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杰克无法保持完整的人格,只能象科恩那样为她服务。他甚至愿意由她 把自己当作皮条来利用,让她用自己的朋友蒙托雅来羞辱自己,腐蚀罗莫洛, 从而使整个狂欢节失去了意义。 布莱特出于一时狂热,爱上了年轻的斗牛士皮得罗,但是冷静下来后, 终于发现两人年龄相差悬殊,不得不把他打发走,她觉得这样至少能避免去 做 “一只糟蹋孩子的母狗”。她独自呆在马德里的旅馆里,准备召回杰克。 这时杰克在圣赛巴斯莱恩,他正试图恢复自己的尊严。但是一接到布蒂特的 电报,他立即又象科恩一样了,准备为他的情人效劳,将自尊心抛在脑后。 在马德里,杰克彻底幻灭了。他现在才意识到:布莱特不可能恢复自己 失去的女性气质,也不可能和一个好男人同居而不摧毁他。这就意味着:即 使杰克没有丧失性爱能力,他与布莱特也不会成为一对真正的爱人。全书在 浓重的悲观主义和哀伤痛苦的情调中结束: “唉,杰克,”布莱特说,“我们要能在一起该多好。” 前面,有个穿着卡其制服的骑警在指挥交通。他举起警棍。车 子突然慢下来,使布莱特紧偎在我身上。 “是啊,”我说。“这么想想不也很好吗?” 应该指出的是,这里的警察具有象征意义,他象征着战争以及制造战争 的社会,因为他有力量命令情人们的汽车停下,又能剥夺他们正常的性别角 色。杰克和他的同代人已经到了最清醒的时刻,他们都不能去爱。 总之,书中的人物一事无成,他们的生命仿佛是一场空,就象鲁迅的《在 酒楼上》所形容的那样: “……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 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在未来的人 生旅途上,只有皮得罗能显示出力量和希望。 在这本书的扉页上,海明威用了两段题词。一段是女作家格特鲁德·斯 泰因说过的话: “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但海明威认为这只是句听上去很 入耳的空话,他否认这是他的创作意图。他又引用 《圣经·传道书》的一段 话来加以纠正: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 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 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海有威写 信告诉他的编辑麦克斯威·柏金斯,说这本小说的真正寓意是 “他却永远长 存”。尽管读者最强烈的感觉不是大地永远存在,而是所有动作的周而复始, 徒劳无益,但这部小说依然完美而有意义,也是海明威最优秀的小说之一。
《永别了,武器》 二十年代是海明威由一名文学青年成长为一位著名作家的重要时期。他 先后推出了两个短篇小说集 《在我们的时代里》(1925年)和 《没有女人的 男人》 (1927年),一个中篇 《春潮》(1926年),两个长篇 《太阳照样升 起》 (1926年)和 《永别了,武器》,(1929年),除了 《春潮》不尽人意 外,其它的都是成功之作。毫无疑问,继 《太阳照样升起》之后的《永别了, 武器》,是海明威二十年代创作的一个顶峰。 海明威写 《太阳照样升起》只用了六个星期的时间,而写《永别了,武 器》则用了六个月的时间,他反复修改删节,甚至重写,据说结尾就写了十 七次,表现出极其严肃的创作态度。1948年海明威在新版的序言中回忆说: “在我写初稿期间,我的第二个儿子帕特里克通过剖腹产在堪萨斯城出生; 在我重写的时候,我父亲在伊利诺斯州的橡树园自杀……。我记得发生的一 切事件,记得所有我们居住过的地方,记得那一年我们度过的美好时刻和不 幸时刻。但是我更清楚地记得生活在作品里,记着描写作品里每天发生的事 件。描写乡间、人物和发生的事件时,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感高兴。每天我都 把作品从头读到我要继续写下去的地方,而且每天我停下来的时候,我都感 到写得顺手,知道下一步写什么事情。作品是一场悲剧这个事实并不使我感 到不快,因为我相信生活就是一场悲剧,而且知道它只能有一个结果。但是, 发现你能够写出某些事件,真实地创作使你读起来感到高兴的作品,而且为 此你天天都在工作,确实是我所经历过的最愉快的事情。除此之外,任何别 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永别了,武器》的英文名字是《A Farewell to Arms》,可作两种解 释:一是 “永别了,武器”,二是“永别了,怀抱”,它暗示了两个主题, 战争和爱情。曾经也有人将它译作 《战地春梦》。 这篇小说是海明威对第一次世界大战进行反思的一个延续。美国青年弗 雷德里克·亨利满怀热情地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他作为一名救护队的志 愿人员来到意大利前线,他的军衔是中尉。