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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7

从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三一年,这五年间,蒋介石所发动的内战(所谓"剿共"以外的军阈战争),以及国民党内部的"苦迭打",一直不曾停止过。其间有蒋汪合作时期,也有蒋胡合作时期,有改组派南走粤北走燕与地方军阀合作反蒋的时期,也有西山会议派与地方军合作反蒋的时期。就为政局动荡不①②③④《鲁迅全集》第4卷 ,第176页。同上书,第179页。

转引自《冯雪峰文集》第4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149页。同上书,第149、150页。

、定,所以控制文化的力量有强有弱,有紧有松。对于鲁迅大体是不利的,却也没有什么大不利,因为他一直过着《且介亭》生活(鲁迅晚年的杂文,都以"且介亭"为名。"且介亭"即"租界"二字之半,意谓住在北四川路底,过着半租界生活〉。上海以外,当然是国民党党老爷的天下,对于书报的检查,各行其是,对于上海出版界是大不利的。

鲁迅曾在《二心集》的序言,说到一九三〇年间他自己的生活。他说:当十九年的时候,期刊已渐渐的少见,有些是不能按期出版了,大约是受了逐曰加深的压迫。《语丝》和《奔流》,则常遭邮局的扣留,地方的禁止,到底也还是敷衍不下去。那时,他能投稿的,就只剩了一个《萌芽》,而出到五期,也被禁止了,接着是出了一本《新地》。此外还有曾经在学校里演讲过两三回,那时无人替他记录,他说:当时讲了些什么,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在有一个大学里演讲的题目,是《象牙塔和蜗牛庐》。大意是说:象牙塔里的文艺,将来决不会出现于中国,因为环境并不相同,这里是连摆这"象牙之塔"的处所也巳经没有了;不久可以出现的,恐怕至多只有几个蜗牛庐。蜗牛庐者,三国时所谓"隐逸"的在那焦先曾经居住的那样的草窠,大约和现在江北穷人手搭的草棚相仿,不过还要小,光光的伏那里面,少出少动,无衣无食无言。因为那时是军阀混战,任意杀掠的时候,心里不以为然的人,只有这样才可以苟延他的残喘。但蜗牛角里哪里会有文艺呢,所以这样下去,中国的没有文艺,是一定的。

自从鲁迅加入了左联,左翼作家拿着苏联的卢布之说,在当时的大小报上纷纷宣传起来。他说:"卢布之谣,我是听惯了的。……上海《晶报》上就发表过《现代评论》社主角唐有壬先生的信札,说是我们的言动,都由于莫斯科的命令,这又正是祖传的老谱,宋末有所谓'通虏,,清初又有所谓'通海,,向来就用了这类的口实,害过许多人们的。所以含血喷人,巳成了士君子的常经,实在不单是他们的识见,只能够见到世上一切都靠金钱的势力。"(!^唐有壬,汪精卫派要角之一)

一九三一年舂间,鲁迅曾经替美国《新群众》月刊写过一篇报道文字,题为《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曾经说过:"现在,在中国,无产阶级的革命的文艺运动,其实就是唯一的文艺运动。因为这乃是荒野中的萌芽,除此以外,中国巳毫无其他文艺。属于统治阶级的所谓'文艺家、早已腐烂到连所谓《为艺术的艺术'以至'颓废,的作品也不能生产,现在来抵制左翼文艺的,只有诬蔑、压迫、囚禁和杀戮;来和左翼作家对立的,也只有流氓、侦探、走狗、刽子手了。"①(禁期刊、禁书籍,不但内容略有革命性的,而且连书面用红字的,俄国的作品,连契诃夫和安特莱夫的有些小说,也都在禁止之列)

他又说:"这样子,左翼文艺仍在滋长。但自然是好像压于大石之下的萌芽一样,在曲折地滋长。所可惜的,是左翼作家之中,还没有农工出身的作家。一者,因为农工历来只被压迫,搾取,没有略受教育的机会;二者,因为中国的形象一的方块字,使农工虽是读书十年,也不能任意写出自己的意见。"②他的话当然是带愤激之情说的,可是十分真实的。

《鲁迅全集》第4卷 ,第270页。

同上书,第274页。十六晚年鲁迅在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去世,那时还只有五十六岁。他患肺结核症,是一种可怕的病症。据肺病专家美国13医师的诊断,鲁迅是最能抵抗疾病的人。关于这一点,鲁迅在他的《死》中,有一段最有趣的记叙:"大约实在是日子太久,病象太险了的缘故罢,几个朋友暗自协商定局,请了美国的0医师来诊察了。他是在上海的唯一的欧洲的肺病专家,经过打诊、听诊之后,虽然誉我为最能抵抗疾病的典型的中国人,然而也宣告了我的就要灭亡;并且说,倘是欧洲人,则在五年前已经死掉。这判决使善感的朋友们下泪。我也没有请他开方,因为我想,他的医学从欧洲学来,一定没有学过给死了五年的病人开方的法子。然而0医师的诊断,却实在是极准确的,后来我照了一张用X光透视的胸像,所见的景象,竟大抵和他的诊断相同。"①那是那年五月间的事,再挨了四个月,他便去世了。

