干部们的议论:
“咱们邻区就不像咱们这样,他们隐蔽得非常好,敌人也不注意他们。”
“从高村张家头那一仗和闹了枣园以后,敌人又在咱们区增加了两个据点,还派了五个宪兵来。五个宪兵都是叛徒。敌人的活动越来越疯狂,手段越来越毒辣。弄的连地道也没法挖了。”
“咱们区工作也特别乱。有好几个村都大闹起来,吃伙饭挖地道。还给群众开了会,挖一丈给一斤小米,好家伙!简直太突出了,太暴露了。这么一闹,敌人对咱区越来越凶了。”
连着六七个人都责备工作搞坏了,干部恐怕存身不住了,好像区委把什么都干坏了。有的还说,一样是党的领导,可邻区的干部有好多带有良民证。
大家正在议论纷纷,张俊臣厉声喝住,伸出大手说:“我们的工作好极啦!我看是你们的脊梁骨被人抽去了吧,稀泥软蛋!……”
许凤连忙止住了张俊臣,严肃地说:“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在这方面一点也灵活不得。我们必须先在区干部中肃清这种合法思想。它会严重地影响斗争的坚决性。保留这个的同志,就没有本钱叫群众烧掉良民证,也就没有办法动员群众反对敌人的统治。……”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胡文玉看着许凤,见她仍然没有做报告,倒是说自己能力不够,希望大家共同出主意想办法。随后她叫每个同志报告一下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许凤正听着汇报,忽听一声枪响,张立根跑来嚷:“快!敌人离村还有一里多地!”
一阵乱腾,大家钻了洞。大娘跑来把屋子拾掇好,炕上放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盆盆罐罐就跑了。一会听见村里一阵敲锣的声音,喊叫开会的声音,敌人在村里挨户搜查起来。
区干部们都钻在洞里。这个洞在开会的屋里,是他们挖的最大的一个洞,一共有七八丈长,可是二十来个人钻在里边就显得小了,又没有出口,气眼又小,一会儿就感到憋气了。不多时就听到院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嚷叫声,接着翻箱倒柜,拔锅踢风箱,用木棍顿地,用大镐刨坑的声音丁丁冬冬地响起来。看看快刨到洞顶上来了,顶土随着吭吭的声音突鲁突鲁地往下直落。人们剧烈地喘息着,紧张地睁大了眼睛望着洞顶。李铁守在洞口,抓紧枪等着打。许凤坐在干部中间听着曹福祥他们一些人小声地埋怨,心里好生难过。又纳闷不知这毛病出在什么地方。看看再往近处刨下来就要完了,往外冲大白天不知能逃出几个。忽然顶土不落了,一阵脚步奔跑声,敌人走开了。这时胡文玉说:“我们不能再蹲在这儿等死,应该出去,趁敌人不在这院冲出去,或者另钻别的洞。”
经胡文玉这么一提,就乱了。有的说宁可出去在屋里顶住拚,也比在这里边叫敌人掏出去好。有的说一定能冲出去。赵青也说:“同志们,到了应该壮烈牺牲的时候,就要勇敢地去拚,这样退缩等死是不行的!”李铁守在洞口,把驳壳枪顶上子弹,闪着明如朗星的眼睛,板着严厉的面孔,望着人们,看着许凤,人们都动起来了,有的要去开洞口。许凤握着手枪果断地说:“同志们,谁也不许乱动。都坐好!”
要开洞口的人,听许凤一说,又见李铁一动不动,脸带嘲笑,神气威严不可犯,就都不动弹了。小曼紧紧依着许凤,睁大了眼看着每个人。洞里静下来了,人们心情可非常紧张,互相望着,干渴得咽着唾沫,急促地呼吸着。油灯因为缺少空气,昏黄色的灯火光想熄灭的样子。又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过去了。就这样紧张地相持着,等待着。过了好久,就听着外面有人轻轻地向洞口走来,接着扑隆扑隆一阵响,洞口射进了一道白光,是大娘扒着洞口在说:“快出来吧,敌人走啦,这次可真险啊!”大家钻出洞来,个个弄得浑身是土,许凤到外边一看,到处刨了好多坑子,家具糟蹋了一地。大娘因为跑到别处去了没有挨打。一问才知道敌人在这一带刨了好多家。据联络员张福臣说,这里正刨着,一股敌人在西头刨出来了两个藏粮食的地洞,这边的敌人就跑到那里刨去了。当洞里大家嚷着要冲出去的时喉,敌人正在房上和院子里坐着,光机枪就有好几挺。干部们一听吃惊地咦了一声。许凤心里可犯了疑惑:显然是敌人知道了开会的地点,但是不知道洞口。这是怎么泄露的呢?正在想,人们又纷纷提出来,要求停止开会,立刻分散。许凤说:“不行,会一定要开完。”
