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灵魂 1906年至 1908年,纪伯伦以他的小说创作掀起了一股社会批判浪潮。 这是他文学创作的前期,作品都是用阿位伯文写出的。 由于纪伯伦的前半生耳闻目睹的是社会的黑暗,统治者的残暴,人民的 贫困和痛苦与宗教人士的伪善,所以他这一时期的作品以揭露、控诉和批判 为主调,向黑暗的社会,腐朽的教会和愚昧的传统发起猛烈的攻击。 纪伯伦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是 《草原新娘》,发表于1906年。这个集子 包括三个短篇: 《世纪的火和永恒的火》、《玛尔塔·巴尼娅》和《疯人约 翰》。 《玛尔塔·巴尼娅》描写了一个纯贞无瑕的农村少女,先被拐骗到城市, 后又被抛弃、落入烟花,最后惨死的悲剧。作者对被摧残的农家女表示了极 大的同情: “玛尔塔啊!你是被躲在人类大厦里的动物踏碎的花朵,兽蹄无 情地践踏了你,但并未使你失去馨香,你的芬芳气息,正和寡妇的呜咽、孤 儿的啼哭、穷人的叹息一起升上苍天——那公正和慈悲之源!玛尔塔!你应 以你是被蹂躏的花朵而不是践踏者的铁蹄而感到安慰。”小说通过凄楚哀痛 的对话,道出了 “不断在时代舞台上演出的穷人的悲剧”的社会原因:“玛 尔塔啊!你是受害者,使你蒙冤受屈的是那些宫殿的主人——有钱但没有心 肝的家伙。” 纪伯伦在这篇小说里赞美农村的生活,因为它 “更接近于我们母亲—— 大自然”。他用农村人民的淳朴天性与城市人的虚伪狡诈作比较。 “我们比 农民们有钱,可他们却比我们高尚;我们不断耕耘而颗粒无收,他们却种瓜 得瓜,种豆得豆;我们是贪欲的奴隶,他们却十分知足;我们从生活的杯盏 中饮下的用绝望、惊恐和厌倦酿成的苦酒,他们喝的却是清澈的琼浆。”他 赞美农民在乡间幽谷,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自由自在的生活,揭露在城市中贫 富分化,有钱人醉生梦死,肆意为虐,穷苦人忍饥挨饿,备受欺凌。纪伯伦 叹道:“这个曾在大自然怀抱中度过青春,在美丽的田野上放牧牛群的孤女, 已被腐朽的城市的洪流所席卷,受困于痛苦和不幸的利爪之中。” 除了批判社会中有钱人的罪恶和败坏人的天性的城市文明,小说还揭露 了教会神甫的虚伪。玛尔塔死后。 “牧师们拒绝给她的遗体祈祷,也不允许 将她的尸体埋入插着十字架的墓地”,表现这些神甫对被侮辱被损害者并无 丝毫博爱之心。 纪伯伦在小说中表达了对弱者的深切同情,表现了一种高尚的人道主义 精神。他的作品中还流露出一种思想,即 “一个人宁受欺压,也不能做欺压 者”, “宁做一个弱者而牺牲,也不能做一个残暴的强人,用铁拳砸烂生活 的鲜花。”这一立场与他后期受尼采 “超人”哲学影响写出的文章的思想大 相庭径。 《疯人约翰》是一篇声讨封建教权势力的檄文。青年牧人约翰,因牛群 误入修道院的领地,惨遭毒打,被关禁闭,母亲交出她当年的结婚银项链, 才将儿了赎出。复活节来到时,约翰在大庭广众下痛斥那些黑袍裹身的 “神 贩子”,又被送到官府,投入黑牢。父亲亲自出面证明儿子 “发疯”,约翰 才得开释。约翰敢于反抗,却受到人们怀疑的嘲笑。不过他自己对明天却抱 有信心。 纪伯伦在这篇小说中塑造了一个勇敢的,头脑清醒的,热爱“人子耶稣”、
同情穷苦人民的青年形象。文章一开始,描写的就是约翰偷偷阅读《新约》, 因为 “神父们是禁止普通百姓深入了解耶稣的教导的。如果他们,便将被剥 夺教会的 ‘恩赐’”。这揭露了教会利用宗教对人们实行愚民政策。而约翰 正是在愚民教育包围中成长起来的一个清醒者。 纪伯伦在作品中着重揭露了教会与世俗政权勾结,利用宗教一同残酷地 压迫人民。当约翰的牛误入修道院的领地时,院长不顾约翰的苦苦哀求,无 视他家中的贫困窘境,竟逼着约翰卖掉赖以为生的土地来赔偿,实际上他们 失去起码生存条件。在复活节的庆祝场面的描绘上,贫穷与富有的对比是如 此强烈,一边是 “绵衣罗衫,镶珠宝的金器,银制的珍贵香炉烛台”,另一 边只有 “破衣烂衫”和“破碎的心灵”。纪伯伦借约翰之口指出:“耶稣为 宣传生活而遣至人间的羔羊已经变成豺狼”,他们铁石心肠,目空一切,虚 伪而又狡诈,这些传教士“已把教堂变成了毒蛇的洞穴;而把弱者抢劫一空”, “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孤儿寡母在坟地里哭泣”,而这些教士们只顾自己 “怠惰、舒适的生活”,“而从未给饥饿的人一口饭吃”,反而继续巧取豪 夺已被他们掠夺一光的穷苦人剩下的唯一一点维持生存的东西”。显然,纪 伯伦对教会的揭露是大胆而又辛辣的。 更可贵的是,纪伯伦在小说中提出了 “专制”与“顺从”的问题。主人 公看以教权统治下的社会图画: “这边是残酷的专制,那边是盲目的顺从。 究竟是顺从怂恿了专制,还是专制迫使人顺从?莫非专制是一棵强劲的大 树,只在低洼的土地中生存?或者顺从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只有荆棘才能在 此丛生?”可见,纪伯伦对当时受压迫人民的愚昧是极为痛心的。