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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廷芳 当前章节:160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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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文学之父——卡夫卡评传》

作者:叶廷芳【完结】

内容简介 布拉格出身的奥地利小说家卡夫卡是本世纪西方文学一颗耀眼的慧星, 与爱尔兰的乔伊斯、法国的普鲁斯特一起被称为 “现代文学之父”。本书以 流畅的笔调,深入浅出地揭示了卡夫卡何以成为世界文学巨星的历史、社会、 民族、文化、家庭等诸多因素,扼要地概括了他的精神结构、思维方式、美 学观点、主要艺术表面特征以及国内外反响,熔学术性和可读性于一炉,对 于了解卡夫卡其人乃至西方现代文学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入门书。

写给青少年的话 (代序) 二十世纪只剩下最后这不多的几年,二十一世纪正在向我们走来。有中 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建设大业的重担,已历史地落在你们这些跨世纪的一代青 年肩上。祖国的未来与命运将同你们相连,中华民族历史新的一页也将由你 们用自己的劳动与智慧去谱写。 历史和实践已无数次表明,像人类的一切进步、壮丽和伟大的创举一样, 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建设大业不可能越过世界文明大道而另辟蹊径。为了 担当这一无比光荣而又极为艰巨的历史使命,为了迎接二十一世纪的巨大机 遇与挑战,广大青少年朋友应该下定决心,努力学习和确切了解人类在过去 和现在所积累的一切知识和所创造的一切文明成果,把自己的头脑武装起 来。 人类的文学成果是人类的文明成果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每一时代的重 大文学现象和优秀文学作品,并不会随着这个时代的过去而成为过去。它们 蕴含着客观的真理和历史的启迪、永恒的价值和永久的魅力。歌德说: “道 不尽的莎士比亚”。别林斯基也说:普希金是要在社会的自觉中继续发展下 去的那些永远活着和运动着的现象之一。这无异于说,一部优秀文学作品的 生命总是处在历史的永久运动之中,并且总是和世世代代人们的生活密不可 分。因此,培养自己对世界文学的爱好和关注,了解世界文学的主要内涵, 提高文学修养,应当是每个青少年的必修课。 这套 《世界文学评介丛书》集各国家、各地区、各语种文学内容于一身, 是迄今为止国内第一套大规模、多层次、多角度的世界文学博览丛书。共 6 辑85册,依类别分为:(一)国别、地区文学史,(二)分体文学史,(三) 文学运动、流派、思潮, (四)文学比较、交流,(五)作家作品(上), (六)作家作品(下),这套丛书全面、系统、多角度地评述了世界文学。 既载录了世界文学从古至今的发展历史,又揭示了其现状和最新发展动态; 既阐述了各主要文学运动、流派和思潮的兴衰及其主要内容,又介绍了世界 文学与其它学科交错纵横的关系及其相互影响;既论述了世界文学与中国文 学的相互交流、吸收和借鉴,又选择有代表性的作家作品进行了重点的评析、 介绍。丛书作者绝大多数是从事世界文学研究和教学的专家,他们用通俗明 快的语言,将学术性、知识性的内容,通过浅显易懂的形式表达出来。不仅 参考了世界各国学者的最新学术观点,而且融进了潜心研究多年得出的独 到、精辟的见解。论述科学,史料翔实,知识准确。 开放的中国正走向世界。走向世界的中国需要继承人类文化的全部优秀 遗产,需要具有世界意识的建设者。青少年朋友们,希望这套丛书能够成为 你们奔向二十一世纪的一份宝贵的精神食粮。 吴元迈 3年国庆节于北京

