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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

鲁迅评传徐志摩、梁实秋等在港、台不把鲁迅当神的地区,仍享有崇高的地位,对他们与鲁迅的论争也还能作出冷静的分析。但在大陆从三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这些曾被鲁迅骂过的作家学者都遭到彻底否定。二十世纪中叶,曹聚仁能够在《鲁迅评传》中说出上述那番持平公允的话,实在难能可贵。

《鲁迅评传》的成就与价值曹聚仁的《鲁迅评传》出版后,甚获好评,周作人致函曹聚仁说:"鲁迅评传,现在重读一遍,觉得很有兴味,与一般的单调书不同,其中特见尤为不少,以谈文艺观及政治观为尤佳,云其意见根本是'虛无主义,的,正是十分正确。

因为尊著不当他是'神,看待,所以能够如此。尊书引法朗士一节话,正是十分沉痛。常见艺术家所画的许多像,皆只代表他多疑善怒一方面,没有写出他平时好的一面,皆由作者皆未见过鲁迅,全是暗中摸索,但亦由其本有戏剧性的一面,故所见到的只是这一边也。"①居港的三十年代老作家李辉英说:"曹聚仁先生写这部评传是因三十年代初期和鲁迅的来往还很密切,对鲁迅只消察言观色,就是上好的材料了^直到今天为止,可以大胆地说,还没有任何鲁迅传,超过曹著这一部"②。何止五十年代没有一部鲁迅传超过曹著,即使是四五十年后的今天,也仍然没有任何一部鲁迅传能超过曹聚仁的这一部。另一位中囯新文学史作者司马长风先生说:"曹聚仁生前,我对他没有一点好印象,他一九五〇年自大陆来港在《星岛日报》发表的《南来记》,使人倒胃口",可是自读了《鲁迅评传》后他对曹聚仁的看法大为改观:"起初,我也不存奢望,只想从中找点新的材料,可是打开读下去,使我立刻敛气改容。他在书中屡次自称为'史家,,隐然透露他生平自负所在。读完《鲁迅评传》,我不禁同意他确实是一个及格的史家"③。岂止司马长风先生因《鲁迅评传》而改变对曹聚仁的看法,笔者①②③,、卢

曹聚仁《鲁迅的一生》,第321页,台北:新潮文化事业公司,1987年12月初版。《鲁迅评传,跋》,香港:世界出版社,1956年初版。

转引丁淼《我所识的卅年代作家》,第121页,香港:文化互助出版社,1983年8月、、化也是因为读了《鲁迅评传》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知道他不是靠唱赞歌而混饭吃的"无耻文人",对他产生了敬意,也正因此而对他晚年的遭遇感到心酸。

古远清说:"曹聚仁的鲁迅研究尽管有谬托知己的失误或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他的研究仍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①何处"谬托知己"?何处"不尽如人意"?古远清语焉不详,实际只是为了寻找缺点而强说"失误",是不足以取信的。

笔者认为《鲁迅评传》不仅是曹聚仁居港期间最重要的一部著作,也是他一生四千万字的著作中,最重要的著作之一。倘若他不写这部书,而只写《北行小语》之类,那他在港二十二年就白住了。曹聚仁的《鲁迅评传》不仅对他个人极其重要,对香港也很重要,因为它是香港五十年代最重要的一部传记文学。假如没有曹著《鲁迅评传》,那么五十年代就只剩下金雄白、周佛海、陈公博之流的汉奸翻案"回忆录"了,整个五十年代香港的传记文学,都会为之而黯然失色。

①古远清《香港当代文学批评史》,第107页。毋求备于一夫读曹著《鲁迅评传》陈漱渝据说《尚书》中有一句话,叫做"毋求备于一夫"。其含义是:各人有各人的见识,各人有各人的特长,不能万物皆知,万事皆懂,所以不能对任何人求全责备。曹聚仁先生自幼受这句话影响很深。在撰写《鲁迅评传》时,他就用上述观点来看待和分析鲁迅及其作品。

其实,鲁迅在评人论世的时候,也从来都反对求全责备。他明确指出:但现在的人,的事,那里会有十分完全,并无缺陷的呢,为万全计,就只好毫不动弹,然而这亳不动弹,却也就是一个大错。"(《二心集,非革命的急进革命论者》〕在《思想,山水,人物》一书的《题记》中,鲁迅更明确地指出:"倘要完全的书,天下可读的书怕要绝无,倘要完全的人,天下配活的人也就有限。每一本书,从每一个人看来,有是处,也有错处,在现今的时候是一定难免的。"我想,用鲁迅的上述观点评价曹聚仁及其作品,显然也同样适用。

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曹聚仁是一位以多方面业缋显示自己才华的人物。在中国当代政治史上,曹聚仁又以"海外哨兵"的姿态为祖囯统一大业做了很多至今仍然鲜为人知的工作。他极具传奇色彩的经历和极为丰富的论著,为我们留下了许多饶有兴味的轶事,也留下了许多值得深入思索和探讨的话题。

