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一玮与朱方他们已经玩过多次了,苏一玮每次都赢,赢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可是故意去输吧,他又觉得有点不忍心。心想如果将来退休了,与同样退了休的老人玩,恐怕自己想赢也赢不上,就与现在想输也不好输一样。这天晚上,他又赢了,坐在他旁边的小丹专门负责他的账目,赢了多少也不公布,就直接装到了他手提小包中。小丹是朱方从省城带来的小蜜,说起话娇滴滴的挺讨人喜欢。
这一阶段苏一玮的工作特别顺,情绪也非常好。上次书记办公会虽然与卫国华发生了正面冲突,但是,人事安排的结果还是以他的方案为主,这使他感到很满足。这不仅表明了他以绝对的优势击败了卫国华,更主要的是表明了关天宇更倾向于他,他在市委这边不是空架子,他的权力已经慢慢地渗透到了市委。按照常理,书记办公会后就要马上召开常委会,否则,一些调整不理想的人得知消息后就会通过各种社会关系,甚至动用省里的一些领导来情,书记办公会形成的决议就有可能推倒重来。吸取了过去的经验,这次书记办公会后的第二天就召开了常委会,经过常委们的举手表决,他的方案很快就变成了红头文件,成了组织决定,成了领导集体的意志,任何人没有理由不去遵照执行。赵守礼当了市政府秘书长后,成天跟在他的屁股后,他倒也觉得很受用。李建设上任建委主任后,苏一玮就把经济适用房的那摊子事全部交给了他,由他去操办。他由此感到,一个领导当得好不好,不在于你忙不忙,关键在于用好人,用好人了,事半功倍;用不好人,你就是累折腿也不一定达到好的效果。他当然不会忽略了朱方的事,专门安排朱方认识了新任市政府秘书长赵守礼和建委主任李建设,还给他介绍认识了政府招标办的主任。这些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都是他信得过的人,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手势,他们都会做到心领神会,朱方的事不用他多交代,他相信下面的人会按着他的意思办妥的。
收了摊子后,苏一玮一看时间,已经到十一点了,他本想今天晚上到钟晶晶那里去,一看这么晚了就只好回家了。自从他与钟晶晶、叶瑶有了那种关系后,他就越来越觉得与老婆的关系隔膜了。有时候他也想极力改善一下与老婆的关系,同她聊聊天,说说家里的事儿,但是又总说不到一起。他也常常扪心自问,是自己变化了,还是老婆跟不上形势的发展?时间长了不交公粮,也想着勉强交一点,尽尽义务和责任,但是,每次交粮都送不到粮仓中去,反惹得老婆一脸的不高兴。这样一来,苏一玮就越发不想回家了,顺其自然地把钟晶晶那里当成了他的家。有时晚上去了,他就把赢来的钱直接交给了钟晶晶,多则一两万,少则三五千。钟晶晶当然不要,每次都要拒绝,他就说,你要不收以后我就不来吃饭了。他这样一吓唬,钟晶晶就只好收了起来。
匿名信
就在安居工程招标之前的关键时刻,没想黄波晚上嫖娼时被公安分局抓获了。如果抓起来悄悄交了罚款被放出来倒也罢了,问题是,他正好赶上了全省扫黄打非活动周,更糟糕的是,他还被跟随专项斗争的电视台的记者录了像,一旦播放出去,影响就大了,不光是黄波的脸面往哪里放的问题,更主要的是会直接影响到朱方的工程竞标。
朱方接到黄波的求救电话后,又急又恼,骂他早不嫖晚不嫖,偏偏在扫黄打非的时候嫖,你就不能忍耐几天吗?骂过了,还得救人,不救人,一切都让他砸了不可。他不好惊动苏一玮,更怕让苏一玮知道了丢人,就把电话打到了赵守礼那里,说明了情况,希望他给摆平了。赵守礼说,朱总放心好了,这点小事儿算啥?我处理好就是,三更半夜的就别麻烦苏市长了。
赵守礼原以为只要给公安局长谢铁民打个电话就可以搞定了,然而,没有想到谢铁民这头犟驴根本不理他的茬儿。
谢铁民说:“秘书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次扫黄打非是省里的专项斗争,不管他是谁,只要被我们抓起来了,起码要关够24小时,罚款后再放人。”
赵守礼一听就火了:“谢局长,我已经给你说了,这个人是个例外,他是我们招商引资引来的投资商,你把他打跑了谁还敢来我们西川投资?”
