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14
五四运动前后,对于"人生究竟"的问题是有所探求的。新文化运动对一切都在重新估定价值,人生问题也就是最有兴趣的一个。那时,鲁迅虽不作学究式的解答,他从进化论的观点,从尼采、叔本华虚无主义的观点有所启发的。他曾谦虚说:"我辈评论事情,总须先评论了自己,不要冒充,才能像一篇说话,对得起自己和别人。我自己知道,不特并非创作者,并且也不是真理的发见者。凡有所说所写,只是就平日见闻的事理里面,取了一点心以为然的道理;至于终极究竟的事,却不能知。便是对于数年以后的学说的进步和变迁,也说不出会到如何地步,单相信比现在总该还有进步还有变迁罢了。"④他说他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续这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生物都这样做,父亲也就是这样做。生命的价值和生命价值的髙下,现在可以不论。单照常识判断,便知道既是生物,第一要紧的,自然是生命。因为生物之所以为生物,全在有这生命,否则失了生物的意义。生物为保存生命起见,具有种种本能,最显著的是食欲。因为食欲,才摄取食品,因有食品才发生温热,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个体,总免不了老衰和死亡,为继续生命起见,又有一种本能,便是性欲。因有性欲才有性交,因有性交才发生苗裔,继续了生命。所以食欲是保存自己,保存现在生命的事;生命是保存后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饮食并非罪恶,并非不净;性交也就并非罪恶,并非不净。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①②③④《鲁迅全集》第2卷 ,第296页。同上书,第304页。同上书,第301页。
《鲁迅全集》第1卷 ,第117 —118页。
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他的这种说法,显然是赫胥黎的说法也正是尼采的说法,可说是最通达的,在当时也可说是最大胆的。
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竟与这道理完全相反。夫妇本是"人伦之中但却说是"人伦之始",性交是常事,却以为不净;生育也是常事,却以为天大的大功。人人对于婚姻,大抵先夹带着不净的思想。亲戚朋友有许多戏试,自己也有许多羞湮,直到生了孩子,还是躲躲闪闪,怕于声明;独有对于孩子,却威严十足。这种行径,简直可以说是和偷了钱发迹的财主,不相上下了。他并不是说,人类的性交,也应如别种动物,随便举行;或如无耻流氓,专做些下流勾当,自鸣得意。是说,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固有的不净思想,再纯洁明白一些,了解夫妇是伴侣,是共同生活者,又是新生命创造者的意义。所生的子女,固然是受领着新生命的人,但他也不永久占领,将来还要交付子女,像他们的父母一般。只是前前后后,都做过一个过付的经手人罢了生命何以必需要继续呢?就是因为要发展、要进化。个体既然免不了死,进化又毫无止境,所以只能延续着,在这进化的路上走。走这路须有一种内的努力,有如单细胞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繁复,无脊椎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发生脊椎。所以后起的生命,总比以前更有意义,更近完全,此也更有价值,更可宝贵,前者的生命,应该牺牲于它。这也正是叔本华所说务。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切过付的经手人罢了的"权力意志"的意思。但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又恰恰与这道理完全相反。本位应在幼者,却反在长者,置重应在将来,却反在过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牺牲,自己无力生存,却苛责后者又来专做他的牺牲,毁灭了一切发展本身的能力。他也不是说,孙子理应终日痛打他的祖父,女儿必须时时咒骂他的亲娘。他是说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古代的谬说思想,对于子女,义务思想须加多,而权利思想却大可切实核减,以准备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况且幼者受了权利,也并非永久占有,将来还要对于他们的幼者,仍尽义十
人生观五四运动时期,新文化所牵涉的范围是很广的;我们今日所说的"反封建",在当时,就是说到家庭革命,妇女独立自尊,争取参政权、经济权,父子伦常关系再调整等等。就是为了胡适说了"父于子无恩",引起了一场大辩论而施存统的"非孝",所激起的风波更多。其实,鲁迅当时所提出的意见,更深刻、更激进,却不曾引起一般人的注意。
