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3
鲁迅在南京的回忆有一段生动的描述:"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头便道:^'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机下。乃悬想二千年前,当罗马大将凯撒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唯有天造草昧……,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4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噶也出来了。学堂里又设立了一个阅报处,《时务报》不待言,还有《译学汇编》,那书面上的张廉卿一流的四个字,就蓝得很可爱。"①这就带他进人现代化的世界中去了。
从前,刘半农曾经送过鲁迅一副联语,是"托尼学说,魏晋文章"。当时的朋友都认为这副联语很恰当,鲁迅自己也不反对。孙伏园也曾替这副联语下过详细的注解,他说鲁迅研究汉魏六朝思想文艺最有心得,而且他所凭借的材料都是以前一般学人不甚注意的,例如小说、碑文、器铭等等。尤其对于碑文,他所手抄的可以说是南北朝现存碑文的全部,比任何一家搜集的都丰富。而且工作态度最为精审,《寰宇访碑录》和续录所收的,他都用原拓本一一校勘过,改正许多差讹以外,还增出不少材料。因此在他的写作上,特别受有魏晋文章的影响。我想除了他所说的这种因由以外,鲁迅的爱好魏晋文章,盖受章太炎先生的影响,太炎认为魏晋的论文最高,"持诵文还不如取《三国志》、《晋书》、《宋书》、《弘明集》观之,纵不能上窥九流,犹胜于滑泽者"。他的文体,巳经是魏晋文章,所以他的弟子,多少都受他的影响,不独黄侃、朱希祖如此的。近来,看了周作人所引用的旧日记,觉得鲁迅的旧文学修养,也和他的艺术修养一样,有着幼年时期的底子的。
鲁迅的祖父,介孚公是有名的翰林,上文已提及。他所藏的书虽没有玉田那么多,就周作人所开的看来,也有《十三经注疏》、《四史》和《纲鉴易知录》、《说文新附考》,此外还有《王阳明全集》、《谢文节集》、《文史通义》、《癸已类稿》;我们看了周作人的文学,可以知道《文史通义》、《癸巳类稿》这两种书对他思想的影响(他也说到经策统慕中所收的丁晏校本、陆玑《诗疏》和郝懿行的《尔雅义疏》,他们幼年时,巳经接受了《说文》、《尔雅》的知识了)。他的庚子年日记中,保留了一篇鲁迅《祭书神》文:上章困敦之岁,贾子祭诗之夕,会岙戛剑生等谨以寒泉冷华,祀书神长恩而缀之以俚词曰:今之夕兮除夕,香焰梱缢兮烛焰赤。钱神醉兮钱奴忙,君独何为兮守残籍。华筵开兮腊酒香,更点点今夜长。人喧呼今入醉乡,谁荐君兮一觞。绝交阿堵兮尚剩残书,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居。
缃旗兮芸舆,挈脉望兮驾盘鱼。寒泉今菊菹,狂诵离骚兮为君娱。君之? 1圍^1圍了1^國义-國-國-國-國;?:?、X!?,,来兮母徐徐。君友淬妃兮管城侯,向笔海而啸傲兮,倚文冢以淹留。不妨导脉望而登仙兮,引囊鱼之来游,俗丁伧父兮为君仇,勿使履阚今增君羞。若弗听兮止以吴钩,示之丘索兮棘其喉。令管城脱颖以出兮,使彼惙惙以心忧。宁召书癖今来诗囚。君为我守今乐未休,他年芹茂而稚香兮,购异籍以相酬。
这是他早期的文字,当然没有什么新的见地,却使我们了解他的初期文字,巳经受了《楚辞》、《文选》的影响了。
从周作人的日记中,我们又可以看到他们兄弟二人戊戌以后所爱好的书。他们当时所买的,有《世说新语》、《壶天录》、《淞隐漫录》、《阅微草堂笔记》、《徐霞客游记》、《唐人全集》(三味书屋时期,鲁迅已把十一经读完了,他也曾学过八股文及试帖诗〉、王渔洋《唐人万首绝句选》、《汉魏丛书》、《渔洋精华录》、《池北偶谈》、《曲园墨戏》、《李长吉昌谷集》。他们的兴趣,除了吸取当时西方的文化,古代中国文艺,他们已经接受传奇、笔记的知识,属于非正统派的异端思想呢!