笔者就把一九三二年以后,鲁迅在上海这五年,属之于他的晚年。他晚年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淞沪战争爆发。原来,日本军阀的侵略东北,发动于先一年的九月十八日。那晚,日军攻陷了沈阳,便是有名的"九,一八"事件,那年冬天,整个东北都沦陷了,这一年的一月二十八日晚间,日军突犯闸北,我驻防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军长蔡廷锴率部迎战,也正是有名的"一^ 二八战役"(这一战役的经过,可参阅拙著《中国抗战画史》〉。那时,鲁迅的寓所正在火线中,他们一家的遭遇,见之他给许寿裳的信札中颇为详尽。

甲)二月二十二日信季芾兄:因昨闻子英登报招寻,访之,始知兄曾电询下落。此次事变,殊出意料之外,以致突陷火线中,血刃塞途,飞丸入室,真有命在旦夕之概。于二月六日始,得由内山君设法,携妇孺走入英租界,书物虽一无取携,而大小幸无恙,可以告慰也。现暂寓其支店中,亦非久计,但尚未定迁至何处①。

注)一月二十八日下午,日方所提要求条件,我方已完全接受,而曰军仍进攻闸北,故云"殊出意料之外"。

乙)三月二日信季芾兄:顷得二月二十六日来信,谨悉种种。旧寓至今日止,闻共中四弹,但未贯通,故书物俱无恙,且亦未遭劫掠。以此之故,遂暂螓伏于书店上,翼不久可以复返,盖重营新寓,为事甚烦,屋少费巨,殊非目下之力所能堪任。倘旧寓终成灰烬,则拟挈眷北上,不复居沪上矣。

被裁之事,先已得教部通知,蔡先生如是为之诛法,实深感激。惟数年以来,绝无成缋,所辑书籍,迄未印行.近方图自印《嵇康集》,清本咯就,而又突陷兵火之内,存佚盖不可知。抆部付之淘汰之列,固非不当,受命之日,没齿无怨。现北新书局尚能付少许版税,足以维持,希释念为幸②。

注)鲁迅原任囯民政府大学院〔后为教育部)著作员,到此被裁。

丙)三月十五日信季芾兄:快函已奉到。诸事至感。在漂流中,海婪忽生疹子,因于前曰急迁鲁大江南饭店,冀稍得温暖,现视其经过颇良好,希释念,昨去一视旧寓,除迅震破五六块玻璃及有一二弹孔外,殊无所损失,水电瓦斯,亦已修复,故评拟于二十左右,回去居住。但一过四川路桥,诸店无一开张者,入北四川传路,则市廛家屋,或为火焚,或为炮毁,颇荒漠,行人亦复寥寥。如此情形,一时必难恢复,则是否适于居住,殊属问题,我虽不惮荒凉,但若购买《鲁迅全集》第12卷 ,第67页。

同上书,第69页。

食物,须奔波数里,则亦居大不易耳。总之,姑且一试,倘不可耐,当另作计较,或北归,或在英法租界另觅居屋,时局略定,租金亦想可较廉也①。

注)三月二日,淞沪战线,我军后退,双方巳入半休战状态。

一九三一年以后,鲁迅并不想住在上海,他的心意中还是怀念着北京,北京的文化空气比上海切实,但是,长城战役以及塘沽协定以后的华北,已经逐渐变色,文化人纷纷南下,他当然不能再北去了。上海以外的城市,他尝试过厦门和广州,也是不适合他的久住的,结果,只能在上海住下去。他所住的北四川路底山阴路大陆新村,乃是半租界范围,属于日本军人的势力(日海军陆战队建造一所堡垒式的司令部,恰在北四川路底,山阴路一带都在机枪扫射中)。在那样恶劣的政治空气中,他不能不在半租界地区苟安着,帮着他的忙,有一个久住上海经营书业的内山完造(他在北四川路底开了一家内山书店)。鲁迅和内山交游之密切,在一般朋友之上,我们从他们两人的谈话中可以看见。鲁迅差不多在重大困难时,总能获得内山的帮助,而内山恰巧是一个曰本人;在那个中日仇恨益深的时期,这样的交谊,也是十分困难的。我们且看内山回忆录中所说到的他们之间的谈论片断,其中有着最丰富的人情味。有一天,鲁迅对内山说:"老板,孔老夫子如果此刻还活着的话,那么他是亲日呢,还是排日呢?"内山笑道:"大概有时亲日,有时排日吧。"鲁迅听了,他就哈哈大笑起来了。他们接着又谈到时事上去,鲁迅问他:"老板,你以为胡汉民到不到南京来?"内山说:"我不晓得,政治家的动向,对于我是没有兴趣的,所以我还没有想过哩!"鲁迅接着又说:"胡是亲日呢,还是排日呢?"内山也说:"大概有时亲日,有时排日吧。"鲁迅也笑道:"那我们不能赌输赢啦!,,民族之间的情绪,紧张到那么程度,而私人的交谊,深切到如此地步,这也可以说是一段佳话;可是鲁迅之能在上海住下去,有赖于内山完造的支持,也是显然的(由此看来,内山也正是一个富有人情味的人;)。