由于一次偶然的机会,亨利的朋 友雷那蒂军医把英国籍护士凯瑟琳·巴克莱小姐介绍给他。巴克莱小姐 “金 黄的头发,皮肤给阳光晒成黄褐色,灰色的眼睛。”亨利认为她相当迷人。 但在交往过程中,亨利对爱情的态度是消极的,他觉得他并非真正爱巴克莱 小姐:“我亲一亲她那一对合拢的眼睛,我心里想,她大概有点疯疯癫癫的。 就是有点神经也没有关系,我何必计较这个。这总比每天晚上逛窑子好得 多,……”在他看来,他和巴克莱小姐之间的关系只是一种性的消遣而已。 巴克莱小姐有过未婚夫,但不久前在法国战场上阵亡了,在这种背景下,巴 克莱小姐尽管需要爱情,但也不敢抱过多的幻想。战争使这两个精神空虚的 青年成为一对恋人,但战争又不允许他们严肃认真地面对爱情的出现。 亨利接到了出发的命令,他和巴克莱小姐匆匆告别,巴克莱小姐送给他 一个圣安东尼像,亨利把它塞在衬衫里面,不久就将这事儿忘了。亨利随部 队在一处砖场隐蔽起来,他和几个救护车司机谈论战况。在交谈过程中,大 伙儿渐渐流露出厌战情绪,亨利觉得战争虽然不好,但总得打完才是。他说: “如果只有一方面停止战争,战争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如果我们停住不打, 一定更糟糕。”司机巴西尼反驳他说: “没有比战争更糟糕的事情了。”就 在他们争论时,敌人的炮弹不断落在砖场附近,传来一阵阵爆炸声。当他们
在掩蔽壕里吃饭时,一发炮弹落了下来,亨利的腿被炸伤了,巴西尼因伤势 过重而死去。 亨利住进了一家野战医院。雷那蒂来看他,还说要给他“弄个英国奖章”, 亨利对这种随便颁发奖章的状况感到惊奇。后来他们又谈起巴克莱小姐和女 人的事。傍晚,一位教士来看亨利,谈到了有关战争、上帝和爱的问题。不 久,亨利转到了米兰的美国医院,在这里他与巴克莱小姐再度重逢,在巴克 莱小的美丽和温柔的感召下,亨利开始感到真正的爱情了,他想: “天知道 我本不想爱她。我本不想爱什么人。但是天知道我现在可爱上她了……”他 觉得非常愉快幸福。亨利在这家医院里一边养伤,一边继续着和巴克莱的爱 情, “夜间除了凯瑟琳工作时间以外,我们都是在一起的。我很爱她,她也 爱我。我白天睡觉,我们醒时互相通信札……”亨利能走动时,他们便在公 园里赶马车玩。他们谈到了结婚的问题,但一方面巴克莱小姐会因此而被调 离,另一方面还得遵守意大利的法律和繁杂的礼节,因此未能实现。 亨利的伤痊愈后就接到了返回前线的通知。临别之际,巴克莱告诉亨利 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这使得他们的分手与上次大不相同。亨利在旅 馆租了一间房子,巴克莱精心地把它布置得十分温馨。他们谈论孩子和战争, 这是他们面临的现实问题。他们在相互安慰中又匆匆分别了。 这次重返前线后,亨利对战争的认识更加清醒了。 “我每逢听见人家提 起神圣、光荣、牺牲,这些空泛的字眼,总觉得不好意思……我观察了好久, 可没看到什么神圣的,所谓光荣的事物,并没有什么光荣,所谓牺牲,那就 象芝加哥的屠宰场,只不过这里屠宰好的肉不是装进罐头,而是掩埋掉罢 了。”到前线不久,德奥军队突破了意军北面的阵地,沿着山谷直冲下来, 意军狼狈地溃退下来。亨利率领的救护车队加入了大撤退的行列。 在连绵不断的秋雨中,许多从附近乡间小径上来的农民也和部队混杂在 一起,马车、鸡鸭、缝纫机、狗、汽车、人群一片混乱。由于敌机轰炸公路, 救护车队屡屡受阻,再加上道路泥泞,有的车辆已经陷入泥中。两名搭车的 工兵见势不妙企图逃走,亨利开枪击伤了其中一个。司机波尼罗接着将这个 受伤的逃兵击毙了。亨利他们不得不弃车步行,他们沿着铁路走去。途中一 人被远处射来的子弹打死,而司机波尼罗这次也逃跑了。在撤退队伍中,士 兵们厌战情绪十分强烈,不断出现“打倒军官”、“和平万岁”、“回家去” 等口号,很多士兵甚至还扔掉了自己的步枪。 在塔利亚门托河大桥,亨利发现意军的宪兵在桥头检查过桥的官兵。所 有军官都被抓起来进行审问,有一名中校因 “擅离部队”被宪兵枪决了。见 此情形亨利毅然跳河脱身。他漂浮到圣维多的对岸,上岸后他摘掉了星徽, 爬上了一列开往美斯特列的火车。火车开进米兰车站时,亨利跳下车去医院 找巴克莱小姐,但巴克莱小姐到施特雷沙去了。 在施特雷沙的巴罗美岛大旅馆,亨利和巴克莱度过了一段蜜月般的日 子。 “……那时心情,好比我们回了家,不再感觉孤独,夜间醒来,爱人仍 在并没有发觉梦醒人去;除了这以外,一切事物都是不真实的。”然而好景 不长,地方治安部门发觉亨利是 “擅离职守”的军官,决定逮捕他。在旅馆 伙计的协助下,亨利和巴克莱乘小船划过日内瓦湖,逃往瑞士。不久,巴克 莱小姐快要临产了,他们从一个小镇搬到洛桑。在一家医院里,巴克莱终因 难产而死。故事在这里嘎然而止。 恋爱和战争虽然常在同一部书里出现,但未必能很好地结合起来,常常