四少年时代的文艺,养鲁迅曾在一篇《重三感旧》杂文中说到清末的风气:"所谓过去的人,是指光绪末年的所谓'新党,,民国初年,就叫他们4老新党,。甲午战败,他们自以为觉悟了,于是要'维新\便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也看《学算笔谈》,看《化学鉴原》,还要学英文,学日文,硬着舌头,怪声怪气的朗诵着,对人毫无愧色,那目的是要看'洋书,,看洋书的缘故是要给中国图'富强\……连八股出身的张之洞,他托缪荃孙代做的《书目答问》,也竭力添进各种译本去,可见这'维新'风潮之烈了。"①鲁迅乃是维新时期的人物,他所接受的旧文艺传统,就融化在维新的新气氛中了。
①《鲁迅全集》第5卷 ,第372页。
五在日本鲁迅到了南京,呼吸了"洋务"的维新空气,也可说是多可喜亦多可悲。他眼见当时所谓办洋务的当局,那么短视浅见,他们那所矿路学堂,就是一幅讽刺画。而他们就在屡传裁撤声中毕了业,他们一到了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么?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的那么容易。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
不过,在鲁迅去国赴日本以前,并不是如他所自谦的"一无所能"的,他那时已经接受了赫胥黎、斯宾塞、孟德斯鸠的思想,而且对于嚣俄\小仲马的小说戏曲有所体会,已经比一般维新志士高了一着了。他到日本去留学,也有着救国的雄心的。他到日本,开头学的是医学;那时留学界的空气,偏重实用,十之八九学法政,其次是理工,对于文学都很轻视,对于医学也很少兴趣。鲁迅曾经眼见他父亲病中所受的磨折(他父亲病了一年,死时只有三十七岁),后来到南京进洋式的学堂,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箅学、地理、历史、绘图和体操。生理学并不教,但他们却看到些木版的《人体新论》、《化学卫生论》之类。他说:"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像迅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评于维新的信仰。"①他学医的动机,也和当时谈革命准备流血一样伟大的。他传在仙台医学专门的学习成绩,非常之好,好到藤野先生把传他一家之学的希望存在鲁迅身上,好到仙台医专的同学对他妒忌,以为他独得藤野先生的照俄,即雨果。
①《鲁迅全集》第1卷 ,第270页。
顾;然而他忽然又抛弃了医学,转到文学这边来了。
这一曲折,鲁迅自己有过很沉痛的追忆:他在仙台医专读书时,教师教授生物学,已用电影来显示微生物的形状的,因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而时间还没有到,教师便映些风景或时事的画片给学生看,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其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争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着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彩。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中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精神。据解说,那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的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①鲁迅当时是站在爱国的民族主义观点上学习医学,也就站在同一观点上变而为提倡文艺运动了。周作人说:"鲁迅那时的思想,我想差不多可以民族主义包括之,如所介绍的文学,亦以被压迫的民族为主,或则取其反抗压制也。"这话是不错的。
鲁迅第二次到东京,为了要从文艺运动来救中国,第一步就是要办杂志。那时,在日本的留学生,办了许多杂志,但是没有一种是讲文学的,所以发心想要创办,名字定为《新生》。这名词,多少和但丁的《新生》有点关系,含有文艺复兴的意味。其时,留东学生多轻视文学,《新生》的消息传出去时,大家颇以为奇。当时,他们也找了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如许季黻(寿裳〕、袁文薮等等,可是《新生》还不及出版,朋友又分散了,大概他们都准备了一些稿子,只是不曾发刊。据周作人说:《新生》终于没有办成,但计划早已定好,有些具体的办法也巳有了。第一期的插画也已拟定,是英国十九世纪画家瓦支的油画,题云"希望",画作一个诗人,包着眼睛,抱了竖琴,跪在地球上面。杂志搁浅的最大原因是经费,这一关通不过,便什么都没有办法,第二关则是人力,实在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们办杂志不成功,第二步计划是来译书。翻译比较通俗的书卖钱是别一件事,赔钱介绍文学又是一件事,他们所做的是后面的一种。他们经营了好久,才印出了两册《域外小说集》,第一册 上的序言,鲁迅说明宗旨,云:域外小说集为书,词致朴讷,不足方近世名人译本,特收录至审慎,移译每期弗失文情。异域文术新宗,由此始入华土。使有士卓特,不为常俗所囿,必将犁然有当于心,按邦国时期,籀读其心声,以相度神思之所在。则此虽大涛之微沤与,而性解思惟,实寓于此。中国译界,亦由是无迟莫之感觉矣①。
