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为他如果有必要,也能够做出停损吧;甚至是认为他不可能不这么做。然而,这究竟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对流露感情感到困惑?
「恕下官失礼,这就只是道理……就只是个道理。」
知道最前线打得有多激烈的军人,就应该会接受议和。这对谭雅来说,是深信不疑的事。在这瞬间,这份确信首次动摇了。
「那么,中校,就先说到这吧。让我们言归正传。」
「是的。」点头回应的谭雅,转身面向乌卡中校。
「……的确,我明白你的道理。」
「谢谢,乌卡中校。」
「但是,提古雷查夫中校。就跟你听到的一样吧。」
谭雅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同意这句话。会不发一语的点头,是最起码的反抗。
这与其说是充满稚气的行为,倒不如说是茫然自失所导致的态度吧。
「割舍不了啊。就连受到你长年薰陶的前线归来将校都是这样。」
「可是中校看似是同意的样子。」
「理性尽管讨厌得要死也还是认同了,但感情却死守在碉堡里摆出彻底抗战的姿态。我实在是不觉得会自愿肯定这件事。」
乌卡中校的声音非常僵硬。就宛如是在用语调表达不同意的心情吧。
「难道要放任更多的损害吗?」
「难道要让至今的损害白费吗?」
啊——在对话后,谭雅就在这时理解了。
是协和号效应(解说3:【协和号效应】 当把钜额资金投入规模超大的专案之中,最后却发现「啊,这不行啊」时,该怎么办?现在放弃的话,「投资金额」就全都泡汤了!只能把剩下的钱投资进去了!只要一再增资,就一定会有办法……协和号效应就是指在这种心理下,将预算投入注定失败的专案之中,然后就仿佛理所当然似的迈向失败的过程。由来是因为,作为缘由的「协和式客机开发计划」完全就是这种感觉。)。
居然偏偏是协和号效应!
对帝国来说,这次大战无疑已然成为一笔「不划算」的投资。毕竟是耗费了庞大的战争经费,让作为国家劳动人口的年轻阶层尽数倾倒在大地上。
所得到的,却是游击队与恐怖分子横行的辽阔占领地。
这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正常来想,就算能考虑靠榨取西方让收支多少获得改善,本质上也仍然是亏本事业。要是能办到的话,就必须要尽早结束掉这笔投资。
问题,就只有一点。
……既然都辛苦到现在了,感情上也会强烈希望能获得回报。
「果然,就算是乌卡中校也一样会反驳吗?」
「如果不是凭我俩的交情,我肯定会翻桌大骂吧……提古雷查夫中校,立刻议和的言论太过蛮横了。」
「唯一的解决对策,似乎就只有你说是蛮横的议和。」
乌卡中校气势汹汹地想反驳「那是投降」;不过,谭雅先发制人地补上一句话。
「至少,远比被迫签订城下之盟,无条件投降来得好。」
「……别说蠢话了。」
「可是,即使是参谋本部,应该也不可能靠中短期的胜利结束战争。因此,理论上也无法否定被敌人强迫议和的局面。」
面对暂时陷入沉默的乌卡中校,谭雅也无言回瞪。谭雅所说的是极为确实的未来预想图。
自负着只要是军人,正因为是军人,才会说出预测到的可能性。乌卡中校也是在军大学竞争名次的对手。离无能相当遥远,不可能会没办法理解。
尽管如此,却是这种讲不听的态度。
……尽管如此——就在脑中不断思索时,谭雅领悟到了问题的根源。
「也就是说,就连厌倦牺牲的军人,反应都是顽强地反对啊。」
不用看疲惫点头的乌卡中校的表情就知道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后方该死的天真『舆论』,是头极为棘手的怪物。贵官知道多少?」
「下官等人经常转战各地,对本国的舆论一无所知。」
「提古雷查夫中校,你看这个。」
当啷一声,轻放在桌上的是作工精巧的怀表。看起来是陈旧的款式吧,并没有小型化到手表的大小;即使如此,仿佛是工匠精心打造的这个怀表,依旧是个能窥见到精细作工的杰作。