曹聚仁是谁?让我们逐层揭开他的神秘面纱他说他"最不爱写文章",但给我们留下的著作却有七十余部,积四千余万言。

他很以囯学自负。一九二二年章太炎先生在上海主讲国学,能听懂者寥寥无几,而时年二十二岁的他却将太炎先生的讲词记录增补,整理成《国学概论》一书,受到读者欢迎,先后印行达三十二版。富有戏剧性的是,时隔六十余年后,他一生研习国学的得意之作《中国学术思想史随笔》恰巧由太炎先生之孙章念驰先生校订推出。

他又常以史人自命,著有《中国史学八80》、《中囯近百年史话》、《蒋百里评传》等。他的《蒋经囯论》对这位传主的复杂性格作了多方面揭示,对其历史功过也作了比较客观的褒贬九五六年十月,毛泽东在中南海居仁堂会见他时曾向他索要此书不过,在他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教授生涯和记者生涯中度过的他虽然只是一个五年制师范的毕业生,却做了二十多年大学教授。真正使他名声远播而且成为争议人物的是他的编辑采访活动。早在一九三一年,他就主编了以乌鸦为图腾的《涛声周刊》。他倡导的"乌鸦主义",就是反对光报喜不报忧的纯理性的批判主义。由于该刊发表了不少跟当局唱反调的文章,只出了八十三期便获"袒护左翼,诽谤中央"的罪名而寿终正寝。全面抗战开始之后,他着一身旧军装,腰间束一条皮带,当上了战地记者。他在屯溪会见了新四军军长叶挺将军,后来又在《中国抗战画史》中对八路军的战缋作了正面报道。举囯为之欢腾士气为之大振的台儿庄大捷,也是由他抢到了头条新闻。从一九五六年至一九六五年,他又从香港六次回大陆采访,写成了《北行小语》、《北行二语》、《北行三语》、《人事新语》等著作,"宣传祖国的新气象",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肯定他在总结七十余年的生涯时,认为自己长期在社会革命和国家统一这两者之间彷徨苦闷,后来终于为谋国家统一而努力九五六年秋,他致函胡鲁

、评传适,动员这位实验主义大师回祖囯大陆去作一较长时期的考察,以肯定中共所进行的"政治试验的正当"。他曾建议让蒋经国和陈毅在福州口外的川石岛上直接接触,洽商国共的第三次合作事宜。他还想亲赴台湾说服蒋经"易帜",说服蒋介石以江西庐山为"优游山林,终老怡养之地"。然而蒋介石表示,要他生前做李后主,这不可能。由于蒋经国身体不好,陈毅元帅又于一九七二年被"四人帮"迫害致死,他牵线未成,就含憾以殁。

由于他的复杂经历,复杂思想,复杂性格,人们长期对他褒贬不一。自视甚高的柳亚子先生在一九三六年二月十三日的一封信中,表示舆论界中所佩服之人除鲁迅之外,恐怕只有他。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他由上海移居香港之后,因对大陆形势的介绍有赞有弹而被一些自命为左派的人士迎头痛击。与此同时,亲台湾的右翼人士也认为他"非我族类"。所以他在给女儿曹雷的信中说:"你们应该知道你们的父亲,只是一个不好不坏,可好可坏,有时好有时坏的人。

总结曹聚仁的文化业缋,不能不论及他的鲁迅研究。他在这方面做了三件事:一,经夫人邓珂云协助整理,于一九三七年在上海群众图书公司出版了史料汇编《鲁迅手册》。二,一九五六年在香港世界出版社出版了《鲁迅评传》,约二十六万字。三,一九六七年在香港三育图书文具公司出版了《鲁迅年谱》,包括收录的资料,约二十万字。这三部著作,在鲁迅研究史上都有一定影响;特别是后两部著作,在海外的影响更为广泛。因此,作为一种重要的学术史料,复旦大学出版社决定将曹著《鲁迅评传》与《鲁迅年谱》合为一册,重新整理出版,是很有学术眼光的。

曹聚仁认为他研究鲁迅有以下三个优势:一,他虽然从不说"鲁迅是我的朋友",但跟鲁迅也并非泛泛之交。而他所知的《鲁迅传》的作者都是没有见过鲁迅,不了解鲁迅的人。二,他有这方面的资料积累。三,他有史学研究的功底,既能鉴别史料,又能组织史料,可以写出比较合理近情的传记。不过,曹聚仁也承认他无法成为一面镜子,并没有十足把握反映出鲁迅真实的形象来;他自以为很公正的批判,也许表达的倒是他的偏见。

