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16
民国元年革命后,先生的所志巳达,该可以大有作为了,然而还是不得志。这也是和高尔基的生受崇敬,死备哀荣,截然两样的。我以为两人遭遇的所以不同,其原因乃在高尔基先前的思想,后来都成为事实,他的一身,就是大众的一体,喜怒哀乐无不相通;而先生则排满之志虽伸,但视为最紧要的'第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理;第二是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见《民报》第六本)却仅止于高妙的幻想;不久而袁世凯又攘夺国柄,以遂私图,就更使先生失却实地,仅垂空文,至于今,惟我们的'中华民国,之称,尚系发源于先生的中华民国解,最先亦见《民报》,为巨大的纪念而已。然而知道这一重公案的,恐怕已经不多了。既离民众,渐入颓唐,后来的参与投壶,接受馈赠,遂每为论者所不满,但这也不过是白圭之玷,并不是晚节不终。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的包藏祸心,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①那时,鲁迅巳在病中,而力疾作文,以表师德,也可见他们师生间的契合周作人说:鲁迅在东京的朋友不很多,据他所知道的,不过十来人,有的还是平常不往来的。那些老朋友之中,周氏说到了袁文薮,说鲁迅从仙台退了学,来到东京,决心要做文学运动,先来出一本杂志,定名叫作《新生》。他拉到了两个同乡友人,给《新生》写文章,一个是许季弗,一个是袁文薮(袁后来到英囯去留学了〉。袁与鲁迅很是要好,至少关于办新杂志谈得很投合罢,可是离开了东京之后,就永无音信。还有一位朋友是蒋抑卮,杭州银行家,他一九〇八年往东京割治耳病,住在许季弗处,所以认识了鲁迅。他颇有见识,旧学也很好,因此很谈得来。他知道鲁迅有介绍外国小说的意思,愿意帮忙,这便出版了两本《域外小说集》。民国以后,鲁迅在北京时,蒋北来必去探访,可见他们的交情一直是很好的周氏又说到蒋观云与范爱农。蒋名智由,是那时的新党,避地东京,在十
《清议报》上写些文章,年纪总要比鲁迅大―
十岁了,因为他是蒋伯器的父亲(伯器,民初的浙江军事家,与蒋百里齐名),所以同乡学生都尊他为前辈,鲁迅与许季弗也常去问候他。可是到了徐锡麟案发作,他们对他就失去了敬意了。在鲁迅的回忆录中,描画得最深刻的是范爱农(见《朝花夕拾》〉,范氏是《越谚》著者范寅的本家,在日本留学,大概是学理工的,起初与鲁迅并不认识,第一次相见乃是在同乡学生讨论徐案的会场上。其时蒋观云主持发电报给清廷,有许多人反对,中间有一个人,蹲在屋角(因为会场是一间日本式房子,大家本是坐在席上的)自言自语的说道:"死的死掉了,杀的杀掉了,还打他的师友幾^个,、,、;皿'》〃,鲁迅评传、、什么鸟电报!"他也是反对发电报的,只是态度很是特另",鲁迅看他那神气觉得不大顺眼,所以并未和他接谈,也不打听他的姓名,便分散了。这是民前五年的事(鲁迅说他是一个高大身材,长头发,眼球白多黑少的人,看人总像在藐视。他觉得这人很冷)。事经五年之后,辛亥革命那年,他们又在故乡相遇了。鲁迅有这么一段描写:我们"互相熟视了不过两三秒钟,我们便同时说:'哦哦,你是范爱农;哦哦,你是鲁迅!,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还是那样,然而奇怪,只这几年,头上却有了白发了,但也许本来就有,我先前没有留心到。他穿着很旧的布马褂,破皮鞋,显得很寒素。谈起自己的经历来,他说他后来没有人学费,不能再留学就回来了。回到故乡之后,又受到轻蔑、排斥、迫害,几乎无地可容。现在是躲在乡下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但因为有时觉得很气闷,所以也趁了航船进城来,他又告诉我现在爱喝酒,于是我们便喝酒。从此他每一进城,必定来访我,非常相熟了。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母亲偶然听到了也发笑。"①后来绍兴光复了,王金发设立军政分府,聘请鲁迅为师范学校校长,范爱农为监学。"他还是穿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他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②不过,革命以后的绍兴,是十分使人失望的,王金发,也和旧官僚差不多。其后不久,鲁迅应许季弗之邀,到南京教育部去任职,范爱农的监学职位也被后来继任的校长挤掉了。鲁迅想为他在北京寻一点小事做,那是他最希望的,然而没有机会。他后来便到一个熟人的家里去寄食,也时时给鲁迅写信,景况愈穷困,言辞也愈凄苦。终于又非走出这熟人的家不可,便在各处飘浮。(他时常这么说:"也许明天就收到一个电报,拆开来一看,是鲁迅来叫我的。"〕不久,鲁迅忽然从同乡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他已经掉在水里淹死了。鲁迅疑心他是自杀,因为爱农是浮水的好手,不容易淹死的。
