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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9

保护起自己来,再用猛烈火力作战,它爬得很慢,但是压力很重。他是连情书也可以公开的十分精明的人,他说:"常听得有人说,书信是最不掩饰,最显真面目的文章,但我也并不,我无论给谁写信,最初总是敷敷衍衍,口是心非的,即在这一本中,遇有较为紧要的地方,到后来也还是往往故意写得含糊些。"①毕竟他是绍兴师爷的天地中出来,每下一着棋,都有其谋略的。前人有一句爱用的成语:"一成为文人,便无足观。"这句话,也许是一句感慨的话,也许是一句讽刺的话,我就一直没有看懂过。有一天,恍然有悟,文人自己有自己的王国的,一进人文艺王国,就在那个天地中历劫,慢慢和世俗这个世界脱节了,所以,世俗人看来,文人总是傻里傻气的,再了不得,也是看得见的。鲁迅也和其他文人一样,对外间的种种感觉是很灵敏的,他比别人还灵敏些;这些不快意的情绪,很容易变得很抑郁〔自卑与自尊的错综情绪)。但我们把这种情绪转变为文学写了出来,经过了一次轮回,便把这份抑郁之情宣泄出去,成为创作的快感—!现代文人,还有一个便利的机会,便是|笔下所写的,很快就见之于报刊,和千千万万读者相见,很快获得了反应;这又是一种新获的快感,对我们是一种精神上的补偿。古代文人,还有得君行「:其道一种野心,现代文人,就安于文艺王国的生活,并不以为"一成为文人,便无足观"的(萧伯纳并不羨慕丘吉尔的相位,他自觉得在文艺王国中,比丘吉尔更崇高些,也就满意了人鲁迅可以说是道地的现代文人,他并不是追寻隐逸生活,他住在都市之中,天天和世俗相接,而能相忘于江湖,看起来真是恬淡的心怀。不过在文艺王国中,他的笔锋是不可触犯的,他是不饶人的。有的人,以为鲁迅之为人,一定阴险狠鸷得很,不容易相处的。我当初也是这么想,后来才知道他对人真是和易近人情,极容易相处的。我觉得胡适的和气谦恭态,是一种手腕,反而使人不敢亲近;鲁迅倒是可以谈得上君子之交淡如#水的。

孙伏园先生,他在中学时期,便是鲁迅的学生,后来,在北京在广州和鲁传迅往来很密切,他曾说过一些小事,倒可以帮助我们了解鲁迅的性格。他说他们到陕西去讲学,一个月得了三百元酬金。鲁迅和他商量:"我们只要够旅费,应该把陕西人的钱,在陕西用掉。"后来打听得易俗社的戏曲和戏园经费困难,他们便捐了一笔钱给易俗社。西北大学的工友们,招呼他们很周到,鲁迅主张多给点钱,另外一位先生不赞成,说:"工友既不是我们的父亲,又不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才来;我以为多给钱没有意义。"鲁迅当面也不说什么,退而对伏园说:"我顶不赞成他说的'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才来'的话,他要少给,让他少给好了,我们还是照原议多给。"君子观人于微,从这些小节上,可以看出他的真襟怀来!

伏园说鲁迅的家常生活非常简单,衣食住几乎全是学生时代的生活。他在教育部做了十多年事,也教了十多年书,可是,一切时俗的娱乐,如打牌、看京戏、上八大胡同,他从来没沾染过。教育部同人都知道他是怪人,伹他并不故意装出怪腔,只是书生本色而已。在北京那样冷的天气,他平常还是不穿棉裤的人;周老太太叫伏园去帮助他,他说:"一个独身人的生活,决不能常往安逸方面着想的。岂但我不穿棉裤而已,你看我的棉被,也是多少年没有换的老棉花,我不愿意换。你再看我的铺板,我从来不愿意换藤绷或棕绷,我也从来不愿意换厚褥子。生活太安逸了,工作就被生活所累了。"鲁迅很早就过非常简单的生活,他的房中只有床铺、网篮、衣箱、书桌这几样东西;什么时候要走,一时三刻,随便拿几件行李,就可以走了。伏园说到他和鲁迅一同出门,他的铺盖,都是鲁迅替他打理的〈我想:这一种生活,还是和他早年进过军事学校有关的〉。

我常拿着鲁迅的性格和先父梦岐先生相比,他们都是廉介方正的人;但先父毕竟是旧时的理学家,而鲁迅则是新时代的人。

曰常生要写鲁迅的日常生活,笔者当然不是最适当的人;我只能说,我也有我了解的方面。说鲁迅能过刻苦朴素的生活,那是不错的;说他过的是刻苦朴素的生活,那就可以保留了。所谓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者,是从田间来的,知道稼穑之艰难的,但也懂得都巿的资产阶级的种种物质享受,在许多场合,我看见他肆应自如,和"洋人"在一起,也显得从容自在,毫无拘谨之态。林语堂在依定盘路那大洋楼的派头,可说是十足洋化的;鲁迅坐在那儿,也毫无寒伧之色。他毕竟是绍兴人,而且在北京住过多年,见过大世面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合乎大雅之堂,不像笔者这么寒酸的。他生前最赞同笔者一句话:"君可使居贫贱也",居贱不易,居贫更不易,"见大人则藐之",要不做到佯狂态度才对(我觉得鲁迅的态度,比吴稚晖显得很自然些,他并不故意装得寒酸的样子。笔者也见过许多文坛怪人,鲁迅倒并不怪鲁