现代文学之父 ──卡夫卡评传

ABC 他在一个 “孤岛”上树起 了 “非文学’的大纛 在现代西方文坛上,现代主义文学的兴起是本世纪最大的事件,它领导 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文学潮流,从根本上改变了西方文学的面貌,而且在世界 范围内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但当它刚露头角的时候,是以 “非文学”的 “怪脸”出现的,除了很少的同调者以外,人们都不把它放在眼里,曾几何 时,它成了气候,掀起轩然大波……。 比这股大潮本身更令人瞩目的也许是,它的先后出现的一批弄潮儿中, 一位举大旗的人物不是来自文艺复兴的故乡,不是来自新思潮最活跃的法兰 西,也不是来自德意志文化的本土,而是来自欧美几个公认的文学大国以外 的东欧一隅——波希米亚,准确地说来自波希米亚所在的捷克首府布拉格。 但也不是来自布拉格讲捷克语的民族中,而是来自只占这个城市十五分之一 人口的少数讲德语的居民中。这群居民中的一个犹太商人的儿子弗茨茨·卡 夫卡 (1883—1924)就把现代主义文学插在这个东欧名都的德语孤岛上!这 可谓 “咄咄怪事”。 然而,比这更令人惊异的是,在布拉格这个德语孤岛上,前无古人,后 无来者,恰恰在卡夫卡这一茬上,出了一批造气候的弄潮儿,一起作浪兴波, 其影响波及全世界。除卡氏外,有本世纪德语诗坛最杰出的诗人里尔克,德 国表现主义文学运动的领袖人物、诗人、小说家弗茨·韦尔弗、杰出小说家 梅林克、被誉为无产阶级报告文学开拓者基希、社会主义诗歌奠基者福克 斯……。这使得当时布拉格德语文学活动十分活跃,卡夫卡从大学年代起就 有可能参加他们的活动,并同其中的好些人结下了友谊,这使卡夫卡成为时 代巨匠并开一代新风的大家。现在,经过时间的考验,他和法国的马采尔·普 鲁斯特 (1871—1922)和爱尔兰的詹姆斯·乔埃斯 (1882—1941)等,被认 为是西方现代派文学的祖师。但卡夫卡本人并没有倡导过什么学说,建立过 什么流派,或组织过什么文学团体,他的 “祖师爷”地位,是他的作品本身 带来的,是时间考验出来的。作者生前并没有享受到这个荣誉,因为他生前 只发表过少量的短篇小说,它们在马克斯·勃罗德于1950年编纂的卡夫卡九 卷集中,只占一卷的篇幅,而且在作者生前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响。卡夫卡的 影响是在他死后,是在他的这位挚友勃罗德陆续整理出版了他的三部长篇小 说,特别是1935年第一次出版了他的六卷本的文集以后,先在法国,经过加 缪等人的宣传,很快扩大到英美,形成一股 “卡夫卡热”。各种有影响的流 派都向他攀亲结缘:从他的作品中,存在主义文学看到了追求自由存在的痛 苦;荒诞派看到自己所需要的 “反英雄”;黑色幽默派看到了讥讽意味和含 泪的笑;超现实主义看到了弗洛伊德式的心理分析和 “超肉体感觉”;表现 主义看到了梦幻幻想和直觉……等等,不一而足。到了五十年代后半,这股 热潮涌进了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同时引起西方某些信仰马克思主义的文艺 评论家的重视,他们纷纷发表评论。1963年,当卡夫卡八十周年诞辰的时候, 他的故乡布拉格举行了国际性的卡夫卡讨论会,与会者主要是东欧各社会主 义国家文学界代表和西欧的马克思主义文艺批评家。尽管会上存在着激烈的 争论,但它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没有人能提出全盘否定卡夫卡的理由了。

如今,卡夫卡的热潮仍在继续扩大,不仅卡夫卡和他的为数不多的作品成了 一门新的学科的对象,有关这方面的研究文章和专著数以万计,而且在西方 的大学课堂里,卡夫卡也是最热门的选修课之一。现在有人认为,当代美国 文学 “没有卡夫卡是不可想象的”,卡夫卡对于二十世纪“英国浪漫派作家 起了最强烈的影响”;他是 “法国存在主义的先声”;“今天几乎没有一篇 德语的小说散文不曾以不同方式或多或少地受到过他的影响”。我们今天来 介绍卡夫卡,不是为了要赶这股 “热”,而是基于这样两个理由:首先,既 然卡夫卡与西方现代文学的关系这样密切,既然那么多的流派都与卡夫卡的 思想和艺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那么,不了解卡夫卡而要读懂现代的 西方文学,恐怕是有一定困难的,其次,卡夫卡是个在艺术上具有借鉴价值, 而且也有认识意义的杰出作家。因此也可以说,卡夫卡是通向西方现代文学 的 “入门书”,或者说是西方现代文学的ABC。