鲁迅怀念故交,曾写了三首诗:其一:风雨飘搖日,余怀范爱农。华颠萎寥落,白眼看鸡虫。世味秋茶苦,人间直道穷。奈何三月另1】,竟尔失畸躬!其二海草国门碧,多年老异乡。狐狸方去穴,桃偶已登场。故里寒云黑,炎天凜夜长。独沉清冷氷,能否洗愁肠?其三: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大園犹酩酊,微醉自沉沦。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①这一份凄婉的情绪,后来也写在《酒楼上》那一小说中。佐籐春夫、增田涉编选日文本的《鲁迅选集》时,鲁迅自己提出《藤野先生》那一篇是必须收入的。《藤野先生》(见《朝花夕拾》,他的回忆录之一),他对于这位解剖学教授是终生怀念着的(当然,藤野对于鲁迅的印象,并不怎样深的〉。鲁迅到日本两年之后,进了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他是抱着接受现代西洋医学知识而去求道的,他要用医学来救国。同时,他不满意于东京留学生的浮嚣习气。在仙台,全校只有他这么一个中国人,他的生活孤独而寂寞。
但在那里,他遇到了藤野严九郎教授。藤野教授是教解剖学的。这位教授,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他专心于学术研究,不十分注重仪表的。据说是穿衣服太模糊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鲁迅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有一天,这位教授叫鲁迅到他自己的研究室去,叫他把笔记本拿来看。藤野教授要他留下那笔记本。过了二三天,这位教授把笔记本还给他,他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他的讲义巳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到了第二学年,藤野教授担任了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但在解剖实习的开始以后经过一星期的光景,他又叫了鲁迅去,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他说:"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不过这魯迅评传位教授对于中国的裹脚,很想知道一点内情,他问鲁迅怎样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鲁迅却无以为答;他只好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后来,鲁迅因为看了时事影片,有了感触,认为医学是不能救国的,他的意见却起了变化了。到了第二学年的终结,他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他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幵这仙台。藤野教授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话。鲁迅便对他说:"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鲁迅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安慰他的谎话。藤野教授叹息道:"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将走的前几天,藤野教授又叫鲁迅到他家里去,交给他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希望鲁迅也送一张给他。鲁迅说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纪念(不幸在一次搬家途中失去了)……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①鲁迅的纪念文字,直到鲁迅死后二年,才在日本《文学案内》杂志中刊出,日本三位记者也访问了他,写了《藤野医师访问记》,也刊在《文学案内》上。藤野生于明治七年福井县圾井郡本藏村下番,在爱知县立医学专门学校毕业后,便执教母校,明治三十四年末,转任教授于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一直工作到大正四年春间。其后,返归乡里,在三国町开设医院,一直为乡村农民而服务的。)
林辰先生考证鲁迅事迹,说自一九〇八年,鲁迅认识章太炎之日起,两人的关系,持续了将近三十年。显然,鲁迅所受于章太炎的影响是很大的。第《鲁迅全集》第2卷 ,第4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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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继承了章太炎的"七被追捕,三人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的优秀传统,并进一步的加以发扬,为被压迫被损害的人群,为中国的自由和进步,奋斗了一生。第二,是继承了章太炎的文章风格。章太炎文尚魏晋,澹雅有度。而鲁迅早期所作古文,亦极得力于魏晋文。从前刘半农曾赠给他一副联语是"托尼学说,魏晋文章"。一般友朋都认为很恰当,他自己也不加反对。据鲁迅在《〈坟〉的题记》和《集外集》序里自承,他早年作文,欢喜做怪句又爱写古字,完全是受了章太炎先生的影响。