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11
我单能这样说了就算么?你们和我,像尝过血的兽一样,尝过爱了。去罢,为要将我的周围从寂寞中救出,竭力做事罢。我爱过你们,而且永远爱着。这并不是说,要从你们受父亲的报酬,我对于4教我学会了爱你们的你们,的要求,只是受取我的感谢罢了。……像吃尽了亲的死尸,贮着力量的小狮一样,刚强勇猛,舍了我,踏到人生上去就是了。……走罢,勇猛着,幼者呵!"①这是他对于靑年们的告白。
、鲁迅评传》;、么①
页二十三政治观笔者自幼受了一句话的影响,这句话,出于《尚书》,叫做"毋求备于一夫"。先父曾经写一篇经义,发挥得十分尽致。其意是说各人有各人的见识,各人有各人的特长,不能万物皆知,万事皆懂的;这么一想,我们对于鲁迅提不出积极的政治主张,也不必失望了。由于鲁迅的文字,富有感人的力量我们读他的杂感,觉得十分痛快,所以对于他的政治观,也不十分去深求了。其实他带了浓重的虚无色彩,并不相信任何政党会有什么成就的。笔者的看法,和他有点相近;我认为政治的进步或落伍,和民智开发的进度有密切关系,至于政治学说,主义的内容如何,并不十分相干的。孙中山把《三民主义》、《建国方略》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国民政府的黑暗政治,比北洋军阀时代还不如,而贪污程度,远过于当年的交通系,对政治完全失望,也是民初人士所共同的。
鲁迅很明白地说:"我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一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鲁迅是在北洋政府的教育部做过小京官,把政治泥潭中的黑暗面,看得很透了。他心目中的政治,便如他在《现代史》那杂感文中所写的,他说:"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直到现在,凡我所曾经到过的地方,在空地上,常常看见有'变把戏'的,也叫作6变戏法,的。这变戏法的,大概只有两种种,是教猴子戴起假面,穿上衣服,耍一通刀枪;骑了羊跑几圈。还有一匹用稀粥养活,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狗熊玩一些把戏。末后是向大家要钱。一种,是将一块石头放在空盒子里,用手巾左盖右盖,变出一只白鸽来;还有将纸塞在嘴巴里,点上火,从嘴角鼻孔里冒出烟焰。其次是向大家要钱。要了钱之后,一个人嫌少,装腔作势的不肯变了,一个人来劝他,对大家说再五个。果然有人抛钱了,于是再四个,再三个……抛足之后,戏法又开了场。这回是将一个孩子装进小口的坛子里面去,只见一条小辫子,要他再出来,又要钱。收足之后,不知怎么一来,大人用尖刀将孩子杀死了,盖上被单,直挺挺躺着,要他活过来,又要钱。'在家靠父母,出家靠朋友,8113233!"变戏法的装出撒钱的手势,严肃而悲哀的说。别的孩子,如果走近去想仔细的看,他是要骂的;再不听,他就会打。果然有许多人811^^了。待到数目和预料的差不多,他们就捡起钱来,收拾家伙,死孩子也自己爬起来,一同走掉了。看客们也就呆头呆脑的走散。这空地上,暂时是沉寂了。过了些时,就又来这一套,俗语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其实许多年间,总是这一套,也总有人看,总有人^1^233,不过其间必须经沉寂的几日。"①一部他所看见的现代史,就是这么写出来的〔鲁迅在《野草》有一篇《好的故事》的散文诗,也是描写这样的境界的,不过不及这一篇杂感的明白〉。