谢铁民说:“公安局管的是破案,管不了招商引资。再说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他是投资来的商人还是下岗工人,我们必须一视同仁,否则,都来说情我们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秘书长,你还得支持理解我的工作。”
赵守礼越听越气:“你的工作就是工作,别人的工作就不是工作?你这个人怎么没有一点大局意识?你说你放不放?”
谢铁民也火了:“不放!”说完就挂了电话。赵守礼气得半死,这头犟驴,一点政治头脑大局意识都没有,这局长是咋当的?
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好给苏一玮打电话了,否则,事情办不妥延误了时机,不光朱方怪他,苏一玮也饶不了他。这样想着,就拨通了苏一玮的手机。
此刻,苏一玮正好在钟晶晶家里。他刚与钟晶晶热乎完,穿好了衣服正准备回去,赵守礼的电话来了。苏一玮先是听笑了,笑了几声就不笑了,神情就越来越严肃了,等赵守礼汇报完,只说了声:“好的,他就是这么个人,我给他打个电话说说。”
苏一玮看了一眼钟晶晶,她屏住气悄悄地坐着。他知道她是怕影响了他通话,就来到客厅,拨通了谢铁民的电话:“喂!是谢局长吗?我是苏一玮。”
谢铁民说:“是苏市长啊,有什么指示?”
苏一玮说:“指示谈不上,有个人,叫黄波,现在被你们关起来了,那是我们请来的投资商,你把他放了。”
谢铁民说:“市长,刚赵秘书长也说过,你看这……”
苏一玮一听他说话的语气就有点火了:“是不是不好放?”
谢铁民说:“这次扫黄打非活动是省里的统一行动,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苏一玮几乎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一下发起火来:“那你打算怎样处理他?是打算把他送到法院去判刑,还是打算长期拘留他?是不是让你们公安厅的庞厅长亲自给你打个电话你才肯放人?”
谢铁民说:“市长,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们放人就是。”
苏一玮说:“我怎么能不误会?我搞不清楚你谢铁民到底是我们西川市委市政府管的干部,还是由省公安厅直接管的干部?如果你由省里统管,算我的话作废,如果你是属于我们地方政府管,限你十分钟内放人!”说完“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赵守礼说得没错,这真是一头犟驴,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过去,王天寿就对他很有意见,打算拿下他。自己反而还帮他说了不少好话,说他连破了几起大案要案,本质不错,就是耿直一些,当公安局长就得这样铁面无私的人。没想到岂止是铁面无私,简直是呆板,不谙世事。
他正怔怔地坐着,钟晶晶端来茶杯,轻轻地放在他面前说:“喝点水吧,为工作上的事生闷气了,气坏了身子谁埋单?”
他非常感激钟晶晶的细心与周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心情也开朗了许多,就玩笑说:“你埋单!”
钟晶晶说:“这个单我们最好谁也不要埋。都是为了工作,你就不能好好说?你这一批评,你自己生气了不消说,肯定还得罪了对方。”
这话要是从他老婆李兰花口中说出,苏一玮恐怕早就烦了,从钟晶晶口中说出,倒也觉得滋润,便说:“得罪他算什么?我还准备拿掉他。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不知道这公安局长是咋当的?”