后来虽然改作白话了,但偶作文言,亦仍保有魏晋风格(时人都认为继承章太炎的文统的是黄侃,其实黄氏古文,只是貌似,得其神理的莫如鲁迅〕。第三,在待人接物上,鲁迅也承受了章太炎的风度。章太炎态度冲穆,从无什么大学者的架子,与人论学论事,如谈家常。鲁迅在这一方面正也一样。无论对朋友、学生、青年,他的态度,都是谦和宽厚,仁蔼可亲。(鲁迅曾于复笔者的信中说:"太炎先生曾教我《小学》,后来因为我主张白话,不敢再去见他了。""太炎先生对于弟子,向来也绝无傲态,和蔼如朋友然。"〉章门弟子,前期就是他们七人(后期的也得分别来说的,像笔者一样,只能算是私淑弟子了〉。鲁迅和那几位同学,交谊也是很密切的,最密切的当然要推许寿裳先生,其次则是钱玄同。钱氏名夏,字季中,号德潜,后改名玄同,浙江吴兴人。他因为熟读古书,发现古史多不可靠,故又取号曰"疑古",常效古法,缀号于名上,曰"疑古玄同"。归国后,曾任浙江教育司科长,北京大学、师范大学教授。他是文字学、经学专家,生平提倡新文化运动,推行注音符号,著述宏富,对学术界的影响与贡献极大。鲁迅之开始在《新青年》上写文章,便是由于他的怂恿。他在《我对于周豫才之追忆与略评》中说:"我认为周氏兄弟的思想,是国内数一数二的,所以竭力怂恿他们给《新青年》写文章。但豫才则尚无文章送来,我常常到绍兴会馆去催促,于是他的《狂人日记》小说居然做成而登在第四卷 第五号里了。自此以来,豫才便常有文章送来,有论文、随感录、诗、译稿等,直到《新青年》第九卷止。"鲁迅也曾在《II内喊》序中说及此事(见前引),鲁迅一向提到玄同,都是用了很亲切的语气的。鲁迅平常也很称道玄同的文字,说:"其实畅达也自有畅达的好处。例如玄同之文,即颇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了然,无所疑惑,故于表白意见,反为相宜,效力亦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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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到了后来,因为鲁迅南下,和北方友人隔绝甚久,又因钱玄同的有些言论,如"人过四十,便该枪毙"等说,为鲁迅所不满,于是两人遂渐渐疏远了。鲁迅所作的诗,《教授杂咏》三首,其中一首是讽嘲钱玄同的,诗云:"作法不自毙,悠然过四十;何妨赌肥头,抵当辩证法。"①一九二九年,鲁迅往北平,在一次给景宋的信中说:"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金立因(即玄同),胖滑有加,唠叨如故,时光可惜,默不与谈。"②钱氏也在《追忆与略评》中说:"我想,胖滑有加,似乎不能算做罪名,他所讨厌的大概是唠叨如故罢。不错,我是爱唠叨的,从二年秋天我来北京,至十五年秋天,他离开北京,这十三年之中,我与他见面总在一百次以上,我的确很爱唠叨,那时,他似乎并不讨厌,因为我固唠叨,而他亦唠叨也。不知何以到了十八年,我唠叨如故,他就要讨厌而厌不与谈。但这实在箅不了什么事,他既要讨厌,就让他讨厌罢。不过这以后,他又到北平来过一次,我自然只好回避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也就很疏淡了。(钱玄同氏,对于国语运动,贡献极大。国音字典例言,即系钱氏手笔,黎锦熙说这是最精细、简明、切实之作。)
章门弟子之中,黄侃〔季刚)似乎处于颜渊的地位(章氏国故《论衡》,黄氏作赞,以"侃幸觏秘书,窃抽微旨,虽牛蹄之涔,匪尽于大海,而洪钟之响,或借于寸莛"作结:)。鲁迅却和他不通闻问;五四运动,北大诸学人,提倡新文化、新文学,章氏弟子都参加这一运动,而黄侃独持异议,志趣本不相投的。其他弟子以史学著称的,有朱希祖(字迭先,海盐人。归国后历任海盐县知县,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员,北京大学、女子师范大学教授,中央大学史学系主任,著有《上古文学史》、《中囯史学通论》等书),他在两级师范、北大、女师大等校时,均与鲁迅同事。两人之间交谊并不深。一九二五年,许景宋对鲁迅提到朱氏在讲文学史时,说到人们用假名是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鲁迅在回信中说:"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学,我对于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懈,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于古学一端而巳,若夫评论世事,乃颇觉其迂远之至者也。他对于假名之非难,实不过其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诬陷毁谤个人之类,才可谓之4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倘在人权尚无确实保障的时《鲁迅全集》第7卷 ,第866页。
同上书,第348页。
候,两面的众寡强弱,又极悬殊,则须又作别论才是。例如子房为韩报仇,从君子看来,盖是应该写给秦始皇,要求两人赤膊决斗,才箅合理的。然而博浪一击,大索十日而终不可得,后世亦不以为'不负责任'者,知公私不同,而强弱之势亦异,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况且,现在的有权者,是什么东西呢?