他们工作十分辛勤,选择也非常精当,可是社会的反应非常冷落。直到十一年以后,那已经是五四运动以后,才重新为文化界所认识。《域外小说集》重版时,鲁迅写了一篇新序,叙述当初的情形:"我们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有一种茫漠的希望:以为文艺是可以转移性情,改造社会的为这意见,便鲁
自然而然的想到,介绍外国新文学这一件事。但做这事业,一要学问,二要同志,三要工夫,四要资本,五要读者。第五样逆料不得,上四样在我们却几乎全无:于是又自然而然的只能小本经营,姑且尝试,这结果便是译印《域外小说集》。当初的计划,是筹办了连印两册的资本,待得卖回本钱,再印第三第四,以至第多少册的。如此继续下去,积少成多,也可以约略介绍了各国名家的著作了。于是准备清楚,在一九〇九年二月,印出第一册 ,到六月间,又印出了第二册。寄售的地方,是上海和东京。半年过去了,先在就近的东京寄售处结了账。计第一册卖去了二十一本,第二册是二十本,以后可再也没有者
人买了(第一册 多卖一本,那是他们自己去买来的,实际上只有二十位读至于上海,是至今还没有详细知道。听说也不过卖出了二十册上下,评传以后再没有人买了。"②(第一册印一千本,第二册印五百本)当时,这一类小说所不受读者欢迎,鲁迅自己曾说了一个主要原因,说:"初出的时候,见过的人,往往摇头说,以为他才开头,却已完了。,那时短篇小说还很少,读书人看《鲁迅全集》第10卷,第155页同上书,第161页。
惯了一二百回的章回体,所以短篇便等于无物。"阿英则谓周氏弟兄的翻译,虽用的是古文,但依旧保留了原来的章节格式,这对于当时的中国读者是不习惯的,既没有林纾意译"一气到底"的文章,又有些诘屈聱牙,其得不到欢迎,是必然的。
《域外小说集》两册中,共收英美法各一人一篇,俄四人七篇,波兰一人三篇,波思尼亚一人二篇,芬兰一人一篇。从这上边,可以看出一点特性来,即一是偏重斯拉夫系统,一是偏重被压迫民族也(那时日本翻译俄国文学,也不甚发达〉。这许多作家中间,鲁迅所最喜欢的是安特来夫,或者这与爱好李长吉有点关系罢。此外有伽尔洵;高尔基虽巳有名,《母亲》也有各种译本了,但鲁迅不甚注意。他所最受影响的却是果戈理,《死魂灵》还居第二位,第一重要的还是短篇小说《狂人日记》、《两个伊凡尼打架》,喜剧《巡按》等。波兰作家最重要是显克微支。如周作人所说的:"用幽默的笔法写阴惨的事迹,这是果戈理与显克微支二人得意的事;《阿0正传》的成功,其原因亦在于此。
周氏兄弟都在日本求学,都接受了西洋文学的熏陶,有如上述;至于他们所受日本文学的影响,究竟怎样一种深度?我看,启明所受的比鲁迅深得多。
依启明的说法是:"鲁迅对于日本文学当时殊不注意。森鸥外、上田敏、长谷川、二叶亭诸人,差不多只重其批评或译文,唯夏目漱石作俳谐小说《我是猫》有名,鲁迅候其印本出即陆续买读,又热心读其每日在《朝日新闻》上所载的《虞美人草》。至于岛崎籐村等的作品,则始终未过问,自然主义盛行时,亦只取田山花袋的《棉被》,佐藤红绿的《鸭》一读,似不甚感兴味。鲁迅日后所作小说,虽与漱石作风不似,但其嘲讽中轻妙的笔致,实颇受漱石的影响,而其深刻沉重处,乃自果戈理与显克微支来也。,,前几年,周作人曾在上海《亦报》刊载《鲁迅在东京》的故实,一连串三十五篇(后来又补写了几节、从这些故实,我们可以知道鲁迅那一时期的文艺修养,正是中西兼修,古今交融的。那时,他于一九〇六年秋天再往东京,先住伏见馆,后住东竹町中越馆,后来又随着许寿裳住在西片町的伍舍(:五人同住的房子)。他住在伍舍,由龚未生发起,往小石川到民报社请章太炎先生讲《说文》,那是一九〇八一一九〇九年的事,太炎在东京一面主持《民报》,一面办国学讲习会,借神田的大成中学讲堂定期讲学,在留学界很有影响。鲁迅与许寿裳和龚未生谈起,想听章先生讲书,怕大班太杂沓;未生去和章先生说,请他可否星期日午前在民报社另开一班,章先生便答应了。伍舍方面去了四人(周氏兄弟、许寿裳和钱均甫),龚未生和钱夏(玄同\朱希祖、朱宗莱都是原来在大成听讲的,也来参加。民报社的一间八席的房子,当中放了一张矮桌子,先生坐在一面,学生围着三面厅,用的书是《说文解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讲下去,有的沿用旧说,有的发挥新义。太炎对于阔人要发脾气,可是对学生却极好,随便谈笑,同家人朋友一样,夏天盘膝坐在席上,光着膀子,只穿一件长背心,留着一点泥鳅须,笑嘻嘻的讲书,庄谐杂出,看去好像一尊庙里的哈喇菩萨。鲁迅的旧文学,本来很渊博,很笃实,经过这一番启发,境界更进一阶了鲁迅从章氏问学的动机,据他自述,主要是为了向往章氏的革命人格,他说:"我的知道中国有太炎先生,并非因为他的经学和小学,是为了他驳斥康有为和作邹容的《革命军序》,竟被监禁于上海的西牢。……一九〇六年六月出狱,即日东渡,到了东京,不久就主持《民报》。我爱看这《民报》,但并非为了先生的文笔古奥,索解为难,或说佛法,谈'俱分进化',是为了他和主张保皇的梁启超斗争,'XX,的XXX斗争,和'以《红楼梦》为成佛之要道,的X X X斗争,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往。前去听讲也在这时候,但又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①这倒是他们师弟二人一生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有学问的革命家。