钟晶晶说:“这次你调整完部局班子,别人都在私下里说你排除异己,拉帮结派。以后,你还得尽量注意点,不要一动气就要拿下谁。等选举结束后,你再拿也不迟嘛。”
苏一玮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全身充满了艺术气质的女人,竟然也懂得官场之道,说出话来头头是道,不觉让他刮目相看。便说:“你还听到别人有什么议论?有了你可得及时反馈给我呀。”
钟晶晶笑了一下说:“有,多得很。”
苏一玮说:“那你说给我听听。”
钟晶晶抿嘴一笑说:“说你有水平,有能力,公车改革改出了民心,革掉了领导屁股下的腐败。嗯,还有,说你讲话水平很高,上电视派头十足,很潇洒,有点像梁朝伟。”
苏一玮一把揽过钟晶晶说:“老实交代,这是不是你的杜撰?”
钟晶晶咯咯地笑着说:“除了像梁朝伟是我杜撰的,其他都是大家说的。”
苏一玮笑着说:“好呀!还梁朝伟哩,怎么不说刘德华?他不是长得更帅气吗?”
钟晶晶说:“你真的有点像梁朝伟,尤其是笑的时候,魅力无穷。”
苏一玮说:“那你的言下之意是说,我不笑的时候就像那个特务头子易先生了?”
钟晶晶说:“有点,不过,我喜欢。”
苏一玮听了心里自是一阵高兴,就说:“那你给我讲讲,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时,是不是动了与我上床的念头?”
钟晶晶轻轻摇了摇头说:“没有,真的没有。也许女人和男人的生理不一样,女人看到再帅的男人,比如真的见到了梁朝伟,也只是欣赏,绝无上床的念头。你们男人不一样,看到漂亮的女人第一个念头可能就是想上床。”
苏一玮说:“也不完全是这样,不过男人在这方面更动物一些。”
钟晶晶又说:“你也给我说句实话,除了你老婆,再除了我,还有没有跟你上床的女人?”
苏一玮盯着她想,是不是她又听到什么了?便警觉地问:“没有。你怎么突然问到了这个问题,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传闻?”
钟晶晶说:“没有,我只是随便问一问,看把你紧张的。”
苏一玮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诈我呀,你这个小狐狸精,看我收拾你。”说着胳肢起了钟晶晶,钟晶晶一下大笑着向他求起了饶。
笑过了,玩过了,苏一玮一下觉得开心了许多。
有时候,女人就是男人这辆破车上的润滑油,车需要经常的滋润才会轻而快,时间长了不滋润,就老而慢。当然,车有优劣之分,润滑油也有好坏之别,尤其是一些上档次的老破车,更需要好的润滑油来滋润。滋润好了,就能胜过不上档次的新车。
苏一玮这辆破车被钟晶晶滋润过之后,就像一辆加足了油的赛车,又充满了生机和旺盛的活力。第二天去上班,备感神清气爽。落座不久,赵守礼就来了。他向赵守礼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来。
赵守礼说:“真不好意思,昨晚我实在摆不平了,才打电话麻烦你了。这黄波也真是的,招标在即,也不注意点社会影响,又偏偏碰上了谢铁民这样一根筋,对事不对人,根本不理我的茬儿。”
苏一玮说:“不理你的茬儿,将来就换个懂规矩的人。我看这老谢真是缺根弦儿,没有大局意识,更没有政治头脑,只知机械地执行,不知灵活处理。”
赵守礼说:“昨晚真的把我气坏了,他不但不放人,还说让我支持他的工作。如果不尽快搞定,影响扩散出,有人拿了黄波和朱方去做文章,我们就被动了,把安居工程给了他们,情理说不过去也很难服人,不给他们,又怎么给冯副书记交代?我没招儿了,只能请你出面来摆平。”
苏一玮觉得赵守礼的心还是比较细,就说:“你说得没错,要是这事儿闹大了,最关键的问题是无法给冯副书记交代。另外电视台你还得去查看一下,不要让黄波出现在卖淫嫖娼者的镜头中了。要不,干脆给电视台的王台长打个招呼,那条新闻别报了。年年都在扫黄打非,又不是新鲜事儿,扫来扫去,就是到歌厅桑拿抓两个小姐,报了又有什么作用?我不是排斥扫黄打非,可也得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像西川这样并不发达的城市,一些投资者来到这里也寂寞,就是到这里轻松一下也没有什么。你这一扫黄,又是抓人,又是曝光,谁还敢到这里来投资?这些话我们又不好明说,具体负责的谢铁民根本领会不了你的精神,瞎猫儿只记住死老鼠,别的他根本想不到。”