「是要我看怀表吗?」
「是看这里。」
「表链怎么了吗?」
「本来是银的表链。不过,因为提供命令被拿走了。」
「咦……这是……」
朝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的谭雅,乌卡中校笑了起来。
「在本国的餐厅里,人们可是一派认真地宣称这是『最大的牺牲』。说会需要忍受这种不便,也全是为了胜利。」
这话假使不是出自知己的乌卡中校之口,谭雅大概会觉得太蠢,打从一开始就充耳不闻吧。
「就连这种程度,也要求着大量的回报……报纸与广播一直放任着这种情况。」
「新闻封锁呢?」
「你觉得能阻止高涨的战意吗。说到底,就连封锁新闻的计划本身都还在摸索阶段。是毫无事前计划的报应,实际上是事到如今才想到要试图管制。」
「你说是外行人在做情报管制吗,难怪我国的政治宣传会这么惨不忍睹呢。」
就算说外媒会比较客观是战败国家特有的现象,但帝国军就连在「战胜」的现状下都有这种倾向,太不像话了。甚至是不断重复着各外国的随军记者向本国拍出电报,然后再将电报内容写成报导,都比「帝国」完成审查还要快的水准。
谭雅尽管鄙视帝国军的报导管制水准是组织无能的化身,不过要是听到他们连计划都没有准备,就只会感到恐怖了。
「也……也就是说……要抑制煽动起来的战意很困难?」
话一出口,谭雅也总算是理解状况了。
这不需要联想到日比谷纵火事件(注:日俄战争后对赔偿不满的日本群众,在一九〇五年九月五日东京日比谷公园的集会引起的暴动事件)。就算是赢家,也会因为胜利而陶醉在幻想之中。
就连那个俾斯麦,也不得不夺下阿尔萨斯·洛林;就连塔列朗都因为规劝赢过头的拿破仑一事而忍无可忍(注:前者是德意志帝国的首任首相和法国与德国在历史上的争议地;后者是拿破仑的首席外交官)。
……除了大败北外,没有事比大胜利还要糟糕——混帐该死的格言,看来都伴随着永远的真理吧。
就跟泡沫经济一样。
缺乏冷静,由狂热所支配的现象,持续着无限的自我增殖直到破裂。当时对于试图阻止的反驳,恐怕是难以想像的吧。
「……太糟糕了。要是浇熄这股战意,战争就打不下去了。」
「能否断言到这种地步,该先姑且不论吧。」
「乌卡中校,恕我失礼,这是个比起乐观看待,更该悲观准备的局面。」
这世上有着尽管麻烦,也不得不说的事实。
会不去正视事实的人,就只有祈祷着不想看见破绽,朝着谷底不停奔跑的蠢蛋吧;是只能嘲笑是蠢蛋的存在。与其加入蠢蛋的行列,毫无疑问是把自己的脑干轰掉会比较愉快。
「状况无法期待。帝国陶醉在幻想的胜利之中;另一方面,最前线正逐渐遭到泥沼吞没。帝国军这个细致的暴力装置,如今,这个瞬间,正在逐渐凋零。」
「正因为如此。」谭雅做出断言。
「就算是军事,终究也只是政治的延伸。要追求政治的解决方式……能经由杰图亚中将阁下向上头进言吗?」
「这件事我知道了。就帮你转达吧。」
那么——朝着如此鼓起干劲的谭雅,乌卡中校继续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过,我就先把话讲清楚了。请不要期待。」
「能请教理由吗?」
「要立刻采取行动是非常不可能的事吧。不对,应该说是没办法采取行动吧。」
就算省略了主词,也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即使杰图亚中将接纳了进言,也没办法随意地大幅变更方针。
「乌卡中校,我就直接问吧。帝国军为何总是处于被动到这种地步啊!是怠忽职守吗,还是内部有反叛者?」
谭雅没办法理解。
「提……提古雷查夫中校!」
「没关系……听你这么说,是已经明确注意到的程度呢。」
乌卡中校一面制止打算规戒谭雅「说过头」的拜斯少校,一面寂寞地笑起。
「身为参谋将校的一员,我就断言吧。帝国军参谋本部根本未曾想定过远征;就连帝国军本身,都只有以国境附近的机动防御作为目的进行编制。」
「因此。」乌卡中校嗤笑起来。
「帝国并没有进攻敌地时的预备计划。就结果来说,军方就只是在所有的战场上以临机应变做出对应。可以说既然无法弥补缺失,就只能当场想办法处理了。」