约翰的父 亲是这个悲剧深刻性的体现,他遵照教士的话禁止约翰读 《新约》,称毒打 他儿子的院长为 “尊敬的修道院院长”,并对院长的话深信不疑,最后也正 是他亲自去证明约翰是个 “疯子”。但在群众之中,虽然一部分人依旧认为 “是一个恶魔借他(约翰)的舌头说话”,“我们需要什么,头头们更清楚 些,不应该怀疑他们”,而另一部分人 “受到了震动,认为约翰说的都是实 话”。这是一种觉醒。 纪伯伦在这篇小说中表现的是个人试图反抗整个社会和教会。虽然这种 反抗失败了,但主人公并没有失望,并且期待着黎明。 纪伯伦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是 《叛逆的灵魂》,于1908年出版。顾名思 义就可知道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大胆地宣扬叛逆和反抗仍是小说集的主 线,也是这部书成功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纪伯伦被土耳其当局吊销了“国 籍”,被教会开除了教籍。 该书共有四篇各具特色的作品。 《瓦丽黛·哈妮》,歌颂了一个敢于藐 视传统和法律,敢于同没有爱情的婚姻决裂的阿拉伯女性。主人公瓦丽黛和 玛尔塔不同,玛尔塔是时代的牺牲品,是弱者;瓦丽黛则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是强者。玛尔塔的形象意义在于对社会提出控诉,瓦丽黛的形象意义则在于 反抗社会。像瓦丽黛女士这样的文学典型,在阿拉伯近代文学作品中是并不 多见的。她大胆地冲破人们早已习惯、服从并维护的腐朽传统,与自己所爱 的人结合,并认为只有这样的结合,在上帝眼中才是神圣的。这在当时是与 人们,尤其是阿拉伯人的世俗观念完全相悖的,难怪会在阿拉伯世界掀起轩 然大波。纪伯伦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他借瓦丽黛·哈妮之口说: “人家会 说,瓦丽黛·哈妮是一个忠实的忘恩负义的女子,她水性杨花,……是一个 淫荡的女子,她那污浊的手拆毁了宗教编织的神圣的婚姻花冠,却带上了一
个用地狱的荆棘盘成的肮脏的草圈。……因为他们祖先的幽灵依然活在他们 的心中,他们犹如空谷里的洞穴,只能为别人的声音发出回响,却不知道那 声音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懂上帝对万物的律法,……只是用鼠目寸光的眼睛 看事物的表象。……他们无知地加以判决,盲目地予以定罪。……这样来进 行判决和定罪的人是多么该死啊!” 纪伯伦指出,人类的传统习俗是人类 “为自己身心制定的一个残酷的法 律,为自己的爱好感情筑起的一个狭隘、可怕的牢狱,为自己的心灵、理智 挖掘的一个深深的、幽暗的墓穴!”而一旦有人要起来“摆脱这些清规戒律, 他们便会说:这是个罪恶的叛逆者,必须予以放逐;这是个下贱的堕落者, 罪该万死……”纪伯伦点明: “这个社会机构,对敢于起来反叛它教规习惯 的人要进行迫害的,却不会去询问他们之所以要反叛的原因。” 瓦丽黛·哈妮这个形象的意义,就在于她是一个清醒的反叛者,抗争者。 她不是盲目的行动,不是为了追求肉欲或是物质上的享受,而是在理性基础 上对幸福、对爱情的追求。如果说玛尔塔还是自卑的,而瓦丽黛则是充满自 豪与自信的。正如她所说的: “她的感情挣脱了腐朽的人间教规的桎梏,以 便按照崇高的爱情法则来生活。”而她的爱情是永恒的。 纪伯伦将世俗婚姻比作 “一个用女子的血泪书写的痛苦悲剧。”而瓦丽 黛与社会之间的斗争是“自从出现女子可欺、男子强暴的现象”就开始了的, 并且 “这场斗争是不会结束的。”因为“这也是一场腐朽的教义和心灵崇高 的感情之间的激烈斗争。”毕竟瓦丽黛 “站起来了,摆脱了女子的懦弱,挣 开了逆来顺受的束缚,展开双翅,飞上了爱情和自由的高空。” 瓦丽黛的谈话既像一位被告站在法庭面前为自己辩护又像声讨社会传统 恶习的战斗檄文,矛头直指 “黑暗的世代所树立的偶像”——教规教律。她 揭露了没有爱情的婚姻本质是 “以肉体交换食物”,从而揭示了反抗这种婚 姻的必然性。 《叛逆的灵魂》中的第三篇小说是《新婚的床》。它描写了一对青年男 女的爱情悲剧。纪伯伦称这是一个发生在黎巴嫩北部的一个真实的故事。 女主人公莱伊拉容貌出众,性格倔强。她真诚而热烈地爱着青年萨里姆, 但受别有用心的人的挑拨,作出了不理智的决定——答应嫁给一个她根本不 爱的有钱人。在豪华的婚礼进行时,她约萨里姆在花园相会,表达了自己的 愧悔,并提出与青年立即私奔。萨里姆受传统偏见的束缚,不敢作出果断决 定,于是佯称爱上了别人。姑娘在情急盛怒之下,用随身带的匕首刺向爱人 的胸膛,青年临死前才说出自己深藏心里的爱。莱伊拉召唤宾客来看 “真正 的婚礼”,她高声宣布,这倒在血泊中的青年才是她的“新郎”。她控诉道: “我们曾经到处寻找,但在这个世界上始终找不到适合我俩憩息的床榻。这 个世界已被你们的愚昧无知搅和得一团漆黑,被你们的污浊气息搞得臭气熏 天。我们宁愿到天上去。”在长长的控诉和斥责之后,姑娘也用匕首结束了 自己的生命。 纪伯伦极力渲染这个悲惨而壮烈的场面,为的是与神甫的冷酷与残暴作 出强烈的对比。新娘以死来抗挣,使参加婚礼的人们受到强烈的震动。他们 “惶恐不安”,“好象这死的庄严已攫去了他们的生气和活力”。这时,神 甫站出来,痛斥这 “叛逆”的行为,“诅咒向这两具沾满了罪恶和羞耻的躯 体伸出的手!诅咒为这两个灵魂被恶魔送到地狱的毁灭者落泪的眼!”毫无 怜悯之心的神甫面对这殉情者,竟吐出这样恶毒的话: “让野狗撕碎他们的