他知道什么责任呢?民国日报案,故意拖延月余,才来裁判,又决罚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几声的人独要硬负片面的负责,如孩子脱衣以入虎穴,岂非大愚朱老夫子生活于平安中,所做的是《萧梁旧史考》,负责与否,没有大关系,也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危险,所以他的侃侃而谈之谈,仅可供他日共和实现之后的参考,若今日者,则我以为只要目的是正的~"这所谓正不正,又只专凭自己判断,即可用无论什么手段,而况区区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窗下为活人之坟墓,而劝人们不必多读中国之书者也!本来还要更长更明白的骂几句,但因为有所顾忌,又哀其胡子之长,就此收束罢。"①也可见他们两人的志趣,也是不十分相投的。
太炎先生有二女,长^(即离字)次^(即整字)。^嫁给龚宝铨(字未生,嘉兴人;),在日本时,常和陶焕卿到鳎过寓所来谈天。那时,他和陶焕卿拟组织暗杀团,狙击清廷大臣;又在联络江浙会党,计划起义,也是光复会的创立人之一。此外,秋瑾女士,是同时的留学生,又是同乡,所以也时常往访。她的脾气是豪爽的,来到也许会当面给人过不去。大家对于她来都有点惴惴欲遁,但是假使赶快款待餐饭,也会风平浪静地化险为夷。那时女留学生实在少,所以每有聚会,一定请她登台说话,一定拼命拍手(鲁迅曾说,秋瑾是给拍手拍上断头台去的〕。与徐锡麟同时在安徽战死的陈伯平烈士,会稽人;被害的马宗汉烈士,余姚人,都是光复会会员。他们初抵日本留学时,鲁迅曾到横滨去迎接他们,以后想也有往还(许寿裳也是光复会会员、其他还有陶冶公、陈濬等;陶初名铸,字望潮,后以字行曰冶公,会稽人,成章即其侄儿。在东京与鲁迅共习俄文,后在长崎,从俄人学造炸药,辛亥革命时,曾率人攻打上海制造局。陈字子英,山阴人,曾与徐锡麟在东湖密谋革命;徐殉难后,逃往曰本,亦是鲁迅学俄文时同学。他们两人,也都是光复会会员。这些人,在学识、性情、年龄上,各有殊异;和鲁迅往来的时间,有久有暂,情感有深有,、^!-^!^卜圍:1 I國II I卜^00 0國國|國|;鲁迅评传浅,但他们却有一共同之点,即他们都是光复会的会员匸章太炎先生则是光复会的领袖之一,后来加入了同盟会、鲁迅大概是没有加人光复会,正如苏曼殊没有加人同盟会,但他们的气味是相投的。
鲁迅一生最知己的朋友,或许应该说到许寿裳〔季苐)了(许氏,浙江山阴人。归国后历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务长,教育部参事,江西教育厅长,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校长,大学院参事、秘书长,及南北各大学教授〉。他自述和鲁迅的交谊,"生平三十五年,彼此关怀,无异昆弟。例如他为我谋中山大学教书事,备极周到。他的著译编印的书,出版后大抵都有赠给我,并且大抵有题字,弥足珍贵。一九〇九年,我和沈夫人结婚,鲁迅赠以《文史通义》和《校雠通义》。他知道我爱诵乡先贤李慈铭的文章,即以厂肆所搜得的曾之撰刻《越缦堂》、《骈体文集》四册给我。""吾越乡风"I子上学,必定替他挑选一位品学兼优的做开蒙先生,给他认方块字,把笔写字,并在教本上面替他写姓名,希望他能够得到这位老师品学的熏陶和传授。民国三年,我的长儿世瑛年五岁,我便替他买了《文字蒙求》,敦请鲁迅做开蒙先生。鲁迅只给他认识二个方块字:一个是4天,字,一个是'人7字,和在书面上写了'许世瑛7三个字。我们想一想,这'天人,两个字的含义实在广大得很,举凡一切现象〈自然和人文、一切道德〔天道和人道)都包括无遗了。后来,世瑛考人国立清华大学,本来打箅读化学系,因为眼太近视,只得改读中国文学系,请教鲁迅应该看些什么书,他便开示了一张书单,所列书目,虽仅窭窭几部,实在是初学文学者所必需翻阅之书。他的说解也简明扼要。""民国七年初夏,内子沈夫人由北京初到南昌,不及半月便病故。鲁迅远来函唁,大意是说惊闻嫂夫人之丧,世兄们失掉慈母,固然是不幸,却也并非完全的不幸,因为他们也许倒成为更加勇猛,更无挂碍的男儿的。他真想得深刻,不是普通吊信的套语。一九三五年七月,长女世琯和汤兆恒在上海新亚酒家结婚,我因为国难期间,不敢发柬,但是戚友来者已不少,鲁迅一向不肯出门酬应,独对于我是例外,那天下午,偕景宋挈海婴惠然来贺,并且到得很早,郑介石君来,翻阅来宾签名簿,见'周树人,三个字,便欣然问我:'周先生也来了吗?,我遂导引上屋顶花园,他们相见,非常高兴,因为巳经阔别好几年了。近来我读《鲁迅书简》,才知道他为我费去许多宝贵的光阴。'月初因为见了几回一个老朋友,又出席于他女儿的结婚,把译作搁起来,后来须赶译,所以弄得没有工夫。,觉得他的光临是非常欣幸,但是贻误了他的译作,又是抱歉万分。"从这些小节目上,我们更可以了解他们之间交谊的深切了(所有记叙鲁迅生活的回忆录,当以许氏所记的为最真切:)。