评传为了要使读者对这位思想家的生活了解亲切些,笔者且节引了许广平的追记。她说:"囚首垢面而谈诗书",这是古人的一句成语,拿来形容鲁迅是很恰当的(照这么说,容易联想到那位对桓温扪虱而谈的王猛,鲁迅却没有寒伧到这么程度,也许我们在上海看到他,已经改变了一点了;)。她说:"沉迷于自己的理想生活的人们,对于物质的注意是很相反的。另外的原因,他对于衣服极不讲究,也许是一种反感使然。据他自己说,小的时候,家人叫他穿新衣,又怕新衣弄污,势必时常监视警告,于是坐立都不自由了,是一件最不舒服的事。因此,他宁可穿得坏些,布制的更好。方便的时候,甓如吃完点心糖果之类,他手边如果没有揩布,也可以很随便地往身上一揩。初到上海的时候,穿久了蓝布夹袄破了,我买到蓝色的毛葛换做一件,做好之后,他无论如何不肯穿上身,说是滑溜溜不舒服的,没有法子,这件衣服转赠别人,从此不敢做这一类质地的衣料了。直到他最后的一年,身体瘦弱得很,经不起重压,特做一件丝绵的棕色湖绉长袍,但是穿不到几次,就变成临终穿在身上的殓衣,这恐怕是成人以后最讲究的一件了。"(孙伏园也说:"一天,我听周老太太说,鲁迅先生的裤子还是三十年前留学时代的,已经补过了多少回,她实在看不过去了,所以叫周太太做一条棉裤,等鲁迅上衙门的时候,偷偷地放在他的床上,希望他不留神能换上,万不料竟给他扔出来了。"〉鲁迅的起居,也是无定时的,他在北京时,每天常是到子夜才客散。之后,如果没有什么急待准备的工作,稍稍休息,看看书,二时左右就入睡了。

他并不以睡眠为主而以工作为主的;假如倦了,也就倒在床上,睡两三小时,衣也不脱,被也不盖,就这样打一个盹,翻个身醒了,抽一支烟,起来泡杯浓清茶,有糖果点心呢,也许多少吃些就动笔了。有时,写作的意兴很浓,放不下笔,直到东方发白,是常有的事。《伤逝》那篇小说,他是一口气写成功的。他的妻子劝他休息,他说:"写小说是不能够休息的,过了一夜,那个创造的人物、性格也许会变得两样,和预想的相反了呢。"他又说:"写文章的人,生活是无法调整的,我真佩服外国作家能够定出时间来动笔,到了时候,又可以立刻停笔去做别的事,我却没有这种本领。"(依心理活动方式说,这种习惯,是可以养成的,鲁迅却没有做惯记者的生活,所以他的写作,必须一气呵成的)

鲁迅自幼是爱书的,而且是十分爱惜书的,周作人曾经说到他买冈元凤所著的《毛诗品物图考》的故事:他从大街的书店买来一部,偶然有点纸破或墨污,总不能满意,便拿去掉换,至再至三,直到伙计烦厌了,戏弄说,这比姐姐的面孔还白呢,何必掉换。乃愤然出来,不再去买书。他们自幼压岁钱略有积蓄,便开始买书。我们看他们兄弟的日记,以及通信中所谈及的,很多是买书和读书的心得。如壬寅二月初八日,鲁迅带给周作人的书,就有《汉魏丛书》、《徐霞客游记》、《前汉书》、《古文苑》、《剡录》、《中西纪事》、谭嗣同《仁学》、《人民学》、《科学丛书》、《日本新政考》,这么一大批,可见他们兴趣的多方面。他们兄弟俩,都不是书呆子,不仅是博,而且真正的"通"了。

许广平说,鲁迅处理自己的书籍文具,似乎比生命还看重,若看他的衣着,是不会想到这么一个相反的对照的〈以笔者所知,钱玄同和胡适的书房,都是一塌糊涂的,但胡适的衣着,倒是齐齐整整,不像鲁迅这样不修边幅的〉。比如书龋龊了,有时也会用衣袖去揩拭,手不干净的话,他也一定洗好了才去翻看。书架上的书,摆得齐齐整整,一切文房用品,他必亲自经手,有一定的位置,不许放乱。鲁迅常说:"东西要有一定的位置,拿起来才便当。譬如医师用的药瓶,随手乱摆,配药的就会犯配错药的危险。"他处理书房的种种,就國國!"國1—1國|~|"國國國國.—國I!"^'國一圍?、..,?」-'''、'-'-1、像药房那样整齐有序,平时无论怎么忙,写完了字,一定把桌面收拾好了,才去做别的事,他的抽屉,也是井然有条有理,不愿别人去翻动的。他在北京时,那小小的寝室,便是他的会客室,他把那些自己爱好的书放在隐僻所在,免得别人去翻乱。他最不愿意借书给别人,除非万不得巳,有时他宁愿另买一本送那朋友的(这是文人们的通病了)。一部新书到手了,他就连忙依着分类要急急包裹起来。连许广平都不能获得先看的权利,只有海婴是例外,他可以等他翻看了再说的。他把连续的期刊,按年月按卷数包起来,扎好了,写上书刊名及期数,有如图书馆的分类。他所包扎的书,方方正正,连用绳子都有讲究,总以不至于损及书页为主。有时,他接到一本期刊,装订得不整齐,一定另外再买一本。他对于自己的著作,印好了,也先拣好两部,包藏起来。