鲁迅说:实际上,中国旧理想的家族关系之类,其实早已崩溃(这一层,他懂得最透彻,所以不诉之于口号的叫喊,他只是写了许多篇小说,来剖解这个没落的封建社会的形相,使我们亲自理会得〉。这也非"于今为烈",正是"在昔已然"/历来都竭力表彰"五世同堂",便足见实际上同居为难;拼命的劝孝,也足见事实上孝子的缺少。而其原因,便全在一意提倡虚伪道德,蔑视了真的人情。我们试一翻大族的家谱,便知道始迁祖宗,大抵是单身迁居,成家立业;一到聚族而居,家谱出版,却已在零落的中途了。况在将来,迷信破了,便没有哭竹、卧冰;医学发达了,也不必尝秽、割股。又因为经济关系,结婚不得不迟,生育因此也迟,或者子女才能自存,父母已经衰老,不及依赖他们供养,事实上也就是父母反尽了义务。世界潮流逼着,这样做的可以生存,不然的便都衰落,无非觉醒者多,加些人力,使危机可望较少就是了。但既如上言,中国家庭,实际久已崩溃,并不如圣人之徒纸上的空谈,则何以至今依然如故,一无进步呢?这事很容易解答。第一,崩溃者自崩溃,纠缠者自纠缠,设立者又自设立;毫无戒心,也不想到改革,所以如故。第二,以前的家庭中间,本来常有勃谿,到了新名词流行之后,便都改称"革命",然而其实也仍是讨嫖钱至于相骂,要赌本至于相打之类,与觉醒者的改革,截然两途。这一类自称革命的勃谿子弟,纯属旧氏,待到自己有了子女,也决不改善;或者毫不管理,或者反要寻出《孝经》,勒令诵读,想他们学于古训,都做牺牲。这只能全归旧道德、旧习惯、旧方法负责,生物学的真理决不能妄任其咎。在新时代狂潮中,他的话似乎平淡得很;到今天看来,他才是真正有远见,看到了所谓激进分子的开倒车。
至于他所指出生物学的真理是这样:自然界的安排,虽不免也有缺点,但结合长幼的方法,却并无错语。他并不用"恩",却给与生物以一种天性,我们称他为"爱"。动物界中,除了生子数目太多一爱不周到的如鱼类之外,总是挚爱他的幼子;不但绝无利益心情,甚或至于牺牲了自己,让他的将来的生命,去上那发展的长途。人类也不外此,欧美家庭,大抵以幼者弱者为本位,便是最合于这生物学的真理的办法。便在中国,只要心思纯白,未曾经过"圣人之徒"作践的人,也都自然而然的能发现这一种天性。例如一个村妇哺乳婴儿的时候,决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个农夫娶妻的时候,也决不以为将要放债。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爱,愿他生存;更进一步的,便还要愿他比自己更好,就是进化。这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便是所谓"网"。倘如旧说,抹煞了"爱",一味说"恩",又因此指望报偿,那便不但败坏了父子间的道德,而且也大反于做父母的实际的真情,播下乖剌的种子。有人做了乐府,说是"劝孝",大意是什么"儿子上学堂,母亲在家磨杏仁,预备回来给他喝,你还不孝么?"之类,自以为拼命卫道,殊不知富翁的杏酪和穷人的豆浆,在爱情上价值同等,而其价值,却正在父母当时并无求报的心思;否则变成买卖行为,虽然喝了杏酪,也不异于人乳喂猪,无非要猪肉肥美,在人伦道德上,丝毫没有价值了。所以他说他心以为然的便只是"爱"。这是他的生命观与人生观的基点。
从生物学观点来看人生,"新陈代谢"这一轨辙,那是大自然安排得顺顺当当的,鲁迅早期在《新青年》写《随感录》,把这一方面的道理,说得非常透彻。他说:凡是高等动物,倘没有遇着意外的变故,总是从幼到壮,从壮到老,从老到死。我们从幼到壮,既然毫不为奇的过去了;自此以后,自然也毫不为奇的过去。可惜有一种人,从幼到壮,居然也毫不为奇的过去了;从壮到老便有点古怪,从老到死,却更奇想天开,要断尽了少年的道路,吸尽了少年的气。少年在这时候,只能先行萎黄,且待将来老了,神经血管一切变质以后再来活动。所以社会上的状态,先是"少年老成",直待弯腰曲背时期,才更加逸兴遄飞,似乎从此以后,才上了做人的路。可是究竟也不能自忘其老,所以想求神仙。大约别的都可老,只有自己不肯老的人物:总该推中国老先生算一甲一名。万一,当真成了神仙,那便永远请他主持,不必再有后进,原也是极好的事。可惜他又究竟不成,终于个个死去,只留下造成的老天地,教少年驼着吃苦。这真是生物界的怪现象①。
他又说:"我想种族的延长~~便是生命的连续一一的确是生物界事业里的一大部分。何以要延长呢?不消说是想进化了。但进化的途中,总须新陈代谢。所以新的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壮,旧的也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死;各各如此走去,便是进化的路。老的让幵道,催促十
六人生观、
,①参阅《鲁迅全集》第2卷 ,第58页、||||「|國;國1」|, 1.1 1-「I :國:鲁迅评传着,奖励着,让他们走去。路上有深渊,便用那个死填平了,让他们走去。少的感谢他们填了深渊,给自己走去;老的也感谢他们从我填平的深渊上走去^远了,远了。明白这事,便从幼到壮到老到死,都欢欢喜喜地过去;而且一步一步,多是超了祖先的新人。这是生物界正当开阔的路!人类的袓先,都巳这样做了。"①这是,他的人生观。也就是笔者在这本书的开端,所引鲁迅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闹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②那几句话的注解。
鲁迅在另外一节,引了日本有岛武郎的《与幼者》的话:"时间不住的移过去。你们的父亲的我,到那时候,怎样映在你们眼里,那是不能想象的了。大约像我在现在,嗤笑可怜那过去的时代一般,你们也要嗤笑可怜我的古老的心思,也未可知的。我为你们计,但愿这样子。你们若不是毫不客气的拿我做一个踏脚,超越了我,向着高的远的地方进去,那便是错的。人间很寂寞。我单能这样说了就箅么?你们和我,像尝过血的兽一样,尝过爱了。去罢,为要将我的周围从寂寞中救出,竭力做事罢。我爱过你们,而且永远爱着。这并不是说,要从你们受父亲的报酬,我对于4教我学会了爱你们的你们'的要求,只是受取我的感谢罢了……像吃尽了亲的死尸,贮着力量的小狮子一样,刚强、勇猛,舍了我,踏到人生上去就是了。我的一生就令怎样失败,怎样胜不了诱惑;但无论如何,使你们从我的足迹上寻不出不纯的东西的事,是要做的,是一定要做的。你们该从我的倒毙的所在,跨出新的脚步去,往那里走,怎么走的事,你们也可以从我的足迹上探索出来。幼者啊!将又不幸又幸福的你们的父母的祝福,浸在胸中,上人生的旅路罢。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走罢!勇猛着!幼者啊!"③他的见解,正和鲁迅的话相契合的呢。
