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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10

,'-气、《^纩二、::,〃、:力:、,,^》;:》上文,我引了周作人的话,说鲁迅从小喜欢"杂览"(正统的经史以外的书,从前的经师,几乎把诗赋都当作杂览的),读野史最多,受影响亦最大。他的中国社会观,也正是从野史中成熟的。他对我说到中国的社会史、艺术史、赌博史、娼妓史、文祸史都应该着手,这都得透视中国社会以后才能动笔的。他晚年病中,爱看清代文字狱档案(那时我们一些朋友都在看这一大批史料性的书〉,他恍然有所悟,原来清代所谓文字狱,并不带着很浓厚的民族意识和革命意识的;其间也有反清复明的意识的,可是极少。鲁迅提到的冯起炎注解《易》、《诗》案以及《淸史》中提及丁文彬《大明大夏新书》案,根本和民族革命无关;他们便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和周家台门里的人物相同的,这是阿大团圆式的悲喜剧。

鲁迅说到冯起炎献书案,以《隔膜》为题。冯起炎是山西临汾县的生员,闻乾隆将谒泰陵,便身怀著作在路上徘徊,意图呈进,不料先以"形迹可疑"被捕了。那著作,是以《易》解《诗》,实则信口开河;结尾有自传似的文章一大段,却是十分特别的:"又,臣又来也,不愿如何如何,亦别愿求之事,惟有一事未决,请对陛下一叙其缘由。臣名曰冯起炎,字是南州,尝到臣张三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不足以办此。此女名曰小女,年十七岁,方当待字之年,而正在未字时,乃原籍东关春牛厂长兴号张守忭之次女也。又到臣杜五姨母家,见一女,可娶,而恨力不足以办此。此女名小凤,年十三岁,虽非必字之年,而已在可字之时,乃本京东城闹巿口瑞生号杜月之次女也。若以陛下之力,差干员一人,选快马一匹,克日长驱到临邑,问彼临邑之地方官^其东关舂牛厂长兴号中果有张守忭人否?,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再问^东城闹口瑞生号中果有杜月一人否?'诚如是也,则此事谐矣。二事谐则臣之愿毕矣。然臣之事也,方不知陛下纳臣之言耶否耶,而必以此等事相强乎。特进言之际,一叙及之。"①这当然是其事可笑,其情可悯的,鲁迅乃慨然道:"这何尝有丝毫恶意?不过着了当时通行的才子佳人小说的迷,想一举成名,天子做媒,表妹入抱而已。不料事实结局却不大好,置直隶总督袁守恫拟奏罪名是4阅其呈旨,胆敢于圣主之前,混讲经书,而呈尾措词,尤属狂妄。核其情罪,较冲冠仪仗为更重。冯起炎一犯,应从重发往黑龙江等处,给披甲人为奴。俟部國,」1、-1 ,.!^?"、、、、、.1. 11、.1..1.國圍圍,」.,.國, 1.1.一鲁迅评传复到日,照例解部刻字发遣'。这位才子,后来大约终于单身出关做西崽去了。此外的案情(其他文字狱案),虽然没有这么风雅,但并非反动的还不少。有的是卤莽,有的是发疯;有的是乡曲迂儒,真的不识讳忌;有的则是草野愚民,实在关心皇家。而命运大概很悲惨,不是凌迟,灭族,便是立刻杀头,或者'斩监候,,也仍然活不了。凡这等事,粗略的一看,先使我们觉得清朝的凶虐,其次是死者的可怜。但再来一想,事情是并不这么简单的。这些惨案的来由,都只为了'隔膜"。满洲人自己就严分着主奴,大臣奏事,必称奴才,而汉人却称'臣,就好。这并非因为是4炎黄之冑'特地优待,赐以嘉名的。其实是所以别于满人的奴才,其地位还下于奴才数等。奴隶只能奉行,不许言议;评论固然不可,妄自颂扬也不可,这就是'思不出其位'。譬如说:主子,你这袍角有些儿破了,拖下去怕更要破烂,还是补一补好。进言者,方自以为自己在尽忠,而其实却犯了罪,因为另有准其讲这样的话的人在,不是谁都可说的。一乱说,便是'越俎代谋',当然'罪有应得,。倘自以为是4忠而获咎',那不过是自己的糊涂。""有一些简单愚蠢的人们却上了当,真以为^陛下是,自己的老子,亲亲热热的撒娇讨好去了。他那是要这被征服者做儿子呢?于是乎杀掉。不久,儿子们吓得再不开口了,计划居然成功……然而这奥妙,好像至今还没有人来说明。"①鲁迅对于统治者的心理了解很透彻,他自觉得士大夫串演悲喜剧,实在可笑而又可悯的。