尸体!让狂风吹散他们的骨架!”他威胁人们,命令他们散去,否则将使他 们成为 “被弃绝,被鄙视的人”!,“不能走进虔诚信徒做礼拜的教堂,也 不能参加基督教徒举行的祈祷”。懦弱而没有主见的人们很快地服从,并又 恢复原来的心安理得,好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似乎是为了给读者或是给自己以安慰,纪伯伦在故事的结尾安排了姑娘 的一位女友,不怕冷酷无情的神父的威胁恐吓,决心守护着这对“爱的烈士”, 直到黎明来临。 一对爱侣以这种方式双双殉情,在今天看来似乎不足取,但在当时,却 是一种挑战——向法律、教权、传统发出的挑战。这是一篇以情节奇险,结 局壮烈为特色的小说。 《墓地的呼声》描写了被法官老爷判处死刑的三个无辜者——一个是保 护未婚妻贞操不被侵犯的青年,一个是留恋着自己被剥夺了的爱情的少女, 一个是为自己正在挨饿的五个孩子寻找食物的父亲。 纪伯伦在小说中采取了倒叙的手法。先描写的是法官审讯的过程,这审 讯在人们对法官公正判决的交口称赞中结束。紧接着描绘了 “我”在城外荒 野刑场上看到三个人的尸体,并听到真正当事人的申诉。在这篇作品中,纪 伯伦揭露了贪官酷吏的为所欲为。收税官倚仗所谓的 “法律”,任意抬高税 额,以达到霸占民女的目的。姑娘的未婚夫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杀死了军 官,招来大祸。纪伯伦再次抨击婚姻制度。描写被迫嫁给自己所厌恶的人的 那位姑娘,被爱心驱赶偷偷与前来探望她的爱人默默相会,彼此洁身自爱, 忍受着痛苦的煎熬。但不巧被凶狠的丈夫碰到,不由分说将女子交到粗暴的 士兵手中。在此,纪伯伦还提到男女不平等的社会现实。他借青年的嘴说出: “是非不分的教规与腐朽的戒律只是惩处失足的女子,对男人是不予治罪 的……”。纪伯伦对宗教教士的虚伪与残酷再次给以无情的暴露与批判。一 位善良的农夫为修道院辛苦了一辈子,饱受欺凌,到了年老力衰,便被修道 院一脚踢出。为了能使五个孩子吃上一口饭,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到修道 院去偷取一些粮食,不幸被修士发现,押进了临狱,而那些粮食正是他辛勤 耕耘出的。 纪伯伦通过对审讯过程的描绘,进一步暴露了封建统治者的野蛮残忍。 法官老爷是惨无人道的政权和虚伪的法律的象征。他既不审讯 “犯人”,也 不查询证人,只追究他所见到的 “杀人”、“通奸”、“盗窃”的所谓“事 实”,却不考虑隐藏在这些现象之后的原因,便随心所俗地剥夺了这些善良 者生存的权利,和爱的权利。三个无辜者都被判了死刑:偷食物者被吊死, 自卫者被砍头,会情人的女子被乱石击毙。 纪伯伦怀着极大的义愤指出,教规是“以更大的罪恶去惩治罪恶”,“公 道”是 “用更大的罪行去制服罪行”,而“律法”是“用更大的腐化去消灭 腐化”。在纪伯伦的心中,充满了对被害者的怜悯与同情,对借法施暴者的 愤怒与仇恨。 《叛教徒哈利勒》,分为八段,也可视为中篇小说。纪伯伦的政治观点 和社会理想在这一作品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主人公哈利勒原是一位正直的 青年修道士。他是一个孤儿,从小给修道院放牛干活,有机会看到修士们怎 样欺诈百姓,巧取豪夺,榨干了穷苦人的最后一滴血。残酷的现实促使他觉 醒了,他起来揭露与反抗。他在强暴面前毫不畏惧。别人的嘲笑,院长的酷 刑、族长的屠刀,都未能使他放弃反抗。在他的启发与号召下,被压迫、被
欺骗的农民也行动起来,他们不再服从族长的命令,而跟着一个 “叛教徒” 造反了。故事的结尾是浪漫主义的:农民胜利了,耕者有其田,过上了富足 幸福的生活。 这篇小说中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段落很多,但给人印象最深的是 “叛逆 者”哈利勒对自由的呼唤: “从尼罗河的源头到幼发拉底的入海口,从阿拉伯半岛的边陲到黎马嫩 的山麓,从海湾的沿岸到撒哈拉的深处,人们眼里充满内心发出的痛苦,仰 望着你,——自由啊,顾视一下我们吧!自由啊,请听我们诉说!……”这 令人回肠荡气的话语,正是从苦难深重的阿拉伯民族,也是整个东方民族心 田发出来的。 纪伯伦不仅看到了社会上种种不义与弊端,而且透过地方官吏作威作 福、欺压百姓的行为,看到了反动政权的本质。当农民提出到埃米尔和教长 那里去告族长与神甫时,纪伯伦让哈利勒说出: “不要到埃米尔那里去。在 谢赫问题上,他是不会对你们主持公道的,因为猛禽是不会彼此撕咬的。也 不要到神甫的头子那里去控告神甫,因为当头的知道,一个家室自我分裂, 就会毁掉。”