「你说一直以来,都是靠着各个现场的奋战在防止破绽?」
「听起来很刺耳,但你说得没错。毕竟就连军方的大方针都太过暧昧了……原来如此,只要说出口,就算再不愿意也会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呢。」
「真是讨厌呢。」抬头遥望天花板的乌卡中校的肩膀很憔悴。没有比这还要更让人不容拒绝地认清参谋本部急迫的现状了。
就谭雅所知,帝国军的组织文化是「临机应变」;这反过来说,就是会养成会想办法「临时」解决问题的恶习。
就算是在战术面上极为灵活的组织结构,要是迷失了战略面,可就本末倒置了。实在是没办法打赢。
一旦连像杰图亚、卢提鲁德夫两位中将这般的战略专家,作用都只限定在「军事」层面上,帝国实质上就等于是不存在着国家战略。
要是没办法活用军事胜利,参谋本部就会是汉尼拔。
在战场上是会战无不胜吧。
不过要加上一个但书——直到无法挽回的最后一战为止。
乌卡中校朝着发出呻吟的谭雅若无其事地追击。
「这虽是国家机密,不过贵官没问题吧。关于运用东方铁路网的物流,缺乏制定进攻计划经验的参谋本部,挪用了某个计划作为这件事的草案。你知道出处吗?」
「这么说来,就以进行基础研究来说,我完全没有听过相关消息呢。难不成是给军官学校的学生做的研究课题吗?」
「差了一点呢,不对,也能算是正确答案吧。」
「咦?」
向一脸错愕的谭雅告知的正确解答,是一个出乎预料的答案。
「是以『共和国』军参谋本部/战史编纂局的联合研究课题《进攻帝国的后勤研讨》作为基础研究的根基。」
语带自嘲说出的事实,让谭雅不由得顿失话语。
出处甚至不是自国。情报来源假如不是乌卡中校的话,就连谭雅也会难以置信吧。
「这……这是真的吗?」
帝国军临机应变的灵活性,全在于有打好如此周全的底子。毕竟在军大学的参谋教育中,可是一路灌输着面临疯狂前提时的对应方式。
就算是远征,也应该会有人在某处研究吧。
……不知不觉中,过度相信到像这样抱持着刻板印象。
「针对内线战略最佳化的铁路运用理论,也没办法在敌地施行。」
乌卡中校伴随干笑说出的话语相当震撼。
就连在莱茵的战壕里遭到共和国军的重炮兵部队制压射击时,都不觉得有这么恐怖。
「有种作弊的感觉。既然不懂诀窍,就只能使用现成的东西,这会是真理吧。」
「如果是使用缴获的装备就算了,居然连敌人的计划案都拿来仿照……」
「这是必要的。我就只能这么说了。」
不得不挪用敌国的研究……这只会是帝国军未曾想定过远征到如此地步的佐证。尽管愚蠢至极,但这就是彻底遗忘要进攻敌国的军队。
对谭雅来说,恐怖的是,这也能充分说明至今所感受到的不对劲感。
不论是不觉得有预期到要在联邦过冬的对应、自治议会设立的大幅延迟,还是宪兵队的翻译与询问俘虏的旷日费时,全都说得通了。
「……那么,就不得不同意了。难怪是靠临阵磨枪在处理事情。」
毕竟这些事情,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
追根究柢,这就像是靠熬夜读书挑战考试一样的愚蠢行为。重复了好几次到最后,直到今天都还没有落榜,只能说这还真是不可思议。
像是在东方施行的分割统治政策,光看实际成绩,就算说有经过长年用心的事前准备也不奇怪;也认为靠赶工工程,没办法做得这么有效率吧。
「这样一来……就连杰图亚中将阁下在东方的分割统治政策,极端来讲也会是「个人技巧」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的询问对谭雅来说,这是预期会被一笑置之的话语。
「正是如此。」
「咦?」
乌卡中校的当场答覆,让谭雅的背滑落了某种冰冷液体。
「那……那么,这不就是个人事业,而不是明确的政策了吗!」
「我能理解你的担忧……尽管在现况下,作战也有受到最高统帅会议的追认,不过这并不是基于确实的战略研究所做出的判断。」
这是以个人的裁量所导出的政策。
是个人的政策,不是依据制度的政策?
