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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2

那时,我们那一群人,相约不说"我的朋友胡适之"的,我也并不想说"我的朋友鲁迅",我也不是他的门徒。有人以为我到上海卖文,是借着鲁迅的光的;抱歉得很,鲁迅是一九二七年到上海,那时我在上海报刊写稿巳六七年了鲁迅评传我承认邵力子、陈望道二先生是汲引我的人,却不是鲁迅〉。前些时香港一些论客,深以我是鲁迅的朋友为恨;我也有这么一种牛性,他们要来"饮定"的时候,我偏要他们看看《鲁迅书简》,使他们哑口无言的。十年前,宋云彬先生在桂林医院中养病,他从头至尾,把《鲁迅全集》看完了,辑出了一本《鲁迅语录》。他对我说:"为什么鲁迅文章中,没有骂你的?"(他看见鲁迅骂过许多人,连郭沫若、郑振铎、傅东华、徐懋庸都在内,不独对陈西滢、梁实秋那么剝毒的)其实,鲁迅对朋友并不那么刻薄的,许多人不曾受过他的讥剌,连对易培基都不曾有过微词,大家可以意会的了。我和他之间,有一段极机密的交游,我此刻并不想说出来,留着将来,作为"逸话"罢。

一九三四年冬天#,为了群众书局出版《海燕》的事,我和丫君闹得不十分愉快(丫君^为了此事,一直在骂我,却不曾把真相说出来、鲁迅先生写信给我,劝了我一阵,说自己年纪大了,但也曾年青过,所以明白青年(指丫君)的不顾前后,激烈的熟情,也了解中年的(指笔者)怀着同情,却又不能不有所顾虑的苦心孤诣。现在的许多论客,多说我会发脾气,其实我觉得自己倒是从来没有因为一点小事情,就成友或成仇的人。我还有不少几十年的老朋友,要点就在彼此略小节而取其大①(这是鲁迅对我的暗示,要我不计较丫君的坏脾气、一九三六年十月间,鲁迅去世了。当时,我就着手整理史料,准备写传记,工作进行了一半,而淞沪战争发生,除了一部分史料已在《鲁迅手册》刊出,这本鲁迅所预料的鲁迅传,迄今并未出版。我也期待了许广平、许寿裳、孙伏园诸先生的鲁迅传出来,尤其期待周作人所写的。谁知忽忽二十年,依然没有影子。坊间,只有王士菁的《鲁迅传》,那简直是一团草,不成东西,而郑学稼的《鲁迅正传》,更是胡闹,不仅侮辱了鲁迅,也侮辱了读者。因此,我雙,此处作者有误,实为1936年2月21日的信。^丫君即聂绀弩。

①《鲁迅全集》第13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17页。以下引文皆出于此版本。

早气、^?

要试写这一部《鲁迅评传》一不是鲁迅所预料的"传记"。

目前所见的写"鲁迅传"的人,都是没见过鲁迅,不了解鲁迅的人,而和鲁迅相熟,了解鲁迅的人,所写的都是鲁迅传记史料,并不是鲁迅传,这也可见鲁迅传之不容易写。不容易写的因由有二:一、鲁迅本人的言行,并不合乎士大夫的范畴的,所以画他的都不容易像他。二、中共当局,要把他当作髙尔基来捧起来,因此,大家一动笔就阻碍很多〈有一时期,鲁迅曾经被革命文学家判定为"反动"文学的,而且闹得很久。周作人曾在《关于鲁迅》中以调侃语气说:"不久,在中国文坛上,曾起了《阿0 正传》是否反动的问题。恕我记性不好,不大能记得谁是怎么说的了,但是当初决定《阿0正传》是落伍的反动的文学的,随后又改口说,这是中囯普罗文学的正宗者,往往有之。这一笔'阿0的旧账,,至今我还是看不懂,本来不懂也没有什么要紧,不过这切实的给我一个教训,就是使我明白这件事的复杂性,最好还是不必过问。^现在鲁迅死了,要骂的捧的或利用的都巳失了对象,或者没有什么争论了亦未可知。"这段话,今曰的周作人,已经不敢再写了;而鲁迅的朋友中,年纪一大,都明白这件事的复杂性,抱定了"最好还是不必过问"态度,那是必然的。而捧的骂的或利用的都未失去了对象,也是使大家不敢动笔的因由之一〉。

