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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聚仁《鲁迅评传》,第20章 ,东西文化事业公司版。  转引自《鲁迅评传》,第17章 。.8

许寿裳毕竟是鲁迅的知己朋友,他懂得鲁迅的远大的一面。他说到鲁迅的为将来,可以拿他的儿童教育问题为代表。"救救孩子"这句话是他一生的狮子吼,自从他的《狂人日记》的末句起,中间像《野草》的《风筝》,说儿童的精神虐杀,直到临死前,愤于《申报》儿童专刊的谬说,作《立此存照》(七)有云-"真的要'救救孩子'。"他的事业目标都注于此。在他的《二十四孝图》中说:"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就是为的儿童的读物。在他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中有云:"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的光明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②因之对于儿童读物,费了不少心血,他的创作不待言,他的译品就有了多篇是童话,例如《表》的译本,真是又新鲜,又有益。"为了新的孩子们,是一定要给他新作品,使他向着变化不停的新世界,不断的发荣滋长的。""十来年前,叶绍钧先生的《稻草人》是给中国的童话开了一条自己创作的路的。不料此后不但并无蜕变,而且也没有人追踪,倒是拼命的在向后转。"不仅此也,鲁迅对于儿童看的画本,也有严正的指示。他说:"画中人物,大抵倘不是带着横暴顽冥的气味,甚而至于流氓模样的,过度的恶作剧的顽童,就是钩头耸背,低眉顺眼,一副死板板的脸相所谓4好孩子'。这虽然由于画家本领的欠缺,但也是取儿童为范本的,而从此又以作供给儿童仿效的范本。我们试一看别国的儿童罢,英国沉着,德国粗豪,俄国雄厚,法国漂亮,日本聪明,都没有一点中国似的衰惫的气象。

观民众是不但可以由诗文,也可以由图画,而且可以由不为人们所重的儿童画的。顽劣、钝滞,都足以使人没落、灭亡。童年的情形,便是将来的命运。

我们的新人物,讲恋爱,讲小家庭,讲自立,讲享乐了,但很少有人为儿女提出家庭教育的问题,学校教育的问题,社会改革的问题。先前的人,只知道4为儿孙作马牛、固然是错误的,但只顾现在,不想将来,'任儿孙作马牛,却不能不说是一个更大的错误。"0〔许氏也说到鲁迅的北京西三条胡同住屋,不但房间多,而且空地极大。鲁迅对他说过,取其空地很宽大,宜于儿童的游玩。

那时,鲁迅并无子息,而其两弟作人和建人都有子女,他钟爱侄儿们,视同自己的所出,处处实行他的儿童本位的教育)

一九二九年九月,景宋夫人生产了一个男孩,那便是"海婴"。许寿裳氏有一段很有趣的记载:"海嬰生性活泼,鲁迅曾对我说^这小孩非常洶气,有时弄得我头昏,他竟问我:爸爸可不可吃的?我答:要吃也可以,自然是不吃的好。'我听了一笑,说他正在幻想大盛的时期,而本性又是带神经质的。鲁迅颇首肯,后来他作《答客诮》一诗,写出爱怜的情绪云:4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②我们且看鲁迅另外一篇《从孩子的照相说起》,意义更是深长。他说:"因为长久没有小孩子,曾有人说,这是我做人不好的报应,要绝种的。房东太太讨厌我的时候,就不准她的孩子们到我这里玩,叫做'给他冷清冷清,冷清得他要死!'但是,现在却1 有了一个孩子,虽然能不能养大也很难说,然而目下总箅已经颇能说些话,发;表他自己的意见了。不过不会说还好,一会说,就使我觉得他仿佛也是我的敌人。他有时对于我很不满,有一回,当面对我说:4我做起爸爸来,还要好,……甚而至于颇近于'反动,,曾经给我一个严厉的批评道:'这种爸爸,什么爸爸?"我不相信他的话。做儿子时,以将来的好父亲自命,待到自己有了儿子的时候,先前的宣言早巳忘得一干二净了。况且我自以为也不箅怎么坏的父亲,虽然有时也要骂,甚至于打,其实是爱他的。所以健康,活泼,顽皮,毫没有被压迫得瘟头瘟脑。如果真的是一个什么爸爸,他还敢当面发这样反动的宣言么?"③他把自己的孩子曾在日本的照相馆里照过一张相,满脸顽鲁皮,也真像日本孩子,后来又在中国的照相馆里照了一张相,相类的衣服,然迅而面貌拘谨、驯良,是一个道地的中国孩子了。他乃慨然道:"驯良之类并不^是恶德。但发展开去,对一切事无不驯良,却决不是美德,也许简直倒是没出息。'爸爸'和前辈的话,固然也要听的,但也须说得有道理。假使有一个孩《鲁迅全集》第5卷 ,第161页。