这儿留着一件待考定的公案,即鲁迅曾否在东京参加革命组织^光复会^问题。周作人说:"鲁迅始终不曾加入同盟会,虽然时常出入民报社,所与往来者,多是同盟会的人。他也没有入光复会;当时陶煥卿也亡命来东京,因为同乡的关系常来谈天,未生大抵同来。焕卿正在联络江浙会党计划起义,以浙东人的关系,鲁迅该是光复会中人了,然而又不然。"我以为他的话是可信的。但林辰替这件事作考证,却认为鲁迅曾参加过光复会,他引用了许寿裳的《鲁迅年谱》作证明。究竟如何,还待再行考定六辛亥革命前后六辛亥革命前后要替鲁迅写上一段革命的光荣历史,也未始不可的;但我们看了《阿正传》,看了赵秀才、假洋鬼子和阿0的盘辫子革命,说鲁迅也是辛亥革命的战士,就几乎等于讽刺他了。本来,构成辛亥革命的势力,原有袁世凯所领导的北洋派军人、宪政运动以及康梁派维新人士和同盟会革命分子,这三种,并不能让同盟会独占革命的功绩的。而同盟会,乃是合孙中山所领导的兴中会和章太炎所领导的光复会而成的(光复会成立于一九〇三年顷,是清末一部分进步的知识分子和会党分子所组织的,它的会员,以浙江人为最多)。章太炎和汪精卫一同主持同盟会的宣传刊物《民报》,在宣传工作上,双方所卖的气力是相等的,并不如后来国民党的史书所载,只把辛亥革命归功于孙中山的同盟会的。
不管鲁迅是否参加同盟会或光复会,他时常出入民报社,所与往来者多是同盟会的人,则是事实。鲁迅是一个热情的民族主义者,光复会首领之一陶焕卿(成章;),和他往还甚密(光复会的实力派,有竺绍康、王金发、陶成章、陈子英等人,后来徐锡麟失败了,竺、王逃回山里,陶、陈溜到了东京。辛亥革命成功,沪军都督陈其美忌陶成章派的实力,遣蒋介石在上海广慈医院,暗杀了陶成章,乃为党人所不齿〉。周作人说:"陶焕卿亡命来东京,因为同乡的关系,常来谈天。那时焕卿正在联络江浙会党,计划起义,太炎先生每戏呼唤强盗或唤皇帝,来寓时大抵谈某地不久可以4动,,否则讲春秋时外交或战争情形,口讲指画,历历如在目前。尝避日本警吏注意,携文件一部分来寓,嘱来代收藏,有洋抄本一,系会党的联合会章,记有一条云:凡犯规者以刀劈之。又有空白票布,红布上盖印。又一枚红缎者,云是4龙头'。煥卿尝笑语曰:填给一张正龙头的票布如何?数月后焕卿移居,乃复来取去。"我们看了这一段记载,可以知道当时党人的浪漫气氛,也可见鲁迅和光复会人关系的密切,也许这一类浪漫气氛,不合鲁迅的口味,所以他就不正式参加革命的组织了。
清末革命党之中,那位有名的"女侠"秋瑾,也是浪漫气氛很重的。秋瑾与鲁迅同在日本留学。取缔规则发表后,留学生大起反对,秋瑾为首,主持全体回国,老学生多不赞成,因为知道取締二字的意义,并不怎样不好,因此,这些人被秋瑾在留学生会馆宣告了死刑,有鲁迅、许寿裳在内。鲁迅还看见她将一把小刀抛在桌上,以示威吓。不久她归国,在江浙一转,回到故乡去,主持大通体育学堂,为革命运动机关。及徐锡麟案发被捕,只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口供,在古轩亭口的丁字街上被杀。革命成功六七年以后,鲁迅在《新青年》上发表了一篇《药》,纪念她的事情,夏瑜这名字是很明显的,荒草离离的坟上有人插花,表明中国人不曾忘记了她。
从鲁迅的《药》,可以了解他对"革命"的看法。这一篇小说,"他描写群众的愚昧,和革命者的悲哀;或者说,因群众的愚昧而来的革命者的悲哀;更直捷说,革命者为愚昧的群众奋斗而牺牲了,愚昧的群众并不知道这牺牲为的是谁,却还要因了愚昧的见解,以为这牺牲可以享用,增加群众中的某一私人的福利。"革命党人的"浪漫"观点,浪漫主义的革命行为,也是时代的悲剧。
鲁迅之不曾成为革命党人,许景宋(他的夫人)曾经引用了鲁迅自己的话有所解释。鲁迅对于革命的举动,因着自然的耳濡目染,虽则知道得很清楚,似乎还没有肯参加过实际行动。他总说:"革命的领袖者,是要有特别的本领的,我却做不到。"有一回,看见某君泰然自若地和朋友谈天说地,而当时当地就有他的部下在实际行动着丢炸弹,做革命暗杀事情。当震耳的响声传到的时候,他想到那实际工作者的可能惨死的境遇,想到那一幕活剧的可怖,就焦躁不堪。的确是这样脾气的,他对于相识的人,怕见他们的冒险。而回顾某君都神色不变,好似和他绝不生关系的一般,使他惊佩不置。所以鲁迅又说:"革命者叫你去做,你只得遵命,不许过问。我却要问,要估量这事的价值,所以我不能够做革命者。"在《两地书》中,鲁迅也曾说过:"凡做到领导的人,一须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二须不惜用牺牲,而我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这其实还是革命以前的种种事情的刺激结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景宋说鲁迅终生是一个思想领导者,而不是实际行动者。
