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鲁迅评传(出书版)》作者:曹聚仁【完结】 > 《鲁迅评传》书香门第.txt

  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15

周作人和鲁迅晚年分道扬镳,兄弟之间,也不免在字里行间,有所讽刺,那当然是周作人的损失。据许寿裳的追忆,他们之间的暗影,乃是从作人的妻子羽太信子而来的。他说:羽太信子是有歇斯底里性的。她对于鲁迅,外貌恭顺,内怀忮忌。作人则心地糊涂,轻听妇人之言,不加体察。许氏虽竭力解释幵导,竟无效果;致鲁迅不得已移居外客厅而他总不觉悟。鲁迅遣工役传言来谈,他又不出来,于是鲁迅又搬出而至砖塔胡同了。从此两人不和,成为参商,一变从前"兄弟怡怡"的情态。在那彼此参商的时期,还演了很不愉快的一幕。鲁迅搬到西三条的新居,那间小书室既成,他就独自回到八道湾大宅取书籍去了,据说作人和信子太起恐慌。信子急忙打电话,唤救兵,欲假借外力以抗拒,作人则用一本书远远地掷入。鲁迅置之不理,专心检书。一忽儿外宾来了,正欲开口说话,鲁迅从容辞说,这是家里的事,无烦外宾费心。

到者也无话可说,只好退了。不过这件事,鲁迅并不曾在日记上提过,那是他顾全弟兄的情谊之处。

周建人是鲁迅的幼弟,建人说:"我们兄弟中,鲁迅最大,我是第三,如果将未满一岁去世的阿姊计箅在内,应该是第四,年纪既相差得较多,知道的事情就少,能够记得的也少了。"他有一小册子,略讲关于鲁迅的事情,也是直接的史料,可以补正一般人的说法。他说:在鲁迅幼年时代的一般家庭教育,粗分起来,可以分为两大派,方法上:一派是主张放纵,一派主张严厉。目的上:一派主张养成拍马和钻营的手段,一派主张养成正直、强硬的性格。鲁迅的家庭教育,系统上是属于严厉的一派,但到鲁迅的时代,周家已经在衰落的过程中。鲁迅的祖父和父亲性情又本不严厉。只是鲁迅的祖父以喜欢骂人出名,并非拍桌大骂,是喜欢指摘与批评别人。这很为人所忌,因此他常为当时的人所不喜欢。入狱以后,心境更加不快活了。见人常常从昏太后、呆皇帝骂起,以至于其他的人们,一一指摘他们的缺点和短处。鲁迅也不大赞成他的祖父,实际上,他的祖父对于家里的人却并不严厉。鲁迅对于他的父亲却不然,因为家庭的情况不好,他的父亲的心境也不快。他常饮酒,有时亦发脾气。如遇生气时,会把筷子丢掉,或把碗摔碎。但对待小孩却和善,从不打骂小孩,鲁迅没有受过父亲的责罚。只是有时候,小孩子把受人欺侮的话去告诉父亲时,他会这样问:"你先去欺侮他们吗?"他会又这样说:"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来欺侮我呢?"鲁迅的父亲恐怕自己的小孩先去捣乱别人。他认为人如受欺,应该强硬应付,但如无端去欺侮别人,却是不应该的。后来鲁迅很受这种思想的影响。建人对于若干人士,如欧阳凡海那样对他们双亲的曲解,有所解释的。他说:鲁迅幼年以至少年时代,男小孩在读书的家庭里,公认唯一的事务是读书。鲁迅的父亲对于鲁迅的想法也是这样,认为鲁迅小时候最重要的事务是读书,所以鲁迅正预备去看五猖会的时候,他的父亲还要叫他读通鉴,而且要背出后才许去看。结果背是背出了,他的父亲也答应他去看。不过鲁迅追记这件旧事时,有"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的话,那位欧阳先生,也许看得太老实了,以为鲁迅不了解一位严酷的父亲的心理,那是可笑的。建人则以为是在形容过去当时的 I 情况,即形容当时所感到的不快意,甚至于后来追想起来犹如此。其实鲁迅 I 是不会真的不理解的。

建人还说了一段极有意义的话。他说:鲁迅有时候,曾把一件事特别强调起来,或者故意说着玩,例如他所写的关于反对他的兄弟糊风箏和放风箏二的文章就是这样。实际上,他没有那么反对得厉害,他自己的确不放风箏,可; 是并不严厉地反对别人放风箏,这是写关于鲁迅的事情的作者应当知道的。七鲁迅小说,有一篇题名《在酒楼中》的,那是笔者所最喜欢的。他所写的吕绎甫就活跃在我们的眼前。这是很明显的范爱农的影子。可是,我们这么 141 想,以为其中所写的故事,乃是范爱农的,那就错误了(很多谈鲁迅的,都有这一类的错误〉。据周作人的追记,小说中的"小兄弟",乃是鲁迅自己;吕纬甫家虽以范爱农为蓝本,骨干却是鲁迅自己的,连吕纬甫的意识形态,也是鲁迅自族己的写照。这件事,倒可以放到鲁迅的家族中来叙说的。