鲁迅一生所作的几回演讲,都是很重要的。其中有一回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文艺会讲演《娜拉走后怎样?》〔鲁迅的杂感集《坟》,从一百四十一页以下,都是讨论中国社会问题的,这一篇讲演稿也在其列)。他对于这个象征妇女自觉运动的人物有另外的看法。他说:"娜拉毕竟是走了的。走了以后怎样?易卜生并无解答;而且他已经死了。即使不死,他也不负解答的责任。……娜拉走后怎样?^别人可是也发表过意见的。一个英国人曾作一篇戏剧,说一个新式的女子走出家庭,再也没有路走,终于堕落,进了妓院了。还有一个中国人^我称他什么呢?上海的文学家罢^说他所见的《娜拉》是和现译本不同,娜拉终于回来了。这样的本子,可惜没有第二人看见,除非是易卜生自己寄给他的(这句话,倒是鲁迅说错了。周瘦鹃当时介绍、?&,: 1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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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那些年轻女学生说:在现在,一个娜拉的出走,或者也许不至于感到困难的,因为这人物很特别,举动也新鲜,能得到若干人们的同情,帮助着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同情之下,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便连同情也减少,有一千万个出走,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可靠。

有一回,笔者和鲁迅谈到孔夫子问题。孔夫子,在我们中国,该是一个民族的象征了。洋人说到孔夫子,不管他们怎么想,也总是把孔夫子当作东方文化的代表。我说:"每一县城里,一座塔,一座孔庙,一座城隍庙总是有的。塔的下面,一座佛寺,香火总是很盛的;城隍庙里城隍老爷巍巍在上,那更是香火不绝;独有孔庙,看起来是一座黄墙头大院子,阔得很,一年来有舂秋两祭,有冷猪肉可吃,平时真是荒烟蔓草,冷落得很。在老百姓心目中,孔夫子和他们是不相千的。"他笑着说:"财神老爷有元宝,那是有钱供奉的,香火最旺。关圣大帝,他有周仓大刀把门,他的庙宇也不错;孔老夫子既没有大刀,又没有元宝,自该倒霉的。"当时,就是这么谈了,不一定有结论的。后来,日本汤岛的孔子圣庙落成,湖南省主席何键送了一幅珍藏的孔子画像去。鲁迅看了这新闻,曾写了一篇《在现在中国的孔夫子》,刊在《改造》杂志上〈当时,魏猛克曾译刊在《杂文》月刊中〕。发挥了他的有趣见解。

他说:"中国的一般的人民,关于孔子是怎样的相貌,倒几乎是毫无所知的,自古以来,虽然每一县一定有文庙,但那里面大抵并没有圣像,凡是绘画,或者雕塑应该崇敬的人物时,一般是以大于常人为原则的,但一到最应崇敬的人物,例如孔夫子那样的圣人,却好像连形象也成为亵渎,反不如没有的好。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②说到画像,他曾见过三次:一次是《孔子家语》、争、气、、、,,里的插画,一次是梁启超氏亡命日本时,作为横滨出版的《清议报》上的卷头画,从日本倒输人中国来的;还有一次是刻在汉朝墓石上的孔子见老子的画像。说起从这些图画上所得的孔夫子的模样的印象来,则这位先生是一位很瘦的老头子,身穿大袖口的长袍子,腰带上插着一把剑,或者腋下挟着一支杖,然而从来不笑,非常威风凛凛的。假使在他的旁边侍坐,那就一定得把腰骨挺得笔直,经过两三点钟,就骨节酸痛,倘是平常的人,大约总不免急于逃走的了。