鲁迅的散文诗《野草》,富有暗示意味,那是大家所知道的。许多人爱引用那首《这样的战士》;我的一位朋友,特别爱好《好的故事》。假使要了解他的人生态度,我以为还得读他的《复仇》。《复仇》有其一、其二两节,他在其二①②③《鲁迅全集》第2卷 ,第59页。《鲁迅全集》第1卷,第117页。《鲁迅全集》第2卷,第81页。
中说;!为他自以为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钉十字架兵士们给他穿上紫袍,戴上荆冠,庆贺他;又拿一根苇子打他的头吐他,屈膝拜他;戏弄完了,就给他脱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看哪,他们打他的头,吐他、拜他他不肯喝那用没药调和的酒,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艮他们的现在?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丁丁地响,钉尖从掌心穿透,他们要钉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悯的人们呵,使他痛得柔和。丁丁地响,钉尖从脚背穿透,钉碎了一块骨,痛楚也透到心髄中,然而他们自己钉杀着他们的神之子了;可咒诅的人们呵,这使他痛得舒服十字架竖起来了,他悬在虚空中他没有喝那没用药调和的酒,的神之子,而且较永久地悲悯他们的前途,然而仇恨他们的现在路人都辱骂他,祭司长和文士也戏弄他,和他同钉的两个强盗也讥诮他看哪,和他同钉的四面都是敌意,可悲悯的,可咒诅的他在手足的痛楚中,诅的人们要钉杀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釘杀了欢喜。突然间,碎骨的大痛楚透了心髄了,他即沉酣于大欢喜和大悲悯中。
十六
他腹部波动了,悲悯和咒诅的痛楚的波遍地都黑暗了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冬大尼?"(意为:"我的上帝,你为什么离人生观
弃我?!
上帝离弃了他,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连"人之子"都钉杀了廖
钉杀了"人之子"的人们的身上,比钉杀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①。
鲁迅评侍这是救世主的殉道故事,也就是鲁迅所理会得的社会与人生。因此,鲁迅在另外一首题名为《希望》的散文诗中说:我只得由我来肉搏这空虚中的暗夜了。我放下了希望之值,我听到?61:0^1 530(101:的希望之歌:希望是什么?是娼妓;她对谁都蛊惑,将一切都献给;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她就弃掉你。,,这伟大的抒情诗人,匈牙利的爱国者,为了国家而死在哥萨克兵的矛尖上,已经七十五年了。悲哉死也,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
但是,可怜的人生!桀骜英勇26^^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回顾着茫茫的东方了。
他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②这是鲁迅透视了人生而转变为战斗的基点。
鲁迅的散文诗《野草》颇不容易懂,即如《腊叶》是一首情诗,有着他自己和许广平之间的恋爱本身,若不是他自己说了,我们就无从去体会的〈读诗者的体会,本来并不一定和作诗人的本意完全一致的)。又如《过客》所启发的人生意义,若不是看《两地书》,也不会那么透彻了。
鲁迅在一封回许广平的信中说:"现在老实说一句罢,'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巳么?,这些话,确是为对4小鬼,而说的(小鬼,指许广平,她的书信中,有这么几句话、我所说的话,常与所想的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则我已在《呐喊》的序上说过: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何以不愿,则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终不能确知是否正确之故。至于'还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所以反抗之故、与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为了希望光明的到来罢?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却不过是与黑暗捣乱。大约我的意见,小鬼很有些不大了然,这是年龄、经验、环境等等不同之故,不足为奇。例如我是诅咒'人世苦,而不嫌恶'死,的,因为'苦,可以设法减轻,而'死'是必然的事,虽曰'尽头、也不足悲哀。而你却不高兴听这类话,但是,为什么将好好的活人看作'废物'的?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还4该打、又如来信说,凡有死的同我有关的,同时我就憎恨所有与我无关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关的活着,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这意思也在《过客》中说过,都与小鬼的不同。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一时不容易了然,因为其中本含有许多矛盾,叫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这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候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为希望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此外或者还有什么道理,自己也不甚了然。但我对人说话时,却总拣那光明的说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阎王并不反对,而'小鬼,反不乐闻的话来。总而言之,我为自己和别人的设想是两样的。"①从这封信中的话,我们可以知道鲁迅对于人生的真实态度。