「根据情势,很可能会轻易遭到推翻。那项政策在中央相当不受到好评。」
不需要把这句话听完。
谭雅立刻开口。
「我根据最前线的经验断言,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恕下官僭越,诚如提古雷查夫中校所言。」
她可以跟间不容发地表示赞同的拜斯少校一起断言,东方没办法采取除此之外的解决对策。
就算被说是不受欢迎的政策,实现后方地区稳定的政策也不容动摇。
「请说服参谋本部,无论如何都要。」
「彼此都只是一介中校。这相当困难。至少……要是雷鲁根上校在的话就好了。如果有他在,也比较容易跟作战局谈。」
「我听说他去义鲁朵雅方面出差了。」
「这就只能看运气了……他暂时会很忙吧。我这边要是有机会的话,姑且是打算过去拜访看看。」
「就万事拜托了。」朝着低头鞠躬的谭雅与拜斯,乌卡中校点头说:「就交给我了。」
「……不管怎么说,我想知道现场的感觉。」
乌卡中校朝着连忙端正坐姿的谭雅与拜斯低头说道:「拜托了。」
「没办法写进报告书里的现场心声可是很珍贵的。毕竟,也不能遗漏掉前线的体感。就务必拜托了。」
真挚的声音。
专业人士就得要这样才行;不该成为态度傲慢,只会选择性地接收部下取舍过后的情报的裸体国王。
对现场的声音、现场感觉的敬意,如实呈现着组织的健全性。
想要知道的请求,就该做出最大限度的关照。
「交给我吧。这算是真咖啡的回礼。就容我从新鲜的前线提供大量刚刚送达的战斗教训。」
「就饶了我吧。」
乌卡中校这可说是恳求的话语,谭雅听起来甚至像是发自内心的呢喃。
「后方的薪水很惨呢。从最前线送新鲜的东西过来,只会因为吃不惯的食材而引发食物中毒啊。」
「……就算会消化不良,也比没得吃好吧。」
「光是能送到就该感激了吧。这我也无法否定。」
乌卡中校语带苦吟的结论是个悲哀的事实。就算是必须要知道最前线状况的立场,也没道理要心存感激地收下不想知道的消息吧。但是,也不能遮蔽双眼。
「不管怎么说,就去做该做的事吧。」
「这是个简单明了的法则呢。那么,有缘再会了。」
到头来——谭雅不得不做出结论。就算不论再怎么掩饰,不想看到的现实都依旧存在。
帝国的情况如今就明摆在眼前。
既然是无法逃离的宿命,就不得不去拥抱了不是吗?
第六卷 Nil admirari 第伍章 前兆
统一历一九二七年三月底 联邦领内
古贤有云,凡事有准备,良机方会到来。所以说,不自助之人,天也没有伸出援手的道理。
这也就是说,为了掌握良机,必须要果敢地进行积极行动。
所谓的原则,总是说来容易做来难。
德瑞克这名海军魔导军官所知道的,是与光靠干劲一点办法也没有的现实妥协,进行战争的方法。那怕是参与北方方面计划的联邦军参谋本部所主导的「两栖作战演习」,让他看到惨不忍睹的东西也一样。
尽管是让他参观作为重要军事机密的实际演习的厚待,幻灭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德瑞克中校在所经历过的战火当中,非常清楚地知道没有空中优势的战争有多么无谋。打从帝国军航空舰队进驻旧协约联合领土以来,那附近的敌航空战力就极度猖獗。棘手的或许该说是敌人的本领吧。
图谋让联合王国与联邦航路寸断的帝国航空舰队,曾被看作是一群非常优秀的家伙。会用过去式述说,就只是手上握有最新的情报。
基于参加过航路护卫任务的经验,德瑞克中校可以断言。情报部做事也并非完美。假如要他作为实际交战过的感想来说的话,「非常优秀」会是个极为不适当的说法吧。这是第一个错误。
实态的情况超乎想像。「要预期最坏的情况」这句话说得还真好。必须承认,敌情是「危险至极」。
就连像RMS安茹女王号这种拥有敌潜艇捕捉不到的航速,还有一大票像自己等人这种海陆魔导师担任直接掩护守着的船只,都会在路途中惨遭重创。
第二个错误,是对帝国军海军潜艇队的轻视。他们虽是不起眼的存在,却也是种严重的威胁。联邦海军好像是轻视地认为只有展开数艘左右,但这可是反潜巡逻能力令人质疑的家伙们做出的分析。
遗漏的数量让人恐惧不已。
只要加上这些错误,问题就很明显了。
让军队从旧协约联合领土登陆的计划,尽管似乎有纳入会在登陆后受到帝国军激烈反击的假设状况,但太过乐观了。很可悲的,这是不知道何谓敌前登陆的戏言。
会没考虑到「无法登陆」的可能性,简直就是门外汉……是联邦军这种不想去考虑的态度,限制住了内部情况吧。
「希望」没问题。
所以「没问题吧」。
也就是「没问题」。
受到毫无任何保证的论据所支配的气氛让人恐惧不安。乐观的见解是一种安心,也就是算是最大的敌人。为什么没有人质疑照这项计划进行的疯狂举动啊?