他又说:"后来我曾到山东旅行。在为道路的不平所苦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我们的孔夫子。一想起那位有俨然道貌的圣人,先前便是坐着简陋的车子,颠颠簸簸,在这些地方奔波的事业,颇有滑稽之感。这种感想,自然是不好的,要而言之,颇近于不敬,倘是孔子之徒,恐怕是决不应该发生的。但在那时候,怀着我似的不规矩的心情的青年,可是多得很。"①鲁迅先生于清朝的末年,那时期,孔夫子已经有了"大成至圣文宣王"这一个阔得可怕的头衔,不消说,正是圣道支配了全国的时代。政府对于读书的人们,使读一定的书,即《四书》、《五经》;使遵守一定的注释,使写一定的文章,即所谓"八股文";并且使发一定的议论。然而这些千篇一律的儒者们,倘是四方的大地,那是很知道的,但一到圆形的地球,却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和四书上并无记载的法兰西和英吉利打仗而失败了。对外战败以后,于是拼命尊孔的政府和官僚先就动摇起来,用官帑来提倡洋务了。鲁迅是那一时期,送到日本去学"洋务"了,他在东京的弘文学院,不料那学院的学监大久保,又叫他到孔庙去行一次礼,使他十分讶然的。

他说:"孔夫子到死了以后,我以为可以说是运气比较的好一点。因为他不会噜嗦了,种种的权势者使用种种的白粉给他来化妆,一直抬到吓人的高度。但比起后来输人的释迦牟尼来,却实在可怜得很。诚然,每一县固然都有圣庙即文庙,可是一副寂寞的冷落的样子,一般的庶民,是决不去参拜的,要去,则是佛寺,或是神庙。若向老百姓们问孔夫子是什么人,他们自然回答是圣人,然而这不过是权势者的留声机……总而言之,孔夫子之在中国,是权势者们捧起来的,是那些权势者或想做权势者们的圣人,和一般民众并无什么关系。然而对于圣庙,那些权势者也不过一时的热心。因为尊孔的时候,巳经怀着别样的目的,所以,目的一达,这器具就无用,如果不达呢,那可更加无用了。"①"中国的一般民众,尤其是所谓愚民,虽称孔子为圣人,却不觉得他是圣人;对于他,是恭谨的,却不亲密。……民众不去亲近那毫不亲密的圣人,正是当然的事,什么时候都可以,试去穿了破衣,赤着脚,走上大成殿去看看罢,恐怕会像误进上海的上等影戏院或者头等电车一样,立刻要受斥逐的。"②一个人的思想,到了晚年,可以完全改变,和他自己壮年时期的观感完全不相同的;也可能几度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动而以今日之我攻击昨日之我,而让明日之我来攻击今日之我的。也有到了晚年,钻进了牛角尖,就此便和时代背驰,成为文化僵尸的。独有鲁迅,他的思想体系,大致成熟于三十五岁前后,其后来是不断在添加,到老年,也还是从原来的根苗上抽芽,结茂密的花果的。所以,他去世以后,热心替他搜集早年的文字,《集外集》已经是鲁集葺佚的工作,其后复有《补遗》的专集,他一生文字,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是葺集成帙,很少遗漏了。我们看看他早年的文字,还是和晚年的思路相一致,不至于"壮而悔之"的。他虽没有讨论社会问题的专著,但他所有评论中国社会问题的观点,前后是一致的。

杭州的西湖,山明水秀,那是驰名中外的风景区,却也是文人雅士的玩意儿。鲁迅自幼就不爱这一类的风雅,他在杭州教书,也不喜欢游湖。杭州有所谓西湖十景,那是经过那位庸俗的乾隆皇帝品题出来的,从山阴道上来的人,也看不出西湖有什么特别好处,而西湖山水之佳胜,并不在所谓十景。十景之中,有一处最著名的雷峰夕照;雷峰塔便是黄妃塔,建于五代,吴越王时,中经战祸,楼宇被焚,只留下残破的塔架,颓然姦立于夕阳中,有如老僧入定,显得垂暮的神情(笔者幼年时,还看见它的龙钟老态)。一九二四年十月间,这座废塔,突然倒下去了,当时引起了民间种种有趣的传说。鲁迅曾经写了两篇杂感文。