《鲁迅全集》第7卷 ,第868页。

《鲁迅全集》第6卷 ,第82页。

子,自以为事事都不如人,鞠躬倒退;或有满脸笑容,实际上却总是阴谋暗箭,我实在宁可听到当面骂我'什么东西,的爽快,而且希望他自己是一个东西。"①鲁迅和左联的关系,究竟和谐到什么程度?我以为并不是找不到的答案,不过有人要强调鲁迅怎样怎样支持中共的文艺政策,所以要把这一类答案掩盖着。就在鲁迅临死那八个月,鲁迅为了抗日统一战线和徐懋庸闹得破脸那一回事,该是一件不愉快的事。那时,懋庸和我住在一起,而且是无话不谈的(当然,他对于党的机密是不谈的〉,但,朋友们问我:"他们两人之间,究竟为什么要破坏?"我是无从作答的。依我的看法,鲁迅一向富于正义感,那时对于当局所压迫的在野党,如中共救国会的言行,他是拔刀相助的;可是并不一定完全左袒执行政策的人士。我们且看他们往来信中所说的话,就可以明白了。

徐懋庸写给鲁迅的信(一九三六年八月一日,离开鲁迅的死,只有两个月了),开头就说:"自先生一病,加以文艺界的纠纷,我就无缘再亲聆教诲,思之常觉怆然!"(那半年中,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书信往来,我是知道的。因为,鲁迅复徐氏的信,常是由我转的,忽然,信中不再提到徐氏,我知道此中必有变化)接着,他对鲁迅的朋友们批评得十分露骨,说:"在目前,我总觉得先生最近半年来的言行,是无意地助长着恶劣的倾向的。以胡风的性情之诈,以黄源的行为之谄,先生都没有细察,永远被他们据为私有,眩惑群众,若偶像然,于是从他们的野心出发的分离运动,遂一发而不可收拾矣。胡风他们的行动,显然是出于私心的、极端的宗派运动,他们的理论,前后矛盾,错误百出。……对于他们的言行,打击本极易,但徒以有先生作着他们的盾牌,人谁不爱先生,所以在实际解决和文字斗争上都感到绝大的困难。我很知道先生的本意。先生是唯恐参加统一战线的左翼战友放弃原来的立场,而看到胡风们在样子上尚左得可爱;所以赞同了他们的。但我要告诉先生,这是先生对于现在的基本政策没有了解之故。……我觉得不看事而只看人,是最近半年来先生的错误的根由。"这可真把鲁迅激怒了,他的回信,那么破口大骂的神情,也是鲁迅以往论战文字所不曾有过的(这封信,正面所攻击的,不仅是徐懋庸,而是周扬)。他说:"以上,是徐懋庸给我的一封信……人们也不免因此看得出:这发信者倒是有些'恶劣,的青年!……在国难当头的现在,白天里讲些冠冕堂皇的话,暗夜里进行一些离间、挑拨、分裂的勾当的,不就正是这些人么?"①他就老老实实提出了一段事实:"其次,是我和胡风、巴金、黄源诸人的关系。我和他们,是新近才认识的,都由于文学工作上的关系,虽然还不能称为至交,但巳可以说是朋友。不能提出真凭实据,而任意诬我的朋友为'内奸,,为4卑劣'者,我是要加以辩正的,这不仅是我的交友的道义,也是看人看事的结果。徐懋庸说我只看人,不看事,是诬枉的,我就先看了一些事,然后看见了徐懋庸之类的人。胡风我先前并不熟识,去年的有一天,一位名人约我谈话了,到得那里,却见驶来了一辆汽车,从中跳出四条汉子:田汉、周起应(扬)还有另两个,一律洋服,态度轩昂,说是特来通知我:胡风乃是内奸,官方派来的。我问凭据,则说是得自转向以后的穆木天口中。转向者的言谈,到左联就奉为圣旨。这真使我口呆目瞪。再经几度问答之后,我的回答是:证据薄弱之极,我不相信!当时自然不欢而散,但从来也不再听人说胡风是'内奸'了。然而奇怪,此后的小报,每当攻击胡风时,便往往不免拉上我,或由我而涉及胡风……同时,我也看人:即使胡风不可信,但对我自己这人,我自己总还可以相信的,我就并没有经胡风向南京讲条件的事。因此,我倒明白了胡风耿直,易于招怨,是可接近的,而对于周起应之类,轻易诬人的青年,反而怀疑以至憎恶起来了。"②这一封信,对于左联的打击是很重的,只不过其中的最高当局是要争取鲁迅的,鲁迅一死,这一论争,也就过去了(笔者当时参加"文艺家协会",并非参加"文艺工作协会",绝无左袒鲁迅之意。这儿的叙述,只是存真,证明有人所说鲁迅领导大众语运动,领导统一战线,都是和事实完全不合的、鲁迅评传《鲁迅全集》第6卷 ,第529、532页同上书,第540—542页。