笔者和许氏没有见过面,不能说是知道他的为人。不过据许景宋的说法:"许季弗先生是鲁迅的同乡、同学。而又从少年到老一直友好,更兼不时见面,长期同就职于教育部,同执教于各地,真可以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知己好友。他们两位是知交,个性却不大相同。间尝体察,他们在侃侃畅谈的时候,也会见解略异。首先必是鲁迅先生绷起面孔沉默着。但过不多时,彼此又水乳交融,毫无隔阂地谈起来了。不但和许先生如此,有时遇见别的老友齐寿山、邵铭之先生等,也会有此情状的。奇怪的是齐邵先生等也和许先生一样,稍稍沉默之后又欢快地交谈了。鲁迅先生时常坚信地说^季弗他们对于我的行动,尽管未必一起去做,但总是无条件地承认我所做的都对。'就这样,他们的友谊互相坚守信赖。就这样,鲁迅常常引以自豪,认为生平有几个生死不渝的至友。有时也会听见鲁迅批评许先生人太忠厚了,容易被伪善者的假装所蒙蔽,他相信这人是好的,结果却会是或明或暗地首先反对他。因此时常为许先生担心。我也部分地同意鲁迅的话。然而许先生的忠厚,却赢得鲁迅的友谊;不,他们互相的忠实,真诚的相处了。"(笔者于鲁迅别处的老友,如齐寿山、邵铭之,就不能说什么,因为我们所能找到的文献太少了)
鲁迅的朋友,虽不很多,却也不少;可是,他自己不曾说到的,我们也无从"画蛇添足"的。这儿,且说一个他在五四运动时期的朋友,刘复(半农、刘氏去世时,鲁迅曾写了篇追忆的文字。他说:"半农去世,我是应该哀悼的,因为他是我的老朋友。但是这是十来年前的话了,现在呢,可难说得很。我已经忘记了怎么和他初次会面,以及他怎么能到了北京。他到北京,恐怕是在《新青年》投稿之后,由蔡孑民先生或陈独秀先生去请来的……他活泼、勇敢,很打了几次大仗,譬如:答王敬轩的双簧信,4她,字和'它,字的创造,就都是的。这两件,现在看起来,自然是琐屑得很,但那是十多年前,单是提倡新式标点,就会有一大群人'若丧考妣、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时候,所以的确是'大仗\现在的二十左右的青年,大约很少有人知道三十年前,单是剪下辫子,就会坐牢或杀头的了。然而这曾经是事实。但半农的活泼,有时颇近于草率,勇敢也有失之无谋的地方。但是,要商量袭击敌人的时候,他还是好伙伴,进行之际,心口并不相应,或者暗暗的给你一刀,他是决不会的,倘若失了算,那是因为没有算好的缘故。《新青年》每出一期就开一次编辑会,商定下期的稿件。其时最惹我注意的是陈独秀和胡适之。假如^4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竖一面大旗,大书道:'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幵着的,里面有几枝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适之先生的是紧紧的关着门,门上粘一条小纸条道:'内无武器,请忽疑虑!,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我这样的人^有时总不免要侧着头想一想。半农却是令人不觉其有'武库'的一个人,所以我佩服陈胡,却亲近半农。所谓亲近,不过是多谈闲天,一多说,就露出了缺点。几乎有一年多,他没有消失掉从上海带来的才子必有的'红袖添香夜读书,的艳福思想,好容易才给我们骂掉了。但他好像到处都这么的乱说,使有些'学者,皱眉。有时候连到《新青年》投稿都被排斥。他很勇于写稿,但试去看旧报去,很有几期是没有他的。那些人们批评他的为人,是:浅。不错,半农确是浅。但他的浅,却如一条清溪,澄澈见底,纵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体的清。倘使装的是烂泥,一时就看不出它的深浅来了;倘使装的是烂泥的深渊呢,那就更不如浅一点的好。"①我想这该是鲁迅文字中最好的一篇;他在短短篇幅中,就勾画出三个人不同的性格来。
鲁迅和刘半农的交谊,到了晚年,慢慢疏远下去。鲁迅说:"这些背后的批评,大约是很伤了半农的心的,他的到法国留学,我疑心大半就为此。我最懒于通信,从此我们就疏远起来了。他回来时,我才知道他在外国钞古书,后来也要标点《何典》,我那时还以老朋友自居,在序文上说了几句老实话,事后才知道半农颇不高兴了,'驷不及舌',也没有法子。另外还有一回关于《语丝》的彼此心照的不快活。五六年前,曾在上海的宴会上见过一面,那时候,我们几乎已经无话可谈了。近几年,半农渐渐据了要津,我也渐渐的更将他传忘却;但从报章上看见他禁称'密斯,之类,却很起了反感;我以为这些事情是不必半农来做的。从去年来,又看见他不断的做打油诗,弄烂古文,回想先前的交情,也往往不免长叹。