我们再来看鲁迅所指出的《过客》。这位"过客"约三四十岁,状态困顿倔强,眼光阴沉,黄须,乱发,黑色短衣裤皆破碎,赤足着破鞋,胁下挂一个口袋,支着等身的竹杖。那老翁问他是怎么称呼的。他说:"称呼?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我不知道我本来叫什么。我一路走,有时人们也随便称呼我,各式各样的,我也记不清楚了,况且相同的称呼也没有听到过第二回 。"那老翁又问他是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的?他又说:"是,我不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在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我单记得走了许多路,现在来到这里了。我接着就要走向那边去西指、前面!"老翁告诉他,前面是坟,劝他还不如回转去,因为前去也料不定可能走完。他说:"那不行!我只得走。回到那里去,就没有一处没有名目,没有一处没有地方,没有一处没有驱逐和牢笼,没有一处没有皮面的笑容,没有一处没有眶外的眼泪。我憎恨他们,我不回转去。""是的,我只得走了。况且还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可恨的是我的脚早已经走破了,有许多伤,流了许多血。因此我的血不够了;我要喝些血。
但血在那里呢?可是我也不愿意喝无论谁的血。我只得喝些水,来补充我的血。一路上总有水,我倒也并不感到什么不足。只是我的力气太稀薄了,血里面太多了水的原故罢。今天连一个小水洼也遇不到,也就是少走了路的原故罢。"①后来,他终于向前走了,向野地里跄踉地闯进去,夜色跟在他后面。
他这首散文诗,我们最好是连着尼采的《苏鲁支语录》一同看,苏鲁支说:"人的生存的确可伤,而且永远无意义:一个丑角也成为他的晦气。我将教人以生存之意义,那便是超人,浓云中的闪电人。"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孙伏园先生追记的《往事》中,可以看到一段有趣而不容易了解的话。他说:鲁迅先生的复仇观念最强烈;在日本时,每于课余习些武艺,目的就在复仇。幼年被人蔑视与欺压,精神上铭刻着伤痕,发展而为复仇的观念。后来鲁迅回国,见仇人正患不名誉的重病,且巳到了弥留。街谈巷议,并传此人患病的部分,已经脱落,有人在毛厕中发见。鲁迅只好苦笑,从此收拾他那一把匕首。鲁迅常常从书架上拿下那把匕首来当裁纸刀用,刀壳是褐色木质的,壳外横封着两道白色皮纸,像指环一般。据鲁迅自己解说,刀壳原为两片木头,只靠这两片纸的力量,才封成整个的刀壳。至于为什么不用整片的木头,或用金属的钉子或圈子,使刀壳更为坚固呢?鲁迅说,因为希望它不坚固,所以只用两道皮纸;有时仇人相见,不及拔刀,只要带了刀壳刺去,刀壳自然分为两半飞开,任务就达成了。鲁迅复仇的事,虽只剩了一声苦笑,但关于匕首的解说,往往使他引动少年豪气兴趣极为浓厚;如在微醺以后,更觉有声有色。伏园已经听过这一故事了,一天到鲁迅书斋中去,看见桌上放着匕首,许广平等七八位青年在座。鲁迅对他说:"这故事你是听过了的,我又传在这儿对着青年自称英雄了。"伏园的故事追述,就到这儿为止,他也并不加任何按语。我们且用变态心理学的说法,鲁迅的辛辣文字,也可说是精神上的补偿作用,而他的倔强性格,正不妨说是对于他幼年所受恶劣环境压迫的《鲁迅全集》第1卷 ,第496—498页一种反应。所以他在遗嘱的最后一条,还说:"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他对他的仇敌是这样:"让他们怨恨去,我是一个都不宽恕的。"(相反的,其实鲁迅的性格是和善的,他只是笔下不中庸而已)
这样,我们可以来看鲁迅另外一篇短论,题为《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提倡"费厄泼赖"的是林语堂,以为此种精神,在中国最不易得,我们只好努力鼓励,又谓不打落水狗,即是以补充"费厄泼赖"的意义。鲁迅也用幽默的口吻在说:"落水狗有三种,大都在可打之列"。"若与狗奋战,亲手打其落水,则虽用竹竿又在水中从而痛打之,似乎也非巳甚"。"倘是咬人之狗,我觉得都在可打之列,无论它在岸上或在水中。""叭儿狗……它却虽然是狗,又很像猫,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悠悠然摆出别个无不偏激,惟独自己得了6中庸之道,似的脸来。……这些就应该先行打它落水,又从而打之,如果它自坠人水,其实也不妨又从而打之,但若是自己过于要好,自然不打亦可,然而也不必为之叹息。"①他举例子暗喻:"现在的官和绅士,只要不合自意的,便说是赤化,是共产;民国元年以前稍不同,先是说康党,后来说革党,甚至于到官里去告密,一面固然在保全自己的尊荣,但是也未始没有那时所谓'以人血染红顶子,之意。可是革命终于起来了,一群臭架子的绅士们,便立刻皇皇然若丧家之狗,将小辫子盘在头顶上。革命党也一派新气,绅士们先前所深恶痛绝的新气,'文明,得可以;说是咸与维新了;我们是不打落水狗的,听凭它们爬上来罢。于是它们爬上来了。伏到民国二年下半年,二次革命的时候,就突出来帮着袁世凯咬死了许多革命人,中国又一天一天沉人黑暗里,一直到现在,遗老不必说,连遗少也还是这么多。这就因为先烈的好心,对于鬼蜮的慈悲,使它们繁殖起来,而此后的明白青年,为反抗黑暗计,也就要花费更多的气力和生命。他说:4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直道。中国最多的却是枉道;不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但是,这其实是老实人自己讨苦吃。俗语说'忠厚是无用的别名,也许太刻薄一点罢?但仔细想来,却也觉得并非唆人作恶之谈,乃是归纳了许多苦楚的经验之后①《鲁迅全集》第1卷 ,第250—251页。