十七《死鲁迅有一篇以《死》为题的杂感文,那是一九三六年九月五日写的,再过一个半月,他真的死去了。我还记得九月中旬,看见他,病后虽是消瘦得很,危机却已过去了。那篇文章,只能说是他由凯绥珂勒惠支的画题而引申出来的感想,并非真的要立遗嘱的。他自己也不相信,巳经迫近死期了,虽说那位在上海的唯一的欧洲的肺病专家,宣告他五年前已经该死去了。他说:"我并不怎么样介意于他的宣告,但也受了些影响,曰夜躺着,无力说话,无力看书。连报纸也拿不动,又未曾炼到'心如古井',就只好想,而从此竟有时要想到'死'了。不过所想的也并非'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或者怎样久住在楠木棺材里之类,而是临终之前的琐事。在这时候,我才确信,我是到底相信人死无鬼的。我只想到过写遗嘱,以为我倘曾贵为宫保,富有千万,儿子和女婿及其他一定早已逼我写好遗嘱了,现在却谁也不提起。但是,我也留下一张罢。当时,好像很想定了一些,都是为给亲属的,其中有的是: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赶快收殓,埋掉,拉倒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五、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十七死

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

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纟艮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此外自然还有,现在忘记了。只还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①他的遗嘱,恰正如嵇康的遗嘱,满是讽刺的味」1,而最大的讽刺,他遗嘱中所说的话,对于他的亲属等于耳边风。鲁迅死了,就送上神龛去,大家拼命在做纪念他的事,并不曾忘记他,埋是埋掉的,并未"拉倒"。鲁迅一生讨厌戴纸糊帽子,他死了以后,只好让别人替他戴上纸糊帽子。

那一段时期鲁迅的病情起伏,我们可以看看许景宋的实录,她说:"今年的一整个夏天,正是鲁迅先生被病缠绕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光,许多爱护他的人,都为了这个消息着急。然而病状有些好起来了。在那个时候,他说出一个梦。他走出去,他见两旁埋伏着两个人,打箅给他攻击,他想:你们要当着我生病的时候攻击我?不要紧,我身边还有匕首呢,投出去掷在敌人身上。'他梦后不久,病更减轻了。一切坏的征候逐渐消灭了。他可以稍稍散步些时,可以有力气拔出身边的匕首投向敌人,还可以看看电影,生活生活。我们战胜'死神',在讴歌、在欢愉。他仍然可以工作,和病前一样。"那是他的垂死的回光返照,他自己不觉得,她们也并未想到呢!

那些日子,鲁迅还是照样写点文章,到了十月十八日黎明,鲁迅写了一张最后的字条给内山老板:老板:出乎意料之外,从半夜起,哮喘又发作起来了。因此,已不能践一^钟的约,很对不起。拜托你,打个电话请须藤先生来。希望快点给我办草草顿首鲁

迅评传拜十月十八曰②这便是他的遗笔了鲁迅的病情,就在十月十八这一天剧变的。据须藤医生的诊断:"颜色苍白,呼吸短微,冷汗淋滴,热度三十五点七度,脉细实,时有停滞,腹部扁平,两《鲁迅全集》第6卷 ,第614页。

《鲁迅全集》第13卷 ,第676页肺时有喘鸣。"他认为病势突变,形势不佳,随即用酸素注射两针,都无效验。

当时特请一位日籍看护田岛,他还深以为怪,问道:"我的病,如此严重了吗?"那天下午二时,续延松井、石井两医生会同诊治,又注射"酸素",仍无效果,他们认为病情已至绝境了。当晚复加注强心针,胸内甚闷,心部感有压迫,终夜冷汗下流,不能入眠。十九日晨四时,天犹未晓,苦闷益加,辗转反侧。但尚能以极微弱的声息,向其妻说"要茶"二字,这便是逝世前最后一语。以后即入弥留状态,至五时二十五分,心脏麻痹,呼吸停止,溘然长逝了。当时在侧的,仅许广平及胞弟建人、看护田岛等三人。

我们赶去吊唁时,只见他遗体安详地躺在卧室靠左的一张床上,身上盖了一条粉红色棉质夹被,脸上也蒙着一方洁白的纱巾。他的口眼紧闭着,一头黑发也有几根白丝,浓浓的眉和须,面容虽然消痩一点,却也并不怎样难看。我一眼看去,那房间的情形是这样,离床头靠窗就是一张半新旧的书桌,上面杂乱地堆着些书籍、原稿,两枝金不换毛笔挺立在笔插里,旁边有一只有盖的瓷茶盅。房中这时显得很杂乱,桌子横头是他在那时一篇文章里曾经提到的藤躺椅。靠着一张方桌上满满堆着书,床头床脚各有架小小书柜。壁上挂着些木刻和油画,一张是凯绥珂勒惠支的版画,一张则是油绘的婴孩油画,题着"海婴生后十六月肖像"字样。海婴是鲁迅先生唯一的爱儿,那时年七岁,这天真的孩子,似乎还不懂得人生的忧患,跳跳蹦蹦地。