我想,假如见面,而我还以老朋友自居,不给一个'今天天气……哈哈哈7完事,那就也许会弄到冲突罢,不过,半农的忠厚,是还使我感动的。我前年曾到北平,后来有人通知我,半农是要来看我的,有谁恐吓了他一下,不敢来了。这使我很惭愧,因为我到北平后,实在未曾有过访问半农的心思。"①最后,鲁迅以最悲切的话作结。他说:"现在他死去了,我对于他的感情,和他生时也并无变化。我爱十年前的半农,而憎恶他的近几年。这憎恶是朋友的憎恶,因为我希望他常是十年前的半农……即使'浅'罢,却于中国更为有益。"②在鲁迅的朋友之中,应诙说到"内山完造"那是无疑的。鲁迅治丧委员会八人之中,内山完造即是其中之一。说到内山完造,我们都该记起上海北四川路底那家内山书店,是我们时常在那儿歇脚闲谈的去处。这位矮矮胖胖,时常笑嘻嘻的老板,他是在中国住了三十五年,成为中国人的朋友。他曾经写过几篇谈中国社会文化的随笔,他是一个了解中国文化的人。
内山的第一部 随笔《活中国的恣态》,鲁迅曾经替他作了序。他说:"著者内山完造)是二十年以上,生活于中国,到各处去旅行,接触了各阶层的人们的,所以来写这样的漫文,我以为实在是适当的人物。事实胜于雄辩,这些漫文,不是的确放着一种异彩吗?自己也常常去听漫谈,其实真有捧场的权利和义务的,但因为巳是很久的'老朋友,了,所以也想添几句坏话在这里。其一,是有多说中国的优点的倾向,这是和我的意见相反的,不过著者那一面,也自有他的意见,所以没有法子想。还有一点,是并非坏话也说不定的,就是读起那漫文来,往往颇有令人觉得4原来如此,的处所,而这令人觉得4原来如此'的处所,归根结底也还是结论。幸而卷末没有明记着'第几章:结论,,所以仍不失为漫谈,总算还好的。然而即使力说是漫谈,笔者的用心,还是在将中国的一部分的真相,绍介给日本的读者的。但是,在现在,总依然是因了各种的读者,那结果也不一样罢。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据我看来,日本和中国的人们之间,是一定会有互相了解的时候的。"③(内山曾说:"像日本人那样的喜欢'结论'的民族,就是无论是听议论,是读书,如果得不到结论,心里总①②《鲁迅全集》第6卷,第16―"页。@同上书,第269页。
國圍|國國國|國^|^國,國^"^「國國下國國圍―'國、、、'國'I"國'I國」"I"國、」國、"國'-"~~圍國:'國::""1 ^,、; 1圍"入"圍""7人鲁迅评传不舒服的民族,在现在的世上,好像是颇为少有的。"〕鲁迅死后,内山曾经写过一篇追念的文字,从这篇追忆文,更可以了解他们两人间的交谊。内山开头叙述鲁迅垂危时的情况,以迄于长逝,那时是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午前六时二十五分。以下便是他就记忆所及的平日谈论的片断老板,孔老夫子如果此刻还活着的话,那么他是亲日呢?还是排日呢?
听着这十分愉快的漫谈,还是最近的事情。
大概有时亲日,有时排日吧!
听见我这么说着,先生就哈哈地笑了起来。
内山在另外一段随笔中说,"上次战争中(指中日战争、大家都知道其人本是日本诗人的米野口,亦即野口米次郎,在前往印度途中,曾经路过上海。为了一定要求会见鲁迅先生,他拜托朝日新闻社出面,在六三园设席,促成会晤。当时,杂谈之后,野口质问道:'鲁迅先生,若是中国的政治家和军人不能使中国人民安定,中国可不可以也像印度把政治和军事委交给英国的办法,把政治和军事委交于日本呢"话说得太重了,说得更明显一些,根本就意味着'中国应该向日本投降了、然而,鲁迅对于这种侮辱性的言辞,毫未动怒,却极为冷静地说^这就是感情问题了。要是同样地把财产散光,则与其让强盗强夺,还不如让败家子用光罢。要是同样地被人杀死,则与其让外国人来杀,还不如借本国人之手杀掉。,野口先生别无他法,只有沉默,对谈也就此告终。
老板,你也晓得的那位爱罗先珂曾经说得好:日本人很听从、遵守上头的人所说的话,官吏尤其是这样,所以,是一个最便于施行政治的国家。中国人却恰好相反,对于人家说的话语,首先加以怀疑。尤其是官吏所说的话,是颇为靠不住的,所以,中国乃是个最难于施行政治的国家。,我也觉得,这是实在的情形,例如长官对一个警察说:这是一个恶人(对于日本人,不管他是否一个罪人,只要被警察署叫去审问过一回,似乎就巳经决定他是一个罪人;因此,一个给警察捉去了的人,就光是这一点,也已经可完全决定他是一个坏人),那么,警察的自我意识,就完全不会活动。不,应该说是:他不会使自我意识活动起来去研究那个人。他只是跟长官所说的一般地把这个人决定为坏人而加以处理。这似乎是把长官的话,不折不扣地完全相信着。在中国却完全相反;虽然长官说这是罪人,是个极坏的人,但人家决不会相信他的说话。虽然因为是长官的命令,所以要把他当作罪人来处理;但他一定会让自我意识活动起来;一定有着别的看法,他一定会有着自己的见解。这就是曰本易于完成其统一、中国却难于统一的大原因。"像这样倾心的闲话,不是交谊最深切最知己的说明吗?