鲁迅评传的警句呢。"①许寿裳论鲁迅的人格,说鲁迅之所以伟大,"就在他的冷静和热烈双方都彻底。冷静则气宇深稳,明察万物;热烈则中心博爱,自任以天下之重。其实这二者是交相用的。经过热烈的冷静,才是真冷静,也就是智;经过冷静的热烈,才是真热烈,也就是仁。鲁迅是仁智双修的人。唯其智,所以雇视清高,观察深刻,能够揭破社会的黑暗,揭发民族的劣根性,这非有真冷静不能办到的;唯其仁,所以他的用心,全部照顾到那愁苦可怜的大众社会的生活,描写得极其逼真,而且灵动有力。他的一支笔,从表面看,有时好像是冷冰冰的,而其实是藏着极大的同情,字中有泪的。这非有真热烈不能办到的。"这段话,说得极好^周作人也说:讽刺是最冷隽的,却是出于最热烈的爱、偏是那位替许氏编《我所认识的鲁迅》的王士菁,说许氏这一段的评论,并不恰当。这位编者,实在很低能,他所下的按语,实在可笑得很。
许氏又说到鲁迅的思想,虽跟着时代的迁移,大有进展,由进化论而至唯物论,由个人主义而至集体主义,但有为其一贯的线索者在,这就是战斗的现实主义。其思想方法,不是从抽象的理论出发,而是从具体的事实出发的,在现实生活中得其结论。他目睹了父亲重病,服了种种奇特的汤药而终于死掉,便悟道中医骗人;目睹了身体茁壮而精神麻木的中国人,将要被日军斩首示众,觉得人们的愚昧,无药可医,乃毅然弃医而习文艺。鉴于两个小白兔的失踪,生物史上不着一点痕迹,便感到生命的成就和毁坏实在太滥。鉴于人力车夫扶助一个老女人,及其自我牺牲的精神,便悟到人类之有希望。鉴于汉字学习的艰难,全国文盲多得可怕,便大声疾呼地说:汉字和大众势不两立,必须改造,用新文字。看穿了孔教的专为统治者们和侵略者们利用,而毅然说,现在中国人民,对于孔子并无关系,并不亲密。因之,鲁迅的著作中,充满着战斗精神,创造精神以及为劳苦大众请命的精神。
上文,笔者说到鲁迅的读佛经,他承认释迦牟尼是大哲人,他平常对人生有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释迦居然大部分早已明白启示了。但他明白佛教和孔教一样,都已经死亡,永不会复活了。所以他对于佛经,只当作人类思想发达的史料看,借以研究其人生观罢了。别人读佛经,容易趋于消极,而他独不然,始终是积极的。
所以,笔者觉得读他的《无常》,当有所会心的。他说:我们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他不但活泼而诙谐,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之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髙帽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人民之于鬼物,惟独与他最为稔熟,也最为亲密,平时也可以常常遇见他。他说,他没有研究小乘佛教的经典,但据耳食之谈,则在印度的佛经里,焰摩天是有的,牛首阿旁也有的,都在地狱里做主任。至于勾摄生魂的使者的这无常先生,却似乎是于古无征,耳所习闻的只有什么人生无常之类的话。大概这意思传到中国之后,人们便将他具象化了。这实在是我们中国人的创作。鲁迅慨然道:"想到生的乐趣,生固然可以留恋;但想到生的苦趣,无常也不一定是恶客。无论贵贱,无论贫富,其时都是'一双手见阎王,,有冤的得伸,有罪的就得罚。然而虽说是下等人,也何尝没有反省?自己做了一世人,又怎么样呢?"他说他"至今还确凿记得,在故乡的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正视过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谈。"①他,看起来,正是"无常"的知己。
鲁迅的文字中,时有精莹可喜,类似箴言的佳句,宋云彬曾于病中,统看《鲁迅全集》,辑为鲁迅语录一书。有人也就断章取义,当作"语录"来应用。其中有一句,最为时人所爱引用,便是说:"路是人走出来的",这也可以代表他的人生态度。
但,我们得看鲁迅自己的话。他在另一节短论,题为《生命的路》中说:"想到人类的灭亡是一件大寂寞大悲哀的事;然而若干人们的灭亡,却并非寂寞悲哀的事。生命的路是进步的,总是沿着无限的精神三角形的斜面向上走,什么都阻止他不得。自然赋与人们的不调和还很多,人们自己萎縮堕落退步的也还很多,然而生命决不因此回头。无论什么黑暗来防范思潮,无论什么悲惨来袭击社会,什么罪恶来亵渎人道,人类的渴仰完全的潜力,总是踏了这些铁蒺藜向前进。生命不怕死,在死的面前笑着跳着,跨过了灭亡的人们向前进。什么是路?就是从没有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以前早有路了,以后也该永远有路。有灯总不会寂寞,因为生命是进步的,是乐天的。昨天我对我的朋友I说:'一个人死了,在死者自身和他的眷属是悲惨的事,但在一村一镇的人看起来,不箅什么,就是一省一国一种……,1很不高兴,说:'这是1^化化〖自然)的话,不是人们的话。你应该小心些。'我想,他的话也不错。"①这也正是尼采《苏鲁支语录》的话。苏鲁支向人们说:我教你们超人的道理。人是一样应该超过的东西。你们作了什么以超过他呢?