先生的丧仪由蔡元培、宋庆龄、内山完造、史沫特莱、沈钧儒、沈雁冰、萧三等八人组织治丧委员会,办理一切,当日发出讣告,"即日移置万国殡仪馆,由二十日上午十时至下午五时,为各界人士瞻仰遗容的时间。依先生的遗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除祭奠和表示哀悼的挽词花圈以外,谢绝一切金钱上的赠送。"从二十一日早晨到二十二日下午,先后前往瞻仰致祭的有一万多人。二十二日下午二时,自动参加送殡的行列,有六七千人,沿途唱着哀歌,这是大众的殡葬。先生的灵柩,安在沪西万国公墓。如内山完造所说的,一个僧侣也没有,一个牧师也没有,一切都由八个治丧委员办了,这等等,毫无遗恨地发挥着被葬者的人格。

关于死了以后的事,鲁迅自己是谈过的。他说:"大约我们的生死久巳被人们随意处置,认为无足轻重,所以自己也看得随随便便,不像欧洲人那样的认真了。有些外国人说中国人最怕死。这其实是不确的^~但自然,每不免模模糊糊的死掉则有之。大家所相信的死后的状态,更助成了对于死的随便。谁都知道,我们中国人是相信有鬼〔近时或谓之4灵魂,〕的,既有鬼,则死掉之后虽然已不是人,却还不失为鬼,总还不箅是一无所有。不过设想中的做鬼的久暂,却因其人的生前的贫富而不同。穷人们大抵是以为死后就去轮回的,根源出于佛教。……也许有人要问,既然相信轮回,那就说不定来生会坠入更穷苦的景况,或且简直是畜生道,更加可怕了。但我看他们是并不这样想的,他们确信自己并未造出误人畜生道的罪孽,他们从来没有能坠畜生道的地位权势和金钱。然而有着地位权势和金钱的人,却又并不觉得该坠畜生道,他们倒一面化为居士,准备成佛,一面自然也主张读经复古,兼做圣贤。他们像活着时候超出人理一样,自以为死后也超出了轮回的。至于没有金钱的人,则虽然也不觉得该受轮回,但此外也别无雄才大略,只预备安心做鬼。所以年纪一到五I 十上下,就给自己寻葬地,合寿材,又烧纸钱,先在冥中存储,生下子孙,每年可吃羹饭。这实在比做人还享福。"①他是在生前,看穿了一般人对于生命的执,著,而有所启悟的,只不知他此了之后,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悟道呢!

鲁迅死了以后,当然不会埋掉拉倒的,正如一位法国大思想家法朗士八II&仂16 1^31 !")所说的:"人生而为伟大的人物,实为大不幸事,他们生前备受痛苦,及其死后,又硬被别人作弄,变成与其自身毫不相同的方式。"反正他已经死了,谁爱怎样去解释他,他也只好让你去替他抹花脸了。仿佛有许多人要接鲁迅的道统,为了答复这一问题,他的妻子许广平是说冯雪峰可以认为鲁迅文学遗产的"通人"的。而上海成为孤岛时期,唐锼、桑弧他们刊行了《鲁迅风》,桂林也有《野草》社的一群,都是以鲁迅的继承人自命的。依笔者看来,就没有一个有着鲁迅风格的作家,因为他们都不够广大,而且也缺乏鲁迅的胸襟与识力。

关于纪念鲁迅的事,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极有趣的画面。当时,有人建议国民政府把绍兴改为鲁迅县,国民党的政权,本来十分颟顸的,也许是可能传的,终于不可能,否则对于鲁迅自己也是一个讽刺。为了鲁迅县的搁浅,连改绩溪为胡适县,也作罢论。留下来的倒是那位官方发言人王平陵,在他的溧阳县,首先有了平陵路了。这也是一种讽刺。为了纪念鲁迅,中共就在延安来了纪念,设立了鲁迅艺术学院。在那儿,训练了抗战时期的革命青年。中共是懂得政治宣传的。中共的首领中,值得纪念的,非无其人,而独纪念了鲁迅,这是他们的聪明手法,显得蒋介石政权的愚蠢。

笔者曾经看到过一张手令,上面写着"副刊文字中,以不见鲁迅的姓名为上,否则也要减至极少的限度"。这一手令大概是从张道藩那边来的。全国各地,也只有桂林、重庆、昆明这几处地方,可以举行鲁迅逝世纪念会的,其他大小城市,也有着不成文的禁令,好似纪念鲁迅便是代表了革命。