曹聚仁与鲁迅确非泛泛之交。虽然他们年龄相差二十岁,文化活动的具体方向也并不相同,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上海有一段时间经常交往:在鲁迅曰记中,有关曹聚仁的记载达六十八次。据曹聚仁回忆,鲁迅致他的书信有四十四封,现存二十四封,其中二十封在太平洋战争爆发时被毁。虽然曹鲁的直接接触始于一九三三年,但追溯起来,曹聚仁初识鲁迅却是在一九二七年冬天。当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鲁迅应邀赴暨南大学发表题为《文艺与政治的歧途》的讲演,记录者就是以"刘率真"为笔名的曹聚仁。这篇重要的记录稿,后经鲁迅校订,由杨霁云编入了《集外集》一书。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五年,曹聚仁曾主编《涛声》半月千"协助陈望道编辑《太白》半月刊,与徐懋庸合编《芒种》半月刊,都得到了鲁迅的支持。仅在《涛声》杂志鲁迅就发表过《论"赴难"和"逃难"》、《蜜蜂与"蜜"》、《关于连环画》、《祝〈涛声〉》、《论翻印木刻》、《悼丁君》等诗文。鲁迅说他是常看、爱看《涛声》的,读后常常叫'快哉,。

同时也指出该刊发表的文章中有些是"赤膊打仗,拼死拼活",跟他的斗争策略很相反;而有的文章又喜欢引古证今,带些学究气,影响了刊物的销路。一九三三年五月,曹聚仁受上海群众图书出版公司之约,请鲁迅为李乐光(即李大钊之侄李兆瑞)编辑的《守常全集》作序,鲁迅欣然应命,于同月二十日撰写了《〈守常全集〉题记》一文,后收入《南腔北调集》。

在曹聚仁与鲁迅交往期间也有过短暂的不快。一九三五年底,鲁迅支持胡风、萧军、萧红、周文、聂绀弩等文学青年编辑《海燕》杂志。经聂绀弩征得曹聚仁同意,在刊物上印上了"发行人曹聚仁"字样。后迫于巡捕房的压力,曹聚仁又在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二日《申报》上登出了《曹聚仁否认〈海燕〉发行人启事》。事前曹聚仁将自己的苦衷函告鲁迅,以消除鲁迅的误会。鲁迅在二月二十一日的复信中表示"这不过是一点小事情"。鲁迅既委婉批评了青年的不顾前后,激烈的热情",又对曹聚仁"不能不有所顾虑的苦心孤诣"表示理解①。

正因为曹聚仁是鲁迅的同时代友人,本人也是文化名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即只身移居到可以对中国大陆政治弊病持批评态度的香港,所以他多I 次对当时神化、圣化鲁迅的文化现象公开表示强烈的反感。曹聚仁对法国作家法朗士的一句话感到强烈共鸣:"人生而为伟大的人物,实为不幸事;他们!生前备受痛苦,及其死后,又硬被人作弄,变成与其自身亳不相关的方式。"他自己在撰写史传文学作品时,力求做到对人物分析具体,褒贬得当。比如他笔下的陈望道,既老成持重,又优柔寡断;粘滞使陈望道减低了写作速度,坚韧又使得陈望道在学术研究中精益求精。他笔下的章太炎,对弟子平易谦和,对论敌却唐,吉诃德似的舞矛。即使描写父亲梦岐先生,曹聚仁也没有一意美化,而是既写出了他嫉恶如仇、以身作则的一面,又写出了儒家思想和宗法观念束缚他的另一面。鲁反对神化鲁迅,是曹著《鲁迅评传》的一大特色,也是全书写作过程一以^贯之的指导思想。"评传"一开头就回忆了一九三三年冬天他跟鲁迅的一段传对话。鲁问:"曹先生,你是不是准备材料替我写传记?"曹答:"我知道我并不①关于《海燕》出版一事,曹雷同志认为,"我父亲是受冤的,据先父说,当初聂绀弩走过他家找他谈出版《海燕》杂志之事,他表示支持,但并未商定由他当发行人。后来见杂志上刊出'发行人曹聚仁'觉得多少有点强加于人的意思,他登报申明却又被记恨,还一直背着罪名"。一编者注?^^8^^1|1^1^?8!4^^-/1「國1?^...國:『毋求备于一夫』是一个适当的人,但是,我也有我的写法。我想与其把你写成一个'神,,不如写成一个'人,的好。"接着,曹聚仁推崇路德维希(^:!!^!^^^轻)撰写的耶稣传记。在路德维希笔下,耶稣是一个常人,但并不失其伟大。曹聚仁表示要以这部传记作为楷范,正视鲁迅思想上的矛盾,而不是把这些矛盾掩盖起来,或加以曲解。