纪伯伦一针见血地指出,正是因为政权与教权有着残酷剥削人 民的相同本质,它们的代理人才敢如此为所欲为,无恶不作。政权与教权紧 密勾结在一起,通过层层机构,共同压迫劳动人民。 纪伯伦在这一时期的小说,按其内容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以控诉, 暴露为主,如 《玛尔塔·巴妮娅》,《墓地的呼声》,另一部分以叛逆、反 抗为主,如 《疯癫的约翰》、 《瓦丽黛·哈妮》、《新婚的床》和《叛教徒 哈利勒》。显然,在 《叛逆的灵魂》小说集中,可以看出纪伯伦的思想更加 激进。他希望能将现实中的一切黑暗横扫,粉碎所有恶势力。纪伯伦对社会 上的罪恶看得很透彻,他的头脑是十分清醒的,他能敏锐地捕捉社会生活中 的现实问题,但由于时代与思想的局限,他不能为人民指出一条通向自由的 正确道路。纪伯伦小说中的 “叛逆者”,大多是以一人对抗整个社会的个人 英雄。而斗争的手法也多是言词上的痛斥、批判和揭露,他们是理性主义和 理想主义的化身。纪伯伦无法找到解决他所提出的问题的方法,因此他的作 品常常停留在大量的口头揭露与批判,而缺少真正的出路。他的叛逆思想是 彻底的,但在行动上往往不了了之,有时只能以提问的方式收笔。唯一以斗 争取得胜利为结尾的小说 《叛教徒哈利勒》,那胜利原是一幅理想主义的图 画,作者让主人公和他的农民朋友们生活在乌托邦式的社会中。不过由此也 可以看出,纪伯伦是对人类的前途是抱有希望的。在他的每一篇小说中,黑 暗势力都是强大的,但他笔下的主人公从没有被吓倒,从没有失望。 这些主人公大都具有象征意义,他们不仅仅是具体的、特定的人,更是 社会的缩影,是不守封建道德规范敢于向传统和习俗挑战的叛逆者。他塑造 的不是孔武有力的“英雄性格”;而多是温文柔弱的“智者哲人”型的青年。 这与后来受尼采影响之后写出的文章不尽相同。 纪伯伦的小说不以曲折丰富的情节取胜,而是以人物的大段对话、独白 为主。浓烈的感情倾泻,直抒胸臆,是纪伯伦小说的一大特色。这可以看作 是阿拉伯演说体的传统的延续。在主人公的对话中充满哲理性的论辩,使用 的是论战性的语言。但始终与优美的格调相结合,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充 满激动人心的力量,像是一曲优美的咏叹调,使作品大为生色。纪伯伦注重 描写人物内心的感受,去显豁而就幽深。他重视象征和意境,讲究词藻和语
言的韵律,由此可以看出他深厚的文学功底。 纪伯伦的小说一般都有 “我”出现,或作为一个目击者,或作为一个当 事人穿插其间,这更使小说显得真实可信。 纪伯伦出版这两本小说集并未给他带来多少物质上的利益,相反,他自 己耗费了一些钱去出版它们,但他的作品已开始引人注目,尤其在阿拉伯世 界,反响是很大的。纪伯伦的小说反映的是阿拉伯社会现实问题,但风格上 多带浪漫主义色彩。他的小说对阿拉伯现代小说的发展起到极大的推动作 用。
在巴黎学艺 整个 1908年上半年,纪伯伦都处在一种激动与亢兴之中。他计划着, 设想着,将如何在那个伟大的艺术之都度过有意义的时光。他给远在叙利亚 的好友写信,相约在巴黎相会: “让我们在巴黎欢聚!在巴黎,我们将尽情 享受那出自众多艺术家之手的崇高之美;我们将参观先贤祠,在维克多·雨 果、卢梭、夏多布里昂和勒南的墓前伫立片刻;我们将在卢浮宫的各个殿厅 中徐步而行,观赏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达·芬奇和巴尔基诺的绘画;晚上, 我们将到歌剧院,聆听贝多芬、瓦格纳威尔第、罗西尼受到神启般的音乐和 歌曲……” 纪伯伦踌躇满志,他向朋友透露: “从前,我仅满足于在有限舞台上扮 演小小的角色;今天,我认识到这是一种疏懒的观念。我曾经透过泪与笑看 待生活;今天,我将透过魔魅般的金色的火光看待它……这金色火光给我的 灵魂注入了力量,在我心中唤起了勇气,它激发我全身的活力。我曾像被囚 禁在笼中的一只小鸟,安于命运之手为它添加的食料;今天,我变成了一只 容光灿灿的飞鸟,在它面前是金色的田野,绿色的草原。它将在辽阔的天空 自由翱翊,它将用双翅搏击太空,为它的灵魂和想象摄取力量。” 纪伯伦无比振奋,他对明天充满信心,一股 “天生我才必有用”的冲动 在胸中激荡。他对朋友毫不掩饰自己的心志和抱负,他说: “我感到纪伯伦 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在生活的页面上用大字书写自己的名字。这一感 觉日夜伴随着我。它使我看到未来充满了光明、欢快和荣耀。我从15岁起, 就不断地梦想,梦想,梦想着实现精神的意义和特性。如今,梦想已逐渐成 为现实。我的巴黎之行是我从地面升到天空的第一级阶梯。” 在纪伯伦看来,他即将迈出自己人生关键的一步,这一步对他的未来有 定向意义,用他的话说, “它将成为联结纪伯伦满含辛酸的过去和将取得成 功的未来的链条中金色的一环。”根据行前的计划,他在巴黎学习一年之后, 还要去意大利住上一年。 “我要参观它的伟大的博物馆和众多的古迹,游历 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和热那亚,然后从那不勒斯返回美国”。 