从"一,二八"到淞沪协定那半年间,政局相当混乱,其后,不久,蒋介石又从暂时退隐的溪口,回到南京,重复抓回政权,他很快又回到"安内"政策上去。其间,除了打击十九路军在福建所组织的人民政府以外,依旧继续他在江西的剿共军事行动(此外,和西南的粤桂军人,一直在对立着)。到了一九三三年冬间,中共的军队,从赤都瑞金撤出,开始向西北转进,即所谓二万五千里长征。蒋介石随着他的追剿计划,不仅迫着中共远遁,而且完成了对大西南的统一局面。这一来,他便开始他的追随希特勒的法西斯统治。上海文化界,才受到了最冷酷的镇压,那是鲁迅处境最困苦的时期(;上面说到的蔡元培和孙夫人所领导的民权保障同盟会,便是那一时期成立的:)。那时期,南京上海成立了图书杂志检查委员会,在上海检査尤为严格。鲁迅的文章,几乎没有地方可以发表。他时常更换笔名,有时一篇文章,一个笔名。笔迹也换人抄过,仍被检查者抽去,或大遭删削(当然,也有张冠李戴的,如唐歿另有其人,检查眼光不够,硬派定是鲁迅的文字呢〉。

鲁迅叹息道:别国的检查不过是删去,这里却是给作者改文章。那些人物,原是做不成作家,这才改做官的,现在却来改文章了,你想被改者冤枉不冤枉。即使在删削的时候,也是删而又删,有时竟像讲昏话,使人看不懂。许寿裳曾说:鲁迅有时也感到.寂寞,对我诉说独战的悲哀,一切人的靠不住。我默然寄以同情,但我看他的自信力很强,肯硬着头皮苦干。我便鼓励着说:"这是无足怪的,你的诗'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已成为'两间余一卒,挺戟独冲锋,了。"笔者那时期,开始和鲁迅有往还,虽不十分密切,却也了解他的心境,我知道他是孤独的,并不如一般人所想象的成为青年的领袖呢!

鲁迅在晚年所写的杂文,量既很多,质也很好,也可说是他的创作欲最旺盛的时期。那几年的散文集,有《南腔北调集》、《伪自由书》、《准风月谈》、《且介亭杂文》一、二、末编三集。他的杂文,以上海申报《自由谈》为主要阵地,我们可以称之为"自由谈"时期。其他则散见于《十字街头》、《文学月报》、《北斗》、《现代》、《涛声》、《论语》、《申报月刊》、《文学》等刊物。

鲁迅和《自由谈》的关系(那时,黎烈文主编,后来改由张梓生继任),他在《伪自由书》前记中曾经提到过。他说:"我到上海以后,日报是看的,却从来没有投过稿,也没有想到过,并且也没有注意过日报的文艺栏,所以也不知道《申报》在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由谈》,《自由谈》里是怎样的文字。大约是去年的年底罢(一九三一年、偶然遇见郁达夫先生,他告诉我说,《自由谈》的编辑新换了黎烈文先生了,但他才从法国回来,人地生疏,怕一时集不起稿子,要我去投几回稿。我就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①自由谈》原由周痩鸥主编,到了黎烈文接编,才成为新文艺副刊的。鲁迅所写的,可以说是《刊头文》,一个长方块,约一千三百字上下。那时,鲁迅写了三分之一,笔者也写了三分之一,其他朋友,也写了三分之一)"但从此我就看看《自由谈》,不过仍然没有投稿。……给《自由谈》的投稿……第一篇是《崇实》;又因为我旧日的笔名有时不能通用,便改题了4何家干、有时也用4千'或'丁萌\这些短评,有的由于个人的感触,有的则出于时事的剌戟,但意思都极平常,说话往往也很晦涩,我知道《自由谈》并非同人杂志,"自由7更当然不过是一句反话,我决不想在这上面去驰骋的。我之所以投稿,一是为了朋友的交情,一则在给寂寞者以呐喊,也还是由于自己的老脾气。然而我的坏处,是在论时事不留面子,砭痼弊常取类型,而后者尤与时宜不合。盖写类型者……于坏处,恰如病理上的图,假如是疮疽,则这图便是一切某疮某疽的标本,或和某甲的疮有些相像,或和某乙的疽有点相同。而见者不察,以为所画的只是他某甲的疮,无端侮辱,于是就必欲判你画者的死命了。"②自从鲁迅参加《自由谈》的短评,这一副刊,就生气勃勃,为国人所注意,尤其是青年读者。那一时期的《自由谈》,可以说是继当年的《学灯》、《觉悟》,成为领导思想动向的灯台了。鲁迅的稿子,既这么引起读者的注意,政府检查员那就格外注意他的文字了。如鲁迅所说的:"我的投稿,平均每月八九篇,但到今年五月初,竟接连的不能发表了,我想,这是因为其时讳言时事而我的文字却常不免涉及时事的缘故。