真正的胆小鬼是这些不说该说的话、不考虑该考虑的事的家伙们。德瑞克中校不由得诅咒起上天。只要回顾军历,甚至会感到恐怖,这不是始终都在帮门外汉与乐观主义者擦屁股吗?
感觉有必要将这件事传达给没必要委婉说话的战友知道。
「认为这行得通的陆龟们无法理解呢。」
德瑞克中校向米克尔上校喃喃说道。
「……居然根本就没有登陆艇!这也太过崭新了。可说是赌上公款,在战时举办的优雅游艇竞赛吧?」
「你就饶了我吧。」
米克尔上校压低音量,一语道出联邦军的内情。
「就算是那个,似乎也是我国海军倾全力举办的登陆作战演习呢。」
米克尔上校的耳语几乎是不带感情的机械语音。深深觉得他所压低的声音中,原本带有的恐怕是认命与疲惫的感情吧。
尽管如此,作为被讨厌的人,仍旧是不得不问。
「我知道这是个僭越且不知趣的问题,但请容我确认一下。如果是革命前的海军,有办法在一天之内准备好比那还好的态势吗?」
「这不是能问魔导军官的问题呢。既然管辖不同,我就对海上的事一无所知……是略有耳闻说各位专家已经不在了。」
「够了。」德瑞克中校就在这里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这既不是想深入了解的话题,也不想被误会是在干涉内政。
联邦海军的内情,就是陈旧的硬体配上纯白的软体。
说纯白听起来是很干脆,但总而言之就是空白一片;仅残存着陈旧海军的外壳,故态依旧的前无畏舰,就只是艘勉强能展现称不上威容的威容的船只。
在航空魔导师、航空机,就连潜艇都战力化已久的现代海战当中,联邦海军算不上多少战力吧。
「姑且作为同盟国的义务,说出看完演习后的结论吧……就这样闯进敌制空圈内,是自杀行为呢。」
「毕竟没有空中优势呢……前提相差太多了。」
就算是以苦闷语调同意的米克尔上校也是知道的吧。只要看到茶会作战的结果,正常的军人不论是谁都会得到相同的结论。
「用正规航空母舰打击群发动攻击,是实质上的两败俱伤。除去航空母舰,还能期待有同等的空中掩护吗?」
「我祖国的海军可没有航空母舰呢。」
「……不得不说这是无谋之举。」
他们在意的是前阵子联合王国海军意图进行压力测试所实施的作战结果。兼作为某种武装侦察,联合王国的航空母舰机动部队同时在旧协约联合地区、旧共和国港湾等广范围的地带发动袭击的结果是惨不忍睹。
毕竟在所有地区上都遭到彻底击退了,甚至暴露出主力舰在对空战斗能力上的缺失。
「不能小觑帝国军的守备部队只是二线级。真是棘手。」
在完美的奇袭作战下,敌人呈现出连教育部队都得陆续派出迎击的丑态……尽管官方发表说得很勇猛,但只要有人能看懂内容,这对联合王国海军的冲击就是显而易见。
这不是连对付面临偶发遭遇战的帝国军「教育培训部队(雏鸟)」,联合王国海陆魔导部队都不得不因为「时间到」而撤退了吗!预计还尚未脱壳的敌方培训部队甚至保持着以联合王国基准来说「足以投入实战的水准」,就只会是帝国军的质量基础极为强固的佐证。
当然,事前就有预测到西方的抵抗会很顽强。
正因为要与联合王国本国对峙,所以帝国军西方航空舰队与配属在该地的预备战力很强大一事,并不会让人惊讶。
尽管如此,战果似乎是比预期中的还要难看。
即使是属于封口令与保密的项目,却还能间接听闻到大量情报的话,实情就相当糟糕啊。
这要是西方以外的地方防备松散的话,还能松一口气吧;但经由压力测试作战的结果,查明旧协约联合领土上的敌部队似乎也很强大。
「不得不承认比预期中的还要能干呢。帝国军很重视截断对联邦支援管道吧。航空战力是惊人的充实。」
边把话说下去,德瑞克中校边气愤地看起资料。