反对神化鲁迅在原则上无疑是正确的,因为将任何历史人物宗教化、偶像化都必将导致对人物的绝对肯定,盲目信赖,致使崇拜者情感失控,背离事实,丧失正常的独立自主精神。鲁迅生前也一贯坚持对历史人物"有好说好,有坏说坏"的评价原则,经常亲手撕毁别人强加于他的一顶顶纸糊的假冠,如"前辈""导师""战士""主将"之类。所以,如果神化鲁迅,也就从根本上背离了鲁迅的思想和意愿。曹聚仁撰写《鲁迅评传》的时候,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中的个人崇拜思潮刚刚开始被清除,而国内的个人崇拜、英雄崇拜的现象却愈演愈烈。曹聚仁在当时再三强调应将鲁迅"人"化,而不应将其"神"化,其意义和影响无疑超越了鲁迅研究的专业范围,而成为了一种警世之音。

不过,在反对神化鲁迅的过程中,我认为至少有两点是必须引起注意的:第一,必须正确区分宗教的崇拜心理和科学的崇拜心理的界限。第二,必须准确区分历史人物的是非功过、成败得失。

崇拜的准确含义是尊敬欽佩。科学的崇拜心理是以客观事实为内在根据的。它反映了人们对于在不同领域将人类历史推向前行的杰出人物的仰慕、赞美、向往之情,反映了崇拜者渴望建功立业和追求高尚完美的一种健康心态。比如半个多世纪以来广大中外读者对鲁迅的尊崇,就是因为他是名副其实的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前驱,中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左翼文坛公认的盟主。他之所以能够作出众所周知的多方面贡献,除开因为他具有超凡的柬赋和付出了超常的劳动之外,还由于他能够准确而深刻地洞察旧中国的沉疴积弊,能够相信人民群众(在鲁迅的作品中被称为"老百姓""无名氏""傻子""愚人")的伟大创造力,并能够在作品中反映广大民众的根本利益。鲁迅去世之后,上海民众代表敬献了一面写有"民族魂"三个大字的锦旗,这就是人民大众对他们在文学战线上的忠实代言人的崇高标价。完全可以说,对鲁迅的尊敬、钦佩也就是爱国主义和民族自尊心、自信心的一种具体表现。

提出反对神化的原则是一回事,将这一原则运用于历史人物评价的具体,鲁迅评传过程是另一回事。前者相对简单,后者相当复杂。传记作者的功力也主要体现在后一方面。

那么,在曹聚仁的眼中,作为"人"的鲁迅到底是什么形象?他有哪些成就和局限性?在曹聚仁笔下,鲁迅是一个认真的人,一个有趣的人,一个廉介方正的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受过现代思想洗礼,头脑最冷静,能独立思考,不随声附和。他观察力强,对世态看得透彻,对人性理解深刻,擅长心理分析,对黑暗势力解剖细密。鲁迅的最大的贡献,在于解剖中国社会。他是一位冷静暴露中国社会黑暗的思想家。鲁迅的风格,一方面可以说是纯东方的,有着"绍兴师爷"的冷隽精密;另一方面又可以说是纯西方的,有着安特列夫、斯微夫脱的辛辣讽刺气息,再加上尼采的深邃。不过,鲁迅也有局限的一面,表现在他的接触范围大体上限于文艺圈,这样就影响了鲁迅的视野和对中国社会的了解。上述看法,是一个同时代文化人对鲁迅的认识,比较客观公道,能成为一家之言。

读完《鲁迅评传》,还有一些论述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那就是曹聚仁重视吴越地域文化对鲁迅的濡染,强调鲁迅前后期对中国社会问题评价的一贯性。他还指出了王充的唯物史观和吴敬梓"戚而能谐,婉而多讽"的风格对鲁迅的影响,又指出不能把鲁迅批驳过的若干文化界人士等同于"坏蛋"。这些看法,在五六十年代的鲁研界都可以称得上是独到见解,对今天的研究者也仍然不失其启迪作用。

在体例、结构和文风上,曹著《鲁迅评传》同样极具特色。该书第一节 至第十七节基本上按鲁迅生平活动的阶段为主线,展示传主的心路历程和创作业缋。十八节至二十九节,从社会观、政治观、文艺观、人生观诸方面介绍传主的思想、性格、社会关系乃至生活细节,做到了脉络清晰,纵横交织,主次分明,重点突出,能多侧面、立体化地使传主的形象跃然纸上。在每节中,作者又将时代背景,传主自述,有关回忆、研究资料和作者的切身观察感受熔为一体,做到了理论性、史料性与可读性的统一。文风也亲切自然,活波生动,的确是以平等的态度跟读者进行文化对谈,丝亳也没有摆出学问家的架子和教师爷的面孔。曹聚仁深知,他撰写的这部《鲁迅评传》只是"一本通俗的鲁迅传记,而不是一部专家的著述"。因此,如果要求这部书对鲁迅作品进行全面系统的解读,对鲁迅思想的一贯性和阶段性进行深刻剀切的理论阐述,对鲁迅文化遗『毋求备于一夫』这种要求超过了这部著作应有的学术负荷。