一切存在者至今皆创造了超过自己的东西;你们愿为这大波浪的退潮,宁愿退到禽兽,而不愿超过人吗?
猿猴于人类是什么?可笑的对象或痛苦底羞辱。人于超人亦复如是:可笑的对象或痛苦底羞辱。
你们从爬虫进到人类,你们内里许多地方还有爬虫。有个时期,你们是猿猴,但至今人比任何猿猴还仍然为猴类。
我叫你们化为鬼物或植物么?
看呵,我教示你们超人,超人是土地的意义说:超人必定是土地的鲁迅的思想,受老庄自然哲学的影响很深,他是可以接受进化论的观点的,所以,他对于尼采的人生哲学,也能相契无间的。"生命",从自然的观点与从个人的观点,是可以有两种不同的看法,而又是可以相反相成的。
鲁评传另外有一句鲁迅的诗,叫做"俯首甘为孺子牛"。依时人的说法,好似迅是无条件地为社会服务的。其实,鲁迅并不是一个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而为之的墨家之徒。依他自己的说法,他这条牛的"甘为",有一定的限度的。他说,他有一种自害的脾气,是有时不免呐喊几声,想给人们去添点热闹。4 如一匹瘦牛罢,明知不堪大用的了,但废物何妨利用呢?所以张家要我耕一弓地,可以的;李家要我挨一转磨也可以的;赵家要我在他店前站一刻,在我背上贴出广告道:敝店备有肥牛,出售上等消毒滋养牛乳。我虽然深知道自己是怎样瘦,又是公的,并没有乳,然而想到他们为张罗生意起见,情有可原只要出售的不是毒药,也就不说什么了。但倘若用得我太苦,是不行的,我还要自己觅草吃,要喘气的工夫,要专指我为某家的牛,将我关在他的牛牢内,也不行的,我有时也许还要给别人家挨几转磨。如果连肉都要出卖……即使因此忽而从深刻变为浅薄,从战士化为畜生,吓我以康有为,比我以梁启超,也都满不在乎,还是我跑我的,我躺我的,决不出来再上当。"①所以,只凭一句诗,以为鲁迅真是天真得那么可笑,那未免显得自己太天真。但若鲁迅只一肚子世故,那又忽略了他的天真的一面了!
!