他称这次旅行将是一次 “伟大的旅行”。 这一伟大的旅行终于开始实现了。1908年夏,纪伯伦越过大西洋,登上 欧洲大陆,来到他日夜向往的世界艺术之都巴黎。巴黎用微笑欢迎这位充满 抱负的阿拉伯青年。 纪伯伦在塞纳河西岸最古老的部分——巴黎拉丁区租了一间房子,安顿 下来后很快就进入巴黎艺术学院学习。在学习和工作之余,他怀着无比兴奋 地心情畅游了这座美丽的城市。 巴黎的确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艺术殿堂。纪伯伦沉醉于卢浮宫精美绝伦的 艺术品的海洋之中,流连忘返于凡尔赛宫展出的诸多艺术大师的经典作品之 间。他走访了巴黎的大街小巷,漫步于香榭丽舍大道、协和广场的各个角落, 欣赏每一处古迹,每一座雕像。埃菲尔铁塔的雄伟、凯旋门的壮丽,都给纪 伯伦留下深刻的印象。这些都是艺术,都是美啊!纪伯伦对人类的创造的艺 术和美赞叹不已。纪伯伦没有忘记,在巴黎,他的主要任务是学习绘画。他 知道,熟练的技巧产生于勤学苦练,锲而不舍,持之以恒。他在写给玛丽的 信中说,他一直 “在和颜色较量”。斗争是艰苦的,他把自己的灵魂注入颜 料,使他的作品带上生命的气息。他决心画出最好的画,画出 “范型”,希
望回到玛丽身边时,能带回 “成熟的果实”。他作起画来往往废寝忘食,他 在信中说,他常常像一个忘了时间的孩子那样被迫上床睡觉。 在他画室的对面,有一个作坊,那里有一位美丽的妇人,傍晚时分不时 唱起动听的俄罗斯民歌,使纪伯伦颇受感动。在为艺术奋斗时,纪伯伦有时 也感到孤独,甚至失望,这时,他就重读玛丽的来信,寻求慰藉。他曾对玛 丽说,是她的那些充满爱护和温情的信,使他 “远离丑恶污浊,避开生命的 堕落”。 1906年6月23日,纪伯伦在给玛丽的信中告诉她一个不幸的消息—— 他的父亲去世了。他父亲死在六十五年前他降生的那间陈旧的房子里。临死 前在病床上向远方的儿子祝福,吐出最后几口气时还在为纪伯伦祈祷。纪伯 伦向玛丽谈到自己的复杂心绪。尽管他和父亲之间曾有芥蒂,有隔膜,有恩 怨,但毕竟是他的父亲。此时此刻他的心禁不住自己的悲哀,他在悲痛和烈 火中忍受着煎熬。他又一次回忆起自己家庭的一系列不幸,他看到了往昔之 影。他叹道: “当年他(指父亲)、我母亲、哥哥和妹妹生活在一起,向着 太阳微笑。现在他们都哪里去了?哪里去了?”“他们是在一个无名之地吗? 他们彼此生活在一起吗?他们还追寻着对那已蜷屈于他们殓衣中的昔日的回 忆吗?他们是在离我们这个世界很近的地方,还是很远的地方?”尽管他在 信中表示, “他们仍然活着,过着那种由一种崇高庄严的美统摄的永续不绝 的生活。他们比我们更接近上帝”,但他的心 “仍然痛楚不已”。 为了摆脱死亡笼罩在心头的阴影,他安慰着自己,平复着自己的悲伤。 也许,失去亲人的悲哀,使他更需要感情的抚慰了,更珍惜玛丽对他的温情 与关怀了。他在信中称玛丽 “我的欢娱,我的慰藉”,“我最亲近的人”。 说 “在我独自一人时,你同我在一起散步”。“我想着你,不像想着别人那 样。当我想着你时,生命放出光华,生活的果实正在成熟。” “我闭上双眼 吻你的手,我看得见你,亲爱的!” 孤独与悲哀没有影响到纪伯伦的学习热情。他还是那样专心致志地投 入。他开始注意研究各个艺术流派的特点,吸收其中的精华。他常去罗丹的 画室参观,学习。他为这位世界级雕塑大师创作中表现出的独特艺术风格所 深深吸引,并仔细地品味着这位艺术大师的深刻思想。罗丹主张从事艺术的 人做 “美”的歌颂者,让“自然”成为艺术家的“女神”。要求艺术家能够 发现外形下透露出的 “内在真理”。罗丹认为“艺术就是感情”,而艺术又 是一门学会 “真诚”的学问。在罗丹看来,艺术是人类最崇高的使命,因为 艺术是要锻炼人自己了解世界并使别人了解世界。艺术家这个行业不是叫低 能的人来搞的。罗丹被称为叛逆传统的人,因为他不像一般人那样,只反映 他们所处环境的意识就满足了。他要做的还更多,他在传统积聚下来的公共 财富中大量汲取,同时又充实了这个宝藏。他确实是个创造者和引导者,他 的精神如洪瀑,代表了一个时代的艺术潮流。罗丹带给他的时代的是新思想 和新方向,很难为当时许多人所接受。他几乎一生都在和流俗作斗争,因为 正如他所说。 “越有天才,越会长期不被了解。” 然而纪伯伦是他的一位敬仰者,一位知音。他理解罗丹作品中深蕴的力 量和感情。他能感受到罗丹艺术的精神意义和内在之美。李相信自己的眼睛。 纪伯伦在几个月内考察了现代派和古典主义画派的不同特点,以便进行 选择。他们似乎更欣赏介于现代派与古典主义之间的象征主义画派,除了对 罗丹外,他对法国画家奥金·卡里矣 (1849—1906)也很看重。1906年5月