周作人说:吕纬甫所讲的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回乡来给小兄弟迁葬。本文中说他有一个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的,就葬在乡下,今年本家来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浸了水,不久恐怕要陷人河里去了。他因此预备了一口小棺材,带、矛着棉絮和被褥,雇了土工,前去把坟掘了开来。待到掘着圹穴,过去看时,棺木巳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把这些拨开了,想要看一看小兄弟,可是出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都没有。那么听说最难烂的头发,也许还有吧,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他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先前的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他父亲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他这样箅完结了一件事,说是足够去骗骗他的母亲,使她安心些了。周氏说:这所说迁葬,乃是鲁迅自己的经历,所写的情形,可能都是些事实,所不同的是,只是死者的年龄,以及坟的地位,都是小节,也是为了叙述的必要而加以变易的。关于迁葬的情形,他不曾告诉过人,别人也不曾问过他,大家都怕说起来难过。我们从这些描写,可以了解鲁迅是一个多么富有人情味的人〈另外一件,是替他母亲带绒花给长富女儿阿顺的故事,也是富有人情味的;)。

关于他们小兄弟的正面材料,周作人也说得很详尽。那是鲁迅的四弟,小名春,书名椿寿,是祖父介孚公所给取的,生于清光绪癸巳六月十三日,死于戊戌十一月初八日,所以该是六岁了。小说中说是三岁,这或者是为的说坟里什么都没有了的便利,但也或者故意与幼殇的妹子混在一起,也未可知。她小名端,生于光绪丁亥,月日忘记了,大概不到一周岁,即以出天花殇。她最为他们的父亲伯宜公所爱,葬在南门外龟山,立有小石碑,上写"周端姑之墓"。即是他父亲的亲笔。椿寿也葬在那里,大概是为了这个缘故。椿寿的坟前,竖有一块较大的石碑,上刻"亡弟荫轩处士之墓",下款是"兄樟寿立"。写的是颜字。那做坟和立碑的事都是我经手的,所以我至今记得很清楚。(移坟的事,那是鲁迅于一九一九年末次回乡时所办的〉。在小说中,鲁迅说及他的小兄弟,"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但听母亲说,是一个很可爱念的孩子,和我也很相投,至今她提起来,还似乎要落泪。"周作人说:"这话说得很简单,可是也是有根据的。小兄弟死的时候,他正在家,但是过了三天,却在十二就回南京学堂去了。这以后的事情是我在旁边知道得最清楚。母亲永远忘记不了这小人儿,她叫我去找画神像的人给他凭空画一个小照;说得出的,只是白白胖胖,很可爱的样子;顶上留着三仙发,感谢画师叶雨香,他居然画了这样的一个。母亲看了非常喜欢,虽然老实说我是不能说这像不像。

这画画得很特别,是一张小中堂。挂在她的房里匸后来在北京是房外板壁上)

足足有四十五年。"要说温情主义,这当然是很温情的了。

林辰先生所作的《鲁迅事迹考》,对于鲁迅的婚姻生活,已经整理出一点头绪来了。据许寿裳《鲁迅年谱》载民国前六年(光绪三十三年,丙午,一九〇六年)二十六岁六月回家,与山阴朱女士结婚。同月,复赴日本那时,鲁迅正在日本留学,不知怎地,他的家乡,忽然传说,他已在日本结婚,并已生了孩子,有人曾亲眼看见他带着日籍夫人和孩子在神田散步。他原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皁就与山阴朱女士订了婚的,所以这消息,使得他家中十分惶急,于是便不断地写信去催促他回家,说是他母亲病了。但当鲁迅回到家里,才知道是受了骗,家中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结婚的一切。对于这种不合理的旧式的婚姻,自然为当时已受新学洗礼,且在维新后的日本,曾受过四年科学教育的鲁迅所反对。但他为了不愿拂逆母亲的意思,免她伤心,只好牺牲自己,默默地下了决心,不惟没有反抗,而且一任家庭的摆布,举行了那繁琐的旧式婚仪。但他自然是不会屈服到底的,一到婚礼巳成,母亲的心愿巳了,再没有可使她伤心的事故以后,他便按着自己心里的暗定计划,婚后第三日,就从家中出走,又到日本去了。

迅在这样的情形下,与朱女士结婚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情感可言。自结婚以至接眷北上为止,前后十余年中(一九〇六一一九一九、鲁迅在东京整整住了三年,在杭州、南京、北京等地,又住了九年之久,经年在外,不常回家,与朱女士连见面的机会也很少。到了民国八年(一九一九)买了北平八道十七湾的房屋,才将老太太和朱女士接到北京去,同住一地。表面上算是一道生活了,但夫妇各住一屋,每天连话也少谈。夫妇的感情既是这样,自然不会孕育。鲁迅对于朱女士,认为只负有一种贍养的义务,他常常慨叹地对他的老朋友许寿裳说:"这是一件母亲送给我的礼物,我只得好好地供养她。"由这沉痛的话,我们也可以想见鲁迅精神上的痛苦了。