是格格不入的两件事。但是在海明威精心结构的这部小说里,恋爱与战争经 过微妙而绝对地并行,使人看了觉得是一个故事,而不是两个故事。亨利与 战争的关系可分六个阶段:断断续续地参加——严峻地作战——受伤——米 兰养伤——撤退—一逃跑。巴克莱小姐也经过了与此相符的六个阶段:性消 遣——真正恋爱——怀孕——临产——住院——死亡。这两条线索小心地交 织在一起,寓意完全一致。 在 《太阳照样升起》中,海明威就指出战争的荒诞:战争使杰克这样的 男人丧失了男于气质,又使布莱特这样的女人丧失了女性特征。他们无法相 爱,一事无成,生活得更加荒诞。在 《永别了,武器》中,海明威采用讽刺 手法,进一步描写了战争过程中的种种荒诞。他使人们相信,亨利的理想与 现实之间的差距是一个讽刺性的差距。 海明威关于大撤退的描写是个最典型的实例。在一幅展示战争的愚蠢和 混乱的画面上,海明威及时插入了一段讽刺特写。在满是雨水的路上,一辆 救护车深深地陷在泥里,两位乘车的工兵急于追赶撤退的队伍,不肯留下来 砍些灌木来垫好打滑的轮子,想徒步逃跑。这时亨利开枪打中一个上士,这 个上士只是被打伤了,但在亨利的默许下,接着就被救护车司机波尼罗击毙。 波尼罗还骄傲地说: “我一直想杀死个上土。”但是几个小时之后,他也跑 了,主动让自己被敌人捉去,以免被打死。在塔利亚门托河大桥,亨利意识 到战场警察将以他对待上士的那种方式对待他, “我看得出他们的脑子是怎 样想的,要是他们有脑子而且他们的脑子管用的话。他们都是些年轻小伙子, 正在拯救祖国。……我们站在雨中,一次提一个出去受审和枪决。凡是他们 问过话的都枪决。审判官偿本身全没危险,所以办事漂亮、客观,坚持严峻 的正义。”亨利纵身跳进塔利亚门托河大桥,将这个残酷喜剧推向高潮。 我们再回头去看,就会发现战争中的荒诞一直存在着。亨利第一次上前 线时,他所指挥的野战医院正在为接收伤员做准备,可是这时一枚敌人的炮 弹正好落在他们中间,于是亨利本人就成了第一批运往后方的伤员中的一 个。他还听说,因为这件事他要获得一枚铜质勋章;而他的朋友雷那蒂希望 那是一枚银质勋章。 亨利在期望与现实之间的讽刺性差距从一开始就存在着,只不过比较模 糊奇怪罢了。身为一名非战斗人员,他住在舒适的房子里,有吃有喝,常常 光顾妓院.并且他还在一个有同情心的指挥官的支持下得到了很长的休假。尽 管如此,他仍然不满意,而且这种乐事越多,他的这种心情就越加明显。显 然,亨利这时的心情不仅是个人命运的反映,而且也是被战争所破坏的人类 文明的整个悲惨事件的反映。 女主人公凯瑟琳·巴克莱则是一个较为理想的人物。她可以与 《太阳照 样升起》中的布莱特形成鲜明的对照。虽然她们俩有一些相似之处:十分漂 亮,高高的个子,白皙的皮肤;都是英国人;都曾在战争初期就失去了自己 真正的爱人,而且在感情上或生活方式都变得复杂起来。除此之外,她们就 大相径庭了。 布莱特终究是个有一半自暴自弃的半女性的人。她留着跟男人一样的短 发,戴一顶男式毡帽;把男人们称作 “伙计”。皮得罗要她把头发留起来, 让她更女性化一些,跟他结婚,结果遭到了她的拒绝。布莱特反对这种女性 化,也不喜欢别的女人,在女人中间,她没有也不希望有真正的朋友。她只 能选择这样一种生活方式:从一个酒吧间到另一个酒巴间,从一个男人投向
另一个男人,从一个城市转到另一个城市,周而复始,不能停止。 凯瑟琳·巴克莱则是一个完全的女人。她温柔体贴,有求必应,对亨利 的爱明显含有母爱的成份。她很少喝酒,也不需要任何别的男人。她只要求 与亨利一起生活,这样她就会很幸福。她的气质十分符合一夫一妻制。她在 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家。这一点在米兰的旅馆里有非常细致的描写: 凯瑟琳坐在床上,望着吊灯。她已经脱了帽子,头发在灯光下 粲然发光。她在一个镜子里照着,用双手理着头发。我在其他三个 镜子里看到她。她的样子闷闷不乐。她任凭她的斗篷掉在床上。 “怎么啦,亲爱的?” “我从来没有当妓女的感觉,”她说。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幔 向外望望。想不到会这样子。 “你并不是妓女。” “我知道,亲爱的,但是感觉到自己好象是妓女,并不是愉快 的事。” 我走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吻她。 “你是我的好姑娘。” “我的确是你的,”她说。 我们吃了晚饭以后,精神愉快,过一会儿,我们快乐自在,仿 佛这房间就是我们的家。医院里我那间房间,过去是我们的家,现 在这房间又是我们的家了。 巴克莱用女性完整的柔情,为不知所措的亨利营造了一处精神避难所, 在这里,她使亨利得到完善,并使他们的结合也完善起来。因此,凯瑟琳·巴 克莱之死标志着亨利的最后幻灭: 但是我赶了她们出去,关上门,灭了灯,这也不顶什么用。那 简直是在跟塑像道别。过一会儿,我走了出去,离开医院,冒雨走 回旅馆。 亨利先是 “永别了,武器”,接着又“永别了,怀抱”,但亨利对待这 两者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亨利和巴克莱的悲剧是一 个超越时代的悲剧,这很容易让人想起莎士比亚的 《罗密欧与朱丽叶》。最 明显的相似之处是这四位主人公都是命中注定的不幸的情人,虽然这两个故 事一个以奥意战争为背景,一个以蒙太古和凯普莱特两家世仇为背景。 