他从文学 “外”走来 今天的卡夫卡在西方简直成了传奇式的英雄,然而在近代文学史上,恐 怕很难找得出第二个有世界声誉的作家,象卡夫卡在生前那样默默无闻。他 为人温和友善,内心却十分孤独。他把他的烦恼、抑郁、不平、痛苦……一 切的生活感受都埋藏在心底,通过认真的思考,然后用他的笔不倦地表达着。 他除了短期的养病生活,几乎一生都没有能够离开过阻碍着他的创作的普通 公务员的职务。他在私生活上也是不幸的:有过多次恋爱,甚至三次订婚, 但都因事业心的要求或家庭的阻挠而没有成婚。他在父母的家庭里也没有得 到过温暖。在大学里学了短期的语言文学后,就迫于父命转修法律,毕业后, 从1908年起,他带着博士学位在一家工伤事故保险公司供职,直到1922年 因病辞去。因为他是犹太血统,在社会上受到不平等的待遇。卡夫卡是用德 语写作的作家,但他从出生到死的绝大部分年月都在布拉格度过 (最后几个 月去维也纳附近的基尔林疗养院,并在那里病殁),这个地方当时属于奥匈 帝国,它的统治者在欧洲的专制反动是很有名的,富有正义感的卡夫卡深深 感到压抑。 卡夫卡这种无权、无势的社会地位和精神上的压抑感,决定了他的基本 政治态度和思想倾向:他反对压迫和剥削,反对社会的不公,而同情下层的 劳动人民,认为“富人的奢侈是以穷人的贫困为代价的”。他同情工人运动, 同情社会主义,甚至同布拉格的某些有影响的共产党人有接触。他反对民族 沙文主义,对奥匈帝国参与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持消极态度。 卡夫卡从小爱好文学,中学年代就开始钻研戏剧,喜欢阅读易卜生、尼 采、达尔文、斯宾诺莎等人的著作。大学时期开始创作,与马克斯·勃罗德 结为知交,常参加布拉格的一些文学活动。这时期他最感兴趣的是法国小说 家福楼拜和德国戏剧家赫贝尔。就业以后他对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的存在 主义哲学产生强烈共鸣,也对中国的老、庄哲学发生浓厚兴趣,这对他的思 想和创作都产生影响。 卡夫卡的创作生活是极为勤奋的。在他创作旺盛期的十二年内,其中七 年被病魔纠缠着,尽管如此,他还利用业余时间写了不下三百万字的东西, 包括书信、日记在内。同时他的创作态度也十分严肃,他对自己的绝大多数 作品都不满意,在他晚年不止一次写信给勃罗德,带遗嘱性地要求对方把他 的所有著作“尽行焚毁”。富有眼力的作家勃罗德,早在1916年就发现了卡 夫卡作品的不寻常意义,他当然没有照他的遗愿去做,他把卡夫卡的手稿一 一加以整理出版,先后两次负责主编了卡夫卡的全集。卡夫卡的三部长篇小 说得以保存下来,首先应归功于他的这位诤友。此外,勃罗德还写了卡夫卡 传记和专论,提供了关于卡夫卡的第一手宝贵资料。 德国著名文艺批评家和文学史家汉斯·马耶尔曾与笔者谈到,在德国文 学史上, “一再冒出那么个别的人,他看起来好象与文学毫不相干。但是他 在写。他写的事物实际为读者打开了一个完全新的世界。” “这是传统中没 有过的”。因此马耶尔始终认为, “卡夫卡可以说是二十世纪德语文学中最 伟大、最独特、最有成就的作家”。

他的作品的不同凡响 卡夫卡最初写了些模仿性的诗歌和短剧,都没有保留下来。他早期的作 品值得一提的是断片小说 《乡村婚事》(一译《乡村婚礼筹备》,1907)和 1912年出版的短篇集 《观察》。卡夫卡的主要成就是1912年以后写的一系 列小说,其中长篇共有三部: 《美国》、《诉讼》、《城堡》;短篇小说共 有七十八篇,其中半数以上为千字以内的“微型小说”或速写,较重要的有: 《判决》、《变形记》、 《在流放地》、《乡村医生》、《为科学院作的报 告》、 《中国长城建造时》、《猎人格拉克斯》、《饥饿艺术家》、《狗的 探索》、 《地洞》等。此外,卡夫卡还写了一篇有名的长信《致父亲》,是 研究卡夫卡的重要文献。 卡夫卡的作品需要用多种方法论,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去分析研究。但是 西方有些学者把卡夫卡渲染得神乎其神,他们或者从宗教立场出发,或者从 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学着眼,避开卡夫卡作品中的社会批判这最有意义的部 分,断章取义,各取所需,从而把卡夫卡的研究引入唯心主义的迷宫。 其实卡夫卡并不神秘,他的作品既不是宗教式的神谕,也不是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学的例证,而是对资本主义制度和现代人类生存境况的抗议书,社 会批判和揭示人类文明的堕落构成他的作品的中心主题。这是毋庸多言的, 卡夫卡的三部长篇小说就是最好的说明。特别是 《诉讼》与《城堡》,显然 提供了更多的让我们窥见卡夫卡的思想、艺术特色的资料。从成书的时间看, 《美国》最早,作者曾拟用《销声匿迹的人》的书名,现在的书名为勃罗德 所加。小说的主人公卡尔·罗斯曼 (卡夫卡笔下的主人公名字里往往都少不 了一个“K”字)是个十六岁的纯朴男孩,由于受一个中年女仆的引诱,被父 母驱逐到遥远的他乡——美国。在纽约码头的轮船上,卡尔为一个受人欺侮 的司炉工打抱不平,反而招来麻烦。这时突然来了一个身份为参议员的百万 富翁,声称是卡尔的舅舅,把他领到家里。但两个月后,这位 “舅舅”就借 口卡尔违犯了自己的家规,把他撵出家门。卡尔在一家客店结识了两个流浪 汉,叫罗宾孙和德拉马什,这两个家伙把卡尔看作是敲榨勒索的对象,对此 卡尔并不在乎,但当他们不尊重他母亲的相片时,他才愤然唾弃了他们。接 着卡尔很快又受到 “西方大旅社”的女总厨师的垂怜,给他找了个在旅社开 电梯的差事,但不久由于偶然擅离职守,被警察追捕,这时德拉马什突然出 现,掩护了他。于是卡尔又落入这个流氓的手里,当了他和他姘妇的仆人…… 小说没有写完。 《美国》是卡夫卡长篇小说最近似传统的现实主义的作品,读者随着主 义公的行踪,可以看到美国社会的贫富悬殊、劳资对立的情景和工人结社、 罢工游行以及资产阶级党派斗争等场面。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对资本主义世 界的许多矛盾和弊病是有所认识的,他的同情是在被压迫、被剥削的下层人 民一边。小说的色调不象作者其他作品那么灰暗。作者在日记中说过,他这 部小说是 “对狄更斯的不加掩饰的模仿。”所不同的是卡夫卡对他所描写的 对象只是客观地、冷静地叙述,而不象狄更斯那样具有更鲜明的倾向性。小 说题名为 《美国》,但写的并不是特定的、具体的美国(作者从未到过这个 国家),而是卡夫卡虚构的普遍化了的资本主义世界。