他的家族一九一九年,鲁迅曾接到一位少年写来的一首新诗,题名《爱情》,里面有这样的句子:"我是一个可怜的中国人,爱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我年十九,父母给我讨老婆。可是,这婚姻,是全凭别人主张,别人撮合。仿佛两个牲國." 1 、國國」國國國國國國,V -1.、1 ^ X ^^^,/1 :鲁迅评传口,听着主人的命令:'咄,你们好好的住在一块儿罢!,"鲁迅看了以后说"对于我有意义",认为这是血的蒸气,醒过来的人的真声音。并因此写了一篇《随感录》,刊在当年的《新青年》六卷一号上,里面除了指明无爱情结婚的恶果以外,并有一节说:"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把他们少的老的怪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十年的旧账。"①由此不但可以推知鲁迅对于旧式婚姻和朱女士的态度,而且可以看出"无爱情结婚"所给予他心灵上的创痛之深,否则他决不会为了一位不相识的少年的诗,竟激动得说是"这对于我有意义"了。

鲁迅就是抱着这种牺牲的心情,在那样凄凉的家庭和苦痛的婚姻下度着日子。在寂寞中,度过了悠长的二十年的岁月,直到一九二三年,他才认识了许广平女士,其时他已有四十三岁了。不过,笔者提醒读者,我们听信周建人的话不错,他说:"欧阳凡海先生的文章,讲到鲁迅的婚事,颇有谴责他的母亲的话。那时候,主持家政的是鲁迅的母亲,说亲戚家族催迫鲁迅结婚,迫得鲁迅4神经衰弱起来'之类的话,也就不能不说是在责备他的母亲了。这话恐怕也不一定对。

鲁迅的好友之中,姓许的占着多数。一位是许季弗(寿裳、那是他的幼年朋友。一位是许季裳(丹),一位留学印度、研究佛经的学者,他的道义之交。一位是少年作家许欽文;一位是钦文的妹妹许羡苏,她是鲁迅的恋人。还有一位则是他后来的妻子许广平(景宋:)。鲁迅禀告母亲信中所提到的"害马",就是她。

许广平,广东番禺人,母亲姓宋,她因为景仰母亲,又自号曰景宋。她的祖父曾任浙江巡抚,她的长兄,清末留学南京,为鼓吹种族大义最力的人。她在幼年时,即受革命思想的陶冶,她头脑清晰,勇于作事,性格极为刚直坦率,与一般出身仕宦之家的小姐们的孱弱娇柔不同。在给鲁迅的信中,她自言:"自信是一个刚率的人。""先生禀性豪直,故学生亦不免粗犷。又好读飞檐走壁,朱家郭解,扶弱锄强故事,遂更幻想学得剑术,以除尽天下不幸事。"一九二三年,她到北京投考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这样,她便和鲁迅相识了。

她对鲁迅的最初印象是这样的:"当鲁迅先生上课的瞬间,人们震于他的声名,每个学生都怀着研究这新先生的一种好奇心。在钟声还没有收住余音,同学照往常积习还没就案坐定之际,突然,一个黑影子投进教室来了。首先惹人注意的便是他那大约有两寸长的头发,粗而且硬,笔挺的竖立着,真当得'怒发冲冠,的一个4冲,字。一向以为这句话有点夸大,看到了这,也就恍然大悟了。褪色的暗绿夹袍,褪色的黑马褂,差不多打成一片。手臂上衣身上的许多补钉,则炫着异样的新鲜色彩,好似特制的花纹。皮鞋的四周也满是补钉。人又鹘落,常从讲坛跳上跳下,因此,两膝盖的大补钉,也掩盖不住了。一句话说完,一团的黑。那补钉呢,就是黑夜的星星,特别熠耀人眼。小姐们哗笑了:'怪物,有似出丧时那乞丐的头儿。'他讲授功课,在迅速的进行。当那笑声没有停止的一刹那,人们不知为什么全都肃然了。没有一个逃课,也没有一个人在听讲之外拿出什么来偷偷做。钟声刚止,大家还来不及包围着请教,人不见了。那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许久许久,同学们醒过来了,那时初舂的和风,新从冰冷的世间吹拂着人们,阴森森中感到一丝暖气。"那时,北方正处于北洋军阀的统治之下,屠戮学生,封闭学校,正是一个黑暗时期。一九二四年舂季,女师大(即女高师改称)便发生了风潮。风潮之起因,由于学生们反对校长杨荫榆的贪污腐败。杨对这风潮的对策是收买和威胁。当时的教育总长章士钊,更主张采用严峻的手段来对付,首先便开除了大批学生,后来又将整个学校解散,在这样的压迫下,学生们自然更感到愤懣和苦痛,国事校事,都使她们惶惶不安。于是许广平向鲁迅通信请教了。

她给鲁迅写信,开始于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在信中提到女师大事件。鲁迅在当日即写了回信,说明"学风如何,是和政治状态及社会情形相关的"。

并教以"壕堑战"的战法。自此以后,书札往来,内容不只限于女师大风潮;在一般人生态度,社会问题上,景宋也不断向鲁迅有所申诉或求教。鲁迅这时正想纠集一般思想进步,热心做事的青年们,来"对根深柢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而景宋正愿作一个誓死不二的马前卒,就由于这种根本见解的投契,他们的通信逐渐频繁了(鲁迅第一封信中,有这么一段话:"我其实那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是麻醉药,烟雾中也没有见过极乐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导青年的本领一一无论指导得错不错~~我决不藏惹起来,但可惜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到现在还是乱闯。倘若闯入深渊,自己有自己负一,十七他的家族责,领着别人又怎么好呢?"①这段话,倒很切实重要的)。