商量了一下,待到天黑,全体转移到了王庄,先做饭吃,接着开会。许凤心里焦躁,吃了几口再也吃不下去。拾掇清楚,已经十点钟了,会议又开始了。胡文玉要求发言,他开着会,内心一直矛盾的厉害。他明白自己的意见一定和许凤的观点不一致。发言吧?怕影响和许凤的感情;不发言吧?内心实在不同意许凤的做法,不说出来,憋得难受。有意见不讲,还怕叫许凤埋怨自己冷眼旁观。他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把自己想的意见说出来。他鼓足了勇气,神色严肃地看着发言提纲,感情激动地说:“白天我们只是谈了些琐碎事,在谈具体工作之前,我想应该先弄清冀中的形势,因为这是关系到战略思想的问题。冀中的特点是什么呢?是平原,这就是说没有山,没有森林,而敌人的据点又这么多。应该采用什么方式去反对敌人呢?有人说用武装斗争。但是部队垮了,我们没有武器。光有人能不能算有武装呢?同志们,我们不想想,只闭着眼睛蛮干一气,就会犯原则错误。因此我们必须系统地总结过去的经验教训,提到理论的高度,认真研究出切合实际的一套政策。过去盲目乐观盲目斗争的危害性问题;根据地发生质变的问题;退却的必要性问题;斗争方式的灵活性等一系列的问题,都应该好好解决!”他从各方面论证了他的观点,是那样有理有据,使人难以辩驳。许凤听着心里结成一个又一个的疙瘩,而这些问题都是她一时解决不了的,心里越着急,越烦躁,不觉脸上出了汗,蹙着双眉迎着屋门,让凉风吹拂着,低头记着。胡文玉讲完了向大家扫了一眼不无得意的神色,又加了一句:“我想今天必须把这些问题讨论清楚,作出结论。”
大家都向许凤看着。李铁见她那样,心里忿忿地直替她难堪。听胡文玉一说完,立刻粗声粗气地说:
“我不同意胡文玉同志的发言,现在不是开学习讨论会,就应该讨论具体工作嘛!”
胡文玉感到有伤尊严,脸一红,激动地用烟斗一指李铁说:“我们不能轻视理论。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正确的行动!”
李铁双眉一扬忿忿地说:“你那理论都是胡说八道!一句话,你怕打仗!怕死!”
胡文玉反感地一拍桌子说:“你不能这样随便污辱同志!”赵青咳嗽一声冲着李铁说:“我看不能这样提问题。各人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讲,是不是?”
许凤没有想到胡文玉竟会讲出这么一篇话来,使自己为难。又后悔为什么开会前没有跟同志们个别商量一下呢?眼看着李铁跟胡文玉越吵越凶,许多人也参加进去,会议更乱了。各种问题就像一阵冰雹噼啪地乱往自己头上砸了下来。她被闹得上不来下不去,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心直跳,脸发烧,手也没抓没挠。“我不行!我干不了这个!……”这种想法在心里翻腾了几次。她掏出手绢擦着脸上的汗,暗暗咬牙责骂着自己,把心一横,那种为真理斗争的烈性又压倒了一切。她沉静了一下,头一扬,伸手止住人们的争吵,目光炯炯地向大家望了一眼说:
“我没有理论,答复不了胡文玉同志所提的问题,可是,现在也不是进行这种争论的时候。我认为,如果我们不愿意死,就要积极领导群众进行斗争。那么,发展武装斗争,必须是一切斗争的中心。敌人决不会自愿地在一个早晨都上吊死去的。我们不战斗,永远不会有胜利的一天。不是我们在战斗中壮大起来,打败敌人,就是我们被敌人消灭。在我们面前不会有别的前途。有的同志以为除了等着主力兵团来替咱们打敌人以外,就没有办法了。绝不是这样。武装是什么?我认为首先就是起来抗日的群众。只要人们起来,就会有武器。人们既然肯叫自己的儿子参加游击队,那就会拚命保护他们,支持他们,游击队就能存在,就能发展。所以我主张一切工作都应该为武装斗争创造条件。如果大家都同意,我们可以用区委会的名义向县委提出来。”
李铁听到这里,正碰上自己的心坎,高兴得眉飞色舞。
胡文玉却不以为然地立起来说:“许凤同志讲的话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当然,你这话在一般情况下讲,也许是正确的。但是,如果忘掉当前的具体条件,不懂得策略的灵活性,那无非是引着人们走向毁灭。这就是左倾冒险主义,也正是曹区长所反对的。”
曹福祥听着,觉得胡文玉的意见不着边际,早气坏了,一听这句话一伸烟袋止住胡文玉的话说:“等等,咱俩说的是两码事。”他冲许凤看看,语重心长地说,“我赞成坚持武装斗争。可是必须接受过去的教训,不能蛮干。十年前我们就干过这样的傻事。在一次冒险攻打保卫团的暴动里,十几个好同志都牺牲了。血的教训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所以我说,要坚持武装斗争,不过得慎重,懂不懂?得慎重!”张俊臣也早忍不住了,他把石夯一样的大拳头在桌上一按,用他那粗重沙哑的声音说:“革命嘛,骨头就得硬点,挨了打之后,不是噙着眼泪向敌人赔笑,是用加倍的力量还击敌人!他用一百斤的鎯头打俺,俺就非用一千斤的大锤敲他的脑袋不可!没有这个撑腰,别的都是废话!”