赵守礼说:“市长说得有道理,其实下边的人也都有这样的想法,水不能太清了,水清则无鱼。电视台那边我过一会亲自跑一趟,不落到实处总是不放心。”
苏一玮说:“说话的方式方法上你要注意点,别落下了压制舆论的罪名了。另外,守礼,我看公检法这一块我们还不能放松控制,昨晚的事触动了我,必须先把公安局长换了,用自己信得过的人,否则,他根本弄不懂你的意思,也不理你的茬儿,这怎么行?不从大局出发,只顾小团体的利益,本来是维护社会安定团结的,搞不好反把社会秩序搞乱了,对经济造成了伤害。”
赵守礼说:“毛主席早就说过,枪杆子、笔杆子,夺取政权靠这两杆子,巩固政权也得靠这两杆子。上次你就应该把他换了才是。”
苏一玮说:“不急,等到人代会选举完了再动一批,下次要动就大动。你觉得汪东良怎么样?”汪东良是赵守礼的副手,一直在教委当副主任,上次苏一玮本想把他扶正,没想书记办公会上把白金本安排了过去,就一直没有提起来。
赵守礼说:“他的能力肯定能胜任,更主要的是可靠。尤其是这种关键部门,一定要用可靠的人。最近听说他与白金本搞得很不开心。白金本一上任,就要查我以前的账,汪东良不肯,两个就发生了矛盾。”
苏一玮说:“你以前的账没有什么问题吧?别让人家抓住了小辫子就不好了。”
赵守礼说:“没有。我给汪东良也说了,放心让他查去。我还告诉他,有什么不同意见就放心大胆地与他争辩,越有矛盾越好,到下一步才调整。”
苏一玮便笑了说:“你现在当了秘书长后政治水平越来越高了。”
赵守礼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正说笑间,公安局局长谢铁民敲门进来了。赵守礼哟了一声说:“是谢大局长呀。”
谢铁民说:“苏市长,赵秘书长,你们都在呀?要是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来。”
赵守礼站起身来说:“你汇报吧,我的事汇报完了。”说着就向苏一玮打了一声招呼走了。
苏一玮一看谢铁民还站着,就示意他坐下来,然后才平静地说:“什么事?”
谢铁民说:“苏市长,昨晚你电话打过后,我就立即按你的指示执行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示一下你,今天早上我刚上班,门卫就送来了一封信,一看是匿名信,内容中反映说金海岸娱乐城的桑拿中心搞卖淫嫖娼,又说金海岸是你一直关照的地方,上面还挂着你题的大字。我的意思是先给你汇报一下,如果这纯属谣传,今晚我们就立即行动,查他一个底朝天,如果是你的亲戚或者朋友开的,你事先给他们打声招呼,我们只走一下过场就行了。”说着就把那封信从包中拿出来,放到了苏一玮办公桌上。
苏一玮一听就非常生气,这生气不仅仅是匿名信本身,而是谢铁民的这种工作方式,简直是猪脑子,一点分析问题、判断问题的能力都没有,他要是我的什么亲戚我能不给你打一声招呼?如果我不打招呼你又来问我,无疑是在怀疑我。怀疑了倒也罢了,更不能来证实我。如果是他的政治经验不足倒也罢了,如果是他有意来讨好我也能说得过去,如果是怀有什么目的性就太可怕了,也说不准是受什么人的指派来给我下套。他没有急于下结论,却把问题交给了谢铁民,想从中多感觉一下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便说:“你是公安局局长,对匿名信的分析应该比别人更深刻,你分析的结果是什么?是不是感觉金海岸娱乐城是我的关系户?”
谢铁民说:“这个……这个……我倒没有多想,我只觉得信中提到了你,为了对你负责,就应该给你汇报一下。”
苏一玮感觉他这话说得实在,不像是受人指派的样子,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一些。然后又问:“退一步讲,如果我是他们的保护伞,你可以给我开绿灯吗?”