鲁迅当然不是圣人,而且不想做伪君子。他和许广平的恋爱进程,也和一般人一样,把一颗砂石慢慢养成一颗珠子了。许广平初次到鲁迅家中去,是在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二日。她那次访问的印象是这样:"'尊府'居然探险过了!归来后的印象,是觉得熄灭了通红的灯光,坐在那间一面满镶玻璃的室中时,是时而听雨声的淅沥,时而窥月光的清幽,当枣树发叶结实的时候,则领略它微风振枝,熟果堕地,还有鸡声喔喔,四时不绝。"②从那回以后,她大概时常到周家去,看见鲁迅总是很忙,她也帮着他料理一些小事,她自己的文章,也送给鲁迅斟酌修正,后来刊载在《妇女》周刊、《莽原》上。她从鲁迅的自奉的俭省,衣着食用的简朴,接待客人的坦直以及工作的勤奋上,更看出了鲁迅的伟大精神:"寂寞的家,孤独凄凉的他,未能禁制心头炽热的烈火。"她从心里深沉而细致地体会到鲁迅的"孤独凄凉","如古寺僧人的生活",而予以深湛的关怀。她劝他休息,劝他戒烟,劝他戒酒,在床褥下搜寻传说中他准备用来自杀的短刀。两人的情谊,可说从这时已经开始了(恋爱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关于这件事,孙伏园曾经在追记文字中,提起了鲁迅《野草》中那篇题名《腊叶》的散文诗。鲁迅对他说:"许(指许广平)很鼓励我,希望我努力工作,不要松懈,不要怠忽;但又很爱护我,希望我多加保养,不要过劳,不要发狠。

这是不能两全的,这里面有着矛盾。《腊叶》的感兴,就从这儿得来,《雁门集》等等,却是无关宏旨的。"我们看了这一段话,再去看原文,也就可以体会他俩的情怀了。这是他对于"爱我者"的感激。我们把"病叶"看成作者,把作者的口气转给"爱我者",这样,好些关节自然解通了。

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六日,他们两人一同离开北京,同车赴沪。抵沪以后,他们又分道而行:鲁迅赴厦门,任厦门大学教授;景宋赴广州,任女子师范训育主任。鲁迅到厦大以后,极为失望。学校没有计划,没有基金,教员食住,都极不便。再加上过去他所提携的一些文学青年,如"狂飚社"的高长虹等,这时又正在背后攻击他,使他感到十分的烦躁和悲愤。景宋在广州,环境亦极复杂,时起风潮,工作又很繁忙。两人的牢骚,身边都无人可说,只有两地寄书,彼此予对方以最切适的慰安,问暖嘘寒,殷勤周至。她又怕他在厦大受不住气,独自闷着,无人从旁劝解。又竭力劝他应中大之聘赴粤去。他也愿意和景宋有常见的机会,说:"我极希望也在同地,至少可以时常谈话,鼓励我再做些有益于人的工作。"(^^!,即景宋)其实,北京已有许多关于他们的谣传,有人说长虹之拼命攻击鲁迅,就是为了这事。上海的友人,一见他们两人同车到沪,便也相信不疑。甚至说鲁迅已将景宋带到厦门的流言也有了;鲁迅却说:"偏在广州,住得更近点,看他们躲在黑暗里诸公,其奈我何。"又说:"你知道的,单在这三四年中,我对于熟识的和初初相识的文学青年是怎么样,只要有可以尽力之处就尽力,并没有什么坏心思,然而男的呢,看见我有女生在座,他们便造流言。这些流言,无论事之有无,他们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见面。他们大抵是貌作新思想者,骨子里却是暴君、酷吏、侦探、小人。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决不是必须自己^抑到那么样的人了,我可以爱。"后来他给韦素园的信中,追述到此事,他又说:"川岛到厦门以后,他见'我一个人住在高楼上,很骇异,听他的口气,似乎是京沪都在传说,说我携了密斯许同住于厦门了。那时,我很愤怒。但又随他们去吧,其实呢,异性我是爱的,但我一向不敢,因为我自己明白各种缺点,深恐辱没了对手。然而一到爱起来,气起来,是什么都不管的。

鲁迅从厦门到了广州,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景宋也在中大任助教,除了职务上的帮助,在日常生活上,他也得了她的许多帮助和关切。他初到时,道路不熟,语言不通,出入多由景宋作向导。她又恐校中饭菜,不合浙人口味,便常由家里送些菜肴去。这时,他们同在一地,同在一校,接近机会既多,了解日益亲切,已进入结合共同生活的阶段了。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八日,他俩从广州赴上海。十月八日,移居东横浜路景云里二十三号,他们开始了同居生活。自此以后,鲁迅在精神上,已有了最亲切的伴侣,在工作上,也有了最适合的助手。家庭空气,也不再像北京那样的寂寞凄凉,他自己也不再感到孤独了。 一九二八年夏天,他俩和许欽文一同到杭州,一面是游览,一面是查考书籍,在夜车上,他们高谈阔论,鲁迅固然健谈,景宋的谈锋也不弱。他们的服装既不漂亮,又不阔绰,高谈之余,就在二等车上吃起大菜来,牛尾汤的香气和他们的谈论,引起了宪兵的注意,于是说他们身边有鸦片气味,而来搜查箱子,结果毫无所得的走了。到杭州后,他们在湖滨一家旅馆里,开了一个长长的房间。三张床铺,各人一张。他们在杭州整整住了一个星期,才回上海。鲁迅一生是很少游山玩水的,这回,他俩真正过了"蜜月"生活。