曹福祥、张俊臣这样一支持许凤,会场的气氛立刻变了,大家热烈地议论起来。
赵青很谦虚地笑了一声,看着大家问道:“我还没听说上级党委有这样的指示,怎么,我们自己就讨论起方针路线来啦?”
大家都你看我,我望你,说不清怎么着好了。
许凤两三夜没有合眼,又添上满心恼火,头胀得崩崩地疼。说来说去,也没有能够制订出全面的具体计划。无可奈何,只好先布置了整顿各村的抗日组织,挖秘密洞,烧毁良民证,管制各村维持会等几项工作。会后,已经到半夜了,大家分头出发。许凤叫住李铁在一旁说:“你去和胡文玉同志谈谈,叫他留下和我们在一起活动几天。我们要认真帮助他解决思想问题。”
三、午夜歌声
李铁把胡文玉叫到厢房屋里,要和他谈谈心。胡文玉坐立不安,非要走不可。不想参加了这次会,他跟许凤和李铁之间的距离一下拉长了。捏不到一块了。李铁固执地让他坐下,恳切地望着他,他却沉默地扭过脸看着一边。
李铁亲切地说:“胡文玉同志,我希望我们俩能互相帮助。”
胡文玉淡淡地说:“啊,这个,当然啦。”
李铁说:“我想你知道我很尊敬你,因此我不能不直率地给你提意见,我认为你思想上有不健康的东西。”
胡文玉好像被人触着了痛处,机灵一下转过脸来,有些恼火地看着李铁说:“你说什么,我的思想不健康?”他真想狠狠顶李铁一下,可是终于说不出什么来。
李铁并不让步,盯住胡文玉说:“是这样,如果再发展下去是非常危险的,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胡文玉反感地说:“我不奇怪你这种看法,要想毁掉一个人,必须在他身上制造出种种错误来。”
李铁一下摸不清这话究竟从何说起,给怔住了。两人沉默着,各自吸着烟想着心事。李铁觉得自己太冒失了,不该一上来先批评他。无论如何应该和他搞好关系,这样对相互关系、对工作都有好处。想罢笑着说:“得啦,以后咱们多谈谈,互相之间就了解啦。我找你谈,主要是希望你能留下跟许凤同志在一起。你应该帮助她,你也需要她的帮助,你们应该把观点一致起来才好。”这一番话,完全出乎胡文玉的意料之外,倒引起了他内心的激烈斗争。胡文玉吸着烟,低头沉思起来。忽然他抬起头来眼睛一亮,说:“我何尝不想这样啊,但是……”
李铁急忙地说:“别但是了,告诉你,是许凤同志叫我来跟你谈的,她希望你能跟她在一起工作。咱们是思想上的争论嘛,谁也不会在意的。”
胡文玉听了激动地立起来,握住了李铁的手。
李铁笑着使劲握了一下胡文玉的手说:“那好吧。等会儿咱们一起到高村去,你准备一下吧。”
李铁回到屋里,正要往许凤住的里间屋去,萧金摇摇手,轻声说:“许政委身上不舒服,你让她休息一会吧。”李铁就在外间屋坐在油灯旁边看起文件来。
这时许凤躺在炕上,心烦头晕,感到浑身不舒服。决心什么都不想,好好休息一会,可是禁不住许多问题又往脑子里钻。她奇怪为什么胡文玉的思想和自己这么不一致呢。又懊悔自己没有把会开好,工作安排得不够具体,事先对干部的不团结估计不足。她拍拍自己的头,自言自语地说:“糟糕!简直气死人!……”她抱着头,扎在炕头里,昏昏沉沉地躺着。隐约地觉得像是有人进来看了一下,又走出去了。听着李铁和萧金在外间屋说话:
李铁说:“什么事非要找政委?”
萧金说:“高大娘来了好一会儿了,非要找政委不可。”
李铁说:“我去和高大娘谈谈。”
许凤在里屋听见了,忙跳下炕走出来说:“不,还是我去。”许凤说了来到前院东屋里,见高大娘正和李大娘坐着说话。一见许凤进来,上去一把拉着,流起泪来。李大娘立刻躲了出去。许凤明白是怎么回事,忙拉大娘坐下劝解起来。高大娘用衣襟擦着眼泪把高铁庄被抓去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哭着说:“我只说找你们想法把他赎出来,谁知道他这么没出息。听联络员回来说,他投降了敌人当了汉奸。你们要打死他就打死他吧。俺娘儿俩都是党员,想不到落这么个下场!”她说着既恼恨又心疼儿子,难过的不知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