在阅读曹著《鲁迅评传》时,我认为有一点应该引起读者充分注意,那就是曹聚仁运用了一些传统概念来对鲁迅的思想特征、政治态度、道德取向等方面进行概括,如强调鲁迅是"同路人",是虛无主义者,是自由主义者,是个人主义者……这些提法虽然并不是曹聚仁对鲁迅的有意贬损,在特定意义上只不过是他本人的一种"夫子自道";但这些提法在笔者看来并不尽妥,采用这种简单化的提法对鲁迅研究弊多利少。因为概念是人们对事物本质的认识,它具有抽象性和概括性,而客观事物却具有具体性、丰富性、可变性,所以概念总会随着人的实践和认识的发展而处于运动、变化和发展的过程之中。这种发展的过程或是原有概念的内容逐步递加和累进,或是新旧概念的更替和变革。鲁迅是一个有着复杂人生经历的历史人物,他的思想是一种十分复杂的精神现象。如果不准确厘清曹聚仁所使用的概念的内涵和外延,读者就无法对他观点的含义进行正确理解,也无法对他文章的正误进行应有的评断。

曹聚仁认为他对鲁迅的独特理解之一,就是得承认鲁迅自始至终是"同路人"^不仅指鲁迅后期是中国共产党的"同路人",而是说鲁迅的一生,"无论对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以及后来的解放运动,都只是革命的《同路人,"。

同路人"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前苏联文学界流行的一个名词,主要指那些政治上同情并拥护苏维埃政杈但对革命的性质和意义认识不清的作家。

但这个名称在实际运用时却相当混乱。岗位派和"拉普"派的批评家对"同路人"作家基本采取否定态度,他们认为"同路人"作家在作品中对革命进行歪曲和中伤,"同路人"文学在根本上是一种旨在反对无产阶级革命的文学。

拉普"后期甚至提出"没有'同路人,,不是同盟者就是敌人"的极端口号。另一方面是托洛斯基等人的态度。他们则过高估计"同路人"作家的作用,否定无产阶级文学的存在,认为社会主义过渡时期苏联文学主要依靠"同路人"作家。俄共(布)中央的态度比较折中,一方面承认"同路人"作家群中有许多文学技巧纯熟的"专家",另一方面又认为必须注意他们的动摇和分化。一九三四年苏联作家协会成立之后,"同路人"作家这个名称便随之消失。

在《竖琴,前记》中,鲁迅曾给"同路人"下了一个定义:"同路人者,谓因革命中所含有的英雄主义而接受革命,一同前行,但并无彻底为革命而斗争,虽死不惜的信念,仅是一时同道的伴侣罢了。"(《南腔北调集》)鲁迅又概括了同路人"文学的特色和变化:反倾向性,没有明确的观念形态的徽帜,奉行"纯粹"的文学主义,持一种没有立场的立场。这类作品对革命和建设持旁观态度,显示出冷淡模样,"萆命"在"同路人"作家眼中充其量不过是一种艺术的题材罢了。但在"同路人"作家群中,确有不少技术卓拔的出色的作家,如理定、毕力涅克、绥甫林娜等。在一九二七年前后,"同路人"作家中的不少人因受现实的熏陶,了解了革命,终于与其他倾向的作家合流。依据"同路人"作家的原意以及鲁迅对"同路人"作家的理解和分析,我认为把鲁迅迳称为"同路人"、把鲁迅作品等同于"同路人"文学是不符合事实的。

对于曹著《鲁迅评传》的标新立异之处,周作人作了以下评价:"鲁迅评传,现在重读一过,觉得很有兴味,与一般的单调书不同,其中特见尤为不少,以谈文艺观及政治观为尤佳,云其意见根本是'虚无主义,的,正是十分正确。因为尊著不当他是'神,看待,所以能够如此。"〔转引自曹聚仁《〈鲁迅年谱〉再版跋》〉所以,我们必须接着讨论鲁迅与虛无主义的关系问题。

要判断把"虛无主义"视为鲁迅思想的根本究竟是否正确,首先必须对"虚无主义"这个概念进行准确的界定。如果光纠缠于名词本身而不介绍其涵义,就会发生鲁迅杂文中那种近视眼看匾的争论:"在文艺批评上比眼力,也总得先有那块匾额挂起来才行。空空洞洞的争,实在只有两面自己心里明白。"(《三闲集,扁》)

据查考,虛无主义中的"虛无"源于拉丁文"11^1 ",为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雅科比〈1743—1819〉首先使用,因俄国作家屠格涅夫著名小说《父与子》中的巴扎罗夫形象而得到广泛传播。在十九世纪六十和七十年代,虛无主义者成为了那些反叛传统和社会秩序、反对任何形式的专横和虛伪的民主派知识分子的代名词。后来这个名词的内涵和外延有不同的变化。为避免误会,列宁曾把合理否定旧世界称为"革命的虛无主义",把盲目崇尚恐怖和破坏活动称为"机会主义的虛无主义"。但作为一种怀疑主义的哲学,它是在"虛无主义"一词运用之前即已产生。比如中囯先秦时代的《老子》一书就提出了"绝圣弃智""绝学无忧"的主张。在当前,虚无主义又演化成了贬义词,专指全盘否定人类文化遗产的思想倾向,或没落阶级悲观厌世的颓废思想。