他说:从崇轩先生的通信中,知道他在轮船上听到两个旅客谈话,说是杭州雷峰塔之所以倒掉,是因为乡下人迷信那塔砖放在自己的家中,凡事都必《鲁迅全集》第6卷 ,第316页。②同上书,第319页。平安、如意,逢凶化吉,于是这个也挖,那个也挖,挖之久久,便倒了。一个旅客并且再三叹息道:西湖十景这可缺了啊!(黄妃塔,原由十方信男信女捐助塔砖建筑而成,可以说是出于大众力量。而其倾圮,乃由于各方信男信女利己念头,也可以说是由于大众的愚妄)鲁迅说:"这消息,可又使我有点畅快了,虽然明知道幸灾乐祸,不像一个绅士,但本来不是绅士的,也没有法子来装潢的。我们中国的许多人^我在此特别郑重声明:并不包括四万万同胞全部^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沉重起来的时候大概在清朝。凡看一部县志,这一县志往往有十景或八景,如'远村明月'、'萧寺清钟'、4古池好水'之类。而且十字形的病菌,似乎巳经浸入血管,流布全身。点心有十样锦,菜有十碗,音乐有十番,阁罗有十殿,药有十全大补,猜拳有全福寿,寿福全,连人的劣迹或罪状,宣布起来也大抵是十条,仿佛犯了九条的时候总不肯歇手。现在西湖十景可缺了呵,正是对于十景病的一个针砭。至少也可以使患者感到一种不平常,知道自己的可爱的老病,忽而跑了十分之一了。但仍有悲哀在里面。其实,这一种势所必至的破坏,也还是徒然的。畅快不过是无聊的自欺。雅人和信士和传统大家,要苦心孤诣巧语花言地再来补足了十景而后巳。""十景",正代表了士大夫阶级的保守传统思想的意识,这和"八股文"似的,显露了思想的僵化。鲁迅在思想方面,最反对人云亦云,作统治者的传声筒,所以,他对于雷峰塔的倒坍表示一种快意〔雷峰塔恰倒坍于孙传芳部队进城之日,因此,这位军阀心中怏怏,曾经发动募捐,准备重建雷峰塔,事未集而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孙传芳仓皇北退,遂一蹶不起,此塔也就成为历史上的名词了)。

鲁迅曾说了一段深刻的话:"不过在戏台上罢了,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来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但悲壮滑稽,却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虽然所破坏的方面各不同。中国如十景病尚存,则不但卢梭他们似的疯子决不产生,并且也决不产生一个悲剧作家或喜剧作家或讽刺诗人。所有的,只是喜剧底人物或非喜剧非悲剧底人物,在互相模造的十景中生存,一面各各带了十景病。,,①靑年与靑年问题有人替鲁迅戴纸糊帽子,说他是"青年导师",因为他们要把他送到神庙中去,好似鲁迅乃是"天下无不是的青年"的说教人。真实的鲁迅,怕的未必如此。他曾和我谈到青年问题,我说:"青年和一切活人一样,有其长处,也有其弱点,说青年特别纯洁,也不见得。"鲁迅在厦门时,有一封致许广平的信说到《莽原》社的事:"我这几年来,常常给别人出一点力,所以在北京时,拼命地做,忘记吃饭,减少睡眠,吃了药来编辑、校对、作文。谁料结出来的,都是苦果子。有些人就将我做广告来自利,不必说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闹架。长虹因为社里压下(压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论,而社里则时时来信,说没有稿子,催我写稿。我实在有些愤愤了,拟至二十四期止,便将《莽原》停刊;没有了刊物,看大家还争些什么。"①后来,他在上海所遭遇的也是如此,所以,他对青年的失望(连所谓革命青年在内),心中十分沉痛的。