到了鲁迅晚年,景宋就成为写作的伴侣,她除了照料家务外,还帮助他抄写、校对、整理,有时他也采纳她的意见,每次文章写完,总先给她看。她偶尔供献些修改字句或意见,他也绝不孤行己意,依着她的话去修改了。一九二九年九月二十七日,他们的男孩海婴出世了。他俩夫妇之间,生活感情究竟怎样呢?景宋曾经有过如此的记述:他的脾气,也并非一成不变。他并不过分孤行己意,有时也体谅到和他一同生活的别人,尤其留心的是不要因为他而使别人多受苦。所以,他很能觉察到我的疲倦,会催促快去休息,更抱歉他的不断工作的匆忙,没有多聚谈的机会,每每牍罪似地在我睡前陪几分钟;临到我要睡下了,他总是说:"我陪你抽一支烟,好吗?""好的。"那么,他会躺在旁边,很从容地谈些国家大事,或友朋往来,或小孩子与家务,或文坛情形。谈得起劲,他就要求说:"我再抽一支烟,好吗?"同意了,他会谈得更高兴。但不争气的多是我,没有振作精神领受他的谈话,有时当作是儐眠歌般不到一支烟完了,立刻睡熟了,他这时会轻轻走开,自己去做他急待动笔的译作。

他俩这对夫妇,感情也竟可说不错了。

:许广平在《欣慰的纪念》中,有一节是写他们的儿子海婴的。这孩子,幼年时,也不见得特别聪明,但是,却因鲁迅晚年得子,他是特别宠爱他的,所谓传"回眸时看小於菟",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他在禀母的信中说:"海婴的外套,此刻刚刚可穿,内衬绒线衣及背心各一件;冬天衬衣一多,即太小,但明年舂天还可以穿的。他的身材好像比较的高大,昨天量了一量,足有三尺了,而且是上海旧尺;倘是北京尺,就有三尺三寸,不知道底细的人,都猜他是七岁。

海婴很好,每天上幼稚园去,不大赖学了。他比夏天胖了一点,虽然还要算國國..1 —國,國、,國1 '-''-1 '-^'-1國」國、'1 '-,國1國國」國"國國」'."^、1國—^"^.一.^!

瘦,却很长,刚满六岁,别人都猜他是八九岁。他有细长的手和脚像他母亲的。今年总在吃鱼肝油,没有间断过。他什么事情都想模仿我,拿我来做比,只有衣服不肯学我的随便,爱漂亮,要穿洋服了。"字里行间,流露着他的得意与宠爱的神情。(景宋说:"海婴生下来了,每个朋友来到,他总抱给他们看;有时小孩在楼上睡熟了,也会叫人抱他下来的。他平常对海婴爱惜,总会不期然地和朋友谈到他的一切。

景宋生育海婴,那是很危险的难产;她产后体力很差,照医生的意思,希望雇一位奶妈,再三催促,而且善意的劝告。但鲁迅一定不同意,定规要自己来照料。可是他们两个人既没有育儿的经验,而别人的经验,他是未必一定相信。最认为可靠的,除了医生的话之外,就请教于育儿之类的书籍。这么一来,真是闹了许多的笑话,而又吃足了苦头。首先是哺乳的时间,按照书上是每三小时一次,每次若干分钟。有的说是每次五分钟,有的说是每次哺一只奶,留一只第二次,交换哺乳较为丰足。然而人不是机器,不会这样规律化的。小孩也真难对付:有时吃了几口,就睡熟了,推也推不醒,有时是醒了,未到时间也不许吃,一任他啼哭。而她自己呢,起先不等到两小时就觉得奶涨潮了,毛巾也几乎湿透。如是之后,再到喂奶时,已经是低潮期了;还是让小孩饿了肚皮照时间吃;于是就时常发觉小嘴左转右动,做出觅吃状态。这使她不安起来,和他研究一下,他说瘦些不要紧,没有病就好了。到了两个多月,患些感冒,去看医生,量了量体重,医生说这不对,孩子的重量,只够两三个星期内;于是研究生活状况,由医生教他们在新鲜牛奶里面加粥汤、滋养糖等,分量照月份增加;这之后,才逐渐肥胖起来。其次是洗浴,在医院时,每天由护士小姐抱来抱去,怎样洗浴,他们从未参观过,待到十二天后回到家十七中,她稍稍能够起床了,于是商量给孩子沐浴。他是特别小心,不许用未烧过的水,更不愿意假手别人。在一只小面盆里盛了半盆温水,由她托住小孩的身体,由他来洗。水既不大热,经过空气一吹,小孩受冷到面孔发青,小身体在发抖。他们也狼狈不堪,草草了事。但小孩立刻有了反应,发寒热感冒了好容易医好之后,从此就几十天不敢给他洗浴。而且因为几次伤风,天气逐渐冷了,又怕他再感冒,连打开他的衣服都不敢了。据鲁迅的意思,叫她每小时看一次孩子的尿布。他总箅学过医的,她自然不好反对,但结果小屁股被湿污所浸而脱皮了。没法子只得又去看医生。由医生介绍看护每天来给小他的家族孩洗浴。这才知道应该让小孩卧在温水里,并且在水里放有温度表时常留意水的温度,不断添上热水。这样,小孩在水里就一声也不响,看来像蛮舒服的样子。看护小姐也时常提议叫他们自己学习自己动手,但是他们吓怕了,有点气馁。鲁迅说:"还是让她洗罢,我们洗病了,不是还要花更多的钱吗?我多写两篇文章就好了。"以后,小孩是每天请看护洗浴,一直洗到海婴七个多月。这些小故事是有趣的。鲁迅这样一位思想家、大作家,而其生活若干方面,也还是这么幼稚,天真可笑的;鲁迅也毕竟不是圣人。