有了"政治永远是一种骗局"的看法,鲁迅乃有"政治与文艺的歧途"的说法。他曾经这么说:"我每每觉到文艺和政治时时在冲突之中;文艺和革命原不是相反的,两者之间,倒有不安于现状的同一。惟政治是要维持现状,自然和不安于现状的文艺处在不同的方向。不过不满意现状的文艺,直到十九:世纪以后才兴起来。只有一段短短历史。政治家最不喜欢人家反抗他的意见,最不喜欢人家要想,要开口。而从前的社会也的确没有人想过什么,又没有人开过口。一一那时没有什么文艺,即使有,也不过赞美上帝(还没有后人所谓1^x1那么玄妙)罢了!那里会有自由思想?后来,一个部落一个部落你吃我吞,渐渐扩大起来,所谓大国,就是吞吃那多多少少的小部落;一到了大国,内部情形,就复杂得多,夹着许多不同的思想,许多不同的问题。这时,文艺也起来了,和政治不断地冲突,政治想维系现状使它统一,文艺催促社会进化使它渐渐分离;文艺虽使社会分裂,但是社会这样才进步起来。"②鲁迅是学医的,他对于中国社会政治的诊断与解剖,可说是冷静而深刻的(他的处方如何,且不去说;也许他从未处方)。笔者且介绍他谈大内档案的故事。他说:所谓"大内档案"这东西,在清朝的内阁里积存了三百多年,评在孔庙里寒了十多年,谁也一声不响。自从历史博物馆将这残余卖给纸铺,子,纸铺子转卖给罗振玉,罗振玉转卖给日本人,于是乎大有号叫之声,仿佛国宝巳失,国脉随之似的。前几年,他曾见过几个人的议论,所记得的一个是金梁。登在《东方》杂志上;还有罗振玉和王国维,随时发感慨。他觉得他们的议论都不大正确。金梁,本是杭州的驻防旗人,早先主张排汉的;民国以来,便算是遗老了;凡是民国所做的事,他自然都以为很可恶。罗振玉呢,也算是遗老,曾经立誓不见国门,而后来仆仆京津间,痛责后生不好古,而偏将占董卖给外国人的,只要看他的题跋,大抵有广告气扑鼻,便知道用意如何了。独有王国维巳经在水里将遗老生活结束,是老实人;但他的感喟,却往往和罗振玉一鼻孔出气,虽然所出的气,有真假之分,所以他被弄成夹广告的,是常有的事,因为他老实到像火腿一样。其他的人,鲁迅认为都是上了罗振玉辈的骗。你想:他要将这卖给日本人,肯说这不是宝贝么?(这正如败落大户人家的一堆废纸,说好也行,说无用也行的。因为是废纸,所以无用,因为是败落大户家里的,所以也许夹些好东西。那时候,只要在"大内里放几天,或者带一个"宫"字,就容易使人另眼相看的)
关于大内档案的处理,鲁迅告诉我们以官僚主义的最好例证。这一大批档案,民国元年,便已装八千麻袋,塞在孔庙敬一亭里〈其时孔庙中设了一个历史博物馆筹备处,由胡玉缙任处长)。久而久之,胡处长有些担忧了,只怕工役们会去放火。他是博识前朝掌故的,知道清朝的武英殿,藏过一副铜活字,后来太监们你也偷,我也偷,偷得不亦乐乎,待到王爷们似乎要来查考的时候,就放了一把火。自然连武英殿也没有了,更何况铜活字的多少。而不幸敬一亭的麻袋,也仿佛常常减少(工役们不是国学家,所以把档案倒在地上,单拿麻袋去卖钱);他深怕麻袋缺得多了之后,敬一亭也照例会被烧掉的。
他曾建议教育部,要想一个迁移或整理或销毁的办法。可是专管这一类事情的社会教育司司长夏曾佑氏,他是有名的中国史学家,他是知道中国的一切事万不可"办"的;即如档案罢,任其自然,烂掉、霉掉、蛀掉、偷掉,甚而至于烧掉,倒是天下太平,倘一加人为,一"办",那就舆论沸腾,不可开交了。结果是办事的人成为众矢之的,谣言和谗谤,百口也分不清。所以他的主张是"这个东西万万动不得"。这两位熟于掌故的"要办"和"不办"的老先生,从此都知道各人的意见。说说笑笑,但竟拖延下去了。于是麻袋们又安稳躺了十来年。
后来傅增湘做了教育总长了(傅氏,湖南人,是藏书和考古的名人、他就开始要发掘宝贝了,派部员几十人大举清理,他要在麻袋里找寻好的宋版鲁迅评传书,于是V次长,0参事,〗处长,都变成考古家了。大家把所赏识的东西都留了下去。他们把这些档案分成"保存"和"放弃"两种,保存的留在博物馆和北京大学图书馆,不要的部分,还是散放在午门的门楼上,他们还邀请有关的各部派员会同再行检查,于是各部派来的穿洋服的留学生,也都变成考古家了。经过这回检査的后文,还是把不要的部分留着。因为傅总长是深通"高等做官学"的,他知道万不可烧,一烧必至于变成宝贝。那些废纸,直到历史博物馆自行卖掉之后,又掀起了一阵神秘的风波,说这些档案都是国宝了。