笔者首先来说那件"义子"的故事(这故事,章锡琛和许广平都曾写过这位"义子",鲁迅在厦门,在广州,都一直追随着他,好似他的忠实信徒。后来鲁迅住在上海,这位忠实信徒,带了爱人和那爱人的哥哥到上海来了;就鲁迅评传住在鲁迅的家中,由他供给膳宿,津贴零用,这段经过是富有戏剧性的。那时,鲁迅住在楼上,他们住在楼下;每逢鲁迅步下扶梯,则书声琅琅,不绝于耳。但稍一走远,则又戛然中止。原来那一片书声,是故意读给鲁迅听的,害得他几乎有点怕于下楼了。他们向鲁迅要求读书,要他担负三个人的学费。那青年又把自己的文章送给他,要他介绍发表,他也没能满足他们的心愿;又请托他找事,在那环境中,也无法可想。鲁迅于万不得已的情形下,跟某书店说定,让那青年去做个练习生,再由鲁迅自己每个月拿出三十元,托书店转一转手给他,算是薪水。那青年却一口拒绝,不肯去,说是薪水太少,职位太低。有一天,那青年还对鲁迅说:《创造》社的人,因为他住在鲁迅家中,就看圍、二十二青年与青年问通!0 、1!?之,\1圍,,〔圍1、圍? 1?丄圍丄圍|!...^! I 〔一:」??^-^. I、^圍國圍卜7 :^ : 1 ,不起他了。后来,那位"爱人"的哥哥回乡去了,那青年的哥哥〈木匠)来了,也要鲁迅替他找事做。他们一家子就一直住在鲁迅家中。据许广平说:"那爱人后来能说几句普通话,闲谈之中,才知道那青年学生原来是来给鲁迅做'儿子7的;她呢,不消说是媳妇儿了。他们满以为来享福,那里知道会这样。而鲁迅竟一点也不晓得这个中原委,没好好地招待这淌来的儿媳,弄得怨气腾腾,烦言啧啧。"那双青年男女,对鲁迅已无可希望不能享福之后,便告辞要回去了。有一天晚上,他们去同鲁迅商量,要一笔送他们回去的旅费。鲁迅计算当时从上海到汕头,再转X县,有一百元就足够了。可是那青年不答应,他说:"我们是卖了田地出来的,现在回去了,要生活,还得买田地,你得给我元。"鲁迅对他说:"我那里有这么多钱;而且,你想想看,叫我负了债,筹钱给你买田地,心中过得去吗?"他可真说得妙:"错是不错,不过你总比我好想法,筹备的地方也比我多,非替我找XX元不可!"那几乎近于勒索了,于是不欢而散。这位鲁迅的"义子",也就是这么离开上海的。再过几年,那青年又从广州来了信,大意说:"原来你还没有倒下去;那么,再来帮助我吧!"这样的青年,当然还算不得最坏的,我看也不见得纯洁得使鲁迅头痛吧。鲁迅也曾说起他做化学教师时,正在准备一桩化学试验,只怕学生不慎,受了伤害,就事先把危险性告诉他们。哪知,他到室中去做点事冋来,着手试验,一点火便爆炸了,伤了他自己的手脸;原来他倒被青年所戏弄了。这样的事对鲁迅该是惨痛的教训吧。

说到"青年"的要不得(当然连我自己也在内),而读书人更要不得(我自己也在内),尤其是文人。我们时常谈到《儒林外史》中的匡超人;他的本性并不坏,他沦落在杭州城隍山摆测字摊的日子,的的确确想上进有为,而且是一个地道的孝子。马二先生看他笃实诚恳,送钱给他,作回乡的盘川,他的确心中感激。他回乡事父敬长,那一幕并不坏,人也聪明,刻苦用功,笔下也来得。他是靠着潘保正的帮忙,李知县的提拔,踹着这一踏脚石爬上去了。他第二次到杭州,眼界不同了,从景兰江那一圈子知道文人的另一出路;从三爷那一圈子又懂得吏途的另一诀窍。他借马二先生的光住在杭州文瀚楼,又知道所谓选家的门径。这一来,他懂得了风雅,捞得了声名,潘三又帮他安了生活家室;进京应试,娶得李夫人的甥女为妻室,考取了教习,那真平步登天了。这一来,这一位农村出来的笃实青年变了性了,他把潘三踹在脚底,见危不救,狂妄夸大,目中无马二先生,正如他那死去了的父亲所预料,忘了本了。鲁迅是最熟读《儒林外史》的人,他会不了解青年的心理吗?

许广平的追记中,便说了几个年轻作家的故事:一位是许钦文〔鲁迅生平友人中,姓许的和他最合得来。许钦文的妹姝,和他感情很不错,几乎成为他的夫人),他曾把自己的小说请鲁迅编定,出书之后,销路很好,立刻成了一位有名作家。那书商就劝他再出一本小说集,他便把那些被鲁迅剔除的小说另编一集出版了。鲁迅看了,摇^叹气道:"我的选择也费了不少心血,把每一种的代表作都选人了。其余那些,实在不能算是很成功的;一个年轻人,应该再修养修养,又何必这么急急于求名呢?"①言下,表示他的失望。许饮文,后来还出了不少的书,有时也请鲁迅看稿子,他就搁在一边,不再来费力删削了。另一位是高长虹,他是《莽原》社的青年作家;鲁迅对他也特别爱护,有一回,他要鲁迅替他选集子,他替他选定了作品,校改了字句,已经成书了;他却怪鲁迅糟蹋了他的作品,向人说,鲁迅把他好的作品都选掉了,只留I 下一些坏的。这样的钉子,鲁迅碰得有苦说不出呢。又一位,便是向培良,也是《莽原》社的青年作家,鲁迅替他选定了一本创作集,也校改了字句〈鲁迅替良友编选小说二集,说向培良的《飘渺的梦》:"作者向我们叙述着他的心灵所听到的时间的足音,有些是借了儿童时代的天真的爱和憎,有些是藉着羁旅时候的寂寞的闻和见,然而他并不笨拙,却也不矫揉造作,只如熟人相对,捤娓而谈,使我们在不甚搡心的倾听中,感到一种生活的色相。"②对他的作品可说看得起的〕。总算爱护他重视他了。而且替他介绍了稿子和职业。可是就为了鲁迅反责髙长虹的话激怒了他了,便绝交而去。他逢人就说:鲁迅是爱闹脾气的,鲁迅是青年的绊脚石。