① 如果说 《美国》还只是部分地具有卡夫卡的艺术特色,那么 《诉讼》 ② 则完全是 “卡夫卡”式的了。 小说的内容不象 《美国》那样具体,而更具抽象化。主人公约瑟夫·K 是一家银行的襄理,在他三十岁生日的那天早晨,突然被秘密法庭逮捕,却 不宣布他的罪状,行动仍然自由 (小说第八章有交代:这是跟刑事案件不同 之处)。法庭设在一个仓库的阁楼上。约瑟夫·K自知无罪,他不想逃路, 而只一心想把案子搞个一清二楚。为此他去向熟悉的几个女人求助,却找律 师申诉。他从律师那里得知:法院是个 “藏污纳垢”的地方,徇私舞弊、贪 污贿赂、官僚主义,种种弊病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他又去找法院的画师打听 自己的罪名。画师告诉他:“法院一经对某某人提出控诉,它就坚信这个被 告有罪,谁要消除这种信念,那真是困难万分。”约瑟夫·K鉴于律师九个 月也写不出申诉状,决定解聘他,因而遇见了律师的一个当事人 (谷物商), 他告诉约瑟夫·K,他为了弄清自己的案子折腾了二十年,不仅弄得倾家荡产, 而且人也搞得精疲力竭,而递上去的所有呈文 “全部变成了废纸”……约瑟 夫·K在一次陪外宾参观大教堂时,那里的牧师对他讲了法典上一个 “门警 的故事”,晓喻他:真理是有,但通往真理的道路障碍重重。小说的结局是, 一天夜里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把约瑟夫·K架走了,在一个荒废的采石场上拔 刀把他刺死——这是法院对约瑟夫·K的最后审判。 如果说小说的前半部与一般同情弱者、暴露黑暗的资产阶级文学作品区 别不大的话 (当然,艺术表现方法是迥异的),那么,在结尾部分, “卡夫 卡特点”便很明显了。约瑟夫·K作为被告,他是受害者,他被法庭抛到被 压迫的人群中来,开始品尝到那些经常在他所任职的银行大门前哀哀无告者 的酸辛;作为银行襄理,他又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是跟法庭以及无数类似的 官僚机构有着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的一员,他也曾象法庭对待他那样对待过 向他求救的人们,因而他渐渐感到自己也是一个有罪的人,理应受到正义法 庭的制裁。因此当最后两个执刑的刽子手拔刀相见时,他束手待毙,丝毫不 加抵抗。 《城堡》篇幅最大,也是未竟之作,但更具卡夫卡的特色。主人公K踏 着雪路,要去城堡——统治阶级的衙门所在地——要求当局批准他在附近村 子里安家落户。城堡就矗立在前面小山上,看起来近在咫尺,向它走去时却 象有千里之遥。他就冒称城堡的土地测量员,先进村子找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城堡的长官CC伯爵人人皆知,可谁也没有见过。K就想去找有关当局的负责 人克拉姆,为此他在一家小客店勾引了克拉姆的情妇弗里达,但她也不能帮 助他达到目的。K又把希望寄托给他的房东、克拉姆的通信员巴纳巴斯。一 天巴纳巴斯给他送来克拉姆的两封信,但一看,这是从档案柜里翻出来的多 年前的旧指示。K仍不甘心,继续写信要求克拉姆接见。为了达到目的,他 甚至屈尊去当学校的门房。但后来巴纳巴斯的妹妹奥尔嘉向他透露:哥哥自 己也从未见到过主人。最后克拉姆的秘书索尔梯尼命令K立即把克拉姆的情 妇送回客店。于是K与城堡之间的一切联系的可能性都断绝了……小说写到 二十章为止。据勃罗德说,卡夫卡计划的结局是:K在弥留不,终于接到城 ① 这部小说共十七章,其中完整的有九章,各章顺序为勃罗德所编排,初版于1925 年,一译 《审判》。 ② 小说的内容不象 《美国》那样具体,而更具抽象化。主人公约瑟夫·K 是一家银行的襄理,在他三十岁 生日的那天早晨,突然被秘密法庭宣布逮捕,却不宣布他的,1967 年版,29 页。下同。