这禁止的是官方检査员,还是报馆总编辑呢,我不知道,也无须知道。"③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五日,《自由谈》编者,刊出了"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的启事,外间的压力便更强了。鲁迅曾在《准风月谈》的前记中说:"我的谈风月也终于谈出了乱子来,不过也并非为了主张'杀人放火,。其实,以为4多谈风月,,就是'莫谈国事7的意思,是误解的。'漫谈国事,倒并不要紧,只是要"漫、发出去的箭石,不要正中了有些人物的彝梁,因为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幌子。从六月起的投稿,我就用种种的笔名了,一面固然为了省事,一面①《鲁迅全集》第4卷 ,第421页。@同上书,第422—423页。③同上书,第424页。

也省得有人骂读者们不管文字,只看作者的署名。然而这么一来,却又使一些看文字不用视觉,专靠嗅觉的'文学家,疑神疑鬼,而他们的嗅觉又没有和全体一同进化,至于看见一个新的作家的名字,就疑心是我的化名,对我鸣鸣不已,有时简直连读者都被他们闹得莫名其妙了。"①这是他在写稿中的真实遭遇。

鲁迅曾在一篇《从讽刺到幽默》中说:"因为所讽刺的是这一流社会,其中的各分子便各各觉得好像刺着了自己,就一个个的暗暗迎出来,又用了他们的讽刺,想来刺死这讽刺者。"②他写杂文所碰到的敌人就是如此的。《自由谈》那么小小的副刊,在那时期却十分热闹,影响非常之大,我们且看《伪自由书》、《准风月谈》二书那两篇长长的后记,就可以了解他当时所处的环境,以及他那些杂感文所激起的反应〈若不重看他的《后记》,几乎记不起当年文坛一些重大的事故了人那是"法西斯狂"渗透到文艺界来的时期,蒋介石正在羡慕他的西方伙伴希特勒、墨索里尼的神武,他的党徒也开始要送他到高高在上的神龛去。所谓新生活运动,除了四维八德那些口号以外,加上了对"委员长"的肃然起敬,只要有人说到"蒋委员长",就得立正一下。也许被"棒喝"二字所鼓舞,他们也要表演恐怖统治的威力。《申报》馆的老板史量才和中央研究院的副院长杨杏佛,就在那一时期被暗杀的。牛兰夫妇、陈独秀、丁玲,都是那一时期被捕的(那时,外传丁玲巳被处死,笔者有一天,忽接鲁迅来信,信中附了一首悼丁君的诗:"如磐夜气压重楼,剪柳春风导九秋,瑶瑟凝尘清怨绝,可怜无女耀高丘。"刊在《涛声》周刊上。其实丁玲并没有死,不久便出狱了:)。此外还有更精新的"全武行",艺华影片公司的沪西摄影场,曾被"影界铲共同志会"捣毁,"暴徒"分投各办事室肆行捣毁,并散发纸印刷小传单和一种油印宣言,其他"联华"、"明星"、"天一"等公司也被恫吓,如不改变方针,今后当准备更激烈手段应付。同时他们警告各电影院,拒演田汉、沈端先(夏衍:)、卜万苍所编导之影片,良友图书公司、神州国光社及光华书局也先后被捣毁被恫吓,他们还捣毁了《中国论坛报》的印刷所。他们警告各书局,不得刊行、登载、发行鲁迅、茅盾、沈端先、钱杏邨及其他赤色作家之作品,看起来颇像棒喝团起义的镜头了。实际上,乃是政府当局所指使,由张道藩主其事,王平陵为官方发言人。我们把这一线索看明白了,就可以体会到那一时期鲁迅杂感文所批评的对象,以及骨子里的含义了。