他对于线装书的整理,自有一番手脚,有时拆散修理,重行装订。那部名贵的《北平笺谱》,还添了靑布包面。偶有缺页,他也自己动手拆添完善,才箅了事。装订用双线,敷得平平整整,不让它扭绞起来。这些地方,都显得他的细心忍耐性,他的确不独有文学天才,而且有艺术天才的(许氏对于这些小知道懂得,却说得不周全,我只能替她另写一遍鲁迅自幼绘画,便很有耐性,一丝不苟。有一回,他在堂前廊下,影描马5江诗中画,影描中,因事他去,他的祖母看看好玩,就去补画几笔,却画坏了,他就扯去另画,以至他的祖母也觉得过意不去。许广平也说到鲁迅亲手做信封的事,有时就用别人寄来的信封,翻转面来重做,有时就用一张长方硬纸;折叠得齐整匀称,比书坊买来的还挺刮些。他平日把一切包裹纸,纸袋,鲁

迅评传摺得平平整整,绳子也卷好,随时可以应用。他就是这么节省物力,丝毫不会浪费,这些小地方,更显得他的修养。

鲁迅自己写字,是用毛笔的,他的全集的原稿,也就是毛笔写成的;还有那二十五年的日记,和几千通的书简,也都是用毛笔写的;但他对于社会提倡毛笔字,禁止学生用铅笔墨水笔作文,却表示反对,他认为用墨水笔可以节省青年学生的时间,没有禁用的理由。他为着社会大众着想,决不固执迂拘的替鲁迅生活作标志的,似乎是烟,而不是酒。每一个和他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是烟不停手的,一面和客人谈笑,一面烟雾弥漫;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工作越忙,烟也抽得越多。每天总在五十支左右。有一时期,他病了,医生瞀告他,多抽烟,服药也是没有用的,他却还是吸烟不停,关心他的人再加监视也没有用。他抽的都是廉价品,有一种"品海牌"香烟,那是清末香烟刚流行时的出品,和后来他所爱抽的"红锡包"差不多。他在北京时,抽的是"红锡包",到了上海,爱吸"黑猫牌",价钱都是差不多的。这类香烟,质料本来不好,再加了他吸得多,吸得深,总是快吸完了才丢掉,对于他的肺病当然是影响极大的。鲁迅是学医的,但对于吸烟,却有古怪的理论,说:"我吸烟虽是吸得多,却是并不吞到肚子里去的。,,他是绍兴人,而且也懂得喝酒的味道匸《在酒楼上》开头,就说了喝酒的内行话,他的小说,也时常以酒店为背景〉,不过,他并不是酒鬼,从来不闹酒,自己闹到烂醉如泥的。如果有事要做,他就适可而止,绝不多饮。他的父亲是个酒鬼,喝醉了时常发酒疯骂人,这一印象给他很深刻,他因此就自己节制自己,不让酒来使他糊涂了。他在厦门大学时期,曾经醉过一回,因为那一时期,环境很恶劣,他气愤不过,把胸中的忿话说出来了。他就喝了大量的酒,有些醉了,回到住所,靠在椅子上抽烟睡熟了,香烟的火头把他的棉袍烧了一大块,等他惊醒过来,身上热烘烘,眼前一团火,倒是一幕趣剧。大概他情绪不好时,也就喝点酒来浇愁的(他是性子刚的人,在这些小节目上,最能反映他的性格)。

鲁迅爱喝清茶,他所爱的不是带花的香片,而是青涩的龙井茶。笔者曾对他说:"我和你是茶的知己,而不是西湖的知己。我喜欢龙井茶,尤其喜欢西湖;你呢,对于西湖,并没有多大好感。"鲁迅艺术修养很深,却不喜游山玩水;我呢,最爱泉石胜处,却对于美术是外行;人的性格,就是这么不同。鲁迅也不是喝功夫茶的人,不过,茶要喝得浓,浓浓一杯热茶,也是一种刺激,一种享受,他却又不和林语堂一样提倡这类生活享受。