一九〇九年(清宣统元年)六月间,鲁迅从日本归国,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生理学、化学教员。第二年八月间改任绍兴中学堂教员兼监学。又明年,; 11^ V ^^1 ~ 3111、國國國國?國.1國國、:.———.—1-國-^-!^-?..1.國-^圍.5-1 、六辛亥革命前后辛亥,暑假后离绍中,和孙德欽办报。九月间,绍兴光复,任绍兴师范学校校长。辛亥革命前,鲁迅的经历,就是如此如此。许寿裳曾说他自己因为学费无着,归国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教务长(沈衡山任监督),鲁迅是他向沈氏推荐,延揽来杭的。他说:"鲁迅在东京不是好好的正在研究文艺,计划这样,计划那样吗?为什么要归国,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生理学化学教员呢?这因为周作人那时在立教大学还未毕业,却巳经和羽太信子结了婚,费用不够了,必须由阿哥资助,所以鲁迅只得自己牺牲了研究,回国来做事。"鲁迅教书和研究学问那么认真,那是大家所知道的。他在绍兴中学堂教书,学生中如胡愈之、孙伏园、宋紫佩,后来都在教育文化界卓然有所立的。
辛亥革命到来那一时期,鲁迅十分兴奋,在绍兴尚未光复之顷,城中人心浮动,他曾经召集了全校学生们,整队出发,在巿面上游行了一通,镇静人心,结果大家当作革命军已经来了,成为唾手而得的绍兴光复。关于这一段经过,鲁迅在《追忆范爱农》一文中,有生动的描写:到冬初,我们〈他和范爱农)的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忽然是武昌起义,接着是绍兴光复。笫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拒是军械司长。……这军政府也到底不长久,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了,但即使不嚷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爱农做监学,还是那件布袍子,但不大喝酒了,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①。
这便是他们所身经的辛亥革命。当时,有几位年青的学生,办了一种报纸,对军政府有所攻击,顶的还是鲁迅的招牌,但是青年们的居心和王都督的手法,都使他十分痛心。
辛亥革命的使人失望,几乎到处都是一样的。许季弗从南京来请鲁迅到南京教育部去,范爱农对他说:"这里又是那样,住不得,你快去吧!"①这是很凄凉的话头!鲁迅自己也说: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见过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他用讽刺的笔法来写阿0的革命,才勾出了真实的一面。《阿^正传》第七章 开头便标明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举人老爷送箱子来赵家寄存,把革命消息带给了未庄,使得阿0兴奋起来,在街上发出造反的口号,吓得全村的人十分惊惶。他的警句是:"我要什么就要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买了他搭连的赵白眼想探他的口气,问道:"阿0哥,像我们这样穷朋友是不要紧的吧?"阿0回答道:"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据周作人说:这一个场面乃是实有的,确实是阿桂自己的事。那时,杭州已经反正,县城的文武官员都已逃走,城防空虚,人心惶惶,阿桂在街上掉臂走着嚷道:"我们的时候来了,到了明天,我们钱也有了,老婆也有了。"有破落的大家子弟对他说:"我们这样人家可以不要怕。"阿桂对答得好,"你们总比我有。"有即是说有油水,不一定严格的说钱。在那一天的夜里,嵊县的王金发由省城率队到来,自己立起了军政分府,阿^一觉醒来,已经失掉了他的机会,他的成功便只是上边所说的那一个时期,这之后他想革命只有静修庵一路,但是那里也已经给秀才与洋鬼子去革过了。
周作人说阿0在静修庵革命失败,原因是赵秀才与钱假洋鬼子先下了手,这里显示出来他们三人原是一伙儿,不过计划与手段有迟早巧拙之分罢了。正传里写士大夫阶级绝不多费笔墨,却可以看出这对于革命有保守与进取两派,也可以说甲是世故派,乙是投机派。举人老爷与钱太爷不曾露面,赵太爷的态度,可以对阿0的话为证,他反对秀才驱逐阿0的主张,以为怕要结怨。这是旧的投机派。新的便要更有计划了,第一步是静修庵,第二步则是"柿油党";有了这银桃子的党章挂在胸前,在乡间就成了土皇帝,什么人都看不在眼里,何况是阿0呢?阿0想要投效,前去拜访假洋鬼子,遇着正讲催促洪哥动手的故事,看见阿0便吆喝滚出去,阿0从哭丧棒底下逃了出来,不曾被打;但假洋鬼子既然不许可他革命,他的前途便完全没有了。
依郑振铎的说法:"像阿0那样的一个人,终于要做起革命党来,终于受到那样大团圆的结局,似乎连作者他自己在最初写作时也是料不到的。至少在人格上似乎是两个。"鲁迅却不赞同这一种说法,他说:"据我的意思,中国倘不革命,阿便不做,既然革命,就会做的;我的阿(^的命运,也只能如此人格也恐怕并不是两个。民国元年已经过去,无可追踪了,但此后倘再有改革,我相信还会有阿^似的革命党出现。我也很愿意如人们所说,我只写出了现在以前的或一时期,但我还恐怕我所看见,并非现代的前方,而是其后,或者竟是二三十年之后。其实也不算辱没了革命党;阿0究竟已经用竹筷盘上他的辫子了。