当时,有一批从共方"感化"过来,成为政府的特务文人的,他们办了一种《社会新闻》,不时有惊人的"异闻"。有时说鲁迅、茅盾是《自由谈》的台柱;有时说黎烈文拉曹某入"左联";有时又说《自由谈》态度转变,左翼作家纷纷离沪;说鲁迅赴青岛,沈雁冰在浦东乡间,郁达夫往杭州,陈望道回家乡。这些消息,后来看看十分可笑,但他们却以为是文化战斗的好手笔。鲁迅呢,他也幽默得很,就把这些材料,以类相从,整理成为一篇《后记》,使那些攻击的人哭笑不得。他曾经有过一段极诙谐的话:"记得《伪自由书》出版的时候,《社会新闻》曾经有过一篇批评,说我的所以印行那一本书的本意,完全是为了一条尾巴^《后记》。这其实是误解的。我的杂文,所写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但合起来,巳几乎是或一形象的全体,不加什么原也过得去的了。但画上一条尾巴,却见得更加完全。所以,我的要写后记,除了我是弄笔的人,总要动笔之外,只在要这一本书里所画的形象,更成为完全的一个具象,却不是'完全为了一条尾巴'。"①《准风月谈》的"内容也还和先前的一样,批评社会的现象,尤其是文坛的情形。因为笔名改得勤,开始倒还平安无事。然而'江山易改、秉性难易,,我知道自己终于不能安分守己。《序的解放》碰着了曾今可的《豪语的折扣》又触犯了张资平,此外在不知不觉之中得罪了一些别的什么伟人,我还自己不知道。但是待到做了《各种捐班》和《登龙术拾遗》以后,这案件可就闹大了。"②那一时期,他所讽刺的,已经不是梁实秋、陈西滢,而是曾今可、王平陵、杨邨人、施蛰存了。

有人说,鲁迅在上海时期的领导工作(他自己并不愿处于领导地位,同时"左联"也不让他去领导,直到他死后才奉他为神明,好似他是那时期的领导者),以为他对于"第三种人"的攻击,也是一场重要的争辩。鲁迅的文艺观,我们可以从他的论文及演讲中看到。他认为"文艺和政治时时在冲突之中……政治想维系现状使它统一,文艺催促社会进化,使它渐渐分离;文艺虽圍、.卜、、國國國國國國|國國:1-|國1,^國、圍圍.」、.」I 、 I國.」、卜,圍..1..111.1 ^^國使社会分裂,但是社会这样才进步起来。文艺既是政治家的眼中钉,那就不免被挤出去。"①"文学和革命是有大关系的,例如可以用这来宣传,鼓吹,煽动,促进完成革命。不过我想,这样的文章是无力的,因为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如果先挂起一个题目,做起文章来,那又何异于八股,在文学中并无价值,更说不到能否感动人了。"②所以,他说"政治家既永远怪文艺家破坏他们的统一,偏见如此,所以我从来不肯和政治家去说"③。从这些话看来,他虽反对为艺术而艺术,却也反对为政治而艺术(他是主张为人生而艺术的〉。

不过,那时期的政治环境,在国共政治斗争尖锐化的当中,迫着他非接近了被压迫的一面,成为中共的同路人(这也是他的倔强个性使然〉。依我的看法,他还是孤军作战的,并不受中共的领导(我和冯雪峰的看法相反〉。

关于文艺自由的论辩,胡秋原首先在《文化评论》上提出"自由人"的口号,这是罗曼,罗兰写给蒿普特曼信中的话,他说:"文艺至死是自由的、民主的。""艺术虽然不是至上,然而决不是至下的东西。将艺术堕落到一种政治的留声机,那是艺术的叛徒。""文化与艺术之发展,全靠各种意识互相竞争,才有万华缭乱之趣;中国与欧洲文化,发达于自由表现的先秦与希腊时代,而僵化于中心意识形成之时。用一种中心意识独裁文坛,结果,只有奴才奉命执笔而已。"他的说法,和鲁迅的说法,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差别。

所不同者,鲁迅认识社会文化在独裁政治下被迫害,有不能袖手旁观作①②③第三种人之势,所以他支持维护正义拔刀相助,以抗在上的黑暗政治的(他认为在这时期袖手旁观,便等于帮助了恶势力)。笔者也了解自称"第三种人"的苏汶(戴杜衡),他所说的,也代表着若干在国共斗争夹缝中的文人的意见。他说:"在智识阶级的自由人和不自由的、有党派的阶级斗争争着文坛霸权的时候,最吃香的,却是这两种人之外的'第三种人,。这'第三种人,便是所谓作者之群。作者,老实说,是多少带点我前面所说起的死抱住文学不肯放手的气味的;终于文学不再是文学了,变为连环图画之类;而作者也不再是作者《鲁迅全集》第7卷 ,第471页。《鲁迅全集》第3卷,第403页。《鲁迅全集》第7卷,第475页。

了,变为煽动家之类。死抱住文学不放手的作者们是终于只能放手了。然而你说他们舍得放手吗?他们还在恋恋不舍地要艺术的价值。"参加这一论争的作者很多,鲁迅的说法是这样:"左翼作家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兵,或国外杀进来的仇敌,他不但要那同走几步的4同路人,,还要招致那站在路旁看看的看客,也一同前进。"①这是向两方面说的,一方面不要关门,一方面也要放弃旁观的态度。