凯瑟琳和朱丽叶一样,都死于偶然事件,并非邪恶社会环境的直接结果, 也不是逻辑上的必然结果。凯瑟琳的身体条件妨碍了她的正常分娩,她的死 纯属生理上的偶然原因。朱丽叶的死是因为误会,更主要的是带消息的修士 耽误了时间。如果我们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凯瑟琳和朱丽叶之死都表现了一 种艺术上的必然。正象 《罗密欧与朱丽叶》中蒙太古家族和凯普莱特家族因 世仇而形成的邪恶势力一样,第一世界大战决不会从根本上促成亨利和凯瑟 琳的结合,尽管他们心心相印,情投意合。 在这部小说中,海明威还特别注重烘托气氛,他用阴雨的天气给全书奠
定了低沉悲凉的格调。连绵不断的阴雨一直伴随着灾难和不幸。亨利伤愈后 还没有重返前线时,雨就开始下了,连绵不断,继之又断断续续。亨利从大 撤退到逃往施特雷沙,到与凯瑟琳重新团聚的时候,整段时间都在下雨。当 他们俩重逢时,雨就停了,他们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窗上洒满阳光。 这时晴朗起来的天气,益发衬托出他们爱情的美好。气候的好坏和主题的发 展直接相关。然而晴天是短暂的,到了三月冬天开始消退,夜晚又开始下雨 了,一直到凯瑟琳死去。最后,亨利冒雨走回旅馆。
《丧钟为谁而鸣》 三、四十年代,卓有成就的海明威在创作上毫不松懈,满怀热情地耕耘 和收获,先后发表了关于西班牙斗牛的专著 《午后之死》(1932年)、短篇 小说集《胜者无所得》(1933年)、关于非洲狩猎的专著《非洲的青山》(1935 年)、长篇小说 《有的和没有的》(1937年)、剧本 《第五纵队》(1938 年)和长篇小说 《丧钟为谁而鸣》(1940年)。 海明威的小说历来有这么一个特点:主人公是美国人,但故事发生的背 景却远离美国,在意大利、法国、西班牙或者非洲。这自然与作者的经历密 切相关。海明威从欧洲返回美国定居大约十年后,试图写一本反映美国的小 说,这便是 《有的和没有的》。但在这部小说中仍然有一部分事件发生在古 巴。 主人公哈利·摩根的名字取自英国十七世纪海盗亨利·摩根。摩根为了 养活老婆孩子,不惜铤而走险,违法从古巴往美国贩运甜酒和人口。最后他 在抢钱中和人发生火井被打死。临终前他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不行…… 他妈的干不出事。”他认识到一个人单独行动绝对没有希望。然而这个结论 不是从情节上发展出来的,让人毫无必然的感觉。书中将有钱的与无钱的人 进行对照,用来构造与支持这小说和它的教训,但这整个事件不能使人信服。 可以说这部小说是不成功的。 但对于揭示海明威的思想来说,这部小说又有不容忽视的重要性,是他 思想发生转变的一个标志。他从尼克·亚当斯私订和约开始的流放历程至此 告终;海明威在思想上不再与世界分离。实际上到了1937年,这部小说出版 那年,海明威已经再度接受他二十年前抛弃了的社会,又回到另一个 “为民 主而战”的战争。 1938年发表的剧本 《第五纵队》证实了这一点。《第五纵队》的主人公 菲利普·罗林斯是为忠于共和政府者作间谍工作的。他伪装成一个酗酒、放 荡的战地记者,很难得花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一篇报道。后来美国女记者多萝 西·布里奇斯爱上了他,决定改造他,同时也要与他结婚。对待那场战争他 们两人有很大的差距:菲利普无论是在喝威士忌时,还是和妓女上床时,都 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他完全沉浸在政府军的斗争里。女记者多萝西·布里 奇斯则是个旁观者,她对菲利普缺乏理解。当多萝西提出他们离开西班牙到 圣卓别兹去寻欢作乐时,菲利普建议她玩点儿别的:春天钓鲑鱼;秋天去匈 牙利打猎:在马林第海滨玩冲浪板等等。菲利普告诉她: “你可以去。但是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了,我已经把它们抛到脑后。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我一个 人去,或者与那些有共同的理由的人一块去。” 《第五纵队》虽然也不是一 部杰作,但它无疑指明了海明威思想的流向。 因此当1940年 《丧钟为谁而鸣》出版时,人们就不会对这本书扉页上的 题词感到突然了。海明威在这里引用的是英国诗人约翰·多恩的一段话:“谁 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褒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 刷掉一个土块,欧洲就少了一点;如果一个海角,如果你朋友或你自己的庄 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死亡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包孕在人类之中。 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敲响。” 《丧钟为谁而鸣》也是反映西 班牙内战的。故事的背景是:由于1937年3月中旬,政府军在首都东北瓜达 拉哈拉城附近大败意大利侵略军,首都已转危为安。俄国上将戈尔兹这时正