鲁迅最早接触虛无主义大约是在一九〇七年。当时他在日本读到了克鲁泡特金撰写的《一个革命家的自叙传》,就认识到巴扎罗夫的虚无主义跟当时采用恐怖手段的"虛无党"的区别。在以"独应"为笔名发表的《论俄国革命与虛无主义之别》一文中,周氏兄弟强调"虛无主义,纯为求诚之学,根于唯物论宗,为哲学之一支,去伪振敝,其效至溥"。周氏兄弟特别赞赏虛无主义者不服权威","行贵率真,最嫉文明习惯之虚伪"(原载一九〇七年十一月三十曰《天义报》第十一、十二期合刊〉。

由此可见,周氏兄弟当时肯定的"虛无主义",与西方流行的虛无主义很少有共同之处,它是一种植根于俄罗斯黑土之上的精神现象,是俄罗斯启蒙运动的一种激进形式。俄罗斯的虛无主义者是唯物主义者,不是文化怀疑论者。他们酷爱真理,崇拜科学。他们揭露高尚道德和理念原则掩盖之下的虛伪是为了善。俄罗斯的虛无主义者重反抗。在他们看来,反抗是一种历史现象;没有反抗,俄罗斯人就不能实现自己的历史命运。简而言之,鲁迅留日时期尊崇的虛无主义者,其实就是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俄国民主主义革命家的代名词。直到一九二六年七月二日,鲁迅再次在《马上支日记》中重申:"虛无主义者"或"虛无思想者"是屠格涅夫创立出来的名目,"指不信神,不信宗教,否定一切传统和杈威,要复归那出于自由意志的生活的人物而言"。鲁迅肯定了俄国虛无主义者的真诚信仰,同时揭露了中国那种善于变化,亳无特搡,什么也不信从的人物^他们"虽然这么想,却是那么说,在后台这么做,到前台又那么做"。鲁迅指出这种人应该称之为"做戏的虛无党"或"体面的虛无党",他们跟俄国的虛无主义者决不能混为一谈。

我们承认俄国虛无主义对鲁迅早期思想的影响,也承认鲁迅反因袭、反独断的一贯性,但我们更应该看到鲁迅对虚无主义的超越。早在留曰时期,鲁迅就对"唯以喋血为快"的主张和做法进行了批评和抵制。他也早就划清了怀疑一切、否定一切与"虚无主义"的区别。在一九二一年撰写的《知识即罪恶》一文中,鲁迅辛辣嘲讽了朱谦之宣扬的虛无哲学。在一九二六年发表的《记谈话》中,鲁迅彻底否定了绥惠略夫的可怕的思想。绥惠略夫是俄囯作家阿尔志跋绥夬创作的《工人绥惠略夫》一书的主人公。"他先是为社会做事,社会倒迫害他,甚至于要杀害他,他于是一变而为向社会复仇了,一切是仇仇,一切都破坏。"鲁迅不希望中国出现绥惠略夫式的人物。对于悲观厌世意义上的"虛无",鲁迅也给予了排斥和抗争。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鲁迅在致许广平信中真诚坦露了自己的心迹:"你好像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4黑暗与虛无,乃是4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虛无乃是实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在《野草,墓碣文》中,他曲折表达了摆脱消极悲观思想阴影的决心。对于阿尔志跋绥夫《沙宁》一书中沙宁的厌世颓唐,鲁迅多次给予过否定。他指出巴扎罗夫是相信科学的,而沙宁之徒是"以一无所信为名,无所不为为实"(《且介亭杂文二集,〈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

对于鲁迅思想的上述发展和变化,曹聚仁是有一定认识的。他在《文思,鲁迅的性格》中承认:"说到鲁迅先生的对一切事都很悲观,也只说了一半。他的幼年时代的经历,以及壮年以后对于政治改革社会改革的幻灭,无疑地使他变成虚无主义者……鲁迅先生在近十年间(按:指一九二七一一九三六年〉,努力克制个人主义的气氛,要和为社会舍身的战士们的步骤相一致,或者应该这样说罢。他是渐渐远离了虛无主义投入社会主义中去,对于革命事业的完成,并不如先前那样悲观了。

在《鲁迅评传》的《文艺观》一章中,曹聚仁又提出鲁迅"只能说是自由主义者,正义感很强烈,不一定是社会主义的前驱战士"。这一判断是否正确,同样需要厘清"自由主义"这个概念。