鲁迅也爱吃糖果,吃的也是几角钱一磅的廉价品。他也爱洋点心,北京东城有一家法国点心铺,蛋糕做得很好,他偶尔也买来享受一番的。我们有一回谈起生活享受的下意识作用,如他《在酒楼上》所写的"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茴香豆、冻肉、油豆腐、青鱼干",对于他是永久的蛊惑,要骗了他一辈子的。同时,一个乡下人对于城市型生活的欣羡,一个贫穷中过来人对于阔佬的享受方式的神往,也在我们心胸盘旋着。这便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典型意识。他有一回对我说:"我们都是马二先生,吴敬梓写马二先生那么馋;吴敬梓自己一定很馋的。"我说:"我每回看到煮好的油豆腐加辣酱,也是很馋的,比鱼翅海参还够味。,,许广平说鲁迅爱看电影(鲁迅不爱看京戏,甚至于有反感〉,这是他的精神休息。他要坐楼座,付最髙的票价,把心神松下去,好好欣赏一番的。他不一定选择好的片子,几乎侦探片、打斗片、滑稽片、生活风景片,他都看;也爱看五彩卡通片,他就和海婴一样的开心。倒是那部有名的《仲夏夜之梦》,他看不出好的意义在哪里;这因为他自己对于莎士比亚剧本有所理解,而好莱坞的戏剧却很浅薄的原故。他最后看的是一部苏联片《复仇艳遇》,那是他去世前十天的事。二^^一社会观鲁迅先生,不独在他的死后成为当代论客所谈论的人物;即在他的生前,早已成为争论的箭垛。但,即令如苏雪林那样对他深恶痛绝,她也不能不对鲁迅的创作艺术表示饮佩。而且一直讥刺鲁迅的《创造》社作家,如成仿吾、郭沫若、钱杏邨,也对他回复了敬意。笔者觉得鲁迅一生的最大贡献,乃在剖解中国的社会,他是一个冷静地暴露中国社会黑暗面的思想家。张定璜(张氏那篇《鲁迅先生》,可说是一切批评鲁迅文字中最好的一篇,连茅盾的《鲁迅论》在内)说:"鲁迅先生是位艺术家,是一个有良心的,那就是说,忠于他的表现的,忠于他自己的艺术家。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决不忘记他对于自己的诚实。他看见什么,他描写什么。他把他自己的世界展开给我们,不粉饰,也不遮盖。那是他最熟识的世界,也是我们最生疏的世界,我们天天过活,自以为耳目聪明。其实多半是聋子兼瞎子,我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且不说别的,我们先就不认识我们自己,待到逢见少数的人们,能够认识自己,能够辨得自己所住的世界,并且能够把那世界再现出来的人们,我们才对于从来漠不关心的事物从新感到小孩子的惊奇,我们才明白许多不值一计较的小东西都包含着可怕的复杂的意味;我们才想到人生,命运,死,以及一切的悲哀。鲁迅便是这些少数人们里面的一个,他嫌恶中国人,咒骂中国人,然而他自己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他的作品满熏着中国的土气,他可以说是眼前我们唯一的乡土艺术家,他毕竟是中国的儿子,毕竟忘不掉中国,我们若怪他的嫌恶咒骂不好,我们得首先怪我们自己不好,因为他想夸耀赞美而不得,他才想到了这个打扫厕所的办法。让我们别厌烦他的罗嗦,但感谢他的勤勉罢。至于他的讽刺呢,我以为讽刺家和理想家原来是一个东西的表里两面。我们不必管讽刺的难受不难受,或对不对,只问讽刺得好不好,就是说美不美。我不敢说鲁迅的讽刺全是美的,我敢说他的大都是美的。"①因此,笔者①李宗英、张梦阳编:《六十年来鲁迅研究论文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35页。

、國―,國圍國、—,1—1國I國^!"^'!^!',.1國、、~#|"^!"!"!"^#1^^^國^^^^ ^'^-'--'-"-'-"""^匕、就首先评价他的社会观(笔者和冯雪峰的看法有点不同,我以为鲁迅的观察深刻,与眼光远大,并不由于接受了唯物史观的论据,而由于他的科学头脑以及尼采超人哲学的思想。我们不必阿附时论,替他戴上一顶不必有的帽子的、要了解鲁迅的社会观,当然该从他的杂感文中去体会。他对于中国的民族性,是带着悲观的口吻在说的。有一回,他在略论中国人的脸时说:"日本的长谷川如是闲是善于做讽刺文学的。去年,我见过他的一本随笔集叫做《猫、狗、人》;其中有一篇,就说到中国人的脸。大意是初见中国人,即令人感到较之日本人或西洋人,脸上总欠缺着一点什么。久而久之,看惯了,便觉得这样已经尽够,并不缺少东西;倒是看得西洋人之流的脸上,多余着一点什么。这多余着的东西,他就给它一个不大高妙的名目:兽性。中国人的脸上没有这个,是人,则加上多余的东西,即成了下列的箅式:人十兽性^西洋人。他借了称赞中国人,贬斥西洋人,来讽刺日本人的目的,这样就达到了。自然不必再说这兽性的不见于中国人的脸上,是本来没有的呢,还是现在巳经消除。如果是后来消除的,那么,是渐渐净尽而只剩了人性的呢,还是不过渐渐成为驯顺。野牛成为家牛,野猪成为家猪,狼成为狗,野性是消失了,但只是使牧人喜欢,于本身并无好处。人不过是人,不再夹杂着别的东西,当然再好没有了。倘不得已,我以为还不如带些兽性。"①笔者和他几回谈论中,关于这一点,彼此最相同意,我们都认为中国民族性,是由于外族长时期统治而失去了"兽性"的,两宋以后,辽、金、元、清这五六百年间渐渐驯服下来的"奴隶性格",实在是一种耻辱。