中国的士大夫,自来有三种意愿:一种是希圣希贤,宋明理学家,一开口就是这么说的,所以他们把颜渊当作模范人物,要寻求孔颜乐处在哪里。一种是要做英雄豪杰,像项羽那样,要学万人敌,读兵法,要做"彼可取而代之也"的大梦。又一种则是酸风溜溜,要做八斗才的才子,吟风弄月;诗酒傲王侯。而写传记的人,胸中先有这几种轮廓,就在规矩中做起文章来。可是,这些帽子都不合乎鲁迅的头寸,那些捧鲁迅的,一定要把鲁迅当作完人来写的,要让他进孔庙去,那当然可笑的。然而鲁迅虽进过水师学堂,如他自己所说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毕竟不像一个海军上将,他也不想立赫赫之名。鲁迅也会做做旧诗词,他的駢倆古文,也做得不错。但他并不带一点才人的气息,也不想做空头文学家。他是道道地地地在做现代的文艺作家,比^:其他作家,他是超过了时代的。他那副鸦片烟鬼样子,那袭暗淡的长衫,十足的中国书生的外貌,谁知道他的头脑,却是最冷静,受过现代思想的洗礼的。我曾对朋友们说:"我们都是不敢替鲁迅作特写的,因为我们没有这份胆识,所以替鲁迅写印象记,如马珏〈马衡的儿子)是个小孩子,如吴曙天,是个初出茅庐的女孩子,如阿累,一个电车卖票员,他们不知天之高地之厚,才敢来动笔。而且,他们敢写得真实,才显得亲切有趣。还有那位攻击他的陈源(西滢〉,也着实抓到了痒处。

鲁迅是谁?何凝(即瞿秋白)曾引用过一段神话:"亚尔霸,龙迦的公主莱亚,西尔维亚被战神马尔斯强奸了,生了一胎双生儿子,一个是罗慕洛,一个是勒莫;他们两兄弟一出娘胎就丢在荒山里,如果不是一只母狼喂他们吃奶,也许早就饿死了!后来,罗慕洛居然创造了罗马城,并且乘着大雷雨飞上了天,做了军神,而勒莫却被他的兄弟杀了,因为他敢于蔑视那庄严的罗马城,他只一脚,就跨过那可笑的城墙。"(勒莫的命运比鲁迅惨得多了,这也许因为那时代还是虛伪统治的时代)勒莫是永久没有忘记了自己的乳母的,虽然他很久的在孤独战斗之中找寻着那回到故乡的道路。是的,鲁迅是勒莫,是野兽的奶汁喂养大的,是封建宗法社会的逆子,是绅士阶级的贰臣,而同时也是一些罗曼蒂克的革命家的浄友,他从他自己的道路回到了狼的怀抱!这样的譬喻,颇有意义,鲁迅之为鲁迅,并不一定要把他当作战斗的英雄的。

当年我准备替鲁迅作传记,着手搜集材料之初,首先想写成的乃是鲁迅年谱。我承认我的治史方法和态度,很受胡适、梁启超的影响,我的《鲁迅年谱》,假使写成的话,也就是《章实斋年谱》那一类的史书。章实斋,这一位近代大史学家,他最能赏识年谱的重要,曾说:"文人之有年谱,前此所无。宋人为之,觉有补于知人论世之学,不仅区区考一人文集而已也。盖文章乃立言之事,言当各以其时,同一言也,而然后有同受,则是非得失,霄壤相悬。前人未知以文为史之义,故法度不见,必待好学深思之士,探索讨论,竭尽心力,而后乃能仿佛其始末焉。"胡适认定年谱乃是中国传记体的一大进化,最好的年谱,如王懋竑的《朱子年谱》,如钱德洪等的《王阳明年谱》,可算是中国最高等的传记。而他所写的《章实斋年谱》,更可以算是进步的新传记。

他把章实斋的著作,凡可以表示他的思想主张的变迁沿革的,都择要摘录,分年编入。

章氏批评同时的几个大师,如戴震、汪中、袁枚等,有很公平的话,也有很错误的话。他把这些批评,都摘要抄出,记在这几个人死的一年。这种批评,不但可以考见实斋个人的见地,可以作当时思想史的材料。

三、向来的传记,往往只说本人的好处,不说他的坏处,他这部年谱,不但说他的长处,还常常指出他的短处。

我理想中的《鲁迅年谱》,也就是这么一部史书。其实,王士菁所写的也就是这么一部传记,就因为他不懂得史学,不善剪裁,不会组织,所以糟得不成样子。而许广平不懂得史学,不独不会修正,连批评也不中肯。但,我毕竟放弃了鲁迅年谱,固然因为抗战时期,奔波南北,无暇及此。最主要的,我要写一本通俗的鲁迅传记,而不是一部专家的著述。在今日,写鲁迅年谱最容易,因为关于他的史料太充分了,比曾国藩的传记还充分些,就看鉴别史料有没有眼光,组织史料有没有能力。