作为资本主义反对封建制度的有力武器,自由主义在十八、十九世纪发生过积极的历史作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自由主义由传统向现代过渡,日渐丧失其鲜明面目与严格内容。跟传统自由主义比较起来,现代自由主义理论上更不定型,成为了一种名副其实的多元主义。在自由主义的标签下,自由主义者们各说各的语言,其混乱程度,是其他任何政治意识形态都无法比拟的。基于这种状况,要断定什么不是自由主义,谁不是自由主义者,就成为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事实表明,对自由主义0化^^^!!!)作出简易的理论界定是不恰当的。因为这种观念有从古典向现代演化的历史轨迹;由于国情的千差万别,自由主义在不同国度的影响和命运也各不相同。不过,从广义上说,自由主义思潮也有其共性和基本特征,这就是重视人的个性发展,要求把人从对集体的完全屈从中解放出来,尤其是从极权主义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由于自由主义是巿场经济的产物,所以自由主义者只是想改造和控制利润制度,而丝亳无意于改变乃至消灭私有制。

源于西方的自由主义被胡适等留学英美的知识分子移植到中国之后,逐渐形成了它的理论体系和基本原则。其标志是:在价值取向上尊重个人选择的自由,反对传统的束缚和外力的压迫。在政治理念上,不顾中国囯情,力图全盘移植西方的民主制度,将这种制度视为个人基本自由的保障。在行为方式上,强调对异己和少数的容忍,认为容忍是自由的根本和自由主义的基石。

在社会改革上,主张改良渐进,和平转移政权,点滴谋求进步,反对暴力革命以及由此引起的暴力专制。如果用以上理论观照鲁迅,我们就可以发现,鲁迅除开在崇尚个性,主张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等方面跟自由主义的精神相通之外,在其他方面跟自由主义是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的。鲁迅生前,瞿秋白撰写了《〈鲁迅杂感选集〉序言》。这篇论文根据鲁迅的著名的"打落水狗"的主张,反虛伪反中庸的立场,指出鲁迅的精神"真正是反自由主义"。这种意见为鲁迅本人所首肯。如果根据对本国文化历史传统的看法,对近世欧美文明的选择,以及对中囯文化历史进程的设想,将中囯近代文化流派划分为保守主义、自由主义、激进主义三大营垒,那鲁迅明明白白是属于激进主义阵营而不是属于自由主义集团。

曹聚仁在《鲁迅评传》中,还将鲁迅称之为"坚强的个人主义者"。笔者认为这一概括同样不妥。作为一种政治和社会哲学,个人主义跟追求个人正当利益性质上截然不同。它是以个人作为价值的基础和评价社会的唯一标准,特别重视自我支配、自我控制、不受外来约束的个人或自我。直白地说,就是以个人为万物的尺度。在近代资产阶级革命的进程中,个人主义曾经是反对封建禁欲主义的思想武器。但个人主义把个人跟集体、跟社会对立起来,一切以个人为中心,一切从个人需要和个人幸福出发,其消极作用又是不言而喻的。

鲁迅的人生哲学跟西方个人主义是有原则区别的。他的"人生计划"是为民族,为大众,为社会,即使牺牲自我也在所不惜:"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以为快活。"我们承认西方个性主义思潮对鲁迅早期思想的影响,也承认鲁迅前期思想中存在人道主义与个人主义这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但鲁迅即使在他生平活动的早期和前期,也从来没有苟同一切以个人为中心的个人主义。曹聚仁为了说明鲁迅是一个坚强的个人主义者,特别引用了易卜生致勃兰兑斯信中的一段话:"我所最期望于你的是一种真正纯粹的为我主义。要使你有时觉得天下只有关于我底事最要紧,其余的都算不得什么。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有的时候,我真觉得全世界都像海上撞沉了船,最要紧的,还是救出自己。"对于易卜生敢于攻击旧社会,敢于独战多数的精神,鲁迅是十分敬仰的,但并不同意他的个人主义主张。在《坟,从胡须说到牙齿》中,鲁迅说得很清楚,他"并非遵了胡适教授的指示在研究室里用功","更不是依着易卜生博士的遗训正在'救出自己,"。I 在行将结束这篇序言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坦率指出,曹著《鲁迅评传》中!还有一些错误的史实,不妥的论断,以及跟鲁迅本人意见相背离的提法。书中说许钦文之妹许羨苏是鲁迅的"爱人""恋人""几乎成为他的夫人",是没有根据的,至少是一种讹传。他又认为在中国现代作家之中,真能继承"鲁迅风"的只有周作人一人。事实上,周作人是中国现代散文史上提倡个人主义和趣味主义的"言志派"的代表人物,是中国自由主义思潮在文学领域内的传播者、实践者和推动者。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又丧失民族气节,在汪伪政府担任要职。他的散文呈现的是"隐士风",而鲁迅散文呈现的是"斗士风"。显而易见,在中囯现代文化史上跟鲁迅处于两极的周作人完全不可能成为"鲁迅风"的唯一继承人。曹著《鲁迅评传》断言:"我以为鲁迅的观察深刻与眼光远大,并不是由于接受了唯物史观的论据,而由于他的科学头脑以及尼采超人哲学的思想。我们不必阿附时论,替他戴上一顶不必有的帽子的。"其实,说唯物史观为鲁迅提供了观察问题的望远镜与显微镜,这并非什么"时论",而是鲁迅本人的深切感受。鲁迅在一九二八年七月二十二日致韦素园信中明传确表示:"以史底唯物论批评文艺的书,我也曾看了一点,以为那是极直捷爽快的,有许多昧暧难解的问题,都可说明。"再如曹聚仁认为张定璜在《现代评论》杂志第一卷 七一八期连载的《鲁迅先生》一文"是一切批评鲁迅文字中最好的一篇",但鲁迅本人对这篇文章是有保留意见的。鲁迅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致许广平信中,就认为自己并不像张定璜所说"第一个,冷静,第二个,还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李霁野在《在北京时的鲁迅先生》一文中也回忆遒:"鲁迅先生有时也谈到别人对他的批评。他不欢喜不中肯的赞誉,也不重视不相干的指责。真能了解他的作品的文章,使他感到喜悦,仿佛是遇到了知己。误解了他的精神的评语,往往使他叹息。我记得他说孙福熙关于《示众》的短文,写得是中肯的。张定璜说他的特色'第一个是冷静,第二个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他提起来就摇头。"(《鲁迅先生与未名社》,一九八四年七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所以,读者对曹聚仁在《鲁迅评传》中的观点应该持一种科学分析的态度,不能粗暴否定,也不应曲意盲从。