堡来的通知:可以住在村里,但不许进城堡。 卡夫卡没有给他的 《城堡》规定时代背景和地理空间。城堡在这里是一 种权力的象征,是整个国家统治机器的缩影。这个高高在上的衙门.看起来就 在眼前,但对于广大的在它统治下的人民来说,它是可望而不可即的。K的 要求并不高,不过想在村子里落个户口,进一次衙门却比登天还难。这说明 统治阶级和老百姓之间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卡夫卡的几部主要作品都涉及到官僚制度的问题。他认为官僚制度是对 人的生存的致命威胁。这个城堡,不仅它的主要统治者CC伯爵是个永不露面 的神,官僚们高高在上, “与一般人格格不人”,而且作为统治机器的官府 也是似有却无,衙门里的大小官员很多,而且相当忙碌,但他们唯一的工作 内容似乎就是跟卷宗打交道,老百姓的痛痒却无人过问。 小说通过许多穿插的故事,对城堡里的统治阶级的专制暴虐和腐化荒淫 的行径进行了揭露和鞭鞑,描写了压迫与被压迫的对立。巴纳巴斯一家的遭 遇集中反映了这一主题。巴纳巴斯的妹妹奥尔嘉愤慨地说: “在贵宾招待所 那些跟班老爷们的眼睛里,我只是一个玩物,他们发起火来,可以任意摧残 我。”奥尔嘉的妹妹阿玛利亚揭露说:克拉姆 “能够一动不动地呆坐几个钟 头,然后忽然做出些残暴行为,令人吓得发抖。” “克拉姆对女人简直是一 个暴君,他叫一个女人来,然后再叫一个来,没有一个是玩得久的,一玩厌 了又叫她们走。”后来,阿玛利亚因为拒绝了克拉姆的秘书索尔梯尼的求婚, 全家陷入极大的恐惧,结果亲友邻人们疏远了,父亲鞋铺里的伙计也跑走了, 最后倾家荡产。这就是城堡管辖下的老百姓的命运。 贯穿于长篇小说中的那种层层叠叠、似虚似实的官僚专制统治的母题也 出现在卡夫卡某些短篇小说中, 《中国长城建造时》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 一篇。这篇哲理性小说以冷峻笔调叙述了中国老百姓根据统治者的意志,从 全国各地被征调去修筑并无实际防御价值的万里长城,但 “他们并不知道现 在哪个皇帝在当朝,甚至现在叫什么朝代都还存在着疑问。”在卡夫卡的笔 下,这里的长城是人类一切徒劳无益的劳动的悲剧性的象征。 在揭露反动统治阶级的罪恶和残忍方面,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在流放地》 最为惊心动魄。一个士兵因为冒犯上司 (上尉军官)的尊严,就被处以死刑, 执刑时,用了一架特别的行刑机器,在犯人身上刺字、刻图案,让犯人活活 地经受十二小时的肉体折磨后再死去。然而,比杀人本身更残忍的是那个亲 自执刑的军官,他表现得简直就象操作一部生产机器那样若无其事。而当他 发现新来的司令 (法官)要废除这种刑罚,他不动声色地从机器上卸下犯人, 又无动于衷地自己躺了上去,亲自操作机器把自己杀死,充分表现出一个决 心与自己的杀人机器同归于尽、甘为旧制度殉葬的死硬分子的狰狞面目。 反映一部分普通老百姓首先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思想困惑和找不到 出路的苦恼,是卡夫卡作品中经常出现的主题。 《为科学院作的报告》就是 这方面的名篇之一。它写一个马戏团把一只从非洲捉来的猿猴驯化成会说话 的人的故事,在这只猿猴找到 “人类的道路”以前,它被关在一只很窄小的 笼子里,站不直,也坐不下,非常难受。但它要的并不是一般摆脱笼子的自 由,而“仅仅是出路”。作者把“不自由,毋宁死”这个著名口号改变为“找 不到出路,毋宁死”。小说狠狠地嘲弄了资本主义社会中关于自由的空谈: “人类上自由两字的当,似乎上得太多了。” 过个动物故事,也是人类文明演化过程的一个譬喻。运物题材是卡夫卡