我对于传记文学的兴趣,近十五年间,很快就从梁胡二氏的典型跳过,进入新的传记文学的圈子中去。我所仰慕的乃是路德维希(德\莫洛亚(法八『^)和斯特莱基(英II ^!:^"^)。路德维希的《耶稣传》、《俾斯麦传》,可说博大精深,自是大史家的手笔。德国人的著作,总是那么精深的,他的传记,直透到传主的灵魂深处。莫洛亚所作的传记,如《少年歌德之创造》、《密查郎支罗传》、《伏尔泰传》、《雪莱传》、《提斯雷利传》、《拜伦传》,都是带着生动活泼的法国作风。斯特莱基的《女王维多利亚传》,取材之丰富,断制之谨严,文字之简洁,不愧是晶莹的艺术品,我们可以用得上"叹观止矣"的赞词了。他也不愧是英国史学家,一个敦容的绅士风格。魏华的先生译莫洛亚的《雪莱传》,曾于序文中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文化界发生变化的事件很多,传记也是其中之一。过去的传记,有的只是引证、笺疏、书目等的堆积;由于是纪念的、颂赞的、教训的,其中所描写的人物,只是英雄的雕像,美德与成功充分的扩大,内心冲突与失敗,尽量的隐匿,结果他已不是人,只是至善的画像,全是光明,毫无半点黑影。现代的传记,就不同了。就一般而说吧,每本分量较少,题材较为连贯,结构上较富于戏剧性,形式上类似小说,只为的使读者欣赏传神,不是强读者作枯燥的研究。人物是有美德,也有瑕疵的,具有血和肉的生物。最要紧的是传记家写传记,就是制造一件艺术品。

我所写《鲁迅评传》,当然不敢追迹斯特莱基和路德维希,如能写得像莫洛亚的《雪莱传》,在我已经十分满意了。一九三九年秋天,我们在绍兴城中逗留了一个多月;虽说是战时,那儿的朋友,贺扬灵、胡云翼、孙福熙,还有印西法师,大家对于文艺的兴致都很好。我们就拿鲁迅的小说和随笔小品作蓝本,到城内城外追寻鲁迅幼年时代的生活。鲁迅的老家,在绍兴城中东昌坊口周氏新台门内;他的外婆家,在城外安桥头,那是他幼年时寄食的去处。我们有时走路,有时坐乌篷船,史迹散布的所在,差不多都到过了。

鲁迅的小说,一看就知道是拿绍兴作背景的,《呐喊》和《彷徨》,其中十之六七为他本乡的故事,其他无非鲁镇、未庄、咸亨酒店、茂源酒店;其人物则无非红鼻子老拱、蓝皮阿五、单四嫂子、王九妈、七斤、七斤嫂、鲁八一嫂、闰土、豆腐西施、阿0、赵太爷、祥林嫂;其事则无非单四嫂子死了儿子而悲伤,华老栓买人血馒头替儿子治痨病,孔乙己偷书而被打断腿,地方色彩非常浓厚的。不过,我们应该接受周启明的说法:鲁迅对于他的故乡一向没有表示过深的怀念,这不但在小说上,就是《朝花夕拾》上也是如此。大抵对于乡下的人士最有反感,除了一般封建的士大夫以外,特殊的是师爷和钱店伙计〔乡下叫作"钱店倌"),这两类气味都有点恶劣。但是对于地方气候和风物,也不无留恋之意。如《在酒楼上》,他坐酒楼上望见下边的废园,"这园大概是不属于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过许多回,有时也在雪天里,但现在从惯于北方的眼睛看来,却很值得惊异了。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在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照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的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下文吕纬甫说到回乡来迁葬,也说:"这在那边哪里能如此呢?积雪里会有花,雪地下会不冻。"他在这里便在称颂南方的风土,那棵山茶花更显明的是故家书房里的故物,这在每年春天总要开得满树國圍國圍國圍、圍國鲁迅评传通红,配着旁边的罗汉松和桂花树,更显得院子里满是花和叶,毫无寒冻的气味了。关于乡土的物品,在《朝花夕拾》的"小引"上也有一节云: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菱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有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它们也许要哄蹁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其实,"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3城人是不懂吃辣的",也就是一种蛊惑八绍兴是水乡(李慈铭所谓:"橹摇橹跃际,都是故乡音。"〉,坐着乌篷船,卧听打桨摇橹声,自有深致。鲁迅以中年人的窭落情怀,对于秋冬间的原野,另有所感受。他那篇以《故乡》为题的,说:"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去……我躺着听舱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②这都勾画得很真切、很有神的。

周启明说:《故乡》是一篇小说,读者自应去当作小说看,不管它里边有多少事实。我们别一方面从里边举出事实来,一则可以看著者怎样用材料,一则也略作说明是一种注释的性质。还有一层,读者虽然不把小说当作事实,但可能有人会得去从其中想寻传记的资料,这里也就给予他们一点帮助,免得乱寻瞎找,以致虛实混淆在一起。这不但是小说,便是文艺性的自叙记录也常是如此。这话正可以说是写给《鲁迅传》的王士菁听的,因为那本传记实在穿凿得太离谱了。