因小喻大,那时,中国政府当局的处事,便是如此的。鲁迅的结论是这样:"中国公共的东西,实在不容易保存。如果当局者是外行,他便将东西糟完,倘是内行,他便将东西偷完。而其实也并不单是对于书籍或古董。"①从历史观点来解剖政治社会,原是中国士大夫的传统手法,所以唯物史观的论据,在中国不一定得之于马克思派的学说。儒法两家,原是注意社会的经济条件的,自古是唯物论派的见地。唯心论的观点,从印度东来,虽风靡一时,但宋明理学家即复归于儒家,而明末清初,那几位经学家,如黄宗羲、顾亭林、王夫之,都是史学家,其解释世变之迹,远在马克思之上,也在马克思之前。鲁迅一生所欽佩的现代史学家夏曾佑,他便是接受达尔文进化论最早的一个学人(唯物史观也可以说是达尔文的进化学说在人类社会的适用〉。所以鲁迅的政治观,早年已经成熟;他理解中国社会的黑暗面,自比马克思学院的继承人,深刻得多。
一九一八年,鲁迅替《新青年》写《随感录》,巳经着重政治病态的诊断。其中有一点说:"中国社会上的状态,简直是将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自油松片以至电灯,自独轮车以至飞机,自镖枪以至机关炮,自不许'妄谈法理,以至护法,自'食肉寝皮'的吃人思想以至人道主义,自迎尸拜蛇以至美育代宗教,都摩肩挨背的存在。这许多事物挤在一处,正如我辈约了燧人氏以前的古人,拼开饭店一般,即使竭力调和,也只能煮个半熟;伙计们既不会同心,生意也自然不能兴旺一一店铺总要倒闭。"②他们身历的世代以及中华民国的政治史,就是这样一种社会文化所产生出来的(从他的祖父那套读高头讲章的八①《鲁迅全集》第3卷 ,第550页@《鲁迅全集》第2卷,第64页。
股头脑到鲁迅的写实主义小说,其间也有几个世纪的文化距离)。
鲁迅当时曾引用了一位政论家黄郛〔麿白)的话:"七年以来,朝野有识之士,每腐心于政教之改良,不注意于习俗之转移;庸讵知旧染不去,新运不生:事理如此,无可勉强者也。外人之评我者,谓中国人有一种先天的保守性,即或迫于时势,各种制度有改革之必要时,而彼之所谓改革者,决不将旧曰制度完全废止,乃在旧制度之上,更添加一层新制度。试览前清之兵制变迁史,可以知吾言之不谬焉。最初命八旗兵驻防各地,以充守备之任;及年月既久,旗兵巳腐败不堪用,洪秀全起,不得巳,征募湘淮两军以应急:从此旗兵绿营,并肩存在,遂变成两重兵制。甲午战后,知绿营兵力又不可恃,乃复编练新式军队:于是并前二者而变成三重兵制矣。今旗兵虽已消灭,而变面换形之绿营,依然存在,总是二重兵制也。从可知吾国人之无彻底改革能力,实属不可掩之事实。他若贺阳历新年者,复贺阴历新年;奉民国正朔者,仍存宣统年号。一察社会各方面,盖无往而非二重制。即今日政局之所不宁,是非之所以无定者,简括言之,实亦不过一种'二重思想7在其间作祟而已。"①鲁迅补充着说:"此外如既许信仰自由,却又特别尊孔;既自命'胜朝遗老、却又在民国拿钱;既说是应该革新,却又主张复古;四面八方,几乎都是二三重以至多重的事物,每重又各各自相矛盾。一切人便都在这矛盾中间,互相抱怨着过活,谁也没有好处。"②大抵五四运动前后的有识之士,都有这样的觉悟。他在另一段随感录中,说到民族根性造成之后,无论好坏,改变都不容易的。他引了法国彭氏(^!^出。)的话:"我们一举一动,虽似自主,其实多受死鬼的牵制。将我们一代的人,和先前几百代的鬼比较起来,数目上就万不能敌了。"他说:"我们几百代的祖先里面,昏乱的人,定然不少;有讲道学的儒生,也有讲阴阳五行的道士,有静坐炼丹的仙人,也有勾脸打把子的戏子。所以我们现在虽想好好做'人,,难保血管里的昏乱分子不来作怪,我们也不由自主,一变而为研究丹田脸谱的人物:这真是大可寒心的事。"③①②《鲁迅全集》第2卷 ,第64—65页。@同上书,第33页。
鲁迅评传四鲁迅风一他的创作艺术鲁迅的作品中,有短篇小说《阿0正传》(也只能算是短篇小说)、杂感文、散文诗、小品散文,都有他的特殊风格,时人称之为"鲁迅风"。冯雪峰说到鲁迅在文学上的特色:"首先,鲁迅先生独创了将诗和政论凝结于一起的杂感,这尖锐的政论性的文艺形式。这是匕首,这是投枪,然而又是独特形式的诗!这形式,是鲁迅先生所独创的,是诗人和战士的一致的产物。自然,这种形式,在中国旧文学里是有它类似的存在的,但我们知道旧文学中的这种形式,有的只是格式和笔法上有可取之点,精神上是完全不成的,有的则在精神上也有可取之点,却只是在那里自生自长的野草似的一点萌芽。鲁迅先生以其战斗的需要,才独创了这在其本身是非常完整的,而且由鲁迅先生自己达到了那高峰的独特的形式。"①这种风格,不独他的杂感文如此,散文诗和他的短篇小说也是如此。它在形式上的特点是"简短"而"凝结",还能够尖锐得像匕首和投枪一样;主要的是他在用了这匕首和投枪战斗着。"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这是诗,鲁迅的杂感也是诗。