本来,鲁迅对世态看得这么透彻,对人性理解得这么深刻,独独会对青年迅心理模糊不明,那也是说不通的。我曾对鲁迅说:"我初以为你很世故的,其评实你是最不世故的;你的眼睛看得雪亮,一碰到了实际,你没有办法了。其传实,你所碰的麻烦,要是放在世故的官僚手中,他们从容应付,毫不费力,决不会像你这样,为了一件小事,头痛一辈子的。"许广平说:"鲁迅有分明的是非,一面固爱才若渴,一面也嫉恶如仇;一般人总以常情度事理,然鲁迅所以为鲁迅,岂常情所能概论。鲁迅对于青年,尽有半途分手,或为敌人,或加构陷,但也有始终不二者。而鲁迅有似长江大河,或留或逝,无所容于中,仍以至诚至正之忱,继续接待一切新来者。或有劝其稍节精力,鲁迅说:'我不能为一个人做了贼,就疑心一切的人。'"这话也只说对了一半。像"义子"那一类事,就是一幕滑稽戏,与一切"是非曲直"无关的,你看,鲁迅就处理得十分尴尬呢。

笔者说到鲁迅对青年的说法,只是他对中国社会看法的一相;他的眼睛是雪亮的,而且十分警觉的。我们不必把鲁迅想象那么天真。在前面,笔者提到他和《语丝》的关系,他在那篇追述的文字中,说到了一件事,《语丝》原是孙伏园所倡议的,伏园是鲁迅的学生,而且非常密切。他离开了北京《晨报》,建议要办这样一份周刊,鲁迅一力支持,那是不在话下。《语丝》之成功,以及对文化界影响之大,那是他们所不及料的。鲁迅说:"至于对《晨报》的影响, I 我不知道,但似乎也颇受些打击,曾经和伏园来说和。伏园得意之余,忘其所二青年与青年问0?

以,曾以胜利者的笑容,笑着对我说道:~~'真好,他们竟不料踏在炸药上 I 了"这话对别人说是不算什么的。但对我说,却好像浇了一碗冷水,因为我 I 即刻觉得'炸药,是指我而言,用思索,做文章,都不过使自己为别人的一个小 I 纠葛而粉身碎骨,心里就一面想:^'真糟,我竟不料被埋在地下了"我于:二是乎'彷徨'起来。"①凡是接近鲁迅的青年,都想利用鲁迅,连伏园这样和他十亲近的,也是"贤者不免"。许多人,爱用鲁迅所写"俯首甘为孺子牛"那句诗,好似他对青年的要求,无所不可的。鲁迅的诗意,似乎着重在"甘"字上。他在另外一篇文章中说:"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也没有什么文章要做,但有一种自害的脾气,是有时不免呐喊几声,想给人们去添点热闹。譬如一匹疲牛罢,明知不堪大用的了,但废物何妨利用呢,所以张家要我耕一弓地,可以的;李家要我挨一转磨,也可以的;赵家要我在他店前站一刻,在我背上贴广告道-敝店备有肥牛,出售上等消毒滋养牛乳。我虽然深知道自己是怎么瘦,又是公的,并没有乳,然而想到他们为张罗生意起见,情有可原,只要出售的不是毒药,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倘若用得我太苦,是不行的,我还要自己觅草吃,要喘气的工夫;要专指我为某家的牛,将我关在他的牛栏内,也不行的;我有时也许还要给别家挨几转磨。如果连肉都要出卖,那自然更不行,理由自明,无须细说。倘遇到上述的三不行,我就跑,或者索性躺在荒山里。即使因此忽而从深刻变为浅薄,从战士化为畜生,吓我以康有为,比我以梁启超,也都满不在乎,还是我跑我的,我躺我的,决不出来再上当,因为我于世故实在是太深了。"①那便是他的"甘为孺子牛"的限度。