以我所知,鲁迅和郭沫若之间并不怎样和谐的,所以他们在生前从未见过面。鲁迅死后,郭沫若才开始说鲁迅的好话(和《革命春秋》中所说的大不相同的话),他说:"考虑到在历史上的地位,和那简练有力,极尽了曲折变化之能事的文体,我感觉着鲁迅有点像4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的韩愈,但鲁迅的革命精神,他对于民族的荣誉贡献和今后的影响,似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郭氏也是当代的能文之士,这一段话,却是使我们看不明白,即非违心之论,必是敷衍了事的纪念文字,而鲁迅呢,平生却最讨厌韩愈,风格也相去得很远。

徐懋庸和斯诺(^加^)都说鲁迅像法国的伏尔泰,"鲁迅以一支深刻冷酷的笔,冷嘲热讽地撕破了道学家的假面具,针砭了一切阻滞中国民族前进发展的封建余毒,像伏尔泰写他的'憨第德、(:^!的动机,是为了打破了定命论者的谬说^永久的宽容,鲁迅也供着阿0的人生观来讽刺中国人的定命论',对于穷苦、虐政,一切环境的不良,伏尔泰是高喊反抗而切恨宽容的,他燃烧了法国革命。""伏尔泰的生前,尽凭怎样地遭放逐、下狱,几乎每出一册书都被政府和教会的谄媚之徒查禁,然而他毕竟替他的真理猛烈地打开一条道路。"其他,还有人将鲁迅比作俄国的普希金,也有人比之为高尔基,但他们却忘记了鲁迅思想是受着托尔斯泰和尼采的影响的,而刘复送给他的"托尼学说、魏晋文章"的联语,则是鲁迅所首肯的。

有些天真的青年,似乎对于鲁迅这样富于战斗精神而并未参加共产党,乃引为恨事。许广平还特地对他们解释了一番;假如鲁迅在世的话,他会同意她的解释吗?我看未必如此。鲁迅对于政治生活,不一定十分感兴趣的呢!

鲁迅评传?

十八印象记我是认识鲁迅的,有人问我对他的印象如何?我说:"要我把他想象为伟大的神,似乎是不可能的。"鲁迅自己也说过:"书上的人大概比实物好一点,《红楼梦》里面的人物,像贾宝玉、林黛玉这些人物,都使我有异样的同情;后来,考究一些当时的事实,到北京后,又看看梅兰芳、姜妙香扮的贾宝玉、林黛玉,觉得并不怎样高明。"所以,要把鲁迅形容得怎样伟大,也许表面上是褒,骨子里反而是对他的嘲笑呢!(笔者在这儿申明几句:以上各章,记叙鲁迅生平事实,总想冷静地撇开个人的成见,从直接史料中找出真实的鲁迅。正如克林威尔所说:"画我须似我。"以下各章中,笔者要说说我对鲁迅的看法,有如王船山的《读通鉴论》,不一定苟同前人的评论,也不一定要立异以为高的)

我说:鲁迅的样儿,看起来并不怎样伟大,有几件小事,可以证明。有一回,鲁迅碰到一个人,贸贸然问道:"那种特货是哪儿买的?"他的脸庞很削瘦,看起来好似烟鬼,所以会有这样有趣的误会的。又有一回,他到上海南京路外滩惠中旅馆去看一位外国朋友(好像是史沫特莱);他走进电梯去,那开电梯的简直不理他,要他走出去,从后面的扶梯走上去。看样子,他是跟苦工差不多的。我们且看一位小妹妹的描写吧,这女孩子叫马珏,马衡的女儿,她写她初次见鲁迅的印象是这样:"鲁迅这人,我是没有看见过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在我想来,大概和小孩子差不多,一定是很爱同小孩子在一起的。

不过我又听说他是老头儿,很大年纪的。爱漂亮吗?大概是爱穿漂亮西服罢;一定拿着3110^,走起来,棒头一戳一戳的。分头罢,却不一定,但是要穿西服,当然是分头了。我想他一定是这么一个人,不会错误。"后来,鲁迅到她们家中去了,她从玻璃窗外一看,只见一个瘦瘦的人,脸也不漂亮,不是分头,也不是平头。她父亲叫她去见见鲁迅,她看他穿了一件灰青长衫,一双破皮鞋,又老又呆板,她觉得很奇怪,她说:"鲁迅先生,我倒想不到是这么一个不爱收拾的人;他手里老拿着烟卷,好像脑筋里时时刻刻在那儿想什么似的。

我心里不住的想,总不以他是鲁迅,因为脑子里已经存了鲁迅是一个小孩似的老头儿,现在看了他竟是一个老头儿似的老头,所以不很相信。这时,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只看着他吃东西,看来牙也是不受使唤的,嚼起来是很费力的。"那时,鲁迅还不到五十岁,却已显得十分衰老了。