他自己在《热风》的题记中,也说到他自己的文章风格。他说:"但如果凡我所写,的确都是冷的呢?则它的生命原来就没有,更谈不到中国的病症究竟如何。然而,无情的冷嘲和有情的讽刺相去本不及一张纸,对于周围的感受和反应,又大概是所谓4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太寒冽了,我自说我的话,所以反而称之曰'热风,。"②他是不愿承受"冷静"那评价的,所以有这番说话。他确乎不是个"冷静"的人,他的憎正由于他的爱;他的"冷嘲"其实是"热讽"。这是"理智的结晶",可是不结晶在冥想里,而结晶在经验里;经验是"有情的",所以这结晶是有理智的。
我们回到上文所说的,那位极仇视鲁迅的为人而又最欽佩鲁迅创作艺术冯雪峰:《鲁迅的文学道路》,湖南人民出版社】980年版,第27页。②《鲁迅全集》第2卷 ,第11页。
的苏雪林女士,她说:鲁迅的小说艺术,虽富特色,最显明的有三点:(一)用笔的深刻冷隽;(二)句法的简洁峭拔;(三)体裁的新颖独创。鲁迅曾经学过医的,洞悉解剖的原理,常将这技术应用到文学上来。他解剖的对象不是人类的肉体,而是人类的心灵。他不管我们如何痛楚,如何想躲闪,只冷静地以一个熟练的手势举起他那把锋利无比的解剖刀,对准我们魂灵深处的创痕,掩藏最力的弱点,直刺进去,掏出血淋淋的病的症结,摆在显微镜下让大家观察。他最恨的是那些以道学先生自命的人,所以他描写脑筋简单的乡下人用笔每比较宽恕,一写到赵太爷、鲁四爷、高老夫子,便针针见血,丝毫不肯容情了。他对于那些上流人,不但把他们清醒时的心灵状态,赤裸裸的宣布出来,便是在他们睡眠中意识巳失去裁判时,还要将他们梦中的丑态,或者这才是他们的真相,披露给大家看。像那篇《兄弟》的主人公张沛君一听说他弟弟患了猩红热,便惊忧交集,寝食皆废,可见他平日对兄弟如何友爱。然而他在梦中则虐待他兄弟的遗孤,把平日隐藏着不敢表示出来的自私自利心思,一齐放泄出来了。又如《肥皂》里主人公四铭先生看见街上一个侍祖母讨饭的十七八岁的女乞儿,便对她发生了同情,称赞她是孝女,想做诗文表彰她,以为世道人心之劝。不过他这举动,初则被含着醋意的太太骂破,继则被一丘之貉的卫道朋友笑穿;我们才知道道学假面具下,原来藏着一团邪念。《阿0 正传》里的赵太爷,因阿0调戏他的女仆,不许他再进门,但听见阿0有贼赃出售,就不禁食指大动,自毁前约。《祝福》里的鲁四太爷,憎恶祥林嫂是寡妇,尤其憎恶她的再嫁,说这种人是伤风败俗的。但到底收留她,因为她会做活。因为笔法这样深刻,鲁迅文字,本来带着浓烈的辛辣性。读着好像吃胡椒辣子,虽涕泪喷嚏齐来,却能得到一种意想不到的痛快感觉,一种神经久久郁闷麻木之后,由强烈刺激梳爬起来的轻松感觉。
苏雪林女士她又指出:鲁迅的文字,也不完全辛辣,有时写得很含蓄,以《肥皂》为例,他描写道学先生的变态性欲,旁敲侧击,笔笔生姿。所谓参曹洞禅,不犯正位,钝根人学渠不得。又像《风波》里七斤嫂骂丈夫不该剪去辫子,八一嫂来劝揭了她的短处。她正没好处,恰值女儿来打岔,就骂她是"偷汉的小寡妇"!于是对方生气了,说:"七斤嫂,你狠棒打人!"作者始终没将七斤嫂这句话的用意说明;但他在事前闲闲地说八一嫂抱着伊两周岁的遗腹子,事后又写"八一嫂正气得抱着孩子发抖",我们自会感到那句骂话的重量了,他并不将自己所要说的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只教你自己去想,想不透就怪你们自己太浅薄,他不负责。他的文字,异常冷隽,他文字的富于幽默,好像谏果似的,愈咀嚼愈有回味。这样的风格,便非那些提倡"鲁迅风"的作家们所能及的了。
鲁迅的作品,文字造句,经过千锤百炼,具有简洁短峭的优点。他答《北斗》编者问,如何写创作小说?曾经这么说过:"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吝惜。宁可将作小说的材料,縮成5X2丁(:!