鲁评传周作人说:"鲁迅写小说散文有一特点,为别人所不能及者,即对于中民族深刻的观察。"大约现代文人中对于中国民族抱着那样一片黑暗的悲观的难得有第二个人吧。他从小喜欢杂览,读野史最多,受影响亦最大。在书本里得来的知识上面,又加上亲自从社会里得来的经验,结果便造成一种只有苦痛与黑暗的人生观,让他无条件(除艺术的感觉外)的发现出来就是那些作品。此处他所说的人生观,我以为还是换作社会观比较适当,沈雁冰曾说:他的胸中燃着少年之火,精神上,他是一个'老孩子,!他没有主义要宣传,一

也不想发起一种什么运动,然而他的著作里,也没有'人生无常,的叹息,也没有暮年的暂得宁静的钦羡与自慰(像许多作家们常有的),反之,他的著作里,却充满了反抗的呼声和无情的剥露。反抗一切的压迫,反抗一切的虚伪!老中国的毒疮太多了,他忍不住拿着刀一遍一遍尽自刺着。我们翻看他的杂感集三种来看,看见鲁迅除奋勇剜剔毒疮而外,又时有'岁月已非,毒疮依旧,的新愤慨。"①鲁迅写给许广平的第二封信,说到他的看法:"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上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东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而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所有最好的药方,即所谓'希望将来'的就是。4将来'这回事,虽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样,但有是一定会有的,就是一定会到来的,所虑者到了那时,就成了那时的'现在'。然而人们不必这样悲观,只要'那时的现在1匕'现在的现在'好一点就好了,这就是进步。这些空想,也无法证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的一种慰安,正如信徒的上帝。你好像常来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4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②他自己也看到一种结局:"要彻底地毁坏这种大势的,就容易变成'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如《工人绥^略夫》里所描写的绥惠略夫就是。这一类人物的运命,在现在^也许/1:将来^是要救群众,反而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③他说得很明白,他的观点,乃是他的年龄和经历所形成的。他总觉得周围有长城围绕。这长城的构成材料,是旧有的古砖和补添的新砖。两种东西联为一气,造成了城壁,将人们包围。他叹息着:何时才不给长城添新砖呢?他看看报章上的论坛,反改革的空气浓厚透顶了,满车的"祖传"、"老例"、"国①查国华、杨美兰编:《茅盾论鲁迅》,山东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7页。②③《鲁迅全集》第7卷 ,第36页。

,」、.^"!"^^^-^,國—、—」.1^國鲁迅评传粹"等等,都想来堆在道路上,将所有的人家完全活埋下去。他想,现在的办法,首先还得用那几年以前《新青年》上已经说过的"思想革命",还是这一句话,虽然未免可悲,但他以为除此没有别的办法。他终于愤然道:"难道所谓民性者,真是这样地难于改变的么?倘如此,将来的命运便大略可想了,也还是一句烂熟的话:古已有之。"①他自叹无拳无勇,只能用他的笔墨,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令其动摇,冀其将来,有万一之希望。他说《语丝》虽总想有反抗精神,而时时有疲劳的颜色。大约因为看得中国内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罢。由此可知见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庄子所讲'察见渊鱼者不祥7,盖不独谓将为众所忌,且于自己的前进亦复大有妨碍也。,,②徐旭生和鲁迅讨论中国民族性的问题,说:"人类思想里面,本来有一种惰性的东西,我们中国人的惰性更深。惰性表现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听天任命和中庸的空气打不破,我国人的思想,永远没有进步的希望。"③鲁迅说:"我以为这两种态度的根底,怕不可仅以惰性了之,其实乃是卑怯。遇见强者,不敢反抗,便以'中庸7这些话来粉饰,聊以自慰。所以中国人倘有权力,看见别人奈何他不得,或者有'多数,作他护符的时候,多是凶残横恣,宛然一个暴君,做事并不中庸;待到满口中庸时,乃是势力巳失,早非'中庸,不可的时候了。一到全败,则又有'命运,来做话柄,纵为奴隶,也处之泰然,但又无往而不合乎圣道。这些现象,实在可以使中国人败亡,无论有没有外敌。要救正这些,也只好先行发露各样的劣点,衝下那好看的假面具来。"④鲁迅的小说、杂感,大部分都是从这一观点出发的。

五四运动以后,中国思想界,很快又走回头路,有的提倡东方精神文明,有人整理国故。鲁迅在《灯下漫笔》中发深切的感喟;他就从民初中(国)交(通)票的挤兑说起,"我当一包现银塞在怀中,沉甸甸地觉得安心,喜欢的时①②③④:「、一-丄》