在陈源〔西滢)和鲁迅闹口舌的当儿,西滢写信给徐志摩说:"前面几封信里说起了几次周启明先生的令兄:鲁迅,即教育部佥事周树人先生的名字。

《鲁迅全集》第2卷 ,第340页。

《鲁迅全集》第1卷 ,第344、356、357页。

这里似乎不能不提一提。其实,我把他们一口气说了,真有些冤屈了我们的启明先生。他与他的令兄比较起来,真是小巫遇见了大巫。有人说,他们兄弟俩都有他们贵乡绍兴的刑名师爷的脾气。这话,启明自己也好像曾有部分的承认。不过,我们得分别,一位是没有做过官的刑名师爷,一位是做了十几年官的刑名师爷。"①这段讽刺的话中,有着一句大家所承认的话,即是说周氏兄弟的性格与文章风格,都是属于绍兴,有点儿刑名师爷的调门的。

说到绍兴的人物,其实不必远攀舜、禹、严光和孝女曹娥的(虽说大禹墓在绍兴,也不一定和后来的绍兴人有什么血缘关系的、最和鲁迅的思想路向相同的,倒该说到东汉末年的王充,他所著的《论衡》,便无视孔、孟、墨、道各家的思想权威,一一剥去他们的外衣,暴露他们的弱点的。《论衡》的尖锐战斗风格,也可以说是开出后来绍兴师爷的先河。绍兴师爷究竟起于何代?我们还不曾确凿考证出来,以我的研寻,盖与蒙古人入主中国有关,因为蒙古人主政,大权都在蒙古人与回人之手,他们都是游牧社会的豪杰,汉化的程度很浅,不懂得推行政务;因此,各级政府的政权,都落在幕僚之手(:主管政务的蒙古人,只是盖印批行就是了;)。这种幕僚制度,经过了明清两代,形成了一种特殊阶级,也可说是一种政治集团,成为支配中国政治的幕后力量,迄民国还是存在的。幕僚之中,分刑名、书启、钱谷各专业,刑名主法律,在朝便是法官,在野便是讼师,书启主文牍,便是后来的秘书,钱谷主财政,他们可以说是中下级的政治干部。这样便成为专业,也有江苏的常州、苏州人主其事的,大部分却都是绍兴人。因此,绍兴师爷成为绍兴读书人的谋生大道之一。刑名师爷,可以运用法律,却也可以玩弄法律,深文周内,入人于罪,玩弄文句,规避刑法,这都是他们的特长。若说绍兴的文风,冷隽尖刻,则明末的徐文长、张宗子(岱),清代的章实斋、李慈铭,都有着绍兴师爷的刀笔吏的风格的。周启明谈《阿0正传》,说讽刺小说是理智的文学里的一支,是古典的写实的作品。他的主旨是憎,他的精神是负的。然而这憎并不变成厌世,负的也不尽是破坏。在讽刺里的憎也可以说是爱的一种姿态。"摘发一种恶即是扶植相当的一种善,在心正烧的最热,反对明显的邪曲的时候,那时他就是近于融化在那哀怜与恐惧里了。据亚里士多德说,这两者正是悲剧的有净化力的情①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6年版,第118页绪。"这当然是他们接受了西洋文学以后,更进一步的了群。但就绍兴文士的见地说,他们的确能够跳出世法的圈子对世俗予以冷静的批评的(绍兴师爷,处于政治的幕后,也正使他们变成了玩世的态度,他们明白所谓政治就是这么一种玩意儿。我们读了《韩非子》,也可以知道法家文字是理智的,比较冷峻的〉。

鲁迅兄弟,生长在士大夫心目中的"仕宦之家",要不是他们的祖父介孚公(周福清)出了一点小乱子,因而削官被囚,家境突然破落了,他们的生活,一定还在书香门第中打筋斗的。他们有一时期,也曾有被送去学幕的可能;恰巧他们的本家在南京办洋务,这才为他们开辟了新世界,进入了现代化的思想圈来。不过,他们毕竟还是绍兴人,带着乡土的气息的。

从绍兴联想到老酒,也和联想到绍兴师爷一样也顺理成章的。鲁迅在酒乡生长,懂得饮酒的情趣,也懂得酒人的陶然之境;若干方面,他都是阮籍嵇康的同路人(《在酒楼上》,他写道:"我略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

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5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他是懂得喝酒的人〉。

绍兴老酒,为什么味儿特别好?那得归功于泉水的清冽,和酒师父的技术,还有岁月累积,火性消逝,变得很醇了;葡萄酒太腻,髙粱、茅台、汾酒、大曲、竹叶青都过于辛辣,刺激性重;只有绍兴老酒是醇的,喝了有回味。酒可以陶醉我们;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这也是无上的享受。

