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生产的本身是为了满足人的物质需用,既然墨子实用重利,那么凡是有利有用于万民的物质生产都应极力充分加以发展。但是,墨子足以奉给民用则止的观念又阻碍物质生产的发展。墨子以身作则,倡导量腹而食,度身而衣,仅以生存温饱为物质生产的基本目的。这种观念和行为显然是不能促进物质生产在数量上、品种上、质量上的进一步发展。墨子从自然人性立论强调赖其力者生,但他只看到人的生存的基本需要,没有看到对物质利益的不断追求是促进生产发展的一个动力。墨于看到了当时广大小生产劳动者生存的艰难困境,故而强调天下之不足为天下之公患,倡导节欲。对物质利益的追求具体表现为对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享受的不断追求,这是人的本能需要。禁欲节俭的做法不符合人的这种自然本性。人对物质生活以及由社会关系而产生的精神生活的需求是随着人的生产力水平的提高而不断增长的。
这种对物质、精神不断增长的需求是社会生产发展的基本力量。墨子过于强调节俭,确使人感到生活的贫瘠和生产的艰辛,这对提高小生产劳动者的劳动积极性是极为不利的。对具体的物质生产过程来说,往往会因眼前的物质利益而放弃有价值的生产技术的发明,生产工具的改进,忽视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因素长远的综合效应。用节俭自苦的方式来解决损有余益不足的均利问题,而下是靠以促进发展生产,提高消费生活水平的方式,墨了的这种思想是不能促使整个社会的生产水平的提高和物质财富的增长,也不可能真正由此达到天下均利的理想,相反却不利于社会的安定和国家的富强。
同时,墨子也没有看到社会是人们相互联系的一种集合体,而人在生产活动中必然要和各种自然现象发生关系。这样,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现象之间,人与自然现象之间的相互关系必然会影响到人的精神、心理状态。人际之间的精神、心态的平衡、调节问题亦是人生存发展的一个重大问题。音乐、艺术等人类活动形式的产生和发展就是为了适应人类精神生活和心理调适的需要。墨子非乐,只看到乐之不能实用生利,并以音乐能移人性情,荒废生产为由而非之,而没有看到音乐人情调适之必需。音乐的作用,其大者起了一种社会心理协调的作用,小者则调节了个人的情绪和生理节奏。在喜悦、哀丧的仪式中,音乐表达了人的喜怒哀乐的各种感情,并以此联络了人际之心的情感。音乐对人的教化有一种潜侈默化的作用,荀子说:“乐中平则民和不流,乐庄严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莫善于乐。” 荀子这段批评墨子非乐的文字,确实揭示了墨子在人类精神生活方面禁欲的弊端,论证了满足人类在精神生活方面的要求,对社会稳定、生产发展所起的积极作用。
墨于实用重利和禁欲的矛盾,反映了小生产劳动者,由于生产环境、社会地位的限制,对社会历史发展存在着一种狭隘的看法。小生产劳动者不能认识到社会是由各个不同利益阶级所构成的集团。彼此的利益虽然是对立的,但也往往彼此联系、制约。要用同一种节俭禁欲的方式来要求各个社会阶层,不仅既得利益者的统治阶级很难接受,就连小生产劳动者本身也感到自然人性受到压抑。历史表明,社会的发展不是以禁欲的方式来实现的,而是以生活消费要求的提高,以此促进物质生产发展的方式实现的。墨子实用重利和禁欲节俭的背反,只能说明墨子兼相爱、交相利的理想社会不是一种社会进步的表现,而是一种贫困式的原始大同的社会理想。