鲁迅这只勒莫所宠爱的"小於菟",鲁迅自己希望他不要做空头文学家,大概不会成为文学家了吧,毕竟文学是不世袭的,以许广平的教育方针来说,她也大概不会把他教育成一个文学家了。

笔者说到"老年得子"的变态心理,我曾在几位老师如单不庵、朱芷春的生活中看到过,鲁迅虽是一代作家,也还是逃不过于宠爱的一关(笔者自己也是如此,不过,我有了三个儿女,就不像鲁迅那样把儿子看作掌上珠了)。海婴的小名是小红象(因为林语堂曾誉鲁迅为白象,乃有此名)。他每晚值班看护这个宝贝的儿子,他口中所唱的催眠曲是小红,小象,小红象,小象,红红,小象红;小象,小红,小红象,小红,小象,小红红。

鲁迅最怕的是小孩子生病,本来提心吊胆在招呼他,如果一看到发热伤风,就会影响到他的工作。他在日记中,也不时提起海婴的病。遇到了,他几#乎是"眠食俱废"(这和前人所说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有什么分别〉。

他在日译《中国小说史略》序中说:"一妻一子也将为累了。"景宋说鲁迅时常传对她说:"有了你和海婴的牵累,使我做事时候比较地细心,时常有更多的顾虑。"(鲁迅夫妇,也颇神经过敏,其实,他们在上海并没有危险)

景宋笔下所写的鲁迅宠爱海婴的情形,和其他父亲溺爱幼子的情形,也并没有多大分别。而一般孩童的好奇心理,也并不在海婴之下。她和鲁迅也并不曾养出天才来。她说鲁迅反对小学教师的鞭打儿童,但有时对海婴也会加以体罚,那是遇到他太执坳顽皮,说不清的时候,要打的时候,他总是临时抓起几张报纸,卷成水

筒,照海婴身上轻轻打去,但样子是严肃的。海婴赶快就喊"爸爸,我下回不敢了"。那时,这位父亲看到儿子的楚楚可怜心软下来,面纹也放宽了。跟着这宽容,小孩子最会体察得到,立刻胆子大了,过来抢住那卷纸筒问:"看看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他是要研究纸里面包藏些什么东西来打他。看到是空的,这种研究的迫切心情,引得鲁迅笑起来了。紧跟着父子之间的融融洽洽的聚会,海婴也会小心拘谨一些时候。有一次,海婴也会发表他的意见了,他说:"我做爸爸的时候,不要打儿子的。"鲁迅问他:"如果你的儿子坏得很,你怎么办呢?"他说:"好好地教他,买点东西给他吃。"鲁迅就笑了。他以为,他自己最爱孩子,但是他的儿子的意见,比他更和善,能够送东西给不听话的孩子来做感化工作,这不是近于耶稣的被打了右脸再送左脸去的忍耐了吗?实际却未必能真做得到罢(笔者也曾和鲁迅讨论过这一问题,我是主张可以打孩童的;但打孩子有几个附加的条件:(一)自己脾气不好时,不要打,所谓不迁怒。(二)全家不一致的不要打,一个打,水

劝,水

去安慰,那就不必打;打的后果比不打坏。(三)没有预期的成果,不要打。所以,鲁迅打海婴,常是失败的)

七景宋有一段描写海婴在书房捣蛋情形,十分精彩。"小孩子在我们房间,女工来了,也会不知所措。在写字台±,海婴欢喜立在椅子上拿起笔来乱涂,鲁迅是很珍惜一切用具,不肯随便拋弃小小一张纸的;但对于海婴索取纸张时,就是他最喜欢的,给他乱涂,也是满心愿意的。"这又是一幅"爸爸不在时候"的漫画在我们眼中那个活着的鲁迅,毕竟是一个常人;他虽说是世故老人,有的举动,却也幼稚得可笑。他的笔锋那么尖刻,对人却相当厚道。他的见识非常远大,却也神经过敏。有一件小事,说起来,大家未必相信。他的儿子海婴,当他逝世时,已经八岁了,却一直不知道他的父亲是鲁迅。这也有小小的因由:那时文网甚密,谣言甚多,也难怪他们都十分敏感的。有一回沈雁冰住在沪西,他的儿子在X X小学读书。有一天,那孩子看见他们的老师正在看茅盾的《子夜》;大声叫道:"这是我爸爸做的。"那老师也许是好奇,那天下午,放学回家就跟在那孩子后面走了一大截路,沈雁冰究竟住在那里;这可他的家族把沈雁冰一家吓坏了,连忙搬了家。还有郁达夫和王映霞的孩子,也是在杭州某小学读书,一路在墙壁上涂着他俩的姓名,指路牌似的把旧交新知引到家中去的。这一类的故事,提醒了鲁迅的警觉,所以海婴就不知道他的父亲是鲁迅了。