常用的题材,他认为动物间的关系,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和谐,所以与动 物更好相处。于是动物常常成为他暗喻或反衬人类关系的一种手段。 卡夫卡有一部分作品是以表现父子冲突为内客的。1912年写的 《判决》 是最著名的一篇。主人公盖奥尔格·本德曼决定把自己与富家小姐订婚的消 息告诉侨居在彼得堡的好友,但他的父亲背着他给那位朋友写了不少信件, 包括上述消息,使那位朋友对盖奥尔格的友谊变得冷淡。当盖奥尔格发现了 父亲这种行径时,斥责了他父亲一句话,因而被父亲当即判处投河自杀。盖 奥尔格果然就按照父命执行了。小说包含了作者自己的切身体验在内,是作 者最珍爱的作品之一。 二十世纪初以来,艺术家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里的矛盾是不少作家、艺 术家接触到的主题。卡夫卡晚年也在这方面写出了他的著名小说 《饥饿艺术 家》。它写一个艺人以饥饿为表演手段,曾经名噪一时,但随着时代的变化, 观众的兴趣被马戏团吸引了去。他因 “找不到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孤独 地、自觉地饿死在他借以表演的铁宠子里。这一主人公的形象象征着资本主 义社会里没有出路的艺术家的悲哀,也可以认为是作者的自审,是个艺术探 险者和殉难者的形象。 卡夫卡最出色的短篇小说当推 《变形记》,但它已广为我国读者所熟悉, 本书中涉及又较多,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他的人物画廊的 “非英雄”群 卡夫卡笔下的人物,尤其是主人公,都是正直善良的老百姓,属于一般 的中小资产阶级及其知识分子,带有作者本人性格的明显烙印。他们共同的 性格特征是防守型的弱者,在他们被动的精神状态中大致有这么五种——用 作者的话说—— “人类的普遍弱点”:孤独感、恐惧感、软弱性、负罪感、 虐待狂。第一种本书其他场合已有专论,这里着重谈一下后四种。 恐惧感在卡夫卡的精神状态中占有突出的位置,他的书信、日记里写到 的那种莫名的恐惧随外可见。他笔下的主人公往往感到无力掌握自己的命 运,惶惶不可终日。 《城堡》中的K惟恐天有不测风云,即使在夏天,也担 心 “会下雪”。最典型的是《地洞》这篇小说,主人公“我”是一只不知名 的动物,它挖了个很大的地洞,却时刻害怕外界敌人的袭击,成天疲于奔命 地一会儿补东壁,一会儿堵西墙,一会儿巡逻,一会儿放哨。 “我作为这样 一个既宏大又脆弱的建筑物的主人,面对任何比较认真的进攻,我深知自己 恰恰是没有防御能力的”,而 “世界是千变万化的,那种突如其来的意外遭 遇从来就没有少过”,可 “危险迟迟不来、而又时时担心着它来”。这篇写 于1923——1924年的小说对主人公的这种恐惧症描写得淋淳尽致,反映了奥 匈帝国的恐怖统治和第一次世界大战给人们心理上造成的灾难感,也生动描 绘了自然界甚至人类社会弱肉强食的普遍生态。 卡夫卡的人物都是 “非英雄化”的,是现代主义作品中常见的那种“抛 入世界”的 “小人物”,一般都是正直、善良的劳动者,对社会黑暗有不平, 有怨怒,但他们的致命弱点是屈辱退让,逆来顺受,对强者、对黑暗势力的 袭击或欺凌缺乏自卫能力,因而在时代的风云激荡、社会上各阶级较量的时 刻彷徨不前,拿不出行动的力量,听任命运的摆布而不敢“扼住命运的咽喉” (贝多芬语)。《地洞》中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主人公便是对这类人物的心 态的刻画。它说: “我从未有过占领欲或进攻心。”但是,对于别人任何比 较认真的进攻, “我都是无力抵御的。”所以一旦强者进逼,“就把我的贮 藏品分些给他。”当然,在现实生活中,象这类胆小怕事但心地善良的人, 也不失为较好的公民,若从正确的观点和角度去表现,也能塑造出多种性格 和有意义的典型来。文艺作品不等于生活本身,它应该比实际生活具有更多 的层次和色调;高明的作家既能进入 “自我”,又能跳出“自我”,居高临 下;既能作 “点”的深入,也能作“面”的概括,驰骋自如。卡夫卡从“自 我”出发的视角,固然能集聚强光把作者的视线带入 “点”的深层,但它撇 开了 “面”的整体,也隔断了与整体的联系。这是卡夫卡的人物画廊与传统 小说的人物画廊的显著区别之一。那些人物仿佛都以卡夫卡的 “自我”为母 题的各种 “变奏”。卡夫卡对于自己的软弱性是深有认识的,他在笔记里写 过这样箴言式的自白: “在巴尔扎克的手杖柄上写着:我在摧毁一切障碍; ① 在我的手杖柄上则写道:一切障碍都在摧毁我。共同的是 ‘一切’。” 而卡 夫卡想通过自己的弱点写出所谓 “人类的普遍弱点”也是自觉的。他写道: “我知道,生活上要求于我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有带来,跟我与生俱来的是 人类的普遍弱点。我用这种弱点……把我的时代的消极面有力地吸收进来。” ① 卡夫卡: 《<乡村婚事>和其他作品》第204 ,1980,德文版