十六
人生二十七他的家族鲁迅这一家,本来是大家庭;出现在他笔下的,很多是这个"败落台门的人物,我已在上文约略说过。不过,单就他最亲近这个小圈子的人来看一回,倒是鲁迅传记中不可省略之事。鲁迅的大弟周作人,他的文艺成就以及五四以来在新文坛的地位,即不在鲁迅之上,也可以说和鲁迅相比并的。他的小弟周建人(乔峰〉,也是科学家(周氏兄弟本来都是研究科学的、却也长于写作的。周作人近年所写的,关于鲁迅生平的掌故,是给我们最好的直接史料。其中有一节是记叙他们的母亲"鲁老太太"的,他说:鲁老太太是鲁迅的母亲,她母家姓鲁,住在会稽的安桥头,住民差不多全是姓鲁的。她的父亲号晴轩,是个举人,曾在兵部当主事,因病辞职回家,于光绪甲申年去世。她生于清咸丰七年(即一八五七年),于民国三十二年〈一九四三年)在北京去世,年八十七岁。她没有正式读过书,却能识字看书,早年只读弹词说部,六十以后移居北京,开始阅报,日备大小报纸三两份,看了之后,与家人好谈时事,对于段、张、冯、蒋诸人都有批评。她是闺秀出身,可是有老百姓的坚韧性。清末天足运动兴起,她就放了脚。本家中有不第文章绰号"金鱼"的顽固党,扬言道:"某人放了大脚,要去嫁给外国鬼子了。"她听到了这话,并不去找金鱼评理,却只冷冷地说:"可不是么?那倒真是很难说的呀!"她晚年在北京常把这话告诉家里人听,所以有些人知道;别的事情也有可以讲的,但只这一件,就很足以代表她的战斗性,不必再多说了。
他们的父亲周伯宜,本名凤仪,改名文郁,会稽县学生员,应过几次乡试,未中试。据周作人说:他看去似乎很是严正,实际却并不厉害。因为他寡言笑,小孩子很少去亲近,除吃酒时讲故事外,后来记得的事不很多。他生于清咸丰庚申,死于光绪丙申,只有三十七岁,所以,生平没有多大事迹可说。鲁迅有一篇《父亲的病》,也是传世之作。他父亲的病原是吐狂血。相传陈墨可以止血,吃得"乌嘴野猫"似的。接着是医方与单方并进,最初作为肺痈医治,于新奇的药引之外,寻找多年埋在地下化为清水的腌菜卤,屋瓦上经过三年霜雪的萝卜菜,或得到或得不到,结果自然是毫无效验。现在想起来,他的病并无肺结核的现象,那吐血不知是从那里来的(其实是胃溃疡,他吐的只是胃血)。随后脚背浮肿,渐至小腿,乃又作水肿医治,反正只是吃"败鼓皮丸";终于肿到胸腹之间。他常诉说有如被一匹小布束紧着,其难受是可想而知的了。这一段经过,对于鲁迅幼年的心灵是深切的烙印,影响他后来对人世的看法,以及对中医的蔑视(鲁迅的头脑是科学的,但他的医学知识,却并不怎样高明,所以他憎恶中医的心理也不一定很正确的)。
据周作人的另一段追记,说:那时所请教的医生,最初有一个姓冯的,每来总是酒醉醺醺的,说话前后不符,不久,就不再请了。他的一句名言:"舌为心之灵苗",被鲁迅记录下来,但是挂在别人的账上了。后来的两个名叫姚芝仙与何莲臣,都是有名的"郎中",但因此也就都是江湖派,每天药方必用新奇的"药引",要忙上大半天才能办到,结果自然是仍无效用。他在序文中说:"渐渐的悟到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或无意的骗子。"那时城里还有樊开舟、包越湖这些医生,比较平实一点,如照鲁迅的分类,总还可以归在无意的一类,但是当时却去请教了有意的骗子,这是件不幸的事。这件事,对于鲁迅后来迎接维新思想与反对中国旧文化,有密切的关系。
周作人是怎么一个人呢?一九二五年的元旦试笔中,他自述思想变迁的大概。他最初是尊王攘夷的思想,后来一变而为排满复古,持民族主义有十年之久。到了一九一一年,才有了转变。五四时代,他曾梦想世界主义,后来修改为亚洲主义。到了写试笔的那年元旦,又觉得民国根本还未稳固,还得从民族做起。五四运动当中,他自然也在文学方面有一些积极的活动。到了"五四"高潮过去了,他的第一个文集《自己的园地》,也鲜明地宣布了他的人生主义,趣味主义,成为他的思想本质。他为什么要从事文学活动呢?对文学抱着一种什么主张呢?他说:"我并非厌薄别种活动而不屑为,我平常承认各种活动于生活都是必要,实在小半由于没有这样才能,大半由于缺少这样的趣味,所以不得不在这中间定一个去就。"他认为这是尊重个性的正当办法,如有蔑视这些的社会,那便是白痴的,只有形体而没有精神生活的社会,没有管它的必要。他认为无论用什么名义强迫人去侍奉社会,都不行。他强调艺术有它自己的目的,那就是表现个人的情思。他是反复地这样主张着的。他说:"为艺术派以个人为艺术的工匠,为人生派以艺术为个人的仆役;现在却以个人为主人,表现情思而成艺术,即为其生活之一部,初不为福利他人而作,而他人接触这艺术,得到一种共鸣与感兴,使其精神生活充实而丰富。""文艺以自己表现为主体,以感染他人为作用。""有益社会并非著者的义务,只因为他是这样想,要这样说,这才是一切文艺存在的根据。""艺术是独立的,又原来是人生的,但不是为人生的;是个人的,亦即为人类的。"他反对艺术上的功利主义。他认为功利的批评过于重视艺术的社会意义,忽略原来的文艺性质。他这一种说法,若不太强调了,也未始不摸着真理的一面,而且在鲁迅的文艺论中,也未始不包含着同样的主张。