许景宋所记鲁迅教育抚养海婴的故事中,大多是平凡得不值一提的。我觉得鲁迅之为人父,倒像巴金《憩园》那小说中的主人公姚国栋,并不怎样高明的。只有他对孩子的性教育倒是开明合理。她说他对于孩子的性教育,是极平凡的,就是绝对没有神秘性。赤裸的身体,在洗浴的时候,是并不禁止海嬰的走出走进的。实体的观察,实物的研究,遇有疑问,随时解答,见惯了双亲,也就对于一切人体都了解,没有什么惊奇了。他时常谈到中国留学生跑到日本的男女共浴场所,往往不敢跑出水面,给日本女人见笑的故事,作为没有习惯训练所致的资料。所以有些外国社会,不惜在野外男女赤裸,共同跳舞的练习,也正是以针对中国一些士大夫阶级的绅士们,满口道学,而偶尔见到异性极普通的用物,也会涉遐想的;变态心理的亟须矫正于从孩子时代来开始了。她又说鲁迅对于儿童普通知识的灌输,并不斤斤于青年的研究,他随时随地作常识的晓谕譬解;其中对于电影教育,也是在娱乐中取得学识的一种办法,他是尽着机会去做的。鲁迅自己对旧式的背诵,似乎很深恶痛绝。对一般学校的教育制度,也未必满意,他是主张"顺其自然发展"的(我看鲁迅对于这一问题,也矛盾得很的)。

景宋的回忆文字中,有这么一篇写鲁迅与家庭的,颇有点意思。她说她曾经遇到一位旧时代的官僚亲戚,他每回到家里来,就像一只猫走到一个老鼠窝里一样,立刻声息全无。偶不小心,就听到训斥的告诫说:"我是掌舵的,船怎样走要依我。你们是坐船的,没有我不行,你们不许做声!"这真是专制家长的口吻。鲁迅却相反,不但不像掌舵,倒像坐船的,一任她们意思。自已能动手的就做,没有空,她帮他也可以,但绝不勉强,总要看她的能力而定。对于女工,鲁迅从来是没有呼喊责备过一声的。遇到她不在家,要泡茶了,他就自己捧着茶壶走下楼梯,到厨房去,要他自己动手烧水也可以的。

她说,鲁迅对于日常生活用度的支出,绝不过问;他自己的买书账是记下来的,鲁迅的衣着很随便,却要她多买点衣着。这都是他的通人情之处。他这个家长是容易相处的。孙伏园说:"鲁迅先生的房中总只有床铺、网篮、衣箱、书案这几样东西。万一什么时候要出走,他只要把铺盖一卷,网篮或衣箱任取一样,就是登程的旅客了。他从来不梦想什么是较为安适的生活。他虽是处在家庭中,过的生活却完全是一个独身者。

他的师友鲁迅评传笔者写下这一个题目,颇有不知如何着笔之感。因为鲁迅心目中的朋友,究竟哪些人?我也无从去替他决定的。他有一回写信给我,说:"现在的许多论客,多说我会发脾气,其实我觉得自己倒是从来没有因为一点小事情,就成友成仇的人。我还有不少几十年的老朋友,要点就在彼此略小节而取其大。"可以说他是有不少几十年的老朋友的。这儿,姑且从他自己所供给的材料中来写这一篇罢。

他在晚年,写过一篇很好的回忆文字,题为《我的第一个师父》。他是周家的长男,父亲怕他有出息,因此养不大,不到一岁,便领到长庆寺里去,拜了一个和尚为师了。他由此得到一个法名,叫作长庚。他的师父,他不知道他的法名,无论谁,都称他为"龙师父",瘦长的身子,瘦长的脸,高颧细眼,和尚是不应该留须的。他却有两绺下垂的小胡子。对人很和气,对他也很和气,不教他念一句经,也不教他一点佛门规矩。他自己呢,穿起袈裟来做大和尚,或者戴上毗卢帽放焰口,"无祀孤魂来受甘露味"的时候,是庄严透顶的,平常可也不念经,因为是住持,只管着寺里的琐屑事;其实由他看起来,他不过是一个剃光了头的俗人。因此,鲁迅又有一位师母,就是龙师父的老婆。论理,和尚是不应该有老婆的,然而他有。他的师母在恋爱故事上,却有些不平常。

听说龙师父在年轻时,是一个很漂亮而能干的和尚,交际很广,认识各种人。

有一天,乡下做社戏了,他和戏子相识,便上台去替他们敲锣,精光的头皮,簇新的海青,真是风头十足。乡下人大抵有些顽固,以为和尚是应该念经拜忏的,台下有人骂了起来。师父不甘示弱,也给他们一个回骂。于是战争开幕,甘蔗梢头,雨点似的飞上来,有些勇士,还有进攻之势,彼众我寡,他只好退走,一面退,一面一定追,逼得他只好慌张的躲进一家人家去。而这人家,又只有一位年轻的寡妇。以后的故事,连鲁迅也不甚了然了。总而言之,她后来是他的师母。