《阿0正传》第八章 开头便说:"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①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里,便包括了辛亥革命后社会上换汤不换药的混沌情形,虽然王金发做了军政分府都督,总揽民政军事之权,本文中说知县和把总还是原官,并不是事实;但见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官的话却是真的,因为当时投机派摇身一变,做了新贵的的确不少。一群旧人都拥上了台,与清朝不同的,便只是少了一根辫子。这是鲁迅笔下的辛亥革命(他在《阿0正传》之前,曾写了《怀旧》,立意相同;)。
七民初的潜修生涯辛亥革命,说穿来只是"盘辫子"与"剪辫子"的革命,其使我们失望,那是必然的。那时的鲁迅,已经到了北京,看了走马式的政治局面,他摸到了病根所在,便沉默下去了。《两地书》中,他在一封复许广平的信中提到了他自己的看法。他说:"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即渐渐坏下去,坏而又坏,遂成了现在的情形。其实这也不是新漆的坏,乃是涂饰的新漆剥落巳尽,于是旧相又显了出来。使奴才主持家政,那里会有好样子。最好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民改革自己的劣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但说到这类的改革,便是真叫做'无从措手'。不但此也,现在虽只想将'政象'稍稍改善,而且非常之难。在中国活动是现有两种'主义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们的精神,还是旧货,所以我现在无所属,但希望他们自己觉悟,自动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义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无政府主义者的报馆而用护兵守门,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单知道烧抢,东三省的渐趋于保护鸦片,总之是抱'发财主义7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济贫的事,巳成为书本子上的故事了。军队里也不好,排挤的风甚盛,勇敢无私的一定孤立,为敌所乘,同人不救,终至阵亡,而巧滑骑墙,专图地盘者反很得意。我有几个学生在军中,倘不同化,怕鲁终不能占得势力,但若同化,则占得势力又于将来何益。……我又无拳无勇,真:没有法,在手头的只有笔墨,能写这封信一类的不得要领的东西而已。但我总传还想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令其动摇,冀于将来有万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几个不问成败而要战斗的人。虽然意见和我并不尽同,但这是前几年所没有遇到的。……要成联合战线,还在将来。"①他对于中国的民族性从社会根柢上看,可说是十分悲观的。而民初的社会政治,都使他十分失望。
他在另外一篇《灯下漫笔》中,有更深切的剖析,他说: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中国的百姓是中立的,战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属于哪一面,但又属于无论哪一面。强盗来了,就属于官,当然该被杀掉;官兵既到,该是自家人了吧,但仍然要被杀掠,仿佛又属于强盗似的。这时候,百姓就希望有一个一定的主子,拿他们去做百姓一不敢,是拿他们去做牛马,情愿自己寻草吃,只求他决定他们怎样跑。假使真有谁能够替他们决定,定下什么奴隶规则来,自然就"皇恩浩荡"了。可惜的是往往暂时没有谁能定。举其大者,则如五胡十六国的时候,黄巢的时候,五代的时候,宋末元末的时候,除了老例的服役纳粮以外,都还要受意外的灾殃。张献忠的脾气更古怪了,不服役纳粮的要杀,服役纳粮的也要杀,敌他的要杀,降他的也要杀,将奴隶规则毁得粉碎。这时候,百^4就希望来一个另外的主子,较为顾及他们的奴隶规则的,无论仍旧,或者新颁,总之是有一种规则,使他们可以上奴隶的轨道。"时日曷丧,余及汝偕亡!"愤言而已,决心实行的不多见。实际上,大概是群盗如麻,纷乱至极之后,就有一个较强,或较聪明,或较狡猾,或是外族的人物出来,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规定规则:怎样服役,怎样纳粮,怎样磕头,怎样颂圣。而且这规则是不像现在那样朝三暮四的。于是便"万姓腾欢"了;用成语来说,就叫作"天下太平"。因此,他下十分沉痛的结论:任凭你爱排场的学者们怎样铺张,修史时候设些什么"汉族发祥时代","汉族发达时代","汉族中兴时代"的好题目,好意诚然是可感的,但措辞太绕弯子了。有其更直截了当的说法在这里:1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1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这一种循环,也就是先儒之所谓"一治一乱"。