另外一位女学生吴曙天,她记她和孙伏园去看鲁迅的印象,说:"在一个很僻静的胡同里,我们到了鲁迅先生之居了。房门开了,出来一个比孙老头儿更老的老年人,然而大约也不过五十岁左右罢,黄瘦脸庞,短胡子,然而举止很有神,我知道这就是鲁迅先生。我开始知道鲁迅先生是爱说笑话了,我访过鲁迅先生的令弟启明先生,启明先生也是爱说笑话。然而鲁迅先生说笑话时,他自己并不笑,启明先生说笑话时他自己也笑,这是他们哥儿俩说笑话的分别。"曙天是绘画的,她所勾画的鲁迅轮廓,也就是这样的。

另外,一位上海电车中的卖票员,他写在内山书店看见鲁迅的情形。他说:"店里空得巳没有一个顾客,只有店后面长台子旁边有两个人用日本话在谈笑,他们说得很快,听不清说些什么。有时忽然一阵大笑,像孩子一样的天真。那笑声里仿佛带着一点'非日本,的什么东西;我向里面瞧了一下,阴天,暗得很,只能模糊辨出坐在南首的是一个瘦瘦的,五十上下的中国人,穿一件牙黄的长衫,嘴里咬着一枝烟嘴,跟着那火光的一亮一亮,腾起一阵阵的烟雾。"……"原来和内山说笑话的那老人,咬着烟嘴走了出来。他的面孔是黄黑带白,使得教人担心,好像大病新愈的人,但是精神很好,没有一点颓唐的样子。头发约莫一寸长,原是瓦片头,显然好久没有剪了,却一根一根精神抖擞地直竖着。胡须很打眼,好像浓墨写的隶体'一'字。

这便是他(她)们对鲁迅的印象。

鲁迅死了以后,周作人在北平和记者们谈到鲁迅的性格,说:"他这肺病,本来在十年前,就已隐伏着了;医生劝他少生气,多静养;可是他的个性偏偏很强,往往因为一点小事,就和人家冲突起来,动不动就生气,静养更没有这回事,所以病状就一天一天的加重起来。说到他的思想,起初可以说是受了尼采的影响很深的,就是树立个人主义,希望超人的实现,可是最近又有变转到虚无主义上去了。因此,他对一切事,仿佛都很悲观。他的个性不但很强,而且多疑,旁人说一句话,他总要想一想,这话对于他是不是有不利的地方。他在上海住的地方很秘密,除了建人和内山书店的人知道以外,其余的人,都很难找到。"那位记者所笔录的,大致该和周先生所说的相符合,以他的博学多识,益以骨肉之亲,这些话该是十分中肯的。

当然,像鲁迅这样一个性格很强的人,他的笔锋又那么尖刻,那要人人对他有很好的印象,也是不可能的。那位和他对骂得很久的陈源(西滢、说:鲁迅先生一下笔就想构陷人家的罪状。他不是减,就是加,不是断章取义,便捏造些事实。有人同我说,鲁迅先生缺乏的是一面大镜子,所以永远见不到他的尊容。我说他说错了,鲁迅先生的所以这样,正因为他有了一面大镜子。你见过赵子昂画马的故事罢!他要画一个姿势,就对镜伏地做出那个姿势来。鲁迅先生的文章也是对了他的大镜子写的;没有一句骂人的话不能应用在他自己的身上。他常常散布流言和捏造事实,但是他自己又常常的骂人'散布流言'、4捏造事实',并且承认那样是4下流'。他常常的无故骂人,要是那人生气,他就说人家没有幽默。可是要是有人侵犯了他一言半语,他就跳到半天空骂得你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他又说,有人说,他们兄弟俩都有他们贵乡的刑名师爷的脾气。这话,启明先生自己也好像曾有部分的承认,不过我们得分别,一位是没有做过官的刑名师爷,一位是做了十几年官的刑名师爷。"陈西滢的笔也是很尖刻的,他那封写给徐志摩的信,说:"可惜我只见过他一次,不能代他画一幅文字的像。……说起画像,忽然想起了本月二十三日《京报》副刊里林语堂先生画的'鲁迅先生打叭儿狗图,。要是你没有看见过鲁迅先生,我劝你弄一份看看。你看他面上八字胡子,头上皮帽,身上厚厚的一件大衣,很可以表出一个官僚的神情来。不过林先生的打叭儿狗的想像好像差一点。我以为最好的想象是鲁迅先生张着嘴立在泥潭中,后面立着一群悻悻的狗,'一犬吠影,百犬吠声,,不是俗语么?可是千万不可忘了那叭儿狗,因为叭儿狗能今天跟了黑狗这样叫,明天跟了白狗那样叫,黑夜的时候,还能在暗中猛不防的咬人家一口的。"①他们之间,一刀一枪,也真是够瞧的。