对春秋战国之际社会的批判是诸子私学思潮的一个基本方面。孔子、老子、墨子虽然是不同社会阶级的思想代表,但他们都对当时社会两极分化的黑暗面都作了相当清醒和理智的揭露和批评。相比之下,墨子对社会的批判更为激烈、尖锐和深刻。这和墨子本身作为其所代表的小生产劳动者的一员有关,他对社会的黑暗有更切身的体会,对社会贫富不均的两极分化有更为自然本能的愤怒。但是,墨子激烈的社会批判一落实到具体的政治主张和行动时,却明显地表现出保守改良的特征。这种保守、改良的特征说明当时小生产劳动者力量的分散和薄弱,他们把改善自己生存困境的希望寄托于圣人贤君;寄托于温和的改良;寄托于贵族统治阶级的明智。墨子希望贵族统治阶级明白损有余益不足,上下均利对自己有利的道理。“农夫入其税于大人,大人为酒醛粟盛,以祭上帝鬼神”, 小生产劳动者有了生存条件,他们才能创造王公大人所需的物质财富。墨子并不想打倒、推翻原有的各级统治者,而是寄希望于统治者能不拘一格选拔人才,使农与工肆之能人,能成为治理国家的各级“官吏,希望他们能代表小生产劳动者的利益。这种有能则举之的尚贤思想一方面固然表达了小生产劳动者要求政治平等的愿望,但在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小生产劳动者把自己境况改善的希望放在入仕做官上,想变成新的富贵者,”高予之爵,重予之禄“。 确实,在当时,庶民从学入仕平步青云而富贵的社会现象较为常见。这种社会现象给小生产劳动者中的一些佼佼者提供了条件和希望,并被夸大、想象为小生产劳动者摆脱贫困的一种普遍出路。
墨子温和的改良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他认为不同阶级的阶级利益可在兼相爱,交相利的理想原则下得到调和统一。墨子一再倡导的“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这个利与害是有普遍意义的,不仅是对小生产劳动者而言,而且也是对统治阶级、剥削阶级而言。这种普遍意义的利与害在现实的阶级社会中是不可能的。统治阶级和被压迫阶级之间的阶级关系及其利害关系虽然是在一定的生产方式的基础上相互依赖而存在,但是阶级的冲突,物质利益的对立是不可能通过一种乌托邦式的理论来解决的。其二,墨子背周礼而用夏政,是希冀用对原始大同的朦胧回忆及现实社会中小生产劳动者之间确实存在的互助友爱的社会风尚,将其理想化,普遍化,当成一种人入可以遵守的社会准则,使其对社会具有一种普遍的约束力。这样,人人都成为谦谦君子,社会丑陋的黑暗面就不会有其存在的土壤,兼爱、交利的大同社会又会重新恢复。其三,墨子的禁欲节俭,自苦为极的主张,虽然主要是针对统治阶级,但也同样要求小生产劳动者。墨子将小生产劳动者的生活需求只限于得食、得衣、得息等起码的生存条件,并不鼓励他们对物质利益提出更高的追求。墨子这种得此而足的主张,即一方面要求统治阶级收敛其剥削程度,另一方面又要求小生产劳动者不要过多要求,虽然墨子认识到小生产劳动者是社会物质财富的创造者。这确实反映了小生产劳动者的两重性,一方面是对贫富两极分化极为愤慨,另一方面也往往心满意足于有个温饱的生活条件,害怕过多的物质要求会激化社会矛盾,影响他们所梦想的太平和康乐的生活。其四,墨子将社会不平等状况的改革付绪于游说少数人君世主,以为只要有少数明君贤主能采纳他的主义,实践他的政治主张,那么兼爱交利的平等社会就会实现。他一生东奔西走,周游列国,对统治阶级进行说教,而且坚持言不听不处其朝,义不行不谋其官的原则。这虽然说明了墨子对自己主义的坚定性,但也充分表明了墨子实现其主义的手段只有说教改良。墨子并不想在实际行动上组织小生产劳动者以暴力的形式反对政治压迫和经济剥削,也没有在理论上宣传或论证暴力造反是小生产劳动者能获得最大的物质利益和政治平等的最好手段。
对墨子历史观三对内在矛盾的分析,说明子墨子表现了小生产劳动者对社会历史看法的两重性。虽然墨子的历史观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状况和小生产劳动者的思想动态,但没有揭示当时社会发展的基本矛盾和发展的基本倾向,从这个角度,墨子矛盾的历史观正是其乌托邦政治理想的一种反映。