鲁迅在他的《呐喊》自序中,说过民初那一时期的心境:"^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了。……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人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后来也亲历或旁观过几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为我所不愿追怀,甘心使他们和我的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已经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3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抄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与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唯一的愿望。"①这段话的暗示性非常强,因此,有人要讨论鲁迅抄碑文的心境如何?目的何在?方法如何?等等了。
民初,袁世凯政权下的政治空气,那是十分低沉的;鲁迅那时在教育部做事,住在5会馆补树书屋,抄点古碑,表示对世务不闻不问,这种消极方式,可以避免当局的注意,也是我们所了解的。5会馆,便是绍兴县馆,原名山(阴)
会(稽)邑馆,在北京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北头,这地段不箅很好,因为接近菜巿口,幸而民国以后不在那里杀人了,所以出入总还是自由清净的。会馆在路西,进门往南是一个大院子,正面朝东一大间,供着先贤牌位,便是仰蕺堂。堂屋南偏有一条小弄堂,通到堂后的小院子,往北跨过一个圆洞门,那里边便是补树书屋了。补树书屋本身是朝东一排四间房屋,在第二间中间开门,南首住房一间,北首两间相连。鲁迅住时,只使用迤南的三间。鲁迅抄碑就在补树书屋那两间房里,当初是在南偏,后来移到北边的一间去了。据周作人的说法,洪宪帝制活动时,袁世凯的特务如陆建章的军警执法处,大概继承的是东厂的统系,也着实可怕,由它抓去失踪的人至今无可计箅。北京文官大小一律受到注意,生恐他们反对或表示不服,以此人人设法逃避耳目,大约只要有一种嗜好,重的嫖赌蓄妾,轻则玩古董书画,也就多少可以放心。教育部里鲁迅的一班朋友,如许寿裳等等如何办法,是不得而知,但他们打麻将总是在行的,那么即此也巳可以及格了。鲁迅却连"挖花"都不会,只好假装玩玩古董,又买不起金石品,便限于纸张,收集些石刻拓本来看。单拿拓本来看,也不能敷衍漫长的岁月,又不能有这些钱去每天买一张,于是动手来抄。这样一块汉碑的文字,有时候可供半个月的抄写,这是很合箅的事。因为这与誊清草稿不同,原本碑大字多,特别汉碑又多断缺漫漶,拓本上一个字若有若无,要左右远近的细看,才能稍微辨别出来,用以消遣时光,是再好也没有的,就只是破费心思也不少罢了。
后来帝制失败了,袁世凯也死了,鲁迅还是继续抄下去,因为他最初抄碑?-「?—.? 1 、^.^、.?」七民初的潘,生涯虽是别有目的,但是抄下去,他也发生了一种校勘的兴趣,这兴趣便持续了好几年,后来才被创作和批评的兴趣替代了去。他抄了碑文,拿来和王兰泉的《金石萃编》对比,看出书上错误的很多,于是他立意要来精密的写成一个可信的定本。这是他抄碑的进一步的成就。
鲁迅校勘碑文的方法,是先用尺畺定了碑文的髙广,共几行,每行几字,随后按字抄录下去,到了行末,便画上一条横线,至于残缺的字,昔存今残,昔缺而今微的形影的,也都一一分别注明〔从前吴山夫的《金石存》,魏稼孙的《缋语堂碑录》,大抵也用此法〉。这样的校碑工作,不仅养成他的细密校勘修养,而且有积极的一面。
我们且看鲁迅生平知己许寿裳先生的追忆:自民二以后,他常常看见鲁迅伏案校书,单是一部《嵇康集》,不知道校过多少遍,参照诸本,不厌精详,所以成为校勘最善之书。其序文有云:"今此校定,则排摈旧校,力存原文,其为浓墨所灭,不得已而从改本者,则曰字从旧校,以着可疑。义得两通,而旧校辄改从刻本者,则曰各本作某,以存其异。"并作《逸文考》、《着余考》各一卷附于末尾,便可窥见他的功夫的邃密。许氏说:"鲁迅对于魏汉文章素所爱诵,尤其称许孔融和嵇康的文章,我们读《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便可得其梗概。为什么这样称许呢?就因为鲁迅的性格,严气正性,宁愿覆折,憎恶权势,视若蔑如,缟犒焉坚贞如白玉,懔懔焉劲烈如秋霜,很有一部分和孔嵇二人相类似的缘故。"此外,鲁迅搜辑并考证历代小说史料,计有《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小说旧闻鈔》三部,是他的中国小说史略的副册,搜罗的勤劬,考证的认真,允推独步。近年来研究小说者虽渐次加多了,宋以后的史料虽有所获了,但是搜辑古逸之功,还未见有能及鲁迅的呢!