准备在首都西北向瓜达拉马山区叛军山上防线发动进攻,为了切断敌人的增 援路线,派美国志愿人员罗伯特·乔丹到敌后深山中和游击队接上关系,等 战斗一打响,就炸毁一座铁桥。 乔丹在老向导安塞尔莫的引导下,与住在山谷下面山边洞里的一伙游击 队取得了联系,并与他们为伍。游击队员的 “士气”很低。他们的领袖巴勃 罗当年曾是个马贩子,给部队和斗牛场供应马匹,后来在斗牛场做帮手时结 识了和斗牛士菲尼托同居的比拉尔,菲尼托被牛挑死后,比拉尔就跟巴勃罗 待在一起。革命爆发时,巴勃罗在家乡率领群众包围了民防军的兵营,逮捕 了所有的法西斯分子,并将他们处死。但三天后,遭到反动军队的反扑,巴 勃罗和他的队伍被迫撤到深山中打游击。一年来,他们袭击了几次敌人的据 点,炸了一次火车,弄到几匹马。巴勃罗开始酗酒,意气日益消沉,只求能 在这山里混下去。当他得知乔丹的来意时,他深知炸了桥就会迫使他放弃他 的藏身之地,他明白离开这里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没有足够的马匹供大伙骑。 于是他当场提出他所谓的狐狸的原则:要在一个地区待得下去,就只能到别 的地区去活动,不然就会被敌人赶走。巴勃罗的女人比拉尔热情豪爽,她眼 看着巴勃罗逐渐堕落成一个鼠目寸光的酒鬼和胆小鬼,心里非常不满。于是 在当天晚上大家聚集在山洞里时,比拉尔带头反对巴勃罗,赞成炸桥,大家 一致表态支持她。但是乔丹犯了一个战术上的错误,未能杀死巴勃罗,尽管 大家都指望他能做到这一点。后来,当巴勃罗喝了一天的酒,又与游击队员 们发生争吵时,乔丹也同意杀他了。然而巴勃罗偷听了他的话,他声称他已 经制订好了撤退的计划,因为要解冻了,他们的行动最终可能实行。这时新 的灾难又来了,一个法西斯骑兵迷了路,意外地冲进游击队的营地,他们不 得不将他打死,这样肯定会引起敌人的注意,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找他。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游击队领袖艾尔·索多曾经答应派四个靠得住的人 来支持乔丹。当艾尔·索多带着他盗窃的马匹跨过雪地归来时,被敌人的骑 兵追踪。他们把守山顶,将敌人消灭。但法西斯又派轰炸机进行猛烈攻击, 他们不幸中弹身亡。安塞尔莫从城里带回消息说,咖啡馆里盛传戈尔兹将军 的进攻计划和法西斯的反攻。乔丹派信使警告戈尔兹将军尽可能取消进攻计 划。然而,在没有接到新的命令之前,乔丹还得继续按计划行动。当天晚上 一直想阻绕这次行动的巴勃罗带着乔丹的雷管不见了。第二天早上他回来后 承认他曾一度胆怯,现在准备帮助乔丹用由手榴弹临时凑起来的起爆剂来执 行任务。信使未能及时到达戈尔兹将军的司令部,没有使他取消原定的作战 计划。当忠于共和国的轰炸机发起进攻时,乔丹和巴勃罗的队伍炸掉了桥梁 和岗哨。在撤退时,乔丹走在最后面,他负了重伤,他用冲锋枪掩护游击队 的撤退,最后不幸以身殉职。 在这个故事中还穿插了一条副线:乔丹和玛丽亚的恋爱。乔丹到达营地 的头天下午,玛丽亚端来饭食时,他们俩就一见钟情了。玛丽亚是个苦命的 孩子,她的父母被民防军枪杀了,自己随后被长枪党匪徒们剪掉了头发,然 后遭到轮奸。当玛丽亚被解往南方时,火车半路上被炸,比拉尔吩咐将她带 回营地,做了她的保护人。为了治疗玛丽亚心灵和肉体上的创伤,比拉尔成 全了这对年轻人的爱情,是她把玛丽亚送到乔丹的睡袋中。在山洞的那三天, 比拉尔教导玛丽亚作为乔丹的妻子应尽的责任。比拉尔还擅长看相,已经在 乔丹的手纹中看出了死亡的征兆。为了乔丹,同时也是为了玛丽亚,她毅然 促成他们的结合。
这个恋爱故事在小说中只是个浪漫主义的次要情节,但它在丰富乔丹与 其他人物之间的关系的结构上起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它使乔丹对巴勃罗队伍 的可靠性更加不安,因为巴勃罗早已对玛丽亚居心叵测,只是有比拉尔在, 他才不敢妄动。乔丹深知,他和玛丽亚的相爱,将使他面临巴勃罗进一步的 背叛。玛丽亚曾经是乔丹与比拉尔之间的纽带,他们因为对这个女孩子怀有 共同的感情而加固了彼此的关系。但是也不完全是这样,在这一点上也曾一 度引起了他们之间关系的紧张,直到比拉尔最后放弃了对玛丽亚的控制。 当这场恋爱强烈地震撼着乔丹时,实际上它已经协助扩展了小说中涉及 情况的范围。刚开始时,乔丹虽然知道此行任务艰险,凶多吉少,但他认为 “只要炸掉桥,送命不送命关系不大”。当玛丽亚出现后,这一问题就变得 复杂了。他憧憬着和玛丽亚一起到马德里度假,甚至战后带她回蒙大拿,做 他的妻子。