鲁迅笔下所写的,乃是小酒店的情趣,无论咸亨也罢,德兴也罢,反正酒店的设备都是差不多的。一间门面,门口曲尺形的柜台,靠墙一带放些中型酒瓶,上贴玫瑰烧、五加皮等字,蓝布包沙土为盖;直柜台下置酒坛。给客人吊酒时顺便掺水,手法便捷,是酒店倌本领之所在。横柜台临街,上设半截栅栏陈列各种下酒物,店的后半就是雅座,摆上几个狭板桌条凳,可以坐八九十来个人,就算是很宽大的了。下酒的东西,顶普通的是鸡肫豆与茴香豆;鸡肫豆乃是用白豆盐煮晒干,软硬得中,自有风味,以细草纸包作粽子样,一文一包,内有豆可二三十粒。为什么叫作鸡肫豆的呢?其理由不明白,大约为的嚼着有点软带硬,仿佛像鸡肫似的吧。茴香豆是用蚕豆,即乡下所谓罗汉豆所制,只是干煮加香料,大茴香或是桂皮,也是一文起码,亦可以说是为限,因为这种豆不曾听说买上若干文,总是一文一把抓;伙计也很有经验,一手抓去数量都差不多,也就摆作一碟。此外现成的炒花生、豆腐干、盐豆豉等大略具备。但是说也奇怪,这里没有荤腥味,连皮蛋也没有,不要说鱼干鸟肉了。本来这里是卖酒附带吃酒,与饭馆不同,是很平民的所在,并不预备阔客的降临,所以只有简单的食品,和朴陋的设备正相称(但是五十年前,读书人都不上茶馆,认为有失身份,吃酒却是可以,无论是怎样的小酒店,这个风气也是很有点特别的〉。我们添上这么一幅图画,绍兴之为酒廊,与鲁迅笔下所写的酒乡背景,可以看得十分真切了。

绍兴说吃酒,几乎全是黄酒,吃的人起码两浅碗,即是一提;若是上酒店去只吃一碗,那便不大够资格;实际上大众也都有相当的酒量,平常少吃还是为了经济关系,大抵至少吃上两碗是不成问题的。在绍兴吃老酒,用的器具与别处不大一样,它不像北京那么用瓷茶壶和盅子,店里用以烫酒的都是一种马口铁制的圆筒,口边再大一圈,形似倒写的凸字,不过上下部当是一与三的比例。这名字叫作窜筒,读如生窜面的"窜",却是平声。一窜筒称作一提,倒出来是两浅碗,这是一种特别的碗,脚高而碗浅,大概是古代的盏的遗制吧!

我和鲁迅同过许多回酒席,他也曾在我家中喝过酒,我知道他会喝酒;他的酒量究竟多少,我可不十分清楚。据周启明说:鲁迅酒量不大,可是喜欢喝几杯,特别有朋友对谈的时候,例如在乡下办师范学堂那时,与范爱农对酌。他在《在酒楼上》,写他自己上了一石居,叫堂倌来"一斤绍酒,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大概是他自己的酒量了。范爱农比他喝得多,要喝两斤多。

三他的童年鲁迅的自叙传中,开头有那么几句简单的话:"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的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一年多,死去了。"①这几句话,以往替他作传的,都不曾说得很切实,直到周作人的《鲁迅的故家》出来,才把影响鲁迅幼年生活的几件大事交待清楚了。

他们的祖父,介孚公,光绪辛未,由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后来改放外官,选了江西金谿县,又同抚台闹了别扭,又往北京考取内阁中书,一直做京官,到了癸巳年丁忧,才告假回家。这一年,他却出了大乱子。那年乡试,浙江的主考是殷如璋和周锡恩,大概是六七月中,介孚公跑往苏州去拜访他们,因为都是什么同年,却为几个亲戚朋友去通关节,随即将出钱人所开一万两银子的期票封在信里,交跟班送到主考的船上去。那跟班是一个乡下人名叫徐福,因为学会打千请安,口说大人小的,以当"二爷"为职业,被雇带到苏州去办事。据说那时副主考正在主考船上谈天,主人收到了信,不即拆看,先搁下了,打发送信的回去;那二爷嚷了起来,说里边有钱,怎么不给收条,这事便发觉了,送到江苏巡抚那里,交苏州府办理。介孚公知道不能躲藏,不久就去自首,移到杭州,住在司狱司里,一直监候了七年,到了辛丑一月,依照庚子年刑部在狱人犯,悉予宽免的例,准许释放,才得出狱回家。这便是鲁迅所说鲁的那场大变故。科举时代,"通关节"是件大事,虽说贿赂公行,但若"通关节"^ 被发觉,那是要兴大狱的。他们的介孚公,囚系在杭州,年年有处死的可能;传 到了秋决时期,他们家中就得花一大笔钱到京中去向刑部设法,这样一年一年拖下来,监候了七年,就把他们那一点财产完全花光了。