① ② 故有人称他为 “弱的天才”。 卡夫卡的 “负罪感”不同于《圣经》里讲的基督徒的“原罪”;它可以 说是卡夫卡的 “新发掘”,是他特有的一种情感。在卡夫卡的书信日记中充 满了自怨自杀的情绪。这是由他的二重人格造成的。在他的性格中,有他软 弱、妥协的一面,又有叛逆、反抗的一面。在家庭里,他对父亲的家长制粗 暴作风十分不满。但又敬佩他的精明强悍,并为自己作为长子未能成为父亲 所希望的、能对家庭尽更多义务的儿子而内疚。他看到家里的职工随时受到 父亲的怒骂而深表同情,同时又为自已作为这个家庭的重要成员之一而对工 人感到有罪。如此等等。 卡夫卡把自己的这种负罪感折射到他的人物身上,造成人物形象扭曲, 使他们在遭遇无妄之灾时,态度不能始终如一,往往由抗议变为顺从、妥协 以至于完全屈服。最典型的例子是《诉讼》主人公约瑟夫·K。起初他对于法 院对他的无端逮捕表示愤慨,甚至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痛斥法院的 “藏污纳 垢”、 “贪赃枉法”,但是,他的反抗情绪不是随着诉讼的失败而激昂,相 反,它渐渐平息了下来,最后毫无反抗地服从了死刑的判决。而他服刑时态 度之所以那么泰然,除了绝望,还有他内心一个 “必然”的声音支持着:原 来这场莫名其妙的诉讼震动出了他意识中深藏的 “罪恶感”,使他醒悟到: 他在国家法庭面前固然是无罪的,但他作为一个银行襄理,一个不大不小的 官员,在正义法庭面前却是有罪的,因为他有时也盛气凌人地对待过向他哀 哀求告的穷人,就象高高在上的法庭对待他那样。也就是说,他本人也是构 成整个社会 “异化”力量的那个庞大机器的一个部件,因而在恶的社会总量 中也加进了他自己的一份。那么,他的逮捕和被审判不是合乎天理的吗? 卡夫卡这个负罪的观念是一贯的,他认为自己 “生活在一个有罪的时 ① 代”,而 “我们都应该受到责难,因为我们都参与了这个犯罪的行动。” ② 因,此他经常提到要“从杀人者的行列中挣脱出来”,而跳出来的唯一可能 就是死亡。难怪,约瑟夫·K虽然看到法院内部的极端腐败,却看不到任何 一个有罪责的法官。原来罪责就在每个人自己身上!这种观点,如从社会学 观点去看,不仅模糊了剥削被剥削、压迫被压迫的界线,而且冲淡了反动统 治阶级的罪恶,或者说,把它的罪恶分摊到全人类的头上,仿佛造成人间一 切痛苦的罪恶人人都有份。于是,资本主义社会弱肉强食的规律不见了,从 而堵住了人们去追寻他的人物 “被抛掷”命运的剥削根源。这样,卡夫卡用 文学手段揭开的资本主义社会 “异化”的部分真实,又用二律背反的逻辑方 式重新给掩盖起来了。但若用现代哲学来解释,则负罪感是现代人自审意识 的出发点。 卡夫卡笔下还有一些 “虐待狂”的形象,他似乎要通过这些人物一直掘 进到人的灵魂的最深处,挖出人的最原始的情感,一种残忍的本性。给人印 象最难忘的是 《在流放地》中那个既象中世纪时代又象法西斯式的上尉军官 的形象。他用一台特制的行刑机器极其残酷地处死他的士兵。但后来流放地 来了新的司令,宣布废除这一刑罚制度。上尉军官则毫不犹豫地、而且泰然 ① E·费歇尔: 《从格里尔帕策到卡夫卡》第280 ,德文版 ② E·费歇尔: 《从格里尔帕策到卡夫卡》第280 ,德文版 ① 雅诺施: 《卡夫卡谈话录》 ② 卡夫卡: 《1910—1923 年日记》563 页,1951 年版。

自若地躺到同一台机器底下,让它来折磨自己……这里卡夫卡刻画了一个既 是虐待狂又是殉道者的形象。

人格结构 一个失落了身份的精神漂泊者 卡夫卡是个矛盾的、复杂的、具有独特个性的人,他的犹太民族的身份 象一个阴影伴随着他的一生。卡夫卡又是个极为敏感的人,因而,受歧视的 民族血统成为他一生中的沉重的精神负担。直到后来,他在向他所钟情的女 子密伦娜表达爱情的时候,仍掩饰不住那刻骨铭心的伤痛,感叹道: 您想一想,密伦娜,我是怎样走到您的身边来的,我已经走过了怎 样的38年的人生旅程啊,因为我是犹太人,这旅程实际上还要长得多。 ① 作为一个没有祖国的民族的一员,他的 “无家可归”的意识是十分强烈 的。在写给密伦娜的另一封信里有这么一段话: ……这种欲望有点永恒的犹太人的性质,他们被莫名其妙地拖着、 拽着,莫名其妙地流浪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肮脏的世界上。 这里,卡夫卡十分形象地道出了他的民族的悲剧命运和在世界上的难堪 处境。这处境对于卡夫卡是不可忍受的。他在给第一个未婚妻菲莉斯·鲍威 尔的一封信里表达了他的这种情绪; 完完全全无家可归,非发疯不可,日益虚弱,毫无希望。② 这番话当然是由于在休养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而直接引起的,是牢 骚话,但根据他多处流露的情绪,尤其是在其他书信、日记里记述或提及的 犹太孩子在学校和社会上受歧视、欺凌的情形,这番话不啻是对他的民族境 遇的一种慨叹。晚年在给密伦娜的又一封信里,表达了对对方有祖国的羡慕 和自己 “寻找一个祖国”的渴望: 你有你的祖国,因此你甚至可以抛弃它,而这大概是对待自己祖国 的最好的办法,尤其因为它那些不能抛弃的东西人们并不抛弃。可是他 (指卡夫卡自己——笔者)没有祖国,因此他什么也不能抛弃,而必须 经常想着如何去寻找一个祖国,或者创造一个祖国。 世界上的民族数以千计,有谁生下来就没有祖国呢?绝无仅有的例子偏 偏发生在卡夫卡身上! 卡夫卡是个自传色彩很强的作家,凡是重要的人生体验和感受都可以在 他的作品里找到回响,他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 《城堡》融进了他多种人生体 验。因此可以作多种解释,其中之一是对犹太人 “无家可归”的一种写照。 小说主人公K.欲进城堡耗尽了毕生精力,最后仍未能进去。这番描写反映了 他作为犹太民族的一员找不到家园的痛苦和失落感。作为犹太作家的勃罗 ① 卡夫卡: 《致密伦娜书简》。 ② 卡夫卡: 《致菲莉斯书简》费歇尔袖珍出版社,1982 年版,750 页。下同。 ① 卡夫卡: 《致密伦娜书简》173 页。