从这一点上,他的思想迅速地展开,回顾了他过去的生活。 十二年来,罗伯特·乔丹这位美国蒙大拿大学西班牙语系的青年教师, 经常到西班牙度假,寻访名胜古迹,走遍了西班牙大地,他了解和热爱这个 国家和她的人民。他痛恨法西斯主义,1936年夏天,他向校方请了一年假, 志愿赴西班牙,怀着 “为全世界被压迫人们鞠躬尽瘁的感情”,“反对所有 的暴政,为你所信仰的一切,为你理想的新世界而斗争”。他参加了马德里 保卫战,后来转到西部敌后搞爆破,炸火车和铁桥。他的祖父是美国南北战 争时期北军的骑兵军官,他从小深受其熏陶和影响,他认为他现在表现出来 的勇气是秉承其祖的。在战斗中,他服从命令,机智勇敢,忘我地为保卫西 班牙共和事业贡献力量。当他接受戈尔兹将军交给的炸桥任务时,尽管他深 知这项任务艰巨异常,但他还是接受了,并想方设法去完成它。虽然乔丹不 是共产党人,但他能把西班牙的共和事业同自己及人类命运联系起来,妥善 地处理了个人与全局、感情与理智的关系,为完成任务创造了条件。 尤其令乔丹思想难以平静的是对玛丽亚的爱情,他必须在个人幸福和社 会责任之间作出选择。一方面,乔丹以自己的爱情给玛丽亚带来了希望,使 她获得了重新生活的勇气;但另一方面,玛丽亚的美也给乔丹带来了 “生” 的欲望。以至于乔丹看见她,感到自己的喉咙都哽塞了。乔丹需要玛丽亚, 但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这导致他坚定不移地去完全任务却又不愿意去迎接 一个英雄的死亡: “然而他巴不得活在人间。他愿意欣然放弃英雄或烈士的 结局。他不想打一场德摩比利式的保卫战,也不想当桥头阻敌的罗马壮士霍 拉修斯,更不想成为那个用手指堵塞堤坝窟窿的荷兰孩子。不,他乐意和玛 丽亚一起生活。说得最简单,就是这样。他乐意和她共度一段漫长的岁月”。 乔丹心中无法平静,他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他忘不了玛丽亚的不幸 遭遇,忘不了比拉尔对法西斯的残忍的痛斥。他更想起了他的祖父,一位英 勇的老兵,他曾经把为自由而战的艰苦岁月当成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而自 己身边的这些朴实的游击队员,象安塞尔莫老人、费尔南多、拉菲尔,也甘 愿为了民主事业牺牲一切。在乔丹的理智和感情的冲突过程中,理智得到了 肯定,感情也因此升华。在炸桥行动中,乔丹腿部受了重伤,他不愿意连累 大家,决意独自留下掩护大家撤退。他伏在松林高地上,无依无助地、毫不 畏惧地面临着死亡: “我为自己信仰的事业已经战斗了一年。我们如果在这 儿获胜,在每个地方就都能获胜。世界是个美好的地方,值得为之战斗,我 多么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啊。你很走运,他对自己说,你度过了这样美好的 一生。你度过的一生和你祖父的一样美好,虽然时间没有他的那么长。凭着
最后的这几天,你度过的一生比谁的都不差。你这样走运,没什么可抱怨的 了。” 除了乔丹外,这部小说还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西班牙人。比拉尔体 现了西班牙劳动妇女正直纯朴的优秀品德。她爽朗泼辣,嫉恶如仇,眼看巴 勃罗的革命意志渐渐消沉,她恨铁不成钢,又着急,又气愤。在后来的斗争 中,比拉尔成了这支游击队实际上的决策人。比拉尔爱憎分明,对法西斯敌 人刻骨仇恨,对游击队员则十分爱护。当玛丽亚遭受法西斯长枪党的蹂躏, 身心受到严重的摧残时,比拉尔不顾战斗中的危险,坚持把玛丽亚带回游击 队营地。在她的精心照料下,玛丽亚渐渐康复了。乔丹来到营地后,比拉尔 看出玛丽亚对乔丹的爱意,就要求他爱护这姑娘,炸桥后把她带到共和国去。 她主动创造条件成全他们,但看到他们相亲相爱,又不禁有些妒忌。她缅怀 起自己过去的好时光,她自称曾和西班牙三个收入最少的斗牛士生活过九 年。当有人说她当初的相好菲尼托患着肺病,长得矮小,本来就不是一块做 斗牛士的料时,比拉尔十分不平,她满怀激情地讲述菲尼托如何为了出人头 地,发奋苦学,好歹当上斗牛士的经过。菲尼托生病时,她当他孩子似地疼 他,一直侍侯到他悲惨地死去。比拉尔热爱生活,热爱共和国,当乔丹传达 了炸桥指示后,她坚决支持这一行动,她说, “我拥护共和国,桥关系到共 和国的命运”。她在反法西斯斗争中一直保持着坚强的意志,是乔丹执行任 务时最可靠的中坚力量。 全书实际上只写了两个女人:一个是比拉尔,另一个是玛丽亚。玛丽亚 生性温柔,天真无邪,在性格上刚好与比拉尔相反。在身心受到粗暴的摧残 后,她遇到了乔丹这样的意中人,便毫无保留地以身相许。听到了青年哨兵 华金的悲惨家史后,她搂着他说, “我把你当哥哥,……你有家啦。我们都 是一家人。”乔丹也感动地搂着他说, “我们都是兄弟”。她告诉乔丹,她 父亲喊着 “共和国万岁”被枪杀,她母亲接着高呼“我丈夫,本村村长万岁” 而从容就义。想到这些,乔丹吻着熟睡中的玛丽亚,小声地说, “我为你的 家庭感到非常自豪。”玛丽亚与乔丹的爱情与抗击法西斯的斗争交织在一起。 