他又说:"他(:苏汶)以为左翼的批评家,动不动就说作家是4资产阶级的走狗,,甚至于将中立者认为非中立,而一非中立,便有认为'资产阶级的走狗,的可能,号称4左翼作家,者既然'左而不作,,'第三种人7又要作而不敢,于是文坛上便没有东西了。然而文艺据说至少有一部分是超出于阶级斗争之外的,为将来的,就是4第三种人,所抱住的真的,永久的文艺。^但可惜,被左翼理论家弄得不敢作了,因为作家在未作之前,就有被骂的预感。我相信这种预感也会有的,而以'第三种人,自命的作家,也愈加容易有。我也相信作者所说,现在很有懂得理论,而感情难变的作家。然而感情不变,则懂得理论的度数,就不免和感情巳变或略变者有些不同,而看法也就因此两样。

苏汶先生的看法,由我看来,是并不正确的。"②"生在有阶级的社会里而要作超阶级的作家,生在战斗的时代而要离开战斗而独立,生在现在而要做给予将来作品,这样的人,实在也是一个心造的幻影,在现实世界上是没有的。要做这样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着头发,要离开地球一样,他离不开,焦躁着,然而并非因为有人摇了摇头,使他不敢拔了的缘故。"③他那时的观点,便是如此。

林语堂主编的《论语》半月刊,创刊于一九三二年,那正是淞沪协定订立以后,国难日趋严重之时。林语堂和鲁迅本来是朋友,鲁迅到厦门大学去教书,也是林语堂所推荐的。林氏本来是《语丝》社的基本社友之一,他的主张,本来和《语丝》那一群人一样积极的。他曾说过:"凡有独立思想,有诚意私见的人,都免不了有多少要涉及骂人。骂人正是保持学者自身的尊严,不骂人《鲁迅全集》第5卷 ,第35页。

同上书,第34页。@同上书,第36页。

时,才是真正丢尽了学者的人格。所以有人说《语丝》社是土匪,《猛进》社尽是傻子,这也是极可相贺的事体。"可以说是赞成鲁迅的讽刺文体的。他把"幽默"译介过来,也是《语丝》时期的事,直到《论语》出版,才大吹大擂捧上幽默来。《论语》也可以说是《语丝》的一支,但和鲁迅的路向有了距离了。那时,鲁迅就对于林氏所提倡的"幽默",提出忠告式的异议。他说:"老实说罢,他所提倡的东西,我是常常反对的。先前,是对于'费厄泼赖,,现在呢,就是4幽默'。我不爱4幽默,,并且以为这是只有爱开圆桌会议的国民才闹得出来的玩意儿,在中国,却连意译也办不到。我们有唐伯虎,有徐文长;还有最有名的金圣叹,4杀头,至痛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大奇!,虽然不知道这是真话,是笑话;是事实,还是谣言。但总之:一来,是声明了圣叹并非反抗的叛徒;二来,是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一笑收场大吉。我们只有这样的东西,和'幽默'是并无什么瓜葛的。"①〔当时的《论语》,林语堂所写的半月《论语》,也还是带着刺的,所以即算是提倡幽默,也还是到处碰壁的)《论语》在当时那么流行,鲁迅的批判是这样:"然而社会讽刺家究竟是危险的,尤其是在有些'文学家,明明暗暗的成了'王之爪牙,的时代。人们谁高兴做'文字狱,中的主角呢,但倘不死绝,肚子里总还有半口闷气,要借笑的幌子,哈哈的吐他出来。笑笑既不至于得罪别人,现在的法律上也尚无国民必须哭丧脸的规定,并非'非法,,盖可断言的。我想:这便是去年以来,文字上流行了'幽默,的原因,但其中单是^为笑笑而笑,的自然不少。,,②到了一九三三年,林语堂主编了提倡闲适小品的《人间世》半月刊出来,主张:"小品文,以自我为中心,在闲适为格调,与各体另|】,西方文学所谓个人单调是也。""今之所谓小品文,盖诚所谓宇宙之大,苍蝇之微,无不可入我范围矣。"的确有些钻牛角尖,引起了鲁迅的批判,他指出小品文之危机,说:'"小摆设,当然不会有大发展。到五四运动的时候,才又来了一个展开,散文小品的成功,几乎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这之中,自然含着挣扎和战斗,但因为常取法于英国的随笔(^:^^),所以也带一点幽默和雍容;写法也有漂亮和缤密的,这是为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在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并非做不到。以后的路,本来明明是更分明的挣扎和战斗,因为这原是萌芽于'文学革命7以至于'思想革命,的。但现在的趋势,却在特别提倡和那旧文章相合之点,雍容,漂亮,缜密,就是要它成为'小摆设、供雅人的摩挲,并且想青年摩挲了这些'小摆设',由粗暴而变为风雅了。"①鲁迅对林语堂的忠告是恳切的,在上海时期,他们也时常往还的,可是到了一九三三年以后,就彼此疏远了。笔者觉得十分怅然的,他们最后会面,还是那年秋天,在我家中那一席晚饭呢!