、:、《鲁迅全集》第3卷 ,第24页。《鲁迅全集》第11卷,第32页。《鲁迅全集》第3卷,第28页。同上书,第32页。

、一力,、。

:」一义〈。

候,却突然起了另一思想,就是:我们极容易变成奴隶,而且变了之后,还万分喜欢。假如有一种暴力6将人不当人7,不但不当人,还不及牛马,不箅什么东西;待到人们羡慕牛马,发生4乱离人,不及太平犬'的叹息的时候,然后给予他略等于牛马的价格,有如元朝的定律,打死别人的奴隶,赔一头牛,则人们便要心悦诚服,恭颂太平的盛111。为什么呢?因为他虽不箅人,究竟巳等于牛马了。我们不必恭读《欽定二十四史》,或者入研究室,审察精神文明的高超。只要一翻孩子所读的《鉴略》,还嫌烦重,则看《历代纪元编》,就知道'三千余年古国古'的中华,历来所闹的就不过是这一个小玩艺。……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①"现在入了那一时代,我也不了然。但看国学家的崇奉国粹,文学家的赞叹固有文明,道学家的热心复古,可见于现状都已不满了。然而我们究竟正向着那一条路走呢?百姓是一遇到莫名其妙的战争,稍富的迁进租界,妇孺则避入教堂里去了,因为那些地方都比较的'稳\暂不至于想做奴隶而不得。总而言之,复古的、避难的,无智愚贤不肖,似乎都已神往于三百年前太平盛世,就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了。"②他又说到鹤见祐辅(日本的政论家)在《北京的魅力》中,记一个白人将到中国,预定的暂住时期是一年,但五年之后还在北京,而且不想回去了。有一天,他们两人一同吃晚饭,"在圆的桃花心木的食桌前坐定,川流不息地献着山海的珍味,谈话就从古董、画、政治这些开头。电灯上罩着支那式的灯罩,淡淡的光洋溢于古物罗列的屋子中。什么无产阶级呀,?①^^"呀那些事,就像不过在什么地方刮风。我一面陶醉在支那生活的空气中,一面深思着对于外人有着'魅力,的这东西。元人也曾征服支那,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满人也征服支那,而被征服于汉人种的生活美了。现在西洋人也一样,嘴里虽然说着& 1X10^^5^呀,什么什么呀,而却被魅于支那人费六千年而建筑起来的生活的美。一经住过北京,就忘不掉那生活的味道。大风时候的万丈的沙尘,每三月一回的督军们的开战游戏,都不能抹去这支那生活的鲁迅评传魅力。"①这些话,作为对中国的赞颂固可,作为对中国的嘲讽亦无不可。鲁迅乃以沉重的心情在说:"这些话我现在还无力否认它。我们的古圣先贤既给予我们保古守旧的格言,但同时也排好了用子女玉帛所做的奉献于征服者的大宴。……待到享受盛宴的时候,自然也就是赞颂中国固有文明的时候;但是我们的有些乐观的爱国者,也许反而欣然色喜,以为他们将要开始被中国同化了罢。"②鲁迅的社会圈子,本来是很狭小的;他的生活经验,也是很单纯的;他的朋友和他的敌人,也都是这一小圈子中人。这一小圈子,便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而且属于文人方面的多;和他接近的青年,也都是对文艺有兴趣的(他和教育界人士的关系也并不多〕。笔者曾经冷眼看他们几个人,郭沫若有兴趣地和军政有权威的人往来,他并不甘于以文人终其身的〔鲁迅虽和陈仪有交谊,也并不往来的)。茅盾和工商界往来,彼此利害不冲突,可以放言高论,一笑了之。鲁迅就因为和文人这小圈子朋友往来,一群冬天的豪猪,是难得处好的。鲁迅死后,大家推尊他,成为神庙中人物;在他的生前,别个文人还是"各以所长,相轻所短"的(笔者和他相处,一直就保持着一段距离,所以结果还不错〕。这一方面,我希望青年读者看了不要失望,因为鲁迅毕竟不曾住在你们的楼上,幻想中的大文豪,当然很神圣的。

他的广大视野,乃从历史中来;他对过去中国的了解,比当前中国社会深刻;诚所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他看透了过去的中国,也就看透了当前的社会。但当我们进一步解剖分析当前现实社会,就会明白鲁迅的眼光,也只是一方面的。(他自己也知道所了解不多,所以说:"失望之为虛妄,与希望同。"〉他所揭开的疮疤,乃是属于知识分子的。他最和吴敬梓相近,那冷隽的笔法也很相似。他曾对许广平说:"文章的看法,也是因人不同的,我因为自己好作短文,好用反语,每遇辩论,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头一击,所以每见和我的办法不同者便以为缺点。其实畅达也自有畅达的好处,正不必故意减縮。例如玄同之文,即颇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了然,无所疑惑,故以表白意见,反为相宜,效力亦复很大。我的东西却常招误解,有时竟大出于意料:户、圍、一.、一,,」、,〕、