谢铁民一下陷入到沉思之中。看着谢铁民的样子,苏一玮心里想,这可是一个关键问题,你要说可以,那我就批评没有责任心,是不是想拿着法律的尊严来做私底下的交换?要是不可以,那我就问你,既然不可以为什么还要来问我,是不是想来查我?
谢铁民说:“如果是,我会劝他们立即改正,不能让他们的行为影响了市长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
苏一玮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熨帖的话来,便对谢铁民有了另外一种看法,觉得他虽然不会来事,倒也有真诚率直的一面,心眼儿不坏。于是,便缓和了一下态度说:“铁民还保持着军人的一贯作风。回答得没错,该坚持的原则一定要坚持,绝不能放弃。不过,凡事还得多考虑,他们挂了我的字是事实,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北京火车站不是还挂着毛主席的字吗?总不能说火车站内有贩毒的有拐卖人口的不去查?深圳还挂着邓小平同志的题词,深圳发生了经济案件、刑事案件总不能说要顾忌小平同志不去查吧?匿名信中的内容要加以分析判断,不能盲目相信。金海岸既然有问题,该查的你们就去查。这和我没有关系,也不要顾忌我。”
谢铁民说:“经市长这么一说,那我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苏一玮又说:“当然,检查也要注意分寸,不要搞得太过火,影响了他们的正常生意。西川的经济形势并不怎么样,如果扫黄打非的动静太大,把一些外来的生意人都撵跑了,谁来经商,谁来交税?税收上不来,你们公安局的几千名公安民警谁来养活?这是不是一个问题?你们执法部门一定要掌握好一个度,要从维护社会治安,保障人民生命和财产的安全,促进经济发展考虑,不能说风就是雨。有些事儿无须我多讲,你慢慢去领会。”说着,便站了起来,这是一个送客的标志,无须说明,对方应该清楚。
谢铁民自然也清楚,站起身来说:“好好好,我一定好好领会市长的指示精神,把握好一个度。市长忙,我走了。”
苏一玮招了一下手。谢铁民告辞后,苏一玮不觉一阵疲惫,这谢铁民真是愚笨,要是换赵守礼或者李家昌,一点就通,甚至不点也通。你想要做的事,他早就为你想好了,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劲地沟通?又想起今天晚上他要去查金海岸娱乐城,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南方人金海。他原以为金海只是借他的字招徕生意,没想到还用它当了挡箭牌,难怪金海对他那么热情,又是给他润笔费,又要请他吃饭,还答应给他一间包房让他当休息室,原来都是有目的的。他幸亏没有要包房,否则,还不知让他做出多少文章来。看来,天下真的没有免费的午饭,稍不留意,也许就中了别人早已给你设的圈套。
靠山倒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几个月就过去了。安居工程招标工作一结束,苏一玮就想抽个空儿上省城,一是想到省财政厅跑点资金,二是长时间没见冯副书记了,想去联络联络感情。前不久,苏一玮上省城开经济工作会议,本打算去看望冯副书记,没想冯副书记上北京开会去了,两人走岔了,终没有见上面。也就是在那次会议上,苏一玮在汇报西川下半年经济工作打算时,讲到了经济适用房的建设问题,得到了省长罗天啸的支持,说这是一项民生工程,省政府也要积极支持,完了省财政可以支持一点,要苏一玮好好抓落实,为全省起个好的带头作用。苏一玮趁热打铁,会后又找了财政厅厅长,联络了一下感情,想多争取一点。这一次,苏一玮亲临省城,想把那批资金划过来。
然而,没想到苏一玮让赵守礼刚刚做好了准备,却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说冯副书记被调到省政协去当政协主席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操起电话要给冯副书记打过去,又犹豫了,想想要是真的,这电话打过去说什么好?就拨通了冯副书记秘书的手机,接通后寒暄了几句,便问到冯副书记的去向问题,秘书的回答进一步证明了传闻是真的。听得出来,冯副书记的秘书心情也不好,情绪明显地比往日低沉了许多。这是必然的,领导与秘书的关系,就像古时主人与书童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领导的地位越高,权力越大,秘书也就越牛逼。