鲁迅对林语堂的正面批评,曾见于其寄许寿裳的信中,说道:"语堂为提倡语录体,在此几成众矢之的,然此公亦太浅陋矣!"他回我的信也说:"语堂是我的老朋友,我应以朋友待之。当《人间世》还未出世,《论语》已很无聊时,曾经竭了我的诚意,写一封信,劝他放弃这玩意儿,我并不主张他去革命,拼死,只劝他译些英国文学名作,以他的英文程度,不但译本于今有用,在将来恐怕也有用的。他回我的信是说,这些事等他老了再说。这时我才悟到我的意见,在语堂看来是暮气,但我至今还自信是良言,要他于中国有益,要他在中国存留,并非要他消灭。他能更急进,那当然更好,但我看是决不会的,我决不出难题给别人做。不过另外也无话可说了。"②笔者回想到一九三三年秋天,我们刚筹办《太白》半月刊的时候〈那时,《涛声》周刊已经停刊,《芒种》半月刊刚出版。《太白》半月刊系生活书店的刊物,陈望道主编,和傅东华主编的《文学》、艾寒松主编的《大众生活》周刊,称为生活三大刊物)。陈望道综其成,在文化运动上有所施为,总可以获得鲁迅的支持。我们商谈讨论,鲁迅很少在座,但他的步调,每每和我们相一致。有些史家,把《芒种》、《太白》代表小品文的另一面,和提倡闲适情调的《人间世》相对立,鲁迅是站在我们这一面的。他说:"小品文的生存,也只仗着挣扎和战斗的。晋朝的清言,早和它的朝代一同消歇了。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文放了光辉。但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场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明末的小《鲁迅全集》第5卷 ,第172页。②《鲁迅全集》第12卷,第505页。

國:1:; :,,, I 、1 1,、鲁迅评传品虽然比较的颓放,却并非全是吟风弄月,其中有不平,有讽刺,有攻击,有破坏。这种作风,也触着了满洲君臣的心病,费去了许多助虐的武将的刀锋,帮闲的文臣的笔锋,直到乾隆年间,这才压制下去了。以后呢,就来了'小摆设,。"①这是正对着林语堂所提倡的奉袁中郎为宗师,以李笠翁一家言为经典的语录体,加以秤击。他说:"生存的小品文,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但自然,它也能给人愉快和休息,然而这并不是'小摆设,,更不是抚慰和麻痹,它给人的愉快和休息是休养,是劳作和战斗之前的准备。"②我们在《芒种》、《太白》所提倡的杂文,正是这一面的文字,也可以说是接着《语丝》的本来路向走的。

《太白》包含三种意思〃一)比"白话文"更接近大众的口头语,(二)《太白》代表黎明气象,(三〉革命的旗帜。〉那年夏天,我们(陈望道、夏丐尊、叶圣陶、徐懋庸、金仲华、陈子展、乐嗣炳和我,一共八个人)提倡大众语,一面反对汪懋祖的复兴文言,也反对林语堂的语录体,在《申报,自由谈》〔那时巳由张梓生主编、《文学》和《社会日报》〈陈灵犀主编)各报刊上展开论战。发动之初,我们讨论了好几回,提出了几个要点,分别写文章,引起普遍注意。他们要我征求鲁迅的意见,他就回我那封信。提出几个具体主张:"(一〉制定罗马字拼音(赵元任的太繁,用不来的);(二)做更浅显的白话文,采用较普通的方言,姑且算是向大众语去的作品,至于思想,那不消说,该是'进步的、(三)仍要支持欧化文法,当作一种后备。"③这封信许多人称引过,但大众语运动的主要主张,还在其他各人的文章中,鲁迅也只是一种意见而巳(王士菁的《鲁迅传》和王瑶的《现代中国新文学史稿》,所记载的,与事实全不相合,我相信鲁迅也并不要戴这样一顶虛妄的纸糊帽子〉。

当时,鲁迅应了我的请求,写了一篇《门外文谈》,那倒是大众语运动中最有力量的文字,一面是尝试他所说的"做更浅显的白话文",一面也对大众语作建设性的支持。他说:"中国的言文,一向就并不一致的,大原因便是字难①②③《鲁迅全集》第5卷 ,第171页。