二、墨子政治实践失败的历史必然性
墨学是先秦诸子时代能和儒学相抗衡的显学,其影响显赫一时,这是先秦诸子都承认的历史事实,但是墨子的政治实践却是完全失败的。虽然止楚攻宋是墨子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业绩,但这场被制止的战争对春秋战国期间无数的大小战争来说,只是大海中的一朵小浪花,很快就被吞没了。春秋战国诸侯割据的局面最终还是以战争方式结束,秦始皇建立的统一帝国是一个用刑法严厉镇压和控制的封建专制的等级社会,它充满着尖锐的阶级矛盾和激烈的阶级冲突。这里,先分析一下墨子政治实践的基本特征,再进一步论述其政治实践失败的若干原因。
(一)墨子政治实践的基本特征
墨子提出了代表小生产劳动者思想和利益的一种理论体系,墨子以及他的弟子后学都迫切希望这种理论能付之于实现。墨子集团不仅是聚徒授学,坐而论道,而更主要是以东奔西走,周游列国,劝说君主的方式来实现其主义。在墨家集团内部实际上实践了其理论主张。所以,人称“墨突不黔”“墨子无暖席”。
墨子聚徒,组织成一个类似宗教式的集团。墨子用墨家教义,巨子制度,严格的修身磨炼等类似宗教的方式将墨家成员凝集成一个相当稳定的行动集团。墨子要求墨家成员自觉地严格遵守墨家教义。墨子献书楚惠王,楚惠王不欲采取其主张,但表示乐养贤人,以书社五百里封之,墨子不受而去。 又越王欲以吴地五百里以封墨于,墨子得知越王不会用其道,实现其主张,亦辞封不去。因为墨子认为,“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则是我以义耀也”。 墨子反对为了高官厚禄而出卖主义,批判“今士之用身,不若商人之用一布慎也”。 墨子认为为禄背义,苟且偷身忘义的市侩作风是墨家所不齿。
墨子对坚持墨家教义的要求是言行一致,认为“言足以迁行者,常常;不足以迁行者,勿常。不足以迁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墨子批评其弟子胜绰见利忘义,助项子牛三侵鲁地,“言义而弗行,是犯明也,绰非弗之知也,禄胜义也”。作为一种对比,墨子极力称赞其弟子高石子持义背禄。高石子仕卫,卫君以高官厚禄待之,“高石子三朝必尽言,而言无行者,去而之齐。……子墨子说,而召子禽子曰:”……夫倍义而乡禄者,我常闻之矣。倍禄而乡义者,于高石子焉见也。“ 墨子对教义遵守的严格要求,使墨家成员在精神、信仰上具有一种坚定的信念,愿为墨子的主义而吃苦献身。
墨子在墨家集团中实行巨子制度,即类似于宗教领袖。巨子是一同墨家之义的圣贤,而且还是墨家之法的执行者。巨子以自己本身的品格、道德力量和领袖地位对墨家成员具有很大的约束力和震慑力。墨家成员对巨子都绝对服从,并为之赴汤踏刃,死不旋踵。《吕氏春秋。上德》篇记载的一则关于墨家巨子的故事生动他说明了这一点。墨者巨子孟胜为阳城君守国,以身殉职,其弟子徐弱谏孟胜说,如孟胜一死,则绝墨者于世。孟胜认为,如果我不以身殉职,世人会以为墨者言行不一,贪生忘义。这样,社会上求严师、贤友、良臣,必然不会再求于墨者。今天我以身殉职,是实行墨者之义,继承了墨子的事业,将其发扬光大,何况我已将巨子之位传于宋之贤者田襄子,所子墨者绝不会绝于世。徐弱听后说,遵巨子之言,我请先死。孟胜死后,随其殉死的弟子有83人,两个去传命授巨子位于田襄子的弟子,完成使命后,也赶回荆国殉死为巨子。
墨子要求墨家成员具备吃苦耐劳、艰苦奋斗,以天下为己任的献身精神,要达到这种精神境界,必须加强自身的修身磨炼。墨子的大弟子“禽滑厘子事子墨子三年,手足胼胝,面目黧墨,役身给使,不敢问欲。” 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墨子认为,“世之君子欲其之义之成”,必须“助之修其身”,就好比“欲其墙之成”,必须由“人助之筑” 一样,因为“君子以身戴行者也。” 无论是从事什么事业,必需以身、行为本,只有本身达到了一定的道德、精神、修养的境界,做什么事才会有所本,使思想、行为达到自觉的统一。反之,修身欠缺,必然意志薄弱,信念不坚定。这样,“志不疆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守道不笃,遍物不博……本不固者未必几,雄而不修者,其后必情,原浊者流不清,行不信者名必耗。” 墨子“言必信,行必果”的作用,正是墨者长期自身磨炼修身的结果。