,一化之外。,,鲁迅《论睁了眼看》,便是对于中国人,没有勇气正视社会现象有所讽刺。他说:"文人究竟是敏感人物,从他们的作品上看来,有些人确也早已感到不满,可是一到快要显露缺陷的危机一发之际,他们总即刻连说4并无其事,,同时便闭上了眼睛。这闭着,的眼睛便看见一切圆满;当前的痛苦不过是4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便是无问题,无缺陷,无不平,也就无解决,无改革,无反抗。因为凡事总要4团圆',正无须我们焦躁;放心喝茶,睡觉大吉。再说废话,就有'不合时宜,之咎。"①"中国婚姻方法的缺陷,才子佳人小说作家早就感到了,他于是使一个才子在壁上题诗,一个佳人便来和,由倾慕~~现在就得称恋爱,而至于有终身之约。但约定之后,也就有了难关。我们都知道,私订终身在诗和戏曲,或小说尚不失为美谈〈自然只以与终于中状元的男人私订为限),实际却不容于天下的,仍然免不了要离异。明末的作家,便闭上眼睛,并这一层也加以补救了,说是:才子及第,奉旨成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经这大帽子一压,便成了半个铜钱也不值,问题也一点没有了。即使有之,也只在才子的能否中状元,而决不在婚姻制度的良否。"②"《红楼梦》中的小悲剧,是社会上常有的事,作者又是比较的敢于写实的,而那结果也并不坏。无论贾氏家业再振,兰桂齐芳,即宝玉自己,也成了个披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和尚。和尚多矣,但披这样阔斗篷的能有几个,已经是'人圣超凡7无疑了。至于别的人们,则早在册子里一一注定,末路不过是一个归结:是问题的结束,不是问题的开头。读者即小有不安,也终于奈何不得。""中国人的不敢正视各方面,用瞒和骗,造出奇妙的逃路来,而自以为正路。在这路上就证明着国民性的怯弱,懒惰而又巧猾。一天一天的满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堕落着,但又觉得日见其光荣。"③他预言:没有冲破一切传统思想和手法的闯将,中国是不会有真的新文艺的。他说的就是这一圈子的话。

①②③《鲁迅全集》第1卷 ,第218页。同上书,第219页。同上书,第220页。

鲁迅评传、、人;、,鲁迅所讽刺的人,他的笔那么辛辣,而且反反复复,一直那么纠缠下去,因此,在读者的印象中是很深的。几乎如陈西滢、梁实秋、章士钊、徐志摩、杨邨人、邵洵美、王平陵,这些写写文章弄弄笔头的人,都使人有奸慝邪恶的想法,有一回,某君问我:"陈西滢是不是像秦桧那么坏?"我听了不禁失笑;文人之笔,有时候真是令人可怕的。他笔下勾画得最成功的是孔乙己,这是他最熟悉的人物;依我看来,连他所写的阿0,虽说连自已的名字都不会写,只能画一个并不圆的圆圈,都是十足的孔乙己腔调。不错,鲁迅笔下的人物,如红鼻子老拱、蓝皮阿五、单四嫂子、王九妈、七斤、七斤嫂、鲁八一嫂、闰土、豆腐西施、阿0、赵太爷、祥林嫂,都是农村里的人,但这些人物都是出于破落的门庭,属于鲁迅自己那一台门的,是中国古老农村的一部分,而不是农村的代表人物。鲁迅在乡村住得并不久,他的意识形态成熟于大都市。他们周家,在乡村乃是赵太爷,并不是"闰土"、"七斤",或"阿0"那样的农民,鲁迅只能说是"知稼穑之艰难",并不"知稼穑",还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因为有人强调鲁迅的阶级意识,所以得把鲁迅的家世看看清楚的、鲁迅对他自己那一阶层的社会相,了解得很深刻,对于中国社会的了解,却并不广大(瞿秋白说他是他那绅士阶级的叛徒,那倒是不错的〉。

孔乙己,一个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的老头儿,穿了一件又脏又破旧的长衫(长衫是他这一阶級的表记、"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又不会营生",于是穷困潦倒。不免做些偷窃的事,最后因此被打折了脚,死在不知什么地方,在人们的记忆里也就消失,好像他并没有生到世上来似的。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别人笑他偷何家的书,吊着打,他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这一人类的没落,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儒林外史》有一位在南京修补乐器的倪老头子,他自己就说:"长兄,告诉不得你,我从二十岁上进学,到而今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坏在读了这几句死书,拿不得轻,负不得重,一日穷似一日,儿女又多,只得借这手艺糊口,原是没奈何的事。"他本来有六个儿子,为了没有吃用,都给卖到他州外府去了。不过,吴敬梓所体会到的没落气象,到了鲁迅时代,显得格外陷于绝症了。