①陈漱渝主编:《一个都不宽恕》,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6年版,第121页。

笔者虽是一个史人,有志于写比较合理近情的传记;但我知道我自己也无法成为一面镜子,反映出那真实的形容来。我有我的偏见,我自以为很公正的批判,也正是透过了《中塵》的《新论》。有一回,社会教育学院学生和我谈到鲁迅,要我说我自己的看法。我说:"人总是人,人是带着面具到世界来演戏的,你只能看他演得好不好,至于面具下面那个真实的人,那就不是我们所能看见了。你们要我说真话,说了真话,你们一定很失望,因为我把你们的幻想打破了。你们要听假话,那就不必要我说了。"依我的说法,鲁迅为人很精明,很敏感,有时敏感过分了一点。我们从他的言论中,听出他对青年不一定有多大好感,而且上了无数次的当,几乎近于失望,然而,他知道这个世界是属于青年,所以他对中年人,甚至于对他们的朋友,都不肯认输,不肯饶一脚的,独有对青年,他真的肯让步肯认输,这虽是小事,却不容易,五四运动那些思想领袖,如陈独秀、胡适,都是高高在上,和青年脱了节的〔连从学生运动出来的学生代表,如傅斯年,罗家伦,潘公展,都也做了官,离开了青年群众的了)。只有鲁迅,有站到青年圈子中去的勇气,他无意于领导青年,而成为不争的思想领导者。他死了以后,他的声名更大,更为青年所崇拜,他几乎成为"神"了。

茅盾的《鲁迅论》中,曾引用了张定璜的一段话:"鲁迅先生站在路旁边,看见我们男男女女在大街上来去,高的矮的,老的少的,肥的瘦的,笑的哭的,一大群在那里蠢动。从我们的眼睛,面貌,举动上,从我们的全身上,他看出我们的冥顽,卑劣,丑恶的饥饿。饥饿!在他面前经过的有一个不是饿得慌的人么?任凭你拉着他的手,给他说你正在救国,或正在向民众去,或正在鼓吹男女平权,或正在提倡人道主义,或正在作这样作那样,你就说了半天也白费。他不信任你。他至少是不理你,至多,从他那枝小烟卷儿的后面他冷静地朝你的左腹部望你一眼,也懒得告诉你他是学过医的,而且知道你的也是和一般人的一样,胃病。……我们知道他有三个特色,那也是老于手术富于经验的医生的特色,第一个,冷静;第二个,还是冷静;第三个,还是冷静。你别想去恐吓他、蒙蔽他。不等到你开嘴说话,他的尖锐的眼光巳经教你明白了他知道你也许比自己知道的还更清楚。他知道怎么样去抹杀那表面的细微的,怎么样去检查那根本的扼要的。你穿的是什么衣服,摆的是哪种架子,说的是什么口腔,这些他都管不着,他只要看你这个赤裸裸的人,他要看,他于是乎看了的。虽然你会打扮的漂亮时新的,包扎的紧紧贴贴的,虽然你主张绅士体面或女性的尊严。这样,用这种大胆的强硬的甚至于残忍的态度,他在我们里面看见赵家的狗……一群在饥饿里逃生的中国人。曾经有过这样老实不客气的剥脱么?曾经存在过这样沉默的旁观者么?

卜迅先生告诉我们,偏是这些极其普通,极其平凡的人事里含有一切的永久的悲哀鲁迅先生并没有把这个明明白白地写出来告诉我们,他不是那种人。但这水

悲哀毕竟在那里,我们都感觉到他。我们无法拒绝他。他已经不是那可歌可泣的青年时代的感伤的奔放,乃是舟子在人生的航海里饱尝了忧患之后的叹息,发出来非常之微,同时发出来的地方非常之深。"①这是我所看见的写鲁迅印象最好的文字当时,茅盾还补充了一段话:"然而我们也不要忘记,鲁迅站在路旁边,老实不客气的剥脱我们男男女女,同时他也老实不客气的剥脱自己。他不是一个站在云端的超人,嘴角上挂着庄严的冷笑,反来指世人的愚莽卑劣的,他不是这种样的'圣哲',他是实实地生根在我们这愚笨卑劣的人间世,忍住了悲悯热泪,用冷讽的微笑,一遍一遍不惮烦地向我们解释人类是如何衰弱,世事是多么矛盾;他决不忘记自己也分有这本性上的脆弱和潜伏的矛盾。"在我眼中,总忘不了他那抽小烟儿冷冷看人的神情。

鲁迅评传①査国华、杨美兰编"茅盾论鲁迅》,山东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1 一 13页十九性格前几年,有一回,我答复一位比较知心的朋友的问话(他问我,究竟为什么到香港来的?)道:"我是为了要写许多人的传记,连自传在内,才到香港来的。第一部 ,就是要写《鲁迅评传》。"这位朋友,还不十分了解我的苦心。其实,蔡邕临死时,也只想续成《汉书》,而黄梨洲、万斯同晚年唯一寄托就在编次明史。先前,我也还有埋首研究,做不配盛业的雄心。而今,我恍然明白了,我若不赶快把所知道的写起来,那就先父梦岐先生在蒋皈六十年的文化工作,就等于一个泡沫,在转眼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而说鲁迅的,也只能让聂钳弩、王士菁、郑学稼颠倒黑白,乱说一阵了;我要把真实的事实,鲁迅的真面孔,摆在天下后世的人的面前(那些接近鲁迅的人,都已没有胆量把真实的鲁迅说出来了〉。