速写〉,不可将速写的材料拉长成小说。"古人有惜墨如金之说,鲁迅的文字,其简洁处,真个做到了"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粉则太白,放朱则太赤"的地步。例如《社戏》写:"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可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一般,又縹缈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只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又如《白光》中写那落第秀才,"他刚到自己的房门口,七个学童便一起放开喉咙,吱的念起书来。他大吃一惊,耳朵边似乎敲了一声磬,只见七个头拖了小辫子在眼前晃,晃得满房,黑圈子也夹着跳舞。他坐下了,他们送上晚课来,脸上都显出小觑他的神色。"①他在描写他们的心理,写得那么细膩,却又没有一句废话。前人所谓"恰到好处",我们可以说鲁迅的成功,还在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之上。
鲁迅的小说,可以说是"新小说",他的创作,可以说是新文艺,他是《新青年》那一群中最能"推陈出新",富有创造能力的大手笔。古人作文有去陈言之说,韩愈所谓"唯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赋。""唯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刘大櫬所谓:"经史百家之文,虽读之甚熟,却不许用他一句,要另作一番言语。""大约文章是日新之物,若陈陈相因,安得不目为臭腐?原本古人意义,到行文时,却须重加铸造一样的言语,不可便直用古人,此谓去陈言。"鲁迅的文字,新颖独创的优点,正合于"词必己出""重加铸造"的优点。他的《狂人日记》,发表于一九一八年五四运动未发生之前,已以崭新风格,与世人相见了。"它的体裁分明给青年们一个暗示,使他们抛弃了旧酒瓶,努力用新形式来表现自己的思想。"但我们要知道鲁迅文章的"新"与徐志摩的不同,与沈雁冰也不同。徐志摩于借助西洋文法处,更乞灵于活泼灵动的国语;沈雁冰取欧化文字,加以一己天才的熔铸,则成一种文体(苏女士这句话也不能完全达意〉。他们文字都很漂亮流利,但也能不能说是"本色的"。鲁迅好用中国旧小说笔法,他不惟在事项进行紧张时,完全利用旧小说笔法,寻常叙事时,旧小说笔法也占十分之七八。但他在安排组织方面,运用一点神通,便能给读者以"新"的感觉了。化腐臭为神奇,用旧瓶装新酒,乃是他的独到之处。譬如他写单四嫂子死掉儿子时的景况:"下半天,棺材合上盖:因为单四嫂哭一回,看一回,总不肯死心塌地的盖上;幸亏王九妈弄得不耐烦,气愤愤的跑上前,一把拖开她,才七手八脚的盖上了。"写得平淡得很,但下文写棺材出去后单四嫂子的感觉:"单四嫂子很觉得头眩,歇息了一会,倒居然有点平稳了。但她接连着便觉得很异样:遇到了平生没有遇过的事,不像会有的事,然而的确出现了。她越想越奇,又感到一件异样的事^这屋又忽然太静了。"①这种心理描写,便不是旧小说笔记的笔法了。
鲁迅作品中,如《祝福》中的祥林嫂,是一个阴森森的故事;他的刻画,使我们看了不寒而栗(这故事,曾经上演过,也曾摄成了影片,那阴森森的气氛,直压住了我们的心、祥林嫂是一个被人轻蔑的守不住寡出嫁了的妇人,并说她死后阎罗王要将她身体锯开分给两个丈夫,她的神经受了极深重的刺激,就想实行"赎罪"的方法,但实行赎罪之后,大家仍然把她当作不洁净的人看待,于是她就陷于完全失望的深渊中了。他描画她的心头痛苦:,,十
,1!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客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录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茱、淘米。快够一年,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的时候,她便回来,神气;?艮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鲁
迅风鲁迅评传以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凹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但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惝的,有如白天在地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①。
这样刻画心理的文字,的确不是旧小说的笔法了。苏雪林氏最爱好这几段文字,她说:"现在新文艺颇知注意欧化,遣词造句,渐趋复杂,,叙述层次渐深,一变旧小说单调、平面铺叙之习,这原是很可喜的现象。不过弊病也不:少,那些呆板的欧化文字,恨不得将'我说,改为'说我,,4三朵红玫瑰花,写作;三朵红的玫瑰花",固无论矣;而不问其人,不问其地,一例打着洋腔,也未免好笑。文学属于文化之一体,取人之长,补己之短是应该的,失去了民族性的特质,则颇可研究。日本文学在明治维新时代,极力模仿西洋,亦步亦趋,尺寸惟恐或失,现在却已能卓然自立,表现'纯日本的,精神了。中国文学比日本文学落后三四十年,现在正在走模仿的阶段上,我们也不过于求全责备。