周作人从孔乙己说到咸亨酒店的老板:"他是鲁迅的远房本家,是一个秀才,他的父亲是举人,哥哥则只是童生而已。某一年道考落第后,他发愤用《

一功,夏天在高楼上大声念八股文,音调铿锵,有似唱戏发生了效力,次年便进了学。他哥哥仍旧不成,可是他的邻号生考上了,好像是买彩票差了一号,大生其气,终于睡倒地上,把一棵小桂花拔了起来。那父亲是老举人,平常很讲道学,日诵《太上感应篇》,看见我们上学堂的人有点近于乱党,曾致忠告云:'从龙成功固多,但危险却亦很多。,这是他对于清末革命的看法。晚年在家教私塾,不过从心所欲,却逾了矩,对佣媪毛手毛脚,乱写凭票予人,为秀才所见,大骂为老不死。一日为媪所殴,媳妇遥见,连呼'老昏虫该打!7不正是阿0的影子吗?所以我说:鲁迅笔下的阿0,也就是孔乙己的影子。"〈周作人说:"他是一个破产大人家的子弟和穷读书人的代表,著者用了他的故事差不多就写出了这一群人的末路。"孔乙己也和阿0—样成为最凸出的典型人物的)

鲁迅所生存的社会,和我们所生存的似乎差不多的;他只是没有经历过这一场大变动就是了。外来那个统治集团已在没落了,农业经济正由于外来资本主义的狂潮的冲击也破产了,他眼见他自己所处的那个士大夫圈子的末运。他有一回,和我们谈起一种民间流行的猜拳法,比"剪刀、布、石头"的猜法多了一种,即是老百姓怕官、官怕皇帝、皇帝怕洋人、洋人怕老百姓,这样奇妙的连环,构成了今日的中国社会(鲁迅也同意我的说法;外国人在中国第一阶段是"洋鬼子",第二阶段是"洋大人",第三阶段是"帝国主义者",每一阶段的反应不同、欧美人以及日本的中国通,对于中国社会的了解,都是不够的。所以,鲁迅替内山完造的《活中国的姿态》作序,说:"据说像日本人那样的喜欢'结论'的民族,就是无论是听议论是读书,如果得不到结论,心里总不舒服的民族,在现在的世上,好像是颇为少有的。接收了这一个结论之后,就时时令人觉得很不错。例如关于中国人,也就是这样的。明治时代的支那研究的结论,似乎大抵受着英国的什么人做的《支那人气质》的影响,但到近来,却也有面目一新的结论了。一个旅行者走进了下野的有钱的大官的书斋,看见有许多很贵的砚石,便说中国是'文雅的国度,;一个观察者到上海来一下,买几种猥亵的书和图画,再去寻寻奇怪的观览物事,便说中国是'色情的国度,。连江苏和浙江方面,大吃竹笋的事,也箅作色情心理的表现的一个证据。然而广东和北平等处,因为竹少,所以并不怎样吃竹笋。倘到穷文人的家里或者寓处去,不但无所谓书斋,连砚石也不过用着两角钱一块的家伙。

节一看见这样的事,先前的结论就通不过去了,所以观察者也就有些窘,不得不另外摘出什么适当的结论来。正是这一回,便说支那很难懂得,支那是'谜的国度,了。据我自己想:只要是地位,尤其是利害不相同,则两国之间不消说,就是同国的人们之间,也不容易互相了解的。"①有一篇,题名为《关于中国的两三件事》的杂文,那是鲁迅应日本《改造》杂志而作的,原本是日文,后来他又用中文写了一遍,可以说是他对中国社会的解剖(那一时期,正是林语堂的《生活艺术》在美国流行的时期,鲁迅的看法,又显得和林语堂所说的怎样的不同〉。他开头讲到中国的"火"与"火神"。"希腊人所用的火,听说是在一直先前,普洛美修斯从天上偷来的,但中国的却和它不同,是燧人氏自家所发见,或者该说是发明罢。因为并非偷儿,所以拴在山上给老雕去啄的灾难是免掉了,然而也没有普洛美修斯那样的被传扬,被崇拜。中国也有火神的。但那可不是燧人氏,而是随意放火的莫名其妙的东西。自从燧人氏发见或者发明了火以来,能够很有味的吃火锅,点起灯来,夜里也可以工作了。但是,真如先哲之所谓'有一利必有一弊7罢,同时也开始了火灾,故意点上火,烧掉那有巢氏所发明的巢的了不起的人物也出现了。和善的燧人氏该被忘却的。即使煮了食,这回是属于神农氏的领域了,所以那神农氏,至今还被人们所记得。至于火灾,虽然不知道那发明家究竟是什么人?但祖师总归是有的,于是没有法,只好漫称之曰火神,而献以敬畏。看他的画像,是红面孔、红胡须,不过祭礼的时候,却忌一切红色的东西,而代之以绿色。他大约像西班牙的牛一样,一看见红色,便会亢奋起来,做出一种可怕的行动的。他因此受着崇祀。在中国,这样的恶神还很多。然而,在人世间,倒似乎因了他们而热闹。赛会也只有火神的,燧人氏的却没有。倘有火灾,则被灾的和邻近的没有被灾的人们,都要祭火神以表感谢之意。被了灾还要来感谢之意,虽然未免有些出乎意料,但若不祭,据说是第二回 还会烧,所以还是感谢了的安全。而且也不但对于火神,就是对于人,有时也一样的这么办,我想,大约也是礼仪的一种罢。"②他从人类学风俗学的观点来了解社会群众的心理,不仅是新角度,而且很深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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