所以,鲁迅又很明白表示他支持《语丝》社的态度。他说:"但我的彷徨并不用许多时,因为那时还有一点读过尼采的2^3出1151 "《苏鲁支语录》的余波,从我这里只要能挤出^虽然不过是挤出一文章来,就挤了去罢,从我这里只要能做出一点'炸药'来,就拿去做了罢,于是也就决定,还是照旧投稿了一一虽然对于意外的被利用,心里也耿耿了好几天。"②这又是他所说的"俯首"的注脚。

不过,鲁迅了解靑年弱点,知道青年也和其他人们一样地卑怯是一件事,他了解青年问题的症结所在,而加以解剖药治又是一件事。我曾经对朋友说过:鲁迅和青年们相处,反而不及胡适的圆妥。因为,鲁迅和青年太接近,而他自己又是这么敏感的人,所以容易受刺激(有时,他也太过敏,想得太深了)。胡适之何尝又不是绝顶聪明看得雪亮,他只是装糊涂,不和青年相接近,反而没闹那么多的事故的。而且,鲁迅无论在社会在学校,都是处于比较超然的地位,尚且如此焦头烂额;假如处在胡适的地位,要担负牵校行政,有时会和学生处于对立地位,又不知会弄什么僵局呢。

但是临到青年问题的处理,鲁迅是坚决地站在青年的立场说话的;北京国立女子师范大学事件,在他本来用不着那么"见义勇为"的,而他毅然决然站在章士钊的对面,与之为敌。此所以青年对他格外来得亲近。胡适一沾到青年问题,就变成圆滑了;偶尔也说几句漂亮的话,要他去和政府当局对垒,他是不干的,此所以胡适和青年越来越远,一个领导五四运动的思想家,反而没有群众了。

鲁迅有一篇以《导师》为题的杂感文,正是他对于青年问题的看法,他说:①《鲁迅全集》第3卷 ,第364页。@《鲁迅全集》第4卷,第173页。

近来很通行说青年;幵口青年,闭口也是青年。但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

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进的。要前进的青年大抵想寻求一个导师。然而我敢说:他们将永远寻不到。寻不到倒是运气;自知的谢不敏,自许的果真识路么?凡自以为识路者,总过4而立,之年,灰色可掬了,老态可掬了,圆稳而已,自己却误以为识路。假如真识路,自己就早进向他的目标,何至于还在做导师。说佛法的和尚,卖仙药的道士,将来都与白骨是'一丘之貉',人们现在却向他听生!":二青年与青年问9?

的大法,求上升的真传,岂不可笑!但是我并非敢将这些人一切抹杀;和他们随便谈谈,是可以的。说话的也不过能说话,弄笔的也不过能弄笔;别人如果希望他打拳,则是自己错。他如果能打拳,早已打拳了,但那时,别人大概又要希望他翻筋斗。有些青年,似乎也觉悟了;我记得《京报》副刊征求青年必读书时,曾有一位发过牢骚,终于说:只有自己可靠!我现在还想斗胆转一句,虽然有些煞风景,就是:自己也未必可靠的。我们都不大有记性。这也无怪,人生苦痛的事太多了,尤其在中国。记性好的,大概都被厚重的苦痛压死了;只有记性坏的,适者生存,还能欣然活着。但我们究竟还有一点记忆,回想起来,怎样的'今是昨非'呵,怎样的'口是心非,呵,怎样的'今曰之我与昨日之我战'呵。我们还没有正在饿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饭,正在穷得要死时于无人处见别人的钱,正在性欲旺盛时遇见异性,而且很美的。我想,大话不宜讲得太早,否则,倘有记性,将来想到时会脸红。或者还是知十道自己之不甚可靠者,倒较为可靠罢。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方向走。你们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森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掘井泉的。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拜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①他的话,当然是有所感而发,事实也正是如此。