25日他在给玛丽的一封信中谈到了他对卡里埃的看法。他说,卡里埃“深谙 长、宽、高的含义”。他很佩服卡里埃阐释 “内在痛苦”的能力和技巧,他 认为这与卡里埃本人经历过痛苦有关。他不喜欢学院派画家的枯躁、矫揉造 作、突出华丽外表的画风,因此与神秘主义派的画家过从甚密。他加入了神 秘主义画家贝林诺的画室,经常在那里聚会,切磋技艺。他对当时流行的立 体派艺术,兴致并不大,在这方面,他和他的也在巴黎学艺的同胞尤素福·胡 维克意见相左,这位老同学当时十分热衷于把体和面作为自己雕刻和绘画的 表现重点。 他努力使自己的生活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充实。他和诗人桑伯林对坐畅 谈文学,去听比亚尔·卢默特神父关于世界起源理论,阅读尼采的著作和勒 南的《耶稣传》,在发现他人的同时,也更多地发现自我。在 1909年七月份, 他还和另一位侨民文学家艾敏·雷哈尼 (1876—1940)渡过英吉利海峡去英 国旅游。他们造访了伦敦的著名博物馆和画廓。在津津有味的欣赏中进行着 对比与品评。他发现约瑟夫·马拉尔德·威廉·透纳 (1775—1851),是英 国画家中 “最伟大者”。透纳是英国风景画大师,擅长水彩,前期追随古典 派,后期表现出抽象和诗意,一生创作极丰,据说遗世之作达一万九千余幅。 这位英国艺术科学院的画家成就不凡,但说他是画坛之冠却是新鲜见解。 在政治问题、特别是阿拉伯东方的未来命运上,他也表现出极大关注。 1908年青年土耳其党人发难,强迫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恢复1876年宪法, 召开第一次议会。1909年4月议会废除了阿卜杜勒·哈米德,奥斯曼主义和 当时特定意义的泛伊斯兰主义开始崩溃,阿拉伯人日益觉醒,阿拉伯民族主 义趋于抬头,从主张分权到要求独立的各种团体纷纷出现。这一系列事件和 发展,使纪伯伦不能不思考民族的前途和达到目标的手段。他是主张从奥斯 曼统治下争得彻底独立的。在巴黎他积极参加政治活动,甚至和阿尤布·萨 比特、舒克里·昂尼睦共同组建了一个政治组织。他的民族义务感、使命感 日益上升,他的文学创作也越来越集中于民族的社会政治现实和对未来前途 的思考了。 1901年,巴黎的春季传统画展再次举办了,这对于在巴黎的艺术家们是 一次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一幅幅精美的绘画各展风姿,各个流派大放异彩。 在激烈的角逐中,年仅二十七岁的纪伯伦脱颖而出,他送来参展的名为《秋》 的绘画在整个画展中获得银奖。春季画展的获奖,对纪伯伦来说,是对他两 年来刻苦努力的一种肯定,而这成功也凝聚着玛丽的支持与期望。他在这幅 画的一角上写了 “M·H”两个字母,这两个字母正是玛丽·哈斯凯尔名字 的缩写。 纪伯伦是多么想念玛丽啊!在这两年中,他们二人虽然一直没有见面, 但彼此保持着密切的联系。纪伯伦极为感激玛丽,他在信中说: “由于玛丽 的恩惠,我变成了一位艺术家;由于她的爱,我成了一位画家。” 就在这时,纪伯伦酝酿出一个庞大的计划。他喜欢人物肖像画,决心为 当代所有的伟人或名人画像。在巴黎他已为艾德蒙·鲁斯坦、享利·卢克弗 尔、克罗德·德彪西、罗丹等人画了像。和名人接触,开阔了他的眼界,拓 展了他的艺术表现空间。 罗丹很器重这位阿拉伯青年画家,在和他的接触中,罗丹看出了他的天 才,也看到了他的勤奋。罗丹十分赞赏他,认为他能诗擅画,颇似英国前期 浪漫主义诗人兼画家威廉·布莱克 (1757—1827)。据一些传纪材料载,罗
丹曾说过这样的话: “世界将从这个黎马嫩才子身上看到很多东西,因为他 是二十世纪的威廉·布莱克。” 布莱克是罗丹最钦佩的人物之一,由于罗丹的影响,布莱克也成了纪伯 伦最感兴趣的人物。布莱克生活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既是诗人,又是 水彩画家、版画家。他的艺术具有独创性,显示出新颖、简练、表达思想感 情率直而有力量的特色。他十二岁就已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过 《诗的素描》、 《天真之歌》、《经验之歌》、《弥尔顿》、《耶路撒冷》等一系列诗集和 长篇作品。他亲自为自己的诗集、作品,作铜版插画、装饰和进行手工着色。 并且为 《圣经》、弥尔顿的诗集、但丁的《神曲》等绘制了数百幅油画和水 彩画。1809年,他举办画展,让观众认识了自己。布莱克在其文学艺术作品 中,讽刺当时黑暗社会,描写人民生活,歌颂资产阶级革命,号召从传统势 力下解放出来,提出好的社会不能单独靠政治和社会改良,还要有美的精神、 人类的尊严感以及人与人的相互尊重等。——所有这些都对纪伯伦有一定影 响。 布莱克有着与常人不同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他能将 “自己感觉到 而别人感觉不到的”事物, “有条不紊”地再现于他精致迷人的画幅中和充 满弹性语言的诗歌里。在他的绘画中显露出诗情,在他的诗作中蕴藏着画意。 纪伯伦完全被布莱克迷住了,这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和布莱克是有相当多的 相似之处的。在他后来的作品中,表现出一种广阔的时空意识,恐怕就是受 布莱克的启发和影响。 纪伯伦从美国启程前往欧洲时曾向朋友透露过一个畅游意大利的计划。 这个长居一年的计划未能实现。至于是否短期游访过意大利,各种材料说法 不一。有的材料说他不仅游访了伦敦、布鲁塞尔,而且游访了意大利和西班 牙。不过,纪伯伦后来曾以一个过来人的语气向朋友介绍过意大利和法国: “你将会发现,特别是在意大利和法国,有使你兴高采烈的艺术和工业成就。 那里有许多博物馆、大学和学院,有古老的哥特式的教堂,有十四和十五世 纪文艺复兴的遗迹,有许多被征服和被遗忘的民族留下的最美好的东西”。 可见纪伯伦对意大利等地的文化历史也是相当熟悉的。