鲁迅因此有了三个师兄,两个师弟。大师兄是穷人家的孩子,舍在寺里的。其余四个,都是师父的儿子。大师兄只有单身;二师兄也有家小,但他守着秘密。三师兄比鲁迅大十岁,和他的感情极好。他说:"出家人受了大戒,从沙弥升为和尚,正和我们在家人行过冠礼,由童子而为成人相同。成人愿意'有室,,和尚自然也不能不想到女人。以为和尚只记得释迦牟尼或弥勒菩萨,乃是未曾拜和尚为师、或与和尚为友的世俗的谬见。寺里也有确在修行,没有女人,也不吃荤的和尚,臂如我的大师兄即是其一,然而他们孤僻、冷酷、看不起人,好像总是郁郁不乐,他们的一把扇或一本书,你一动他就不高兴,令人不敢亲近他。所以我所熟识的,都是有女人,或声明想女人、吃荤,或声明想吃荤的和尚。我那时并不诧异三师兄在想女人,而且知道他所理想的是怎样的女人。人也许以为他想的是尼姑罢,并不是的,和尚和尼姑4相好',加倍的不便当。他想的乃是千金小姐或少奶奶,而作这'相思'或'单相思,〈即今之所谓单恋也)^的媒介的是'结',我们那里阔人家一有丧事,择七解结,解结并不是如世俗人所推测,个个解开的,倘有和尚以为打得精致,因而生爱,或者故意打得结实,很难解散,因而生恨的,便能暗暗的整个落到僧袍的大袖里去。这种宝结带回寺里,便保存起来,也时时鉴赏。打结子是谁呢?不消说是小姐或少奶奶了。所以他不觉睹物思人,所谓将涉遐想起来了。"①鲁迅是最懂得这种人的变态心的。鲁迅的三师兄也有老婆,鲁迅笑嘲他不守清规,他竟一点不窘,立刻用金刚怒目式,向他大喝一声道:"和尚没有老婆,小菩萨哪里来?"这真所谓狮子吼,使鲁迅明白了真理,哑口无言了。鲁迅在日本读书时期,曾和几位朋友往《民报》社听章太炎先生讲学,笔者已在上文说到过了。章氏可说是鲁迅所最钦佩的老师。许寿裳氏曾在《鲁迅印象记》中有一段描叙文字,,"章先生出狱以后,东渡日本,一面为《民报》撰文,一面为青年讲学,其讲学之地,是在大成中学里一间教室。我和鲁迅极愿往听,而苦与学课时间相冲突,因托龚未生转达,希望另设一班,蒙先生慨然允许。地址就在章先生的寓所^牛込区二丁目八番地《民报》社,每星期日清晨,我们前往受业,在一间陋室之内,师生环绕一张矮矮的小桌,席地而坐。先生讲段氏《说文解字注》、郝氏《尔雅义疏》等,神解聪察,精力过人,逐字讲释,滔滔不绝,或则阐明语原,或则推见本字,或则旁证以各处方言。自八时至正午,历四小时毫无休息,真所谓'诲人不倦,,章先生讲书这样活泼,所以新义创见,层出不层。就是有时随便谈天,也复恢谐间作,妙语解颐。其《新方言》及《小学答问》两书,都是课余写成的,其体大思精的文始,初稿也起于此时。"他说:"鲁迅听讲,极少发言,只有一次,因为章先生问及文学的定义如何?鲁迅答道:'文学和学说不同,学说所以启人思,文学所以增人感。,先生听了说:'这样分法,虽较胜于前人,然仍有不当。郭璞的《江赋》,木华的《海赋》,何尝能动人哀乐?,鲁迅默然不服,退而和我说:'先生注释文学,范围过于宽泛,把有句读的和无句读的悉数归人文学。其实文字与文学固当有分别的,《江赋》、《海赋》之类,辞虽奧博,而其文学价值就很难说。7这可见鲁迅治学,爱吾师尤爱真理的态度。,,章太炎在一九三六年逝世,到了十月间,他自己也去世了。他所写的《关于章太炎先生二三事》,可说是最后文字之一。他对于太炎先生的评价,和一般世俗人说法并不相同。他说:"太炎先生虽先前也以革命家现身,后来却退居于宁静的学者,用自己所手造的和别人所帮造的墙,和时代隔绝了。纪念者自然有人,但也许将为大多数所忘却。我以为先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回忆三十余年之前,木板的《訄书》巳经出版了,我读不断,当然也看不懂,恐怕那时的青年,这样的多得很。我的知道中国有太炎先生,并非因为他的《经学》和《小学》,是为了他驳斥康有为和为邹容的《革命军》序,竟被监禁于上海的西牢。那时留学日本的浙籍学生,正办杂志《浙江潮》,其中即载有先生狱中所作诗,却并不难懂。这使我感动,也至今并没有忘记……民国前五年六月,出狱,即日东渡,到了东京,不久就主持《民报》。我爱看这《民报》,但并非为了先生的文笔古奧,索解为难……是为了他和主张保皇的梁启超斗争……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往。前去听讲也在这时候,但又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所以直到现在,先生的音容笑貌,还在目前,而所讲的《说文解字》,却一句也不记得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