手上的文件,是预期会受到比较轻微的反击而在旧协约联合领土上发动攻势的结果。尽管德瑞克等人有在事前发出警告,但似乎是没有受到重视。
一眼就能看出结果很凄惨。在包含未确认航空舰队的强力敌部队迎击之下,航空母舰航空队承受到严重打击。
似乎是得知帝国军的地面部队大半是第二线级的拖时间师团,而小看对手了。
正因为是靠游击队情报在确认敌守备部队,所以才会在哪里把「没有强力的地面部队」误理解成「没有强力的部队」吧。在军组织当中,这是很罕见的错误。
航空战力是第一级的情报很不妙。是旧协约联合领地的帝国军航空舰队比过往预估的还要大幅增强的如实证据。
就算作为RMS安茹女王号的护卫,护送单程路途的德瑞克中校等人的报告事到如今才受到注目,也为时已晚。
「……在敌人的空中优势下运用运输船团可是个恶梦。本国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德瑞克中校以轻轻地,但充满危机感的语调发出警告。
无知的人还真是幸福吧。就算将强力部队引开主战线并不是不值得高兴的事,但也让航空舰队扩张到扼守「对联邦支援航路」的位置上了。
考虑到航路的重要性,这可不会只让海军出现苦于失眠症的被害者就没事了。
这尽管是非常清楚的问题——德瑞克中校吐出白色呼气代替抱怨。应和他的米克尔上校,脸色也难以说是好看吧。
「看情况,上头做出了自以为是的解释吧。就像是认为帝国军的航空舰队全都集结在最前线的样子。」
「是这种乐观的计划吗,是要谁来帮他们擦屁股啊!的确,相较于联邦军重视战略预备部队的情况,帝国军是以在前线部署厚重战力闻名……但也不到轻视后方防卫的程度吧?」
联邦军往往会认为帝国军是「强化攻击型」……但就德瑞克中校所知,帝国军是最为「防御性」的军队;往往会被认为是重视机动力、运动战化身的帝国军事准则,核心可是「内线防御」。
换言之,就是众所公认擅长靠手牌防守到底的对手。
「……或许该说真是困扰吧。然后,让战友干着急可让人无法恭维呢……你有什么秘技或有趣的剧本吧?」
「尽管称不上是秘技。」德瑞克中校带着轻笑回应。
「我们总之就是要担任佯攻。」
「确实是如此。要将帝国军的注意力转移到东方战线以外。极端来讲,还想让战力也分散配置吧。」
「哎,重点就在这了。」
「听好。」德瑞克中校维持着邪恶笑容说下去。
「要走后门打扰,空中优势与敌前登陆都不可能对吧。要有佯攻的感觉大闹一场是很好……但这样太认真了呢。」
德瑞克中校说到这,就把香烟抛开,语带抱怨地指出这件事。这不仅限于联邦军,重视程序的军人都太过拘泥「教范」的规定。
「我们可是要去奇袭喔。既然无法正面拜访深爱的茱丽叶家门,就必须成为从后门偷偷潜入的罗密欧了。」
「是相思病吗?」
「没错,这就像是相思病。活用潜艇的突袭作战,这简直就是理想。帝国军夺走了我的芳心。」
「喂喂喂,这可是不谨慎的关系喔。」
「我就承认迷上了帝国军的手段吧。」
奇袭、佯攻,或是斩首战术。
帝国军活用航空魔导大队的狡猾手段非常有效。甚至还做出在海军战略上,好像连检讨也不曾有过的使用方式。
在将军们优雅的餐桌对话中,说不定不受好评,但是在下级军官休息室的军官们之间,这种极度勾起冒险心的积极性,可说是值得效仿的果断性。
「……我们可是被摆了一道。说甘拜下风会比较好吧?」
「是东方主义呢。」
「啊,这话题就说到这吧。」
耸耸肩,闭上嘴的米克尔上校若无其事地环顾起四周。从他的态度看来,结束对话的意图很明显。
是「被政治军官听到就麻烦了」之类的吧。
就连这种玩笑话都会招致麻烦事吗?