他们的"介孚公",才学是不错的,恃才而傲,一肚子不合时宜,外放和居京,都不很得意,因此,牢骚甚多,时常骂人。周作人曾经这么说过:介孚公爱骂人,自然是家里的人最感痛苦,虽然一般人听了也不愉快,因为不但骂的话没有什么好听,有时话里也会有刺,听的人疑心是在指桑骂槐,那就更有点难受了。他的骂人是自昏太后呆皇帝直至不成材的子侄辈五十、四七,似乎很特别,但我推想也可能是师爷学风的馀留,如姚惜抱尺牍中曾记陈石士在湖北甚为章实斋所苦,王子献"庚寅日记"中屡次说及,席间越缦痛骂时人不已,又云:"缦师终席笑骂时人,子虞和之,馀然默然。,,是其前例。他的骂法又颇是奇特,一种说是有人梦见什么人反穿皮马褂来告别,意思是说死后变猪羊,还被害人的债,这还是平常的旧想头,别的是说这人后来孤独穷困,老了在那里悔。后者的说法更是深刻,古代文人在"冥土旅行"中说判定极恶的霸王的刑罚是不给孟婆汤,让他坐在地狱里,老在回忆那过去的荣华与威力,比火力与狗咬更要利害,可以说有同样的用意了。

这一段叙述,非常重要,可以使我们了解鲁迅的抑郁心境的由来;他们的"介孚公"性格,一部分也在他的精神中再现;而那家庭环境,也使他自幼觉得社会的冷酷,所以,鲁迅就在《呐喊》自序中说:"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人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①(他们的介孚公只痛爱潘姨太太和少子,对魯迅也特别苛求;鲁迅在学堂考试第二,便被斥为不用功,所以考不到第一。幼子伯升考了倒数第二,却说尚知努力,没有做了背榜。这都是例子)鲁迅的骂人,有着他们祖父风格,也可说是有着绍兴师爷的学风,这是不必为讳的。

鲁迅自己说过,有一时期寄食于亲戚家,被人说作乞食,那便是癸巳秋后至甲午夏天的事情。亲戚家即是鲁老太太的母亲,那时外祖父早已去世,只是外婆和两房舅舅而已。鲁家的旧宅是在靠近海边,去镇塘殿不远的安桥头(鲁迅小说中的鲁镇,即指安桥头而言),规模狭小,鲁老先生在世时就住在王府庄。鲁迅寄食的时候,正是鲁宅在王府庄的最后一年(王府庄在绍兴县东三十里〉,到了第二年,他又跟了鲁宅迁移到小皋埠去了(鲁迅笔下的理镇,也有小皋埤的影子)。

他从外婆家回来那年,他的父亲伯宜公病了。他父亲的病对于他的精神上影响很大,他在《呐喊》自序中说:"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髙,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髙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①这是触发他创作的动机之一。他曾在《朝花夕拾》中,特地写了《父亲的病》,他后来要自己去学医,就是这么一个动机来的。他便渐渐的悟到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关于这件事,周作人有一段补正的话:伯宜公的病可能是甲午的冬天或是次年的春天。那时所请教的医生,最!初有一个姓冯的,每来总是酒醉醺醺,说话前后不符,不久就不再请了。他的;—句名言,"舌为心之灵苗",被鲁迅记录下来,但是挂在别人的账上了。后来的两个名叫姚芝仙与何莲臣,都是有名的郎中,但因此也就都是江湖派,每天药方,必用新奇的药弓I ,要忙上大半天才能办到,结果自然是仍无效用。他在序文中说:"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那时城里还有樊开舟、包越湖这些医生,比较平实一点,如照鲁迅的分类,总还可以归在无意的一类,但在当时却请教了有意的骗子,这真是不幸的事。

衬托着这一幅黯淡的鲁迅童年的画面,还有台门的败落和时代动乱两种因素。乡下所谓台门,意思是说邸第,是士大夫阶级的住宅,与一般里弄的房屋不同;因此,这里的人,无论贫富老少称为台门货也与普通人家有点不^ 1。^在家境好的时候可以坐食,及至中落无法谋生,只有走向没落的一路。根据传他们的传说,台门货的出路是这几条,其原有的资产,可以做地主或开当铺钱店的,当然不在^:限。其一是科举,中了举人进士,升官发财或居乡当绅士。其二是学幕,考试不利,或秀才以上不能进取,改学师爷,称为佐治。其三是学生意,这也限于当铺钱店,若绸缎布店以次便不屑干了。可是第一第二都要多少凭自己的才力,若是书读得不通,或是知识短缺,也就难以成功。至于第三类,也须要有力的后援,而且失业后不易再得,特别是当铺的伙计,普通尊称为朝奉,诨名则为夜壶锟,因为它不能改制的器皿也。照这样情形,低不就,高不凑,结果只是坐吃山空,显出那些不可思议的生活法,末了台门分散,混入人丛中不可再见了。论他们的质地,即使不能归田,很可能做个灵巧的工人,或是平常的店伙,可是懶得做或不屑做,这是台门的积习害了他们。出现于鲁迅笔底的人物,其实都是台门的悲剧人物,而鲁迅自己,也正从败落的台门中出来呢!