〈《元旦试笔》中,他又说:"古人云:四十而不惑,这是古人学道有得的地方,我们不能如此。就我个人说来,乃是三十而立,四十而惑,五十而忠于学吧。"〕我觉得要了解周作人的思想,倒不妨重看他的《山中杂信》,那是他住在西山写给孙伏园的信。他说:"般若堂里早晚都有和尚做功课,但我觉得并不烦扰,而且于我似乎还有一种清醒的力量。清早和黄昏时候的清澈的磬声,仿佛催促我们无所信仰、无所归依的人,拣定一条道路精进向前。我近来的思想动摇与混乱,可谓已至其极了;托尔斯泰的无我爱与尼采的超人,社会主义与善种学,耶佛孔老的教训与科学的例证,我都一样喜欢尊重,却又不能调和统一起来,造成一条可以行的大路。我只将这种思想,凌乱的堆在头里,真是乡间的杂货店了。或者世间本来没有思想上的4国道',也未可知。这件事,我常常想到,如今听他们做功课,更使我受了刺激;同他们比较起来,好像上海许多有国籍的西商中间,夹着一个'无领事管束'的西人。至于无领事管束,究竟是好是坏,我还想不明白。""我的心底里有一种矛盾,一面承认苍蝇是与我同具生命的众生之一,但一面又总当它是脚上带着许多有害的细菌,在头上、面上爬的痒痒的,一个可恶的小虫,心想消灭他。这个情与知的冲突,实在是无法调和;因为我相信^赛老先生'的话,但也不想拿了他的解剖刀去破坏诗人的美的世界,所以在这一点上,大约只好甘心且做蝙蝠派罢了。"这样的矛盾,是不是只存在于周作人的世界,而不存在于鲁迅的世界呢?我看,也未必吧。
鲁迅兄弟之间的情谊,本来很深厚的。许寿裳曾替鲁迅那篇题名《弟兄》的小说作注解。他说:《弟兄》这篇—写张沛君为了兄弟患病,四处寻医,种种忧虑奔走的情形,大部分是鲁迅自身经历的事实。大约在一九一七年的春末夏初罢,他和二弟作人同住在绍兴会馆补树书屋,作人忽而发髙热了。那时候,北京正在流行着猩红热,上年教育部有一位同事,且因此致死。这使鲁迅非常担忧,急忙请德医悌鲁耳来诊,才知道不过是出瘆子。第二天,他到教育部,很高兴地对我详述了悌医生到来之迟,和他的诊断之速,并且说:"起孟原来这么大了,竟还没有出过瘆子。"他描写沛君在夜的寂静中,翘望着医生的到来,因而注意每辆汽车的汽笛的呼啸声。他因是自己身历其境的事实,所以能够写得这样曲折和亲切。此外,描写那凌乱的思绪,以及那一段徜恍迷离的梦境,乃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采取题材的一端,伸发开去。出于虚造,并非实情。然而虚造也很自然,人们经过了紧张、愁苦、劳瘁之后,会起种种幻想,夜里睡了,他的下意识会突然地显露出来,做场恶梦;这都是常有的心理作用。而且这一段梦境的描写,就是鲁迅所说的旧社会病根的暴露。鲁迅在沛君的身上,发掘下意识的另一面貌,把它暴露出来。加以奉益堂家中的兄弟相打,中医白问山的诊断含糊,这些都是揭发旧社会的病根。说到这里,他又要将鲁迅对兄弟作人的友爱情形,略略提明。他说:"依《鲁迅年谱》,在一九二三年,八月迁居砖塔胡同之前,他们两个人真是兄弟怡恰。鲁迅在东京不是好好地正在研究文艺,计划这样,计划那样吗?为什么要归国,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生理学化学教员呢?这因为作人那时在立教大学还未毕业,却已经和羽太信子结了婚,费用不够了,必须由阿哥资助,所以鲁迅只得自己牺牲了研究,回国来做事。鲁迅在自传中,所谓'终于,因为我的母亲和几个别的人很希望我有经济上的帮助,我便回到中国来'。'几个别人,者,作人和羽太信子也。即此一端,可知鲁迅之如何以利让弟。又鲁迅留心乡邦的文献,辑成《会稽郡故事杂集》一册,就用作人名印行,为什么呢?为的自己不求闻达,即此一端,亦可知鲁迅之以名让弟。名和利都可以让与弟,我们就很容易明了那《弟兄》里的一句赞叹沛君的话:'真是少有的,他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这是真实,并不是讽刺。所以沛君的性格是不坏的。有人以为他和《肥皂》的四铭,《髙老夫子》的主人公髙尔础差不多,其实是大不然。他既不像四铭的阴险腐臭,恶骂青年,以致四太太对他也有诛心之论,也不像高老夫子的丑恶卑鄙,种种矫饰,带着流氓的气息。沛君的生活,就是鲁迅自己生活的一面。所写的环境,如公益局办公室里缺口的暖壶,折足的破躺椅,以及满室的水烟的烟雾,都是北京教育部第一科里的实在情形。同兴公寓就是绍兴会馆的改写,同寓者的看戏打茶围也是事实。普梯思大夫就是悌鲁耳,东城的美亚药房就是利亚药房,悌大夫所指定的。不仅此也,连描写靖甫的一言一动,如问信么?,如'靖甫伸手要过书去,但只将书面一看,书背上的金字一摩,便放在枕边,默默地合上眼睛了,等等,也都是作人的面影。所以这篇小说的材料,大半属于回忆的成分,很可以用回忆文体来表现的,然而作者那时别有伤感,不愿做回忆的文字,便做成这样的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