德,他对 《城堡》的这一层意思看得还要深刻,他说卡夫卡在《城堡》“这 个简单故事里,他从犹太人的灵魂深处讲出来的犹太人的普遍遭遇比一百篇 科学论文所提供的知识还要多。”② 以上论及的还只是我们考察卡夫卡的 “失落感”的第一个层次。事实上 卡夫卡的失落感是双重甚至是多重的。因为没有祖国或找不到民族家园的“异 乡人”身份在几百年欧洲犹太人中间不是卡夫卡特有的境遇。卡夫卡作为“异 乡人”的特殊境遇是他所生活的地域与他所掌握的交际工具——语言——是 不合拍的,就是说在他的出生地布拉格绝大多数都是讲捷克语,而卡夫卡所 习用的是德语,操这门语言的人在布拉格城只占很小的比例 (本世纪初约十 五分这一左右),因此从语言环境看,卡夫卡仿佛生活在一个孤岛上。这跟 他的同胞中的其他出类拔萃者,如马克思、爱因斯坦、海涅、弗洛伊德等就 大不一样了。他们在与别人的交往中语言上是没有障碍的。卡夫卡身为犹太 人,学的却不是希伯来语,而他所精通的德语在周围国民中却是陌生的,因 此他不能象一般人那样自由选择学校甚至专业,中学还可以在专门的德语中 学学习,大学则必须在布拉格大学的德语分部。他的作品在自己的家乡不通 过翻译就难以传播,他的社交活动和与文学界的来往基本上也局限在德语的 范围内。我们不能把 “环境决定论”绝对化,但卡夫卡所处的那种 “孤岛” 般的环境对这位 “异乡人”的失落感或异已感所形成的胎记是不能忽视的。 如果他有一份称心如意的职业,也许还可以弥补上述的缺憾。可惜这又 不从人愿。他在大学里学的专业知识是法学,而且取得了一个法学博士的学 位,结果在一家半官方的 “工伤事故保险公司”谋得了一个跟“法”有关的 职位。但他的与日俱增的兴趣是文学,而且视创作为他 “唯一的幸福”。他 也不怀疑自己具备着作家的天赋和才能。然而,他的文学观念太超前了,还 不能得一以当时多数读者的认同;他的要求也太高了,他很少满意过自己写 出来的东西,所以生前他勉强拿出来发表的那些作品还不能造成他作为名家 的地位。这意味着,他还不能依靠专业刨作来维持自己和家庭生活和必需, 换句话说,他不能放弃保险公司的那个岗位,那个既能给他提供一份固定的、 优厚的薪俸,又有一个赏识他的才能的上司的岗位。但是创作需要时间,需 要思想的高度集中,对于卡夫卡甚至需要紧闭在 “孤寂的世界”的环境,这 就使卡夫卡的创作与职业处于尖锐的矛盾与冲突之中:一方面,他觉得 “放 ① 弃这一岗位是我的强烈愿望”, 一方面又觉得“由于我的作品产生得很慢和 ② 作品的特殊性,我不能靠文学为生。” 这种矛盾和冲突,有时使他觉得“几 ③ 乎听见了我被写作为一方,办公室为另一方碾得粉粹的声音。” 1913年, 卡夫卡的创作欲趋向高潮,职业的干扰给他带来的痛苦便更加剧烈: 我的岗位于我是不可忍受的,因为它与我的唯一要求和唯一职业既 文学是格格不入的,……你也许会问,那么我为什么不放弃这个岗位而 后靠文学劳动——我没有财——过日子呢?对此我只能给予如下的可怜 ② M.勃罗德: 《无家可归的异乡人》,译文载叶廷芳《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 年版,81 页。 ① 卡夫卡:1917 年7 月27 日致K.沃尔夫函。 ② 卡夫卡:1911 年3 月28 日日记。 ③ 卡夫卡:1912 年12 月3 日致未婚妻F.鲍威尔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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