笔者写到这儿,似乎鲁迅坐在我的面前,我要笑着对他说:"你只能让我来写你了,因为你已经没有来辩论的机会了!"有一位替罗斯福作传的人说罗斯福不是个简单的人,将来会有许多记述罗斯福的书,但是不会有两本书对他作同样的描写的,因为不会有两个人从他的一生中看到过相同之处。而一切对于他的描绘,其种类之多,矛盾之甚,会是骇人听闻的。知道他,以及生活在他的时代的人们,都和他相处过于密切,并且对于他党派观念也太强,他们不是偏护他,便是反对他,因此,都缺乏必须具备的客观性。"我想,对于鲁迅,大概也是如此罢。

这儿,可以让我来谈谈他的性格了。我们且先听听鲁迅生前的一段话。他的这段话是从前人骂嵇康、阮籍开头的(鲁迅可说是千百年来嵇康阮籍的第一个知己),"人云亦云,一直到现在,一千六百年多。季札说:'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这是确的,大凡明于礼义,就一定要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许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还有一个实证,凡人们的言论、思想、行为,倘若自己以为不错的,就愿意天下的别人,自己的朋友都这样做。但嵇康、阮籍不这样,不愿意别人来模仿他。竹林七贤中有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一样的饮酒。阮籍的儿子阮浑也愿加人时,阮籍却道不必加人,吾家已有阿咸在,够了。假若阮籍自以为行为是对的,就不当拒绝他的儿子,而阮籍却拒绝自己的儿子,可知阮籍并不以他自己的办法为然。至于嵇康,一看他的绝交书,就知道他的态度很骄傲的;……但我看他做给他的儿子看的4家诫,一一当嵇康被杀时,其子方十岁,箅来当他做这篇文章的时候,他的儿子是未满十岁的一就觉得宛然是两个人。他在家诫中,教他的儿子做人要小心,还有一条一条的教训。有一条是说长官处不可常去,亦不可住宿;官长送人们出来时,你不要在后面,因为恐怕将来官长惩办坏人时,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又有一条是说宴饮时候,有人争论,你可立即走开,免得在旁批评,因为两者之间必有对与不对,不批评则不像样,一批评就总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见怪。还有人要你饮酒即使不愿饮,也不要坚决地推辞,必须和和气气的拿着杯子。我们就此看来,实在觉得很稀奇;嵇康是那样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这样庸碌。因此,我们知道,嵇康自己对于他自己的举动也是不满意的,所以批评一个人的言行实在难。"①这段话,我们仔细看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所启发的意义太深刻了。我们决不能说是看了几部鲁迅的作品,几篇鲁迅的散文,就算了解鲁迅了。鲁迅表现在文章的是一面,而他的性格,也许正和文章所表现的完全不相同的。那些要把鲁迅捧人孔庙中的人,怕不使鲁迅有"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之叹呢?

我曾经对鲁迅说:"你的学问见解第一,文艺创作第一,至于你的为人,见仁见智,难说得很。不过,我觉得你并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他也承认我的说法,依盂子的标准来说,他是属于"圣之清者也"。

鲁迅是一个"世故老人",他年纪不大,但看起来总显得十分苍老。他自幼历经事变,懂得人世辛酸以及炎凉的世态,由自卑与自尊两种心理所凝集,变得十分敏感,所以他虽不十分欢喜"世故老人"的称谓,却也只能自己承认的。鲁迅曾对许广平说:"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我又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也就不能有大局面。""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4玩世不恭,,我觉得我自己就有这毛病,不大好。……一,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

其一是'歧途,,倘是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来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料定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守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在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歌唱,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总结起来,我自己的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袭来的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这也可说是他的阿0精神)"①这些话,都是世故老人的说法。他的性格,正是从幼年的忧患与壮岁的黑暗环境中陶养而成的。芥川龙之介,他看了章太炎先生,比之为鰐鱼,我觉得他们师徒俩,都有点鳄鱼的气味的。

鲁迅有一回,因为悼念刘半农(复、因而连带说到陈独秀和胡适之的为人。他说:"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竖一面大旗,大书道:4内皆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幵着的,里面有几枝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提防。适之先生是紧紧的关着门,门上粘一条小纸条道:内无武器,请勿疑虑。'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我这样的人,有时总不免要侧着头想一想。半农却是令人不觉其有武库的一个人,所以我佩服陈胡,却亲近半农。"②这段论人文字,写得极好,而且就这么把他们三个都论定终身了。至于鲁迅自己的为人呢?我以为他是坐在坦克车里作战的,他先要①《鲁迅全集》第11卷 ,第15—16页。@《鲁迅全集》第6卷,第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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