安塞尔莫老人在这部作品中是仁慈的化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这位老 人的心情一直很矛盾。他对法西斯滥杀无辜的暴行十分痛恨,然而当需要他 拿起武器对准敌人的时候,他又于心不忍,因为杀生违背了基督徒的信念。 这对安塞尔莫来说,与其说这是宗教思想的烙印无法磨灭,还不如说这是无 邪的心灵在被最基本的道德问题所折磨。在你死我活的战斗中,安塞尔莫寻 求这样的内心平衡: “杀人是必要的,我知道,可是对一个人来说,这种事 总是缺德的。我看哪,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取得了胜利,一定会有一种苦行 赎罪的办法,来涤除我们大家的罪孽。”最后炸桥时,他伏在白色的石路标 后面,被碎铁片击中,默默地死了,手腕上仍然挽着那圈引爆的电线。他为 共和国事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当海明威开始写作 《丧钟为谁而鸣》时,他已经积累了近二十年的西班 牙的生活经验,他爱这个国家和她的人民。他说他们的语言几乎象本地人一 样,他是他们民族热情的一个 “狂热爱好者”,这也许就是他的政治立场。 因此他在表现政治与哲学问题时,并不把它们黑白对比。他的人物不是美德 或邪恶的原型,而是普通人,是由善与恶按照不定的比例混合起来的,很矛 盾,却栩栩如生。例如:费尔南多,这个心地朴实、整洁而热情的说土话的 人;艾尔·索多,这个健壮、爱讽刺的游击队领袖;热情的奥古斯汀;拉菲
尔,这个讨人喜欢的、靠不住的、魔鬼可能喜欢的吉卜赛人;俄国将军戈尔 兹也是如此,他能 “开非常有力的玩笑”,因为他是那么严肃。当出了问题 时,他以勇气和克制来应付灾难,在听到进攻注定要失败的消息之后,他说: “咱们完蛋了。是的。像往常一样。是的。糟了。……没有办法,没有。用 不着想了。必须接受。好!我们要尽我们的一切力量。” 《丧钟为谁而鸣》是海明威在叙述结构方面的一次新的探索。全书的情 节局限于三天之内 (1937年5月底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到星期二上午);地点 (除了安德烈斯到戈尔兹的总司令部的旅行以外)只局限于圭达拉马的一个 山谷的上部;主要人物局限于一小群游击队员和一个志愿军人。但是小说扩 展到这些时间、地点和人物的范围之外,达到了海明威以前未曾尝试过的丰 富性和复杂性。通过乔丹对其祖父的回忆,将旧世界与新世界,美利坚合众 国与西班牙共和国,在两次内战中联系在一起了。海明威深入主人公的思想 之流,还使比拉尔以及其他游击队的成员叙述战争较早阶段的情况,将我们 带人各种人物的思想和回忆之中,扩展了小说的范围和深度,几乎达到了史 诗的规模。这部小说结构严密、高度集中、毫不散漫,同时生动、真切,充 满人情味,确确实实是一部杰作。
《老人与海》 海明威一生在创作上十分勤奋,而且总是要力争取胜。他也曾多次遭到 失败,但每次失败之后,他很快就能扭转局面,推出新的成功之作。1926年 他的中篇小说 《春潮》失败后,他当年就推出了长篇小说《太阳照样升起》。 1937年他的长篇小说 《有的和没有的》受到了冷遇,但1940年他写出了长 篇小说 《丧钟为谁而鸣》,及时挽回了声誉。1950年发表的长篇小说 《过河 入林》被认为是他写得最差的一部作品,当时很多批评家都断言,海明威的 伟大天才已经死了,但1952年海明威用 《老人与海》有力地反驳了这一点, 他再次证明自己宝刀未老,雄风依然。 《老人与海》是海明威后期的代表作,也是典型的描写“硬汉”的作品。 从创作的道路上看,《老人与海》和他早期的作品《没有被斗败的人》、《五 万元》等是一脉相承的。它们的主人公都是硬汉,他们临危不惧,处之泰然, 表现出一种 “压力下的优美风度”。象老斗牛士曼努埃尔一样,桑提亚哥是 一位老渔夫,但是他更老一些,生活也更糟糕。所以海明威在小说的第一句 话就写道: “他是个独自在湾流里一只小船上打鱼的老头儿。” 桑提亚哥这位老渔夫,没有妻儿老小,孤苦伶仃。他坚持出海捕鱼,但 每次都是空手而归,十分倒霉,甚至他那张用好多面粉袋补过的旧帆,看上 去也象一面永远失败的旗帜。单就干活来说,老人的神智依然清醒;但在打 发日子时,他感到往事如烟,他看不清那些岁月,无牵无挂。 “他不再梦见 风暴,不再梦见女人,不再梦见伟迹,不再梦见大鱼,不再梦见搏斗,不再 梦见角力,不再梦见他的老婆。”除了操心每天的面包,跟小男孩曼诺林聊 聊棒球,还有梦见非洲的狮子之外,他什么也没剩下,万事皆空。四十天过 去了,老人还没有捕到鱼。曼诺林的父母觉得让孩子跟着这么一个倒霉的老 头儿是不会有指望的,所以让曼诺林也离开了他。 但老人依旧我行我素。第八十五天,他早早就出发了。他心想 “八十五 是一个吉利的数字”。他把船划到深海处,在三个不同深度布下鱼网。这天 果真是吉星高照,心想事成,一条非常大的马林鱼上钓了。但这条大鱼并不 肯轻易就范,反而拖着小船游起来。直到老人被这条鱼在海上拖出很远的地 方,他才明白这条鱼有多大。