同上书,第173页。

《鲁迅全集》第6卷 ,第80页。

写,只好节省些。当时的口语的摘要,是古人的文;古代的口语的摘要,是后人的古文。"①"文字在人民间萌芽,后来却一定为特权者所收揽。据《易经》的作者所推测,'上古结绳而治,,则连结绳就已是治人者的东西。待到落在巫史的手里的时候,更不必说了,他们都是酋长之下,万民之上的人。社会改变下去,学习文字的人们的范围也扩大起来,但大抵限于特权者。至于平民,那是不识字的,并非缺少学费,只因为限于资格,他不配,而且连书籍也看不见。……因为文字是特权者的东西,所以它就有了尊严性,并且有了神秘性。"②所以,鲁迅是并不赞成停止大众语阶段,而主张普遍采用新文字的。

谈大众语运动的,都看重鲁迅回复我那封信中的几个具体的建议。我却颇注意他开头所说那几句话:"现在的有些文章,觉得不少是4高论',文章虽好,能说而不能行,一下子就消灭,而问题却依然如故。"③大众语运动,结果只是纸面上热闹了一阵,没有多大的成就。连那纸面上的热闹,也只支持了两个多月,到了后来,还是吴稚晖的回信,投下了一块巨石似的,激起了一阵浪花,依旧如鲁迅所说的"问题却依然如故"。

鲁迅自己,在这一方面,倒切实去推动了一下,那便是拉丁化新文字运动。他认为,"汉字和大众是势不两立的',,方块字存在的话,大众语便无法产生。他说:"文学的存在条件首先要会写字,那么,不识字的文盲群里,当然不会有文学家的了,然而作家却有的。我想,人类是在未有文字之前,就有了创作的,可惜没有人记下,'也没有法子记下。……到现在,到处还是民谣、山歌、渔歌等,这就是不识字的诗人的作品;也传述着童话和故事,这就是不识字的小说家的作品;他们就都是不识字的作家。要这样的作品为大家所共有,首先也就是要这作家能写字,同时也还要读者们能识字以至能写字,一句话:将文字交给一切人。"④他指出将文字交给大众的事实,从清朝末年,就已经有了的劳乃宣、王照,都曾推行过他们的拼音简字,吴稚晖、钱玄同、赵元任、黎锦熙都曾提倡过注音字母拼音,推行罗马拼音字,教会中尤其热心去推行。

《鲁迅全集》第6卷 ,第96页。

同上书,第97页。

同上书,第78页。

同上书,第99一 101页。

我们就在苗族地区看见过拼音苗文《圣经》。鲁迅所提倡时,便是比教育部所颁布的国语罗马字稍为简单化的拉丁化新文字。它只有二十八个字母,拼法也容易学。他说,中国究竟还是讲北方话的人多,将来如果真有一种到处流行的大众语,那主力也恐怕还是北方话罢。为今之计,只要酌量增减一点,使它合于该地方所特有的音,也就可以用到无论什么穷乡僻壤去了。那么,只要认识二十八个字母,学一点拼法和写法,除懶虫和低能外,就都能够写得出,看得懂了。

他也主张在开首的启蒙时期,各地方各写它的土话,用不着顾到和别地方意思不相通。但一面又要渐渐的加人普通的语法和语汇了。先用固有的、是一地方的语文的大众化,加人新的去,是全国的语文的大众化。"此后当然!还要做。年深月久之后,语文更加一致,和'炼话'一样好,比古典还要活的东西,也渐渐的形成,文学就更加精彩了。"①(他回答新文字研究会的话,意思也和《门外文谈》中所说的大致相同)不过,拉丁化拼音新文字,在推行上所碰到的艰苦,比预想大得多;虽说注音字可是政府所公布的,罗马国音字,也是政府所"欽定"为第二种国音字母的,但政府当局却把拉丁化新文字看得和洪水猛兽那么危险,好似文字仍是中共的宣传工具,由于这一类印刷品而无辜入狱的青年,各地都有。所以鲁迅当时就叹息道:"他们却深知道新文字对于劳苦大众有利,所以在弥漫着白色恐怖的地方,这新文字是一定要受摧残的。

现在连并非新文字,而只是更接近口语的'大众语,,也在受着苛酷的压迫和摧残。"②(中共执政以后,拉丁化新文字仍在研究阶段,并未普遍推行,目前所做的,依旧是普及注音字母,简体字及普及北京话,那都是我们当时所提倡的几种语文工作)也确有想象不到的艰苦,他有一段鼓励我们的话:"我也同鲁意于一切冷笑家所冷嘲的大众语的前途的艰难,但以为即使艰难,也还要做迅愈艰难,就愈要做。改革,是向来没有一帆风顺的,冷笑家的赞成,是在见了成效之后,如果不信,又看提倡的白话文的当时。"③从这一观点,他也支持连环图画";那时,有人嘲笑这一种艺术品的庸俗;新文化运动,本来是为大①《鲁迅全集》第6卷 ,第106页。@同上书,第162页。③同上书,第110页。

众着想的。他说:"连环图画便时取'出相,的格式,收'智灯难字'的功效的,倘要启蒙,实在也是一种利器。"①他对于一切文化运动,都是这么积极在呐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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