但许多作家,错把手段当作目的,老在欧化里打圈子,不肯出来,那便很可惋惜。鲁迅文字,与那些人相比,后者好像一个染黄头发涂白皮肤的矫揉造作的假洋鬼子,前者却是一个受过西洋教育而又不失其华夏灵魂的现代中国人。中国将来的新文学,似乎仅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文学国语化,实行胡适6国语的文学,教训。第二条路,创造一种适合全国民诵读的'标准白话',能走第一条路固好,否则便走第二条。这种'标准白话、要不蹈袭前人窠臼,不抄袭欧化皮毛,充分表现民族性。像鲁迅这类文字,以旧式小说质朴有力的文体做骨子,又能神而明之加以变化,我觉得很合理想的标准。"(近年来,大陆中囯的学人,替鲁迅作品做高头讲章的很多,可惜都低能无识。笔者为什么要引用苏雪林氏的讲义呢?就因为她是最反对鲁迅的一人。一个人、
力4:、斗
①《鲁迅全集》第2卷 ,第160—161页。
的文章,能够使反对派非佩服不可,那就成功了。而且苏氏讲义,也真做得不错)
鲁迅杂感文中,谈到他自己创作经过,文艺观点的很多,替他的作品作讲义式的注解的,如孙伏园、许寿裳、朱自清、周作人诸氏,也都有所发挥的。笔者在这儿,于引用苏雪林的讲义以外,接上来采用了朱自清、叶圣陶的讲义。朱叶二氏,注解鲁迅的《呐喊》,先引用胡适论短篇小说的定义:"短篇小说是用最经济的文学手段,描写事实中最精彩的一段,或一方面,而能使人充分满意的文章。"他们认为鲁迅的小说,正能符合以上这样的条件。
鲁迅为什么做起小说来呢?他自己说:"想起来,大半倒是为了对于热情者们的同感。这些战士,我想虽在寂寞中,想头是不错的,也来喊几声助助威罢。首先,就是为此。自然,在这中间也不免夹杂些将旧社会的病根暴露出来,催人留心,设法加以疗治的希望。但为达到这希望计,是必须与前驱者取同一的步调的,我于是删削些黑暗,装点些欢容,使作品比较的显出若干亮色,那就是后来结集起来的《呐喊》……这些也可以说是'遵命文学,。不过我所遵奉的,是那时革命的前驱者的命令,也是我自己所愿意遵奉的命令。"①他是主张为人生而艺术的。他说:"当我留心文学的时候,情形和现在很不同:在中国,小说不算文学,做小说的也决不能称为文学家,所以并没有人想在这一条路上出世。我也并没有要将小说抬进'文苑,里的意思,不过想利用它的力量来改良社会。……自然做起小说来,总不免自己有些主见的。例如,说到'为什么'做小说罢,我仍抱着十多年前的6启蒙主义,,以为必须是为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我深恶先前的称小说为'闲书,,而且将为'艺术的艺术',看作不过是'消闲,的新式的别号。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②他在民国初年,虽然看了政治社会的暗影,感到寂寞的悲哀,可是热诚绝没有消散,所以一见前驱的战士,便寄与同感,和他们作一伙儿。说聊以慰藉他们,说喊几声助助威,都是谦逊的话,在那时,他的寂寞至少减弱了若干分之一,而改变他们的精神的热诚重又燃烧起来了吧!他为什么不恤用了曲笔?他自己说是听从《鲁迅全集》第5卷 ,第50页。②同上书,第107页。
鲁迅评传――^^!!^^^!!^^!^^!^:':'、,:一:':',國"^^^^^^^^"^^^^^^^^^^^^^^^^^^^― 一圍"!""!"^^^國圍―、?、、國圍、?—圍國「'!"-^"國、國「、:、國「'一'--'~~'――,'――,―^~-1 -1圍國國1圍? I ~-1 '-、'--''-'--''--':'。國将令,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所以他在作品里也保留着一点希望;但是他又说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给青年,这不是他自己也愿意保留着一点希望吗?"删削些黑暗,装点些欢容,使作品比较的显出若干亮色",这三语是"不恤用了曲笔"的注脚,为什么要如此?说是与前驱者取同一的步调。为什么必须与前驱者取同一的步调?说是这才可以达到将旧社会的病根暴露出来,催人留心,设法加以疗治的希望。斟酌周详,选取了最有效的道路走,这正是热诚的先觉者的苦心;而为的是前面悬得有希望。改良社会,改良这人生,政变他们的精神,话虽不同且意义也不尽一样,但指的都是那希望。将旧社会的病根暴露出来,催人留心,设法加以疗治。从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取材,揭出病根,引起疗救的注意;在这些方面发挥他的所见,便是他取的达到那个希望的手段。《呐喊》之外,他还有其他短篇小说,还有多量的杂文,取材不一定限于社会和不幸的人们,但揭露病根,促人注意疗治,是前后一致的;希望改良这社会,改良这人生,改变他们的精神,也是前后一致的。从这里,便可以认识他的一贯的写作态度(以上采自朱叶二氏的讲义〉。