这是一个水涨船高的道理,道理延伸下去,就关系到了秘书将来的前途问题。如果是省里主要领导的秘书,一出门就是要害部门的处级干部,再由领导罩着,不日将会飞黄腾达。倘若领导败落了,秘书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苏一玮与秘书虽不是同一级别,但是他们此刻的心情却是一样的低落。苏一玮说:“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要调到省政府去当省长吗?怎么调了省政协?”秘书说:“官场中事,白云苍狗,很难料定。原来以为省委郝书记要调到中央去,位子一腾,可能冯副书记会去省政府,没想到郝书记是调走了,中央又派来了新的省委书记。这样一来,情况根本不是原来预想的那样,冯副书记不但没有去成省政府,连副书记的位子也没有保住,让谢长顺顶替了。”
挂了电话,苏一玮一阵茫然,政府和政协,虽是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很显然,冯副书记的调离,对他以后的前途肯定会有直接的影响。一个人的一生中能遇到像他这样的贵人真是老天赐的福,没想到刚刚靠稳了这棵大树,大树却要枯萎了,他的心里不觉涌起了一缕难以抑制的忧伤。
赵守礼说:“我们还需不需要去看望他?”
苏一玮看了一眼赵守礼,心里突然联想到,如果我将来也退出了权力中心,他会不会这样问别人?想看看他的心,就把提问再交给他,便说:“你说呢?”
赵守礼说:“应该去看看,尤其这个时候,他更失落,更需要别人的抚慰。”
苏一玮的心里也仿佛得到了一丝丝抚慰,觉得赵守礼还是一个有人情味的人,自己算没有看错,就说:“应该这样,因为他毕竟有恩于我,人不能过了河就去拆桥。虽然他对你没有什么直接的关怀,但是,下一步,你要当副市长他还是能说上话的。”
赵守礼的脸上马上挂起了灿烂的笑:“那是,那是。”
苏一玮与赵守礼又一次踏上了去省城的路。当走进半生不熟的省委家属区,苏一玮不由得浮想联翩,数月前,为了争得代市长的位子,他与赵守礼来为冯副书记送礼,看到了卫国华的车,赵守礼鬼鬼祟祟跑去做侦察,现在想起还记忆犹新。今天,情况却发生意料不到的变化,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代市长的位子,卫国华彻底败给了他,当时看冯副书记,高山仰止,视为神灵,今日再来,却徒生出无限的同情与悲悯。苏一玮不由得感慨万端,这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有变,人生始终充满了变数,你无法确知,只有珍惜。
当苏一玮敲开冯副书记的家门,看到他的刹那间,心里不觉“咯噔”了一下,仿佛觉得他老了许多,便上前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声:“冯书记好!”
冯副书记久久地握住苏一玮的手不肯放开,嘴里却一直在说:“好!好!好!我很好!一玮呀,你来得很好,我和你大姐还正念叨你哩。”
朱大姐也附和了说:“是哩,刚才接了朱方的电话,还问我们见到你了没有?我们正说着你,你就来了。”
冯副书记又握了握赵守礼的手。
赵守礼说:“冯书记好!”
冯副书记说:“好好好,都好!都好!你是赵……想起来了,小赵,上次和一玮一起来过我家里,现在是秘书长了吗?很好!很好!很有发展前途的年轻人。”
赵守礼说:“书记记性真好,几个月过去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冯副书记说:“怎么不记得?你给我送的那幅书法作品我还常常拿出来欣赏。来来来,坐坐坐,都坐嘛。”
落座后,苏一玮说:“谁都知道冯书记的鉴赏水平很高,无论是对艺术的鉴赏,还是对人的鉴赏,都入木三分。”
冯副书记哈哈大笑说:“一玮真是点到了我的要害,正因为我看人入木三分,所以才得罪了不少人,关键时刻给我使了一个绊子,真让人寒心呐。”
朱大姐沏了茶接过话说:“有人给中央写了老冯匿名信,要不然,老冯当不上书记,省长总该能当上。”
冯副书记说:“算了,别说了,一玮好不容易来一趟,说点高兴的才是。”
苏一玮说:“没关系的,冯书记,我又不是外人,让大姐说说无妨。”
朱大姐说:“一玮,我们就是没有把你当外人,才有什么说什么。上次朱方来了,说到了你,一口一个苏哥,把你叫得亲热的,真像亲兄弟一样。这次朱方的事全靠你了,大姐感谢的话也不说了,明天下午你来,大姐亲自下厨,给你做顿家常饭,你尝尝大姐的手艺如何?”