有一时期,《现代评论》派每以"青年导师"的纸糊帽子来冷嘲鲁迅的;他在《写在〈坟〉后面》中有一段最深刻的话:"倘说为别人引路,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连我自己还不明白应当怎样走。中国大概很有些青年的'前辈,或'导师'罢,但那不是我,我也不相信他们。我只很确切地知道一个终点就是:《鲁迅全集》第3卷 ,第60—63页坟。然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须谁指引。问题是在从此到那的道路。那当然不止一条,我可正不知道那一条好,虽然至今有时也还在寻求。在寻求中,我就怕我未熟的果实偏偏毒死了偏爱我的果实的人,而憎恨我的东西如所谓正人君子也者偏偏都矍铄,所以我说话常常不含糊,中止,心里想:对于偏爱我的读者的赠献,或者最好倒不如是一个'无所有'。我的译著的印本,最初,印一次是一千,后来加五百,近时是二千至四千,每一增加,我自然就愿意的,因为能赚钱,但也伴着哀愁,怕于读者有害,因此作文就时常更谨慎,更踌躇。有人以为我信笔写来,直抒胸臆,其实是不尽然的。我的顾忌并不少。我自己早知道毕竟不是什么战士了,而且也不能算前驱,就有这么多的顾忌和回忆。还记得三四年前,有一个学生来买我的书,从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我手里,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这体温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写文字时,还常使我怕毒害了这类的青年,迟疑不敢下笔。我毫无顾忌地说话的日子,恐怕要未必有了罢。但也偶尔想,其实倒还是毫无顾忌地说话,对得起这样的青年。但至今也还没有决心这样做。"①五四运动以后,从《新青年》那营垒出来的,几乎都成为青年导师,到了后来,他们所指引的路也越来越模糊了;倒是鲁迅,对于青年的影响,却一天一天大起来了呢!

当然,鲁迅对于青年问题,并不袖手旁观,而是有他的积极主张的。那年,北京的《京报》副刊征求那时的学人开列"青年必读书"的书目,鲁迅是交白卷的,说:"从来没有留心过,所以现在说不出。"但他在附注中,却写了一段话:"但我要趁这机会,略说自己的经验,以供若干读者的参考一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在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一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中国书虽有劝人人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但现在的青年,最要紧的是'行,,不是'言,。只要是活人,不能作文算什么大不了的事。"②他的态度,素来就是这么积极的。

我们且看他在北京时的另一封信,更可以了解他的意向。那时是写给河?^^1^1 ^!. 11-^11111115^-5 1^ 1.11-511 1111、十

青年与青年问甩南两位学生的,其中有一位便是向培良,后来和他分了手的。他说:"倘使我有这力量,我自然极愿意有所贡献于河南的青年。但不幸我竟力不从心,因为我自己也正站在歧路上^或者,说得较有希望些:站在十字路口。站在歧路上是几乎难于举足,站在十字路口,是可走的道路很多。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着我自以为可以走去的路;即使前面是深渊,荆棘,狭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负责。然而向青年说话可就难了,如果盲人瞎马,弓I入危途,我就该得谋杀许多人命的罪孽。所以,我终于还不想劝青年一同走我所走的路;我们的年龄、境遇,都不相同,思想的归宿大概总不能一致的罢。但倘若一定要问我青年应当向怎样的目标,那么,我只可以说出我为别人设计的话,就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敢来阻碍这三事者无论是谁,我们都反抗他,扑灭他!可是还得附加几句话以免误解,就是:我之所谓生存,并不是苟活;所谓温饱,并不是奢侈;所谓发展,也不是放纵。"①他的话,看起来是平淡无奇的,做起来,却并不那么容易,许多人只是说了不做。鲁迅因此提出更平淡的几段话。第一,他说需要记住,记性不佳,是有益于己而有害于子孙的。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地脱离受过的苦痛,但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他在许多地方,发挥这一论点,他叹息我们中国是一个健忘的民众、其次,他说需要韧性。

我有时也偶尔去看看学校的运动会。……竞走的时候,大抵是最快的三四个人一到决胜点,其余便松懈了,有几个还至于失了跑完预定的圈数的勇气,中途挤入看客的群集中;或者佯为跌倒,使红十字队用担架将他抬走。假若偶有虽然落后,却尽跑,尽跑的人,大家就嗤笑他。大概是因为他太不聪明,不耻最后,的缘故罢。所以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②鲁迅曾经译介有岛武郎〈日本文学家)的《与幼者》,说:"时间不住的移过去。你们的父亲的我,到那时候,怎样映在你们(眼)里,那是不能想象的了。

大约像我在现在,嗤笑可怜那过去的时代一般,你们也要嗤笑可怜我的古老的心思,也未可知的。我为你们计,但愿这样子。你们若是毫不客气的拿我做一个踏脚,超越了我,向着高的远的地方进去,那便是错的。人间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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