他激动万分,欣喜若狂。老人一边在与它搏斗 着,一边在心中增长对这条鱼的伟大和高贵的敬意。他爱这条鱼,把它看作 兄弟,但他必须杀死它。 “鱼啊,你要把我给弄死啦。话又说回来,你是有 这个权利的,兄弟,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件东西比你更大,更好看,更沉着, 更崇高了。来,把我给弄死吧。管它谁弄死谁。”出于老人的命运感,老人 深知只有捕获这条鱼,才能证明和显示他的力量。 这一点和老人此次出海时的心情是一致的。由于过去八十四天都没有捕 到鱼,老人的自信心多少被蒙上了一点怀疑的阴影,这种怀疑甚至使他相信 自己不会再有好运了。然而老人不打算屈服这种宿命论的想法,很快他又对 自己说:“可是谁知道呢?也许今天就要走运。每一天是新的一天啊。”所 以他越是意识到这条鱼的“伟大和壮观”,他要弄死它的决心就越强烈。“他 证明了一千次都落了空。现在他又要去证明了。每一次都是一个新的开端, 他也决不去回想过去他这样做的时候。” 老人最终征服了马林鱼,但是马林鱼的血又召来了成群的鲨鱼,它们把 马林鱼咬得千疮百孔,当老人回到静静的港湾时,一条硕大的马林鱼只剩下
一副骨架了。鲨鱼使老人的 “第八十五天”没有成为真正的吉祥日,他最终 没有逃脱他捕不到鱼的命运。他在物质上是失败者,但在精神上是胜利者, 因为他在困难面前没有低头,而且他不在乎 “谁弄死谁”,海明威正是借老 人之口喊出了他的心愿: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掉,但不能被打败。” 在 《老人与海》中,海明威表现了他对大海的思索。海对于年轻渔夫来 说,只是一个具体的捕捞领域;但对桑提亚哥老人来说,却是一种人格。老 人认为海是一个女性,因为她任性,既仁慈,又残忍。但还不仅如此,海还 蕴含着大量的生殖力和可能性,它的深处就藏有老人从未见过的大鱼。它的 宽广和浩大,可以使老人了解和体验不可知的和未知的现实奥秘,而且允许 老人生活在永恒之中。 《老人与海》还是一部面向未来的作品。男孩子曼诺林的最后到来给老 人带来了希望。他准备充当老人的助手,再次出海捕鱼。海明威在这里找到 了返回他起点的一条新路,回到 《太阳照样升起》引言中说的那样:“一代 过去,一代又来。”但留传下来的,不只是土地,还有人类的劳动,它既是 成就了的功业,又是代代相传的技能。 由于批评界有人指出 《老人与海》是象征主义的作品,海明威在一封信 中予以了反驳:“没有什么象征主义的东西。大海就是大海。老人就是老人。 孩子就是孩子,鱼是鱼。鲨鱼全是鲨鱼,不比别的鲨鱼好,也不比别的鲨鱼 坏。人们说什么象征主义,全是胡说。更深的东西是你看懂了以后所看到的 东西。”关于这个问题,海明威后来又作了进一步的解释: “我试图塑造一 位真正的老人、一个真正的孩子、一片真正的海、一条真正的鱼和真正的鲨 鱼。如果我能将他们塑造得十分出色和真实,他们将意味许多东西。”实际 上,海明威比较赞同的观点是,任何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有象征意味。 关于 《老人与海》,海明威后来还谈到了以下的创作体会:“《老人与 海》本来可以写成一千多页那么长,小说里有村庄中的每个人物,以及他们 怎样谋生,怎样出生,受教育,生孩子等等的一切过程。这些东西别的作家 们做得非常拿手非常好。在写作中,你受到已经被人写得令人满意的东西所 限制。所以我试图学习去做别的事情。首先,我试图删去没有必要向读者传 达的一切事情,以便他或她读过什么以后,这就成为他或她的经验的一部分, 好象真的发生过似的。……运气是我有一个好老头儿和一个好孩子而近来作 家们已经忘记还有这些事情。再者,海洋也跟人一样值得写。所以我是幸运 的。我曾经看见过马林鱼伙伴,知道那些事情。所以我把他删去了。在同样 一片水面上,我看见五十多条巨头鲸的鲸群,一次用鱼叉叉住了几乎有六十 英尺长的一条鲸鱼,但又被它逃走了。所以我把它删去。我从渔村中知道的 一切故事,都删去了。”海明威那简洁的文风在 《老人与海》中达到了登峰 造极的地步。 《老人与海》是海明威生前发表的最后一部小说。小说发表的当年(1952 年)海明威获得了普利策奖,1954年海明威又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可以说 《老人与海》对世界和对他本人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时的海明威情绪饱 满,乘胜前进。 1956年,他与华纳兄弟合作,改编 《老人与海》的电影脚 本,将其搬上了银幕。然后他又去西班牙,想再写一部类似1932年发表的《午 后之死》那样的斗牛专著。他描写了两位有名的斗牛士安东尼·奥多涅斯与 路易斯·多明奎之间的竞争,标题为 《危险的夏天》,以两段连续性的报道 的形式发表在 《生活》杂志上,结果写得苍白无力,十分乏味。五十年代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