苏一玮听了心里热乎乎的,真的就像姐姐一样。但是,别人热情是别人热情,他可不能依了别人的热情去麻烦别人,如果那样,那也太不知趣了,他苏一玮就不是苏一玮了。于是便说:“我也真想品尝一下大姐的手艺,但是明天还得到省财政厅要点资金,怕是得应酬他们,后天无论如何也得赶回去,市里还有会议,不去不行。大姐,就让我留着一个想头,等到下次来了再说。”
冯副书记帮着说:“要是一玮真的有事就忙事,吃饭是小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说真的,我还是非常欣赏一玮的这种办事风格,像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将来培养一下当个省级领导,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只遗憾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后怕是帮不上大忙了。”
朱大姐也说:“老冯一直说,你是他部下能力最强、最出色的干部。”
苏一玮听了好一阵感动,他丝毫不怀疑冯副书记和朱大姐的真诚,人生难得有这样的领导赏识自己,也难得有这份情谊。他从冯副书记说话的语气中感到了他日薄西山的伤感,便宽慰说:“谢谢冯书记的夸奖,说实在的,没有你的栽培,哪有我苏一玮的今天?无论怎样,书记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冯副书记就握着他的手拍了拍说:“一玮是个有心人。”
苏一玮觉得该到告辞的时候了,就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万美金说:“大姐,这是给冯欣准备的一点学费,先说好,不是给你的。”
冯副书记摆摆手说:“一玮,听我的,别这样,你已经给朱方帮了大忙了,我们心中有数。”
朱大姐也来挡住苏一玮说:“一玮,听老冯的,你带上。”
苏一玮早就想了,自从他当了代市长后还没有感谢过冯副书记,无论冯副书记在位也罢,退居二线也罢,这是作为上次的感谢,他是诚心送的。他把钱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放说:“大姐,我说过,这不是给你的,也不是送给书记的,是给小欣的。我们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
朱大姐还是拿起钱,往苏一玮怀中一塞说:“一玮,你的心意大姐领了。但是,这钱你还得带上,你再这样大姐要与你翻脸了,你给朱方帮了那么大的忙,难道还要大姐到西川去感谢你吗?”
苏一玮一看朱大姐不是假客气,是真的不想再接受他的礼物了,只好收了说:“大姐呀,你怎么这么不信任你的兄弟了?”
朱大姐这才笑了说:“怎么不信任?不信任我还要为你下厨?”
冯副书记说:“好了好了,你们俩还真像姐弟俩。一玮,你别见怪,你大姐与朱方说话也是这个腔调。”
苏一玮说:“不会的,不会的,哪有兄弟怪姐的?”说着就与赵守礼一起告辞而出。`w-r-w-h-u.c-o-m`
在回宾馆的路上,苏一玮一句话都不想说。他只在想,他为什么要拒绝呢?真的是因为他给朱方帮了大忙,做了人情上的抵消,还是他没权了,失意了,没有了底气再收你的馈赠?还是因为那份匿名信搞得他心有余悸,不敢再轻易收受别人的钱物了?