鲁迅的家世^覆盆桥周家分作三房,叫做致房、中房及和房,中房的大部分移住在过桥台门,致房的大部分移住在新台门,还有一部分留在老屋里致房底下又分智仁勇三房,留在老屋的是勇房的一派。在鲁迅的好些小说及《朝花夕拾》里,出现的智仁两房的英雄颇不少。

作为鲁迅童年生活的背景,他自己在《朝花夕拾》中说到"百草园"和"三味书屋"的画面。他说:"我家的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英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①这是一篇很简要的描写,说得小一点,那么一个园,一个家族,那么些小事情,都是鸡零狗碎的;但在这空气中,那时鲁迅就生活着,当作远的背景看,也可以算作一种间接的材料吧?说得大一点呢,是败落大家的相片。无论百草园或是园门口,都是小孩子们所爱去的世界,诚如周作人所添注的:门外面是那么大的一个园,跑出去玩固然好,就是坐在门槛上,望着那一片绿的草木叶,黄白的菜花,也比在房间或明堂里有趣得多。第二,那里是永远的活动的所在,除非那工人不来,园门紧闭着,冷静得怕爬出蛇和老鼠来,否则总有什么工作在那里做。这些活动,不但于小孩子很有兴趣,也能增进他不少的知识的。我们不必说鲁迅生有异禀,聪明过人,但就他们兄弟二人,对于自然界的知识(古之所谓博物),咬得那么切实,倒和那些半吊子的读书人不相同的。

后来,鲁迅被迫着抛开这恋恋不舍的荒园,送到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中去,那便是三味书屋。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才一箭之路,出门向东走去,不过三百步吧,走过南北跨河的石桥,再往东一拐,一个朝北的黑油竹门,里边便是。在那儿设馆的,有老寿先生镜吾,小寿先生洙邻,鲁迅便是跟着老寿先生的。鲁迅描写那老寿先生是一个髙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大眼镜,他对他很恭敬,因为他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但是一开头,鲁迅就失望了,因为他预想这位博学先生一定无所不知的;他曾听说东方朔也很渊博,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他很想详细知道这一故事,但阿长(他们的老女工)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哪知问了老寿先生,也说不知道,脸上还有怒色,他于是大失望了。

三味书屋只是读书,老寿先生、小寿先生在大声朗读,这些学生们也在大声朗诵。他们的活动范围,也在书房以外的一个园,在那里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婵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先生读书人神的时候,于他们最相宜,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鲁迅呢,他是画画儿,用一种叫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他自谓: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这是他的幼年艺术修养的底子。

四少年时代的文艺修养少年时代的文艺,养许多人,欢喜说五四时代那几位杰出的文艺作家,怎么受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照一般的说法,旧文学还是新文艺的根底,直到而今,还有人用作提倡读古书的有力根据。他们所据的例证,鲁迅也是其中之一。鲁迅最反对这一种说法,事实上,我们受古书与古文之累,比受它们的好处重得多;像鲁迅这样能从旧的牛角尖中钻出来,接受了旧的知识而不为旧知识所拖累,原是不容易的。不过,我们说鲁迅的作品中,还有着浓重的传统思想,这也是真实的。