笔者曾经细细翻检《鲁迅书简》,看和他往来的这些友朋之中,还有哪几卜是该特别提出来说一说的。郁达夫、孙伏园、许欽文,都是往还很密切的水
秋白、沈雁冰、陈望道,是另一型的朋友。黎烈文、赵家璧、郑振铎,则是编务上有联络的朋友,交情不一定怎么深(黎烈文的关系深一点)。左翼作家中,冯雪峰、徐懋庸、曹靖华、萧军比较接近,照冯雪峰的说法,他们似乎影响了鲁迅的思想脚步;我却采保留的态度。依鲁迅回答徐懋庸的信中话看来,鲁迅和他们之间,还是有距离的:我和胡风、巴金、黄源诸人的关系。我和他们是新近才认识的,都由于文学工作上的关系,虽然还不能称为至交,但也可以说是朋友。不能提出真凭实据,而任意诬我的朋友为'内奸,为'卑劣,者,我是要加以辩正的,这不仅是我的交友的道义,也是看人看事的结果。徐懋庸说我只看人不看事,是诬枉的,我就先看了一些事,然后看见了徐懋庸之类的人。胡风我先前并不熟识,去年的有一天,一位名人,约我谈话了,到得那里,却见驶来一辆汽车,从中跳出四条汉子:田汉、周起应,还有另两个,一律洋服,态度轩昂,说是特来通知我:胡风是内奸,官方派来的。我问凭据,则说是得自转向以后的穆木天口中。转向者的言谈,到左联的奉为圣旨,这真使我目瞪口呆。再经几度问答之后,我的回答是:证据薄弱之极,我不相信!当时自然不欢而散。但后来也不再听人说明胡风是内奸了。"①年轻的一群之中,我看重他和未名社那几位朋友李霁野、韦素园、韦丛羌、台静农等。他在《忆韦素园君》的文中说:"未名社的同仁,实在并没有什么他的师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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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评传么雄心和大志,但是,愿意切切实实的,点点滴滴的做下去的意志,却是大家一致的。而其中的骨干就是素园。于是他坐在一间破小屋子,就是未名社里办事了,不过小半好像也因为他生着病,不能上学校去读书,因此,便天然的轮着他守寨。我最初的记忆是在这破寨里看见了素园,一个瘦小精明正经的青年,窗前的几排破旧外国书,在证明他穷着也还是钉住着文学。然而,我同时又有了一种坏印象,觉得和他是很难交往的,因为他笑影少,'笑影少,原是未名社同仁的一种特色,不过素园显得最分明,一下就能够令人感得。但到后来我知道我的判断是错误了,和他也并不难于交往。他的不很笑,大约因为年龄的不同,对我的一种特别态罢,可惜我不能化为青年,使大家忘掉彼我,得到了确证了。这真相,我想霁野他们还是知道的。但待到我明白了,我的说解之后,却同时又发现了一个他的致命伤:他太认真。虽然似乎沉静,然而他激烈……发扬则送掉自己的命,沉静着,又啮啐了自己的心。"……"是的,但素园却并非天才,也非豪杰,当然更不是高楼的尖顶或名园的圣花,然而他是楼下的一块石材,园中的一撮泥土,在中国第一要它多。他不人于观赏者的眼中,只有建筑者和栽植者,决不会将他置之度外。"①这是鲁迅所赞许的有为青年的轮廓。
不过,我们看看鲁迅和李霁野先生往来的信以及《两地书》中,他对许广平所提及的,他本来对《莽原》的年轻朋友,颇尽力帮助,而有所期待的,后来高长虹、向培良都和他闹翻了。他写给许广平信中说:"长虹又在和韦素园吵闹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飚》上大骂,又发了一封给我的信,要我说几句话。这真是吃得闲空。然而我却不愿意奉陪了,这几年来,生命耗去不少,也陪得够了,所以决计置之不理。况且闹的原因,据说是为了《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剧本,但培良和素园在北京发生纠葛,而要在上海的长虹破口大骂,还要在厦门的我出来说话,办法真是离奇得很。"②其失望与不满之情,也是溢于词表的。鲁迅接近青年的,但要他和青年为友,也是不容易的。