回到宾馆,赵守礼给他泡了一杯热茶,正准备要退出,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便把心里的话讲给了赵守礼。他实在有点压抑,需要一点沟通,与自己信得过的人。
赵守礼说:“你所分析的这几种因素都有,最主要的还是你交给了朱方一个大工程。这样的工程,如果按市场游戏规则行事,他至少要拿出5%来孝敬你,如果按5%算下来,他还不得出200万?按5%算这都是少的,有的几头要出血,承建方要拿到工程要出10%~20%的提成。朱方不费一枪一弹,拿到四五千万的工程,不都是看了冯副书记的面子?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不傻呀,这个账他比谁都算得清楚。”
苏一玮“哦”了一声说:“不可能吧?要是每一项工程提成10%~20%,哪里能保证工程质量,不都成了豆腐渣工程了?”
赵守礼说:“如果承建方心不黑,扣除了提成,也不至于成了豆腐渣工程;如果承建者又是一个黑心肠,层层扒皮,就成了豆腐渣工程。这已经成了建筑市场的潜规则,几乎人人心里明白。”
苏一玮又“哦”了一声说:“守礼,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担心,怕这安居工程交给了朱方,搞砸了怎么办?你和李建设可要多留个心,敦促朱方一定要保证工程质量,我们千万不能在安居工程上留下千古名。”
赵守礼点点头说:“你放心,这个我明白。”
苏一玮看看了表,还不到九点,突然想起了叶瑶。上个月他来参加全省的经济工作会议,因为来的都是全省各市政府的一把手,他怕约叶瑶让人看到了影响不好,就没有约。现在正好想换个心情,便想约她来聊聊。赵守礼是明眼人,一看苏一玮看表,就说:“那你忙,我到隔壁去了。”
苏一玮说:“急什么急?你是不是约了相好的了?”
赵守礼就嘿嘿笑着说:“没有,你首长不约,我哪敢呀?”
苏一玮说:“尽说好听的。说说看,你在省城有几个相好的?”
赵守礼说:“还几个哩,有一个就不错了。”
苏一玮就突然笑了一下说:“要不要约一下叶瑶,看她现在忙什么?”
赵守礼说:“好好好,你给她打个电话,来到省城了,你不联系她,让她知道了不伤心?”
苏一玮说:“那我给她打个电话,看看她在不在?”说着查出了叶瑶的电话,拨通了。
电话响了好长时间,那头才传出了叶瑶脆生生的声音:“喂,苏市长呀,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苏一玮说:“我来省城出差,自然就想起你来了,给你打个电话,看看你在做什么?”
叶瑶说:“我呀?我在西安,来看望一个朋友。真不好意思,不能去看望你了,你大概什么时候回?”
苏一玮拿过手机,看了一下手机IP地址上的位置显示,情绪一下低落了下来:“我明天就回,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叶瑶说:“我还得过几天,这里有点事儿处理完了才能回。”
苏一玮说:“那好,你忙吧。”说完挂了电话。
赵守礼问:“她在不在省城?”
苏一玮苦笑了一下说:“她就在省城,她在对我说谎。”说着,一按删除键,叮当一声,叶瑶的名字就从他的手机中消失了。这一删除,意味着他再也不会联络她了,这个曾经给他带来过激情的女人,从此在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苏一玮的心里不觉一阵失落。
赵守礼一看苏一玮的情绪有点低落,便安慰说:“也许她有别的什么事脱不开身,或者是怕男朋友吃醋,故意说她在西安。”
苏一玮摇了摇头说:“不会的,她不是那么乖巧的女人。很明显,工程拿到手了,她的目的达到了,还认你是谁呀?”
赵守礼说:“叶瑶好像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呀。”
苏一玮说:“你了解她吗?”
赵守礼说:“我只听方进财介绍说,她是他们总公司公关部的经理,别的我不怎么清楚。”
苏一玮就笑了笑说:“方进财不会从夜总会找了一个小姐来冒充什么公关部的经理吧?”
赵守礼也笑着说:“不会的,除非方进财不想活了。再说了,叶瑶毕竟还有些档次,夜总会的哪能与她比?”
经赵守礼这么一说,苏一玮的心里这才好受了一点点,就挥了挥手:“不谈她了,不值得谈她,还是说说明天去财政厅要资金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