〔茅盾的《鲁迅论》,说到鲁迅小说中人物:"我们只觉得这是中国的,这正是中国现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们的思想和生活,这正是围绕在我们的小世界外的大中国的人生;而我们之所以深切地感到一种寂寞的悲哀,其原因亦即在此。这些老中国的儿女的灵魂上,负着几十年的传统的重担子,他们的面目是可憎的,他们的生活是可以咒诅的,然而你不能不承认他们的存在,而且不能不懔懔地反省自己的灵魂究竟巳否完全脱卸了几千年传统的重担。我以为《呐喊》和《彷徨》,所以值得并且逼迫我们一遍一遍地翻读而不厌倦,根本原因,便在这一点。"〉鲁迅那篇《我怎么做起小说来?》说到他自己的创作法门,他说:"我力避行文的唠叨,只要觉得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了,就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有。中国旧戏上,没有背景,新年卖给孩子看的花纸上,只有主要的几个人(但现在的花纸,却多有背景了〉,我深信对于我的目的,这方法是适宜的,所以我不去描写风月,对谁也决不说到一大篇。我做完之后,总要看两遍,自己觉得拗口的,就增删几个字,一定要它读得顺口;没有相宜的白话,宁可引古语,希望总有人会懂,只有自己懂得或连自己也不懂得的生造出来的字句,是不大用的。……忘记是谁说的了,总之是,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的眼睛。我以为这话是极对的,倘若画了全副的头发,即使细得逼真,也毫无意思。我常在学学这一种方法,可惜学不好。可省的处所,我决不硬添,做不出的时候,我也决不硬做。"①以下,且看朱、叶二氏的讲解。他们说:"经济"本是短篇小说的一个重要条件,陪衬拖带太多,便说不上经济了;但必须以"够将意思传给别人"为度。鲁迅对于此点,是确实能够做到的。试以《白光》一篇为例。若逐一叙述主人公陈士成状貌怎样,处在这样的境况之中,一连应了多少回的考,以前应考失败了,曾有怎样的举动,那就是陪衬拖带太多了;而且琐屑羌杂,连不成一气,所以并不那么写。而从陈士成看了第十六回 的榜,还是看不到自己的名字,精神重又失常开始;这精神失常便成为一条线索,全篇写陈士成,那个下午一个晚上的思想行动,都集中在此点,而必须让读者明白的一些事情,也就交织其中。如写他看榜的时候,凉风吹动他斑白的短发;写他跌落万流湖里之后,乡下人将他捞上来,"那是一个男尸,五十多岁,'身中面白无须〃'(以前照相还未通行,凡需要表明状貌的场合,只能用文字记载,这六个字是"件作"填写在"尸单"上的,而应考时候也得同样填写;"身中"是中等身材,"无须见得陈士成是个老童生,没有进学的童生,年纪无论如何大,照例不得有须的)。我们从这两语,便知道他的状貌。关于状貌,可写的也很多,而只写这两语,因为这两语,和他的屡次失败,以致精神失常有关系的原故。头发已经斑白了,还是只能"无须"的童生,在一个热心于锦标前程的人,怎得不发痴?又如写他看了榜回到家里,便把七个学童放了学,租住在他宅子里的"杂姓",都及早关了门。为的是根据他们的老经验,怕看见发榜后,他那闪烁的眼光;读者从这两点,便知道他的境况的一斑。宅子里收容一些杂姓,是家境凋零的最显著的说明;仅有几个学童为伴,生活的孤苦寂寞,可想而知了。惟其如此,他对于锦标前程盼望得愈切,然而那前程又像受了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了;因此他萌生了图谋另一前程〈发掘窖藏而致巨富)的想头,虽说在精神失常的当儿,却也是非常自然的事。又如让我们知道他这回应考是第十六回,只从叙述他屈指计数,"十一、十三回,连今年是十六回"带出;让读者知道他以前也曾发掘过窖藏,只从叙述他平时对于家传的那个谜语的揣测带出。这些都是不可以省略的,省略了便教读者模糊;但不使这些各自分立,成为陪衬拖带的部分,而全给统摄在那个下午那一晚上,他精神失常,这一条线索之下;这便做到了"够将意思传给别人",而"什么陪衬拖畨也没有"。其他各篇差不多都这样的"经济"。
鲁迅在另一篇《论作文秘诀》中说,作文却好像偏偏并无秘诀,假使有,每个作家一定是传给子孙的了,然而祖传的作家很少见。自然,作家的孩子们,从小看惯书籍纸笔,眼格也许比较的可以大一点罢,不过不见得就会做。"他接着又说到前人所谓做古文的秘诀,做骗人的古文的秘诀。至于"倘要反一调,就是'白描、'白描,却并没有秘诀。如果要说有,也不过是和障眼法反一调;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而已"①。
关于小说中的背景与对话,朱叶二氏也曾引申了鲁迅自己的话而有所发挥。他们说:鲁迅以旧戏与花纸作比,说他的小说也不用背景;这句话也不宜呆看。他所不用的背景,是指与传达意思没有关系而言。世间的确有一些短篇小说,写自然景物(鲁迅称为"描写风月"),费了许多的篇幅,写人物来历,费了许多的篇幅;可是你细看时,那些篇幅,与题旨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去掉了也不致使读者模糊,这就同旧戏与花纸,有了不相称的背景一样,反而使人物见得不很显著了。那种背景当然不用,用了便是小说本身的一种疵病。至于没有了便"不够意思传给别人"的背景,鲁迅却未尝不用。如《风波》的开头两节,第一节 写临河土场上的晚景。第二节写农家的男女老幼准备在这土场上吃晚饭,分明是背景。这背景何以要有呢?因为下文七斤为了辫子问题发愁,赵七爷到来发表"没有辫子,诙当何罪?"