「那么,作战方案看来由我来制定会比较好呢。」
「……抱歉,麻烦你了,不过就拜托了。」
「没什么,毕竟这可是联合王国军人硬是强迫联邦军人去执行计划呢。就敬请期待我们的桀傲不逊吧。」
就从结论来说吧。
德瑞克中校、米克尔上校安排好的企图减轻东方压力的进攻作战,尽管经历过好几次的纠纷,大致上还是取得了联邦军、联合王国军双方的理解。
正确来讲,与其说是理解,更该说是非常欢迎也说不定。高层对这件事的反应就是如此肯定。
两人联名提出的计划《经由海路运用复数大型潜艇侵入旧协约联合领土的进攻作战》,就以将使用驳船的两栖作战作为基本的突袭作战来看,是史上最大规模。
大反击的说法,也受到急于反攻的部分高层喜欢吧。
最终的目的是对东方战线的侧面掩护。
至于手段,则是要借由夸示当地游击队与联邦、联合王国同盟军的合作,将帝国军的兵力引诱到诺登以北地区加以拘束。
可说是比较朴实简单,所以也很可靠的作战吧。
原本所担忧的部门间上下关系也意外地轻松获得解决。就连即使是同盟国,也依旧不想让联合王国军人搭上潜艇的联邦海军,最终也在莫斯科的军令之下答应了这项作战方案。
基于比起军事成果,更重视追加政治成果的因素,支援持续存在的反抗势力并不会太过勉强这点,也很让人满意。
可说是在所有的阶段上都发挥了协调的精神吧。
在各阶段上,获得肯定答覆所需要的时间短得惊人。只要稍微听说过官僚机构的低效率,这甚至是让人难以置信。
史书会赞赏这一切都准备得很顺利吧。
万全的合作体制。
确实的战略目标。
高层稳固的理解。
作战指挥官毅然的决心。
适当的情报分析与相关单位的整合。
几乎决定成功与否的各种要素全都做好调整了。
只不过,身在现场的德瑞克中校等人的状况,即使罗列出看似很顺利的字句,也很难讲有最后说的这么漂亮。
毕竟所谓的现场,不论在哪里都满是泥腥味。
就连共乘联邦军潜艇的德瑞克中校等人的航行途中,也没有例外。
就算没发生显著的问题,但毕竟是急就章安排的航海行程。
就只是在穿插着机械故障、途中遭遇疑似巡逻舰的螺桨噪音,或是因为舰内狭窄空间引发的纠纷之后,在用来提出的报告书上注记「无特别问题」罢了。
一旦是在穿插进前述要素之后,即将抵达旧协约联合领海的目的地的话……对运送人员的尊敬之意也会油然而生。
「布雷潜艇也很方便呢。在战前任谁也没想过居然还有这种用法对吧?」
有点闲着无聊的德瑞克中校,满怀敬意地向身旁的值班将校搭话。
海军军人不仅听得懂德瑞克中校的女王英文,还能做出回应。还真是让人惊讶——或许也没有吧。
海上规范,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方便听起来是不错,但也能说因此让我们很辛苦。一旦达成超过定额的量,下次起就会以超过的达成量作为基准。」
会在无法避人耳目的操作室自然地随口说出危险发言这部分,即使是联邦军人,潜艇乘员的脾气也是世界共通的样子。个性良好的大海男儿。
一旦搭上可称为命运共同体的潜艇,船员就等同是生死与共的家人。看来意外地也不会顾忌口无遮拦的对话。
「我很能体谅。真是辛苦你了。我就作为赔罪奉上这一瓶了。是私带的琴酒,不介意吧。」
「居然贿赂我,真是个坏蛋。我都快相信党的政治宣传,认为资本主义者全是一群可怕的家伙了。」