笔者于鲁迅的朋友中,凭着自己的主观来选择,还要再写四个人:一个是孙伏园,他的学生,后来和他往来最密切的朋友。一个是林语堂,鲁迅写给《鲁迅全集》第6卷 ,第68、72页。②《鲁迅全集》第7卷,第198页。
笔者的信中,就说过"语堂是我的老朋友,我应以朋友待之"的话。而在《语丝》时期,他们之间的确相处得很好;鲁迅之往厦门大学任教,也是林氏所推荐的。一个是陈公侠(仪),便是任过福建省主席、台湾行政长官。又一个,则是若干人或许不赞成的,被鲁迅攻击得很久的陈西滢(源人其他,如冯雪峰、茅盾、郁达夫等等,我都一笔带过了〔本来,我要说到郁达夫的,创造社那一群年轻朋友中,都和鲁迅不十分融洽;郭沫若就不曾和鲁迅见过面。只有郁达夫和鲁迅相处很好。鲁迅旧诗中,有《阻郁达夫移家杭州》诗:"钱王登假仍如在,伍相随波不可寻,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坟坛冷落将军岳,梅鹤凄凉处士林,何似举家游旷远,风波浩荡足行吟!"①可惜,手边材料,十分缺乏,不能成篇〕。
孙伏园先生,自言他最初认识鲁迅是在绍兴初级师范学堂,那一年是宣统三年(一九一—年),他正在那儿念书。他说他是一个不大会和教师接近的人-一则他不用功,所以不需要请教;二则他颇厌倦于家庭中的恭顺有礼的生活,所以不大愿意去见师长。他和鲁迅的熟识,却是因为职务,他那时正做着级长,常常得见学校当局。后来鲁迅辞去了校长职务,到南京转北京去了,他也离幵了那个学校。他说:"凡是和鲁迅先生商量什么事情,需要他一些助力的,他无不热烈真诚的给你助力。他的同情总是在弱者一面,他的助力自然更是用在弱者一面。即如他为《晨报》副刊写文字,就完全出于他要帮助一个青年学生的我,使我能把报办好,把学术空气提倡起来。至于为人处世,他帮忙我的地方更多。鲁迅因为太热烈,太真诚,一生碰过多少次壁。这种碰壁的经验,发而为文章,自然全在这许多作品里;发而为口头的议论,则我自觉非常幸运,所受到的乃至受用的,比任何经籍给我还多。我是—个什么事情也不会动手的人,身体又薄弱,经不起辛苦,鲁迅教我种种保卫锻炼的方法。我们一同旅行的时候,如到陕西,到厦门,到广州,我的铺盖常常是鲁迅替我打的。耶稣尝为门徒洗脚,我总要记起这个故事。
不过,以他们师徒之间的相契,却有着隔膜的。鲁迅追述他与《语丝》的始终,说到伏园为了他的一篇稿子的被抽而辞去《晨报》副刊的职务,说到伏园建议办《语丝》周刊,他答应为之"呐喊"。后来,《语丝》办得很有成绩,伏园说了一句刺心的话,却使鲁迅惘然了。他说:"对于《晨报》的影响,我不知道,但似乎也颇受些打击,曾经和伏园来说和,伏园得意之余,忘其所了,曾以胜利者的笑容,笑着对我说道:真好,他们竟不料踏在炸药上了!,这话对别人说是不算什么的。但对我说,却好像浇了一碗冷水,因为我立刻觉得这"炸药'是指我而言,用思索,做文章,都不过使自己为别人的一个小纠葛而粉身碎骨,心里就一面想:'^!曹,我竟不料被埋在地下了!'我于是4彷徨'起来。……但我的彷徨并不用许多时,因为那时还有一点读过尼采的《苏鲁支语录》的余波,从我这里只要能挤出^虽然不过是挤出^文章来,就挤了去罢,从我这里只要能做出一点'炸药,来,就拿去做了罢,于是也就决定,还是照旧投稿了^虽然对于意外的被利用,心里也耿耿了好几天。"①他又说起这位《语丝》发起人的孙伏园,也不写稿了。而且有了小小的误会了。写到这儿,笔者记起了有一回和鲁迅的闲谈,我问他:孔夫子最得意相处得最好的门徒是谁?他想了一想,说:"总不会是颜回。"我说是子路:"你看,跟着夫子跑来跑去,碰了无数的钉子的就是他。"鲁迅笑了。我也不知道,谁是鲁迅的子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