作为一个后辈,一个后学,我对曹聚仁先生的《鲁迅评传》坦陈了以上意见,感到有些僭妄,也感到十分心虛,好在我的看法只是一个普通鲁迅研究者的一己之见,发表出来,只是为了引起同行和本书读者的进一步思考而已。如果能通过集思广益把鲁迅研究向前推进哪怕是一小步,那也就达到了笔者的初衷。"毋求备于一夫"^曹聚仁先生推崇的这一评人衡文的原则,当然也会适合于对我这篇小文的批评。

序寒山碧

毋求备于一夫"一一读曹著《鲁迅评传》7陈漱渝一引言二绍兴一鲁迅的家乡门三他的童年四少年时代的文艺修养五在日本六辛亥革命前后七民初的潜修生涯乂32 八托尼学说I力九《新青年》时代I ^十在北京",一《阿0正传》十二《北晨》副刊与《语丝》义59 十三南行一在厦门十四广州九月义70 十五上海十年间 I 75 十六晚年十七《死》十八印象记/114 十九性格》119 二十日常生活鲁迅评二十一社会观二十二青年与青年问题二十三政治观二十四"鲁迅风"一他的创作艺术二十五文艺观二十六人生观二十七他的家族二十八他的师友二十九闲话附录一鲁迅年谱编者小言小引幼年少年曰本留学辛亥革命前后在北京五四前后南下在上海I 333 十、病逝十一、鲁迅研究述评附录二鲁迅生平和著述年表一引言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

鲁迅《坟,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九三三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鲁迅先生在我的家中吃晚饭,一直谈到深夜。他是善于谈话的,忽然在一串的故事中,问了我一句:"曹先生,你是不是准备材料替我写传记?"他正看到我书架上有一堆关于他的著作和史料。我说:"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适当的人,但是,我也有我的写法。我想与其把你写成为一个'神',不如写成为一个'人'的好。"接着,我们就谈到路德维希的《人之子》(耶稣传记、路德维希把耶稣写成为常人,并不失其为伟大;说圣玛利亚是童贞女,由天神给她孕育这么一救主,也不见得增加耶稣的光辉。老老实实说玛利亚这个可怜的女孩子,给罗马军官强奸了,孕生了这样一个反抗罗马暴政的民族英雄,也不见得有什么丢脸。因为是人",所以不免有"人"的弱点。这一方面,鲁迅比萧伯纳更坦白些,他并不阻止我准备写他的传记(当晚,我并不想到他很快就老去了,所以许多关于他的史料,不曾向他探问明白。这一部分的缺憾,而今已经由周作人写了《鲁迅的故家》和《鲁迅小说中的人物》来填补起来了:)。我们又谈到孙中山传记问题,那时,中山文化教育馆正在征求《孙中山传记》的稿本;有人希望我也动手写写看,我说我不能,因为你们要奉孙中山为神明,而实际的孙中山,也只是一个凡人,平凡得很的人,叫我怎么写呢?最后,我说:"你是写《阿0正传》的人,这其间,也有着你自己的影子,因为你自己也是中国人。"说鲁迅是阿0,也并不损失鲁迅的光辉,他毕竟是创造阿0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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