尽管一脸装傻,但完全不否定德瑞克中校说词的联邦将校,他的态度以联邦军人的言论来说很罕见。
「哈哈哈,这当然是邪恶资本主义者的阴谋了。就让我用温暖的酒怀柔这冰冷的舰内吧。」
德瑞克中校一面回以笑声,一面在海中重新体会到潜艇内自成一个特殊的社会。硬要举出缺点的话,顶多就是在舰内能讲究的排场有限这种爱美之人的感慨了。就算要与联邦的海军军人一块空虚笑起,待在拥挤难受的舰内也装不了样子。也就是用值得忍受的小小代价,换取自由的气息吧。
虽说是让人员代替水雷搭便船……不过坦白讲还是太窄了。虽说就算勉强挤挤也不是塞不进来,这也挤到让人不想经常这么做的程度。
三艘、三个魔导大队。
包括德瑞克在内,海陆魔导师就编制上也经常搭乘狭窄的军舰,是相对来讲比较习惯的军种。在这方面上,常在地面作战的联邦军魔导师们就比自己等人还要劳神费心吧。辛苦他们了。
啊——德瑞克中校就在这时苦笑起来。在这边东想西想,还真不像是自己。在平安抵达开始位置,稍微用红茶举杯庆祝完后,要待命等到规定时间的漫长时间,似乎会让人思考起来。
要是没有「监督人员」乘船,就能表现得再粗旷一点,一面招待着兰姆酒,一面与个性爽朗的船员们把酒言欢了……现况却是连伦迪尼姆的地铁恐怕都没这么拥挤的密集状态。
唉——德瑞克中校长叹一声,就像不想妨碍船员做事似的在操作室里默默注视起时钟,发现到一件奇妙的事。仔细一瞧,什么!这不是帝国制的吗?
想不到居然会有这么一天,要在联邦军潜艇里,看着帝国军制的时钟准备登陆!帝国军那些家伙在准备登陆欧斯峡湾前,也跟自己等人一样在探头望着时钟吧。奇缘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想到这里,德瑞克中校就意识到这一连串的不可思议。
自己居然在充满自由气息的潜艇内部,用帝国制的时钟确认着时间,与联邦军人进行自由意志的对话!
这就是观察、发现、解释的三个阶段吧。世界还真是奇怪。
即使只经过了片刻时间,但也到了让德瑞克中校中断思考的时候了。
「罗密欧行动,已达规定时间。」
联邦语呐喊响彻开来。
不需要等人翻译。是时间到了——所有人都端正姿势,朝舰长的方向望去。
「维持潜望深度!确认周边……没问题!」
「停止潜航!浮上!」
「Main Tank Blow(主压舱柜排水)!」
船员们段落分明的俐落对话在铁棺材里回荡开来。
即使是听不懂的语言,对海军军人来说也是在述说相同的事情;就算语言不同,开船的方式也不会改变。
压缩空气将海水排出,外壳在浮力的牵引下飞出大海,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装备无碍!」
「打开舱口!」
「监视人员就位!」
海军的水兵陆续从舱口轻快冲出。一旦脆弱的潜艇浮上海面,周遭警戒就是分秒必争的事。
不过,这就是船员的工作。
对搭便船的人来说,从舱口流入的新鲜空气才叫人心醉。富有氧气,让大脑能不用烦恼二氧化碳浓度呼吸的新鲜空气。
「……哎呀,想不到海上的空气会这么清新。」
「哈哈哈,就跟你说的一样吧。假如不是潜艇乘员,是不会知道海岸的味道竟会如此甘甜吧。」
突然出现在身旁的联邦方海军军官说的话,可说是真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