玛丽与爱情 1910年 10月末,纪伯伦离开艺术之都巴黎,怀着对玛丽的爱,第三次 来到了美国。 两年来,玛丽对纪伯伦在艺术事业与物质生活上给予了真诚的帮助,二 人在各个方面达到了更多更深的相互理解。万里海洋不能隔开他们息息相通 的心。纪伯伦心潮澎湃,恨不得插翅飞到玛丽身边。10月31日,他抵达纽 约,紧接着返回波士顿,把行李交给妹妹,便匆忙地去见玛丽。 11月 日,他们在波士顿会面并共进晚餐,诉说着离别日子里的一切。 纪伯伦小心翼翼地对待与玛丽的爱情和婚姻问题,但他们的感情已经很 明显了。玛丽这时候却在激动之余,变得犹豫起来,她是深爱纪伯伦的,她 觉得 “没有任何东西能将我们分开”。而这深沉的爱使她更加痛苦,玛丽的 确曾考虑过结婚的事,但她感到自己的年龄是难以超越的障碍。玛丽生于 1873年,比纪伯伦大十岁。每当想起这个,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地涌流。她一 心为纪伯伦着想,认为纪伯伦的婚姻应成为他 “伟大的起点。”“哈利勒需 要来自梦境的爱情,来自他的星光闪烁的远方”。玛丽在日记中用痛苦而又 坚定的手写下: “这一爱情的女主人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人,——这是必 然的。” 纪伯伦并没有考虑这么多,他与玛丽频繁地见面,每周至少2至3次。 他们谈音乐,谈美术,谈文学,谈托尔斯泰,最后,纪伯伦谈到了婚姻,他 正式向玛丽求婚了。 这对于玛丽是多么甜密而又痛苦的时刻啊!她度过了几个不眠的夜晚, 最后终于决定拒绝纪伯伦的求婚。这在她1911年4月13日的日记中有生动 感人而详细的记载: 今天,他刚一来我这里,我就抢在他前面说: “我有话说。”我犹豫了 一会,接着又说: “我的心背叛着我的嘴,我的心责备着我的脑,但真理是 要占上风的” 他问: “你心里究竟在翻腾着什么?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说: “千好万好属于你,千坏万坏归于我!如果我流干了热泪,请你别在意。昨 晚我一直在流泪。” 他焦急地大声说着: “你哭了!……你哭了!……你哭了!……”他把 我的手拉过去,贴在他的胸口上。 我说: “我决不考虑结婚,尽管我焦渴的心向往着。” 他目瞪口呆,我茫然无语。……我不明白……但我继续说: “我不是属于你的,我喜欢你,但纯洁的爱阻止我去安排你的未来。” 是的,我的岁数比他大,他面前有漫长的日月年华,命运正向他展开双 臂。 纪伯伦几乎要流泪了,接着他放声大哭。我递给他一条手帕,他擦了擦 泪颊,喃喃地说: “一句话,——我爱你!” 他一下把我搂在他的怀中。 在一阵迷醉之后我吻着他的手,我捧着它吻着,泪水浸湿了他的手。他 的手是一颗跳动的心。
在门口,他喊着: “玛丽!玛丽!给我一颗心!” 平安笼罩了我,光明照亮了我的前方,快活地回答:“谢谢你,我的主!” 我多么幸福!我作了牺牲,但是牺牲使我们更接近了!” 是的,在玛丽拒绝纪伯伦的求婚之后,两人的关系非但没有就此破裂, 相反,他们的心更接近了。这种介于爱情与友谊或友谊与爱情之间的感情, 持续了长达四分之一世纪,直到玛丽在1926年嫁给了米尼斯。而且即使在她 结婚迁居美国南方后,他们的友谊甚至也未因此而中断。从 1908年至 1931 年,纪伯伦至少给玛丽写了300多封信,玛丽给纪伯伦也写了这么多封。他 们谈生活,谈创作,谈家庭,谈社会与个人爱好,谈东西方文明。他们一起 上街散走,去舞会,参观博物馆,轮流到各自居所度过幸福的时光。 纪伯伦称玛丽为 “我的主人!”在给玛丽的信中这样写道:“在我全部 生活中,我知道只有一个女人给了我思想和精神的自由,给了我成为 ‘我’ 的机会!这个女人就是你!”他热烈地赞颂玛丽: “你是我的世界的美丽与 纯真。” “我心灵的母亲……你是水,是火,是风,是露。你是我灵魂的一 部分。”甚至说: “人们都有一个偶象,我有两个——上帝和你。” 玛丽对纪伯伦的爱更深沉。她对他的信仰是忠贞不变的。她称纪伯伦为 “我的自由”,“风刮不倒的大树”,“我最爱的人”。他们达到了相互了 解,正如纪伯伦所说的 “我们的爱是永恒的爱,因为我心中蕴藏着她心中所 蕴藏的,我感到的正是她感到的。”他们 “目标相同,方向一致。”是“两 颗互相拥抱的灵魂”, “一个彼此缔约的信念”。 纪伯伦此时也不愿结婚了,在审视了世界上许多不幸的婚姻之后,他似 乎形成了某种对婚姻的成见,他认为一个没结婚的女子生机勃勃,完美鲜艳, 一旦结婚,就会使她身上生命的火焰熄灭,凋蔽。“只剩下一个女人的形骸”! 在他后来的作品 《掘墓人》中曾有这样的话:“婚姻不过是人在延续力面前 表现了奴性而已。”