许氏说到鲁迅中年研究汉代画像,晚年则提倡版画,工作的范围很广;搜集并研究汉魏六朝石刻,不但注意其文字,而且研究其画像和图案,是旧时代的考据家赏鉴家所未曾着手的。即就碑文而言,也是考证精审,一无泛语,如《南齐吕超墓志跋》,便见例。这一篇墓志跋,乃是鲁迅所编汉魏六朝石刻研究中的一节,书未完成,所以全集中未收人。据许氏所知,吕超墓志石出土以后,便为许氏至戚顾鼎梅所得,藏在杭州。顾氏及鲁迅均有跋文,考证详明,两人不谋而合。
考证校勘之学,在清代原是朴学家的主要功夫。宋明理学家治儒家的经学,考证校勘,乃其旁枝,不过朱熹弟子如王伯原,便在这方面有所表见。清初经学大师,如顾炎武、黄宗義、王夫之,都于文字训诂名物制度有所考订,已开朴学之先河。到了皖学(戴东原)吴学(惠氏父子),对于考证,训诂名物,尤见功夫。考证学所研究的虽是纸片上的文字,而其方法与近代科学逻辑相合。清代大师孙诒让、章太炎、王国维都是在考证校勘上下过功夫的。这一方面。鲁迅也还是朴学家的正宗,继承章太炎这一脉而来的。不独他个人的兴趣,在考索上有所表见,即其审慎严密的态度,也和清代朴学家相一致的。胡适从美归国,从新考证学广大了皖学的门庭,汲取西方科学方法以充实考证的技术;他深深佩服鲁迅的考订功夫,鲁迅也推许胡氏的小说考证,这都不是政治偏见所可抹消的。清代思想家,视野广大了,宗派的偏见冲淡了,章太炎的弟子,如钱玄同、周作人、鲁迅,都不拘于今古文的门户之见,也可说是中国学术思想史的新页。人托尼学说孙伏园在《鲁迅逝世五周年杂感》中,有这么一段话:"从前刘半农先生赠给鲁迅先生一幅联语,是4托尼学说,魏晋文章'。当时的友朋,都认为这副联语很恰当,鲁迅先生自己也不加反对。所谓'托尼学说、'托'是指托尔斯泰,'尼'是指尼采。这两个人都是十九世纪思想界的巨星,著作都极宏富,对于社会的影响深而且大。鲁迅先生的思想之博大精深,自然与他们相比也很恰当。而鲁迅先生在学生时代,很受托尼二家学说的影响。托尼二家的学说,一般的说法,是正相反对的。尼采的超人论,推到极端,再加以有意无意的误解,在德国,便成了第一次大战前的裴伦哈特的好战论,和这纳粹主义的侵略论。鲁迅先生却特别喜欢他的文章,例如《苏鲁支语录",说是文字的刚劲,读起来有金石声。而他的学说的精髓则在鼓励人类的生活、思想、文化,日渐向上,不长久停顿在琐屑的、卑鄙的、只注意于物质的生活之中。至于托尔斯泰的大爱主义,那是导源于基督教的精神,与后来思想上的平民主义、民族自决主义、国际平等主义,都有精神上的联系。直到二次大战时的反侵略阵线,例如对于欧洲被侵略的各小国,虽然它们的军事势力巳在国内早被侵略国家所摧毁,还尽量的设法支持它们反侵略的微薄势力,以期共同消灭侵略国家的暴力与野心,这还可以说与托尔斯泰的大爱主义有密切的关系。托尼学说的内容既有很大的不同,而鲁迅先生却同受他们的影响,这在现在看来,鲁迅先生确不像一个哲学家那样,也不像一个领导者那样,为别人了解与服从起见,一定要将学说组成一个系统,有意的避免种种的矛盾,不使有一点罅隙,所以他只是一个作家、学者,乃至思想家或批评家。"这一段话,对于了解鲁迅早期的思想是很重要的,不过笔者所知道所了解的,和孙氏的观感颇有距离,因此,对于孙氏的说法作相当的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