的大道理,以及九斤老太发抒她的不平,七斤嫂由急而恨,骂人打孩子,八一嫂替七斤辩护,致受七斤嫂辱骂,和赵七爷的威胁等等,都发生在这个场面上,都发生在这吃晚饭的时间,先把场面和时间叙明,便使读者格外感到亲切;农村里的许多人,只有在这个场面,这个时间,大家才聚在一起,说长道短,交换意见,并且先叙了"场边靠河的乌柏树",以下叙小女孩六斤被曾祖母骂了,"直奔河边,藏在乌柏树后",以及七斤嫂"透过了乌桕树,看见又矮又胖的赵七爷,正从独木桥上走来",才见得位置分明,使读者如看见舞台上的现代剧。先叙了大家准备在场上吃晚饭,以下叙九斤老太骂曾孙女儿的话:"立刻就要吃晚饭了,还吃炒豆子,吃穷了一家子!"才见得声口妙肖,使读者一与她接触,便有如见其人的感觉。而赵七爷一路走来,大家都招呼他"请在我们这里用饭",待赵七爷站定在七斤家的饭桌旁边,周围便聚集了许多看客;也因开头有大家准备吃晚饭的叙述,便不觉得突兀了。
《呐喊》的十四篇小说中,只有《头发的故事》有大篇的对话;那是体裁如此,特意要让^先生自言自语发一大篇议论,议论发完,小说也就完篇。以外各篇,对话都很简短,与鲁迅自己说的"对话也决不说到一大篇"的话完全应合。鲁迅曾引成文的话:"要极省俭的画出一个人的特点,最好是画他眼睛。"他写对话,就用的画眼睛的方法,简单几笔,便把人物的特点表现出来了。现在随举一些例子来说,如酒客嘲笑孔乙己偷人家的东西,孔乙己便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酒客又说亲眼见他偷了人家的书,被人家吊着打,孔乙己便争辩说:"窃书不能箅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街坊孩子吃了孔乙己的茴香豆,每人一颗,还想再吃,孔乙己看一看豆,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这些对话,表现出孔乙己所受于书本的教养。闰土重逢分别了近三十年的鲁迅先生,劈头便叫"老爷",鲁迅的母亲教他不要这样客气,还是照旧哥弟称呼时,他便说:"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这些对话,表现出闰土所受于习俗的教养。又如华大妈烤好了人血馒头给小拴吃,轻轻说:"吃下去罢……病便好了。"小拴吃过馒头,一阵咳嗽,她就说:"睡会罢……病便好了。"话是简短极了,却充分传出了她钟爱儿子,切盼儿子病好的心情。九斤老太见曾孙女儿在晚饭前吃炒豆子,发怒说:"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不愿意见这些败家相……还是死的好。"随后就连说"一代不如一代"!待听赵七爷提到长毛,便对赵七爷说:"现在的长毛,只是剪人家的辫子,僧不僧,道不道的。从前的长毛这样的么?我活到七十九岁了,活够了。从前的长毛是……整匹的红緞裹头,拖下去,一直拖到脚跟,王爷是黄緞子,拖下去,黄缎子,红緞子……我活够了,七十九岁了。"这些话,具体地传出了她贱与贵愤愤不平的顽固心情。以上所举例子,他都用简短的对话,把人物的教养、心情、神态等表现出来,使读者直觉的感到;比较用琐碎的叙述加以说明,更为有效。"國""-"^:.'-'~ 1.1 ^ 8 ^!".VIV V 11 ,國圍。、圍,:,-圍圍鲁迅创作小说,不仅写对话,就是写动作,也用画眼睛的方法,使读者知道人物有某种动作之外,更知道别的一点什么。如华老栓夫妻两个准备去买人血馒头,"华大妈在枕头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钱,交给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装人衣袋,又在外面按了两下。"这就字面看,是说取钱藏钱的动作,然而老夫妻两个积钱不易,把钱看到特别郑重,为了儿子的病,才肯花掉这一包洋钱,这心理也就在这上头传出来了。又如单四嫂子的儿子宝儿死了,对门的"王九妈便发命令烧了一串纸钱;又将两条板凳和五件衣服作抵,替单四嫂子借了两块洋钱,给帮忙的人备饭"。蓝皮阿五愿意帮单四嫂筹措棺材,"王九妈却不许他,只准他明天抬棺材的差使"。当宝儿入殓的时候,单四嫂子哭一回看一回,总不肯让棺盖盖上,"幸亏王九妈等得不耐烦,气愤愤的跑上前,一把拖幵她,才七手八脚的盖上了"。事后,单四嫂子以为待她的宝儿已经尽了心,再没有什么缺陷,"王九妈掐着指头仔细推敲,也终于想不出一些什么缺陷"。这些就字面看,是说王九妈的种种动作,然而一个自以为能干有经验,爱替人家作主张的乡间老妇的性格,也就在这上头传出来了。又如闰土简略的说了他景况的艰难,"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这就字面看,是说吸烟的动作;然而闰土为生活重担所压,致变得木讷阴郁,这意思,也就在这上头传出来了。又如阿0和小0打架,互扭着头颅,彼此弯着腰,"阿0进三步,小0便退三步,都站着,小0进三步,阿0便退三步,又都站着。大约半点钟,他们的头发里便都冒烟,额上便都流汗,阿0的手放松了:在同一瞬间,小0的手也放松了,同时直起,同时退开,都挤出人丛去。"这就字面看,是说打架的动作;然而两个人并非勇于战斗,只因实迫处此,不得不作出战斗的姿态,这意思,也就在这上头传出来了以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