也许这就是纪伯伦在他一生中一直保持独身的缘故吧! 1911年4月,纪伯伦迁居纽约,因为他感到在波士顿没有太大进步而纽 约是美国文学家艺术家荟萃的地方,对于纪伯伦来说具有更大的发展余地。 纪伯伦觉得纽约是一个 “巨大的很有力度的城市”,在这里“各种因素都在 动,正像上帝的想象力在动。”当然,纪伯伦的离开也有求婚受阻的原因。 纪伯伦首先搬到瓦渥雷区164号,很快与布鲁克林与曼哈顿的阿拉伯朋 友们打成一片,并再次遇到好友、侨民文学家雷哈尼。5月,玛丽来到纽约 与纪伯伦见面。 5月16日,纪伯伦在雷哈尼住的一座老房子里租了一间小屋,那是一个 “洞穴一样”的房间,使他感到狭窄、窘迫。但他可以在雷哈尼的大房间里 作画,情况有所好转。9月22日,他又搬到纽约西10街28号。这是一间很 平常的屋子,他将它改装成一个画室。它有一个阳台,透入阳光和空气。他 说这间小屋也挺美,比起他在巴黎住的那个房间来并不逊色。房租是 20美 元。他很知足。他向另一位女友描绘他的起居室的艺术收藏: “在办公室的 一角,有一小批传世的珍品,还有一些贵重的物品,如埃及的、希腊的、罗 马的绘画,腓尼基的玻璃器具,波斯的瓷器、古书,意大利和法国绘画,以 及沉默而会说话的乐器。”他称自己的居室兼画室为 “禅房”或“茅庵”。 阿拉伯作家努力埃曼也曾描绘过纪伯伦的 “禅房”:这间房子在一座旧 建筑的最高一层——三层上。这是间长约八米,宽约五米的小房间。 “在东
侧的墙上,有一个占半面墙的欧洲式壁炉。在炉膛里又有一只铁火炉。…… 壁炉左面有一张普通的低矮的小床,……小床上有羊毛毯和形状不同颜色驳 杂的几个枕头。……床边是个小柜,上面堆放着书和纸张。壁炉右边有个画 架,画架后面是书架,上面也堆放着书和纸。在我座位的右边有一张圆书桌, 上面同样堆着书、纸张、笔记本、墨水瓶和笔。……在北墙的中间有突出的 书架,上面放着二百本左右的各种书。……在西面墙上挂着一大块旧时代的 织绵,显示出被针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屋子里只有一个旧沙发,两把 旧椅子,一个绘画用的木头长椅。北墙与南墙的玻璃窗上与天花板的大玻璃 窗上都垂挂着黑色窗帘。这 “禅房”如此简朴,它“表明了主人的贫穷、他 的努力、他的节俭和苦行”。 尽管努埃曼感到这个屋子十分简陋,但对于纪伯伦,这间屋子却是 “广 阔的森林”——在这里 “生命与生命彼此呼唤着”;是“浩瀚的沙漠”—— 在这里他看不到别的,只看到 “沙子的海洋与以太的海洋”。难怪纪伯伦说 这个 “禅房”是“我的神殿,我的朋友,我的博物馆,是我的天堂,也是我 的地狱。” 纪伯伦在纽约的这个居所里度过了他在后半生——整整二十年。除了有 时去波士顿看望妹妹玛尔雅和玛丽,或去外地疗养外,他再没去过别的地方。 然而,他并不是个自囚者,他的灵魂在这间屋子里自由飞翔。他说他的 房子是 “无顶的”,他的工作室连接着外部世界。很多同胞、朋友来拜访他, 有的时候,房间显得分外拥脐,他恨不得用力将墙壁四下推开,让生活的空 间大一点,更大一点。 到纽约后的几年内,他越发勤奋地工作起来了。他感到,在纽约没有安 适,他提醒自己说: “可我来到这个大城市是为了寻求安适的么?”他仍有 许多知识要学。他说: “我用一千只眼睛看着,用一千只耳朵听着”。他应 邀给人画像,和朋友们交流阿拉伯世界的消息,去看画展,和专家、艺术家 鉴赏家讨论出售画的价钱,上博物馆,做礼尚往来的应酬,与挑拔离间的土 耳其外交官员们周旋,读自己购得的和玛丽寄来的书,有时累病了又须和疾 病作斗争。让他迷恋、激动和疲惫的事有多少啊!他脑子里盘旋着 “一千零 一个计划”。他觉得生活中 “充满了值得去做的事。问题接着问题,梦想连 着梦想”,他说: “我的心中有一团火,我的手上也有一团火”,他感到自 己“正在焚燃”,正在从让自己戴上手铐脚镣的东西中解放出来。他不知道 有什么快乐能超过 “火的快乐”。 他从前一段围绕婚姻的感情纠葛中解脱出来了,他更爱生活了。1911年 11月26日他在给玛丽的信中说:“最伟大的力量是生命。为了成为一个艺 术家,你应当正视生命,看真正生命的闪光。” 他 “白昼充满燃烧的见解,夜晚沉浸于梦幻的海洋”。带着“一颗盈溢 着的心”和 “一个饥饿的灵魂”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搜寻着,发掘着 生命的意义。他对玛丽的爱更深沉了,他对自己的未来也更自信了。他说: “我现在感到,将来也会感到,‘我’是不灭的,它不会沉入我们称之为‘上 帝’的那个大海中去的”有一阵他病了,病得很厉害,玛丽对他十分担心, 他却乐观地安慰女友,说: “不!不!我在结束我对生命的使命之前,决不 会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在经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前,我是不会结束这一 使命的。” 有时,他的确也感到压力,感到烦恼,感到痛苦。他的解释说, “我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