周作人说到鲁迅的学问艺术上的工作,可以分为两部:甲、为收集辑录校勘研究,乙、为创作。这些工作的成就有大小,但无不有其独到之处,而其起因亦往往很是久远;其治学与创作的态度,与别人颇多不同,他以为这是最可注意的事。鲁迅从小就喜欢书画,这并不是书家画师的墨宝,乃是普通的一册一册的线装书与画谱。最初买不起书,只好借了绣像小说来看。光绪癸巳,祖父因事下狱,一家分散,鲁迅和他寄居在大舅父家里,住在皇甫庄,后来搬住小皋埠。"这大约还是在皇甫庄的时候,鲁迅向他的表兄借来一册《荡寇志》的绣像,买了些叫作吴公纸的一种毛太纸来,一张张的影描,订成大本,随后仿佛记得以一二百钱的代价卖给书房里的同窗了。他们回家以后,还影写了好些画谱,他还记得有一次鲁迅在堂前廊下影描马镜江的诗中画,或是王冶梅的三十六赏心乐事,描了一半,暂时他往,祖母看了好玩,就去画了几笔,却画坏了,鲁迅扯去另画,祖母有点怅然。后来压岁钱等等略有积蓄,于是开始买画,不再借抄了。顶早买到的,大约是两册石印本罔元凤所著的《毛诗品物图考》,这书最初也是在皇甫庄见到,非常歆羡。在大街的书店买来一部,偶然有点纸破或墨污,总不能满意,便拿去掉换,至再至三,直到伙计烦厌了,戏弄说:4这比姊姊的面孔还白!何必掉换。,乃愤然出来,不再去买书。这书店大约不是墨润堂,却是邻近的奎照楼吧,这回换来的书,好像又有什么毛病,记得还减价以一角小洋卖给同窗,再贴补一角去另买了一部。画谱方面那时的石印本,大抵陆续都买了,《芥子园画谱》自不必说,可是却也不曾自己学了画。此外,陈溴子的《花镜》,恐怕是买来的第一部 书,是用了二百文钱从一个同窗的本家那里得来的。家中也有些小说,如《聊斋志异》、《夜谈随录》以至《三国演义》、《绿野仙踪》等,其余想看的须得自己来添买。我记得这里边有《酉阳杂俎》、《容斋随笔》、《辍耕录》、《池北偶谈》、《六朝事迹类编》、《二酉堂丛书》、《金石存》、《徐霞客游记》等;新年出城拜岁,来回总要一整天,船中枯坐无聊,只好看书消遣,那时放在帽盒中带了去的,大抵是游记或金石存。《唐代丛书》买不起,托人去转借来看过一遍,我很佩服那里的一篇《黑心符》,抄了《平泉草木记》。鲁迅则抄了三卷《茶经》和《五木经》。"诚如周作人所说的,这些事都很琐屑,可是影响却颇不小,它就奠定了鲁迅平生学问事业的倾向,在趣味上,到了晚年,也还留下了好些明显的痕迹呢!

鲁迅在《朝花夕拾》中也提到他所渴慕的绘图《山海经》,那是他的一个远房叔祖所惹起来的。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在他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鲁迅就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鸟兽草木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那老人告诉鲁迅,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他现在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这一份渴望,还是他们的女佣人阿长来满足了,她替他买了一部来,那是鲁迅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书。其后他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了,他的艺术倾向就是这么养成的。

一八九八年,鲁迅到南京去进水师学堂,这是他少年时代的一大转变。

那时子弟读书目的是在赶考,看看科举没有希望,大抵降一等去学幕,吃师爷饭,再不然则学生意,其等级是当铺、钱店以至布店;此外还有两样自由职业,: 即是做医生和教书,不过这不大稳固,而且也要起码是个秀才,才可以称儒医,坐家馆,否则有时候还不如去开豆腐店了。他们其时真是所谓低不就来传髙不凑,看看这几条路都走不来,结果便想到了学堂,那在当时算不得什么正路,但是没有别的法子,也就只有这最后的一着了。所以鲁迅自己说:"我要到"进X学堂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我的母亲鬼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少年时代的文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①周作人也曾说,当时学堂里教算学以至格致还不要紧,因为这可以算古巳有之的东西;唯独洋文最是犯忌,中西学堂以此成为众矢之的。南京的学堂,不但教授夷语,而且有些根本上就是武备性质的,绍兴人自然更要看不起。所以当鲁迅进了南京学堂的时候,本家叔伯辈便有人直斥之曰:"这乃是兵!"因为好男不当兵,这就十足表示其人之不足道了。

鲁迅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是江南水师学堂,到了第二年,改进了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路学堂(矿路学堂的功课,以开矿为主,造铁路为副,都用本国文教授,三年毕业。就只办了他们那一班,到了辛丑冬季,他们毕业,就停办了)。他们的祖父,本来从杭州写信叫他们进杭州的求是书院去,但书院除了膳宿免费以后,还得筹点别的用度的钱,他们还是没有办法,只好到南京去了。"水师"和"矿路"学堂,当初虽然要住膳费,但甄别及格补缺之后,一切均由公家供给,且发给赡银,这于穷学生是很适宜的。鲁迅自言在水师学堂时,一星期功课,几乎四整天均是英文,一整天是汉文,一整天是做汉文(后来改为五整天是洋文),这对于他们接受外来文化,开拓文艺的境界,大有裨益的。我们且看周作人辛丑日记所载,当时他们巳经在看《包探案》、《长生术》、《巴黎茶花女遗事》这一类的书了。周作人曾说:他们所看汉文书于后来有点影响,乃是当时书报,如《新民丛报》、《新小说》,梁任公著作,以及严几道、林琴南的译书,这些东西,那时如不在学堂也难得看到的。他又说到《天方夜谭》所引起的兴趣,这是他们所开辟的文艺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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