墨子以天下为己任,“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是墨者义不容辞的社会责任,他们并不追求个人的荣华富贵。相反,为了求天下之利,勤生薄死,以自苦为极,倡导大禹沐雨柿风,形劳天下的自我牺牲精神。墨子本身也是大禹式的人物,他量腹而食,度身而衣,以裘褐为衣,以跳动跂为服,日夜不休,奔走于各国,宣传、实践他的兼相爱、交相利的理想主义,以求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为了止楚攻宋,墨子率领弟子,十日十夜,足重茧而不休息,裂裳裹足,日夜兼程,赶到楚国,制止了这场侵略战争,实现了他的非攻主张。墨子这种先天下之忧而忧,自我牺牲的博大精神确实具有很大的感染力和号召力,能激起社会一部分人宗教式的政治热情。因为受到这种精神感染的信徒,往往在精神上有一种超脱尘世俗事的心态,有一种作为人间救世主的良好的自我体认,从而使墨家成员在精神信念上,思想方式上,实际行动上都有类似宗教式的迷惑、沉浸、执着,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情感和气慨。
墨子以求天下之利为核心内容的教义,使得墨家成员有着一种共同信仰,一种执着追求的精神境界,规范着墨者的思想和行为的基本方向。严格的自我磨炼,使墨家成员不仅具有为墨子教义忘我牺牲的品格力量,而且具备了艰苦奋斗的体魄和精神。这使墨者在相当困苦的环境中坚持下去,发挥出超常的作用和影响。在墨家集团内部实行巨子制度,使得墨者的思想、行为得到了高度的集中,墨者集团力量的效应可得到充分发挥。犹如一个人数不多,但勇猛异常的敢死队,他们舍身赴义的英雄气慨,具有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说墨家是以宗教集团式的组织进行他们的政治活动是墨子政治实践的基本特征之一,是因为它具备了宗教式组织的基本条件:宗教领袖(巨子)、教义(俱诵墨经)、教规(墨者之法)和宗教精神(狂热的信念、执着的追求)。
墨子政治实践的第二个基本特征是,社会下层的小生产劳动者是墨家集团的基本力量。春秋战国之际,小生产劳动者是一种个体的自由劳动者。他们是刚刚从“工商食官”的制度下解脱出来,他们对统治阶级的依附关系比较薄弱,这使得他们中间的佼佼者有可能为了改变自己的社会和生活处境,加入到处奔走,常无定处,以求天下之利为目的的墨家集团。同时,小生产劳动者分散经营的特点,使他们往往寄希望于有人用权威的力量来解救和保护他们,从思想上他们容易接受以巨子为领袖的墨家集团的组织形式。小手工业生产者的行会制度有比较严格的等级观念,特别是师傅的权威力量和学徒期间相当刻苦的生活磨炼所留给他们的心理压力,又使他们比较容易接受墨家集团的各种严格的教规。在平时生活中,小生产劳动者普遍存在互助友爱的风尚习惯,这使得墨家集团能在集团内部实现有力助人、有财分人、有利交人的教义,使得墨家集团有可能在经济生活上维持下去。《墨子。耕柱》篇记载了一则故事,说明了墨家集团内部实行了有财相分的主张。墨子弟子耕柱游仕于楚国,墨子几个弟子路过楚国,耕柱子仅以几升之食招待。这几个弟子因其招待不厚,回来报告墨子,说耕柱子在楚做官于墨家无益。墨子认为未必这样。后来,没过多久,耕柱子派人送十金给墨子,并表示自己有罪,没有及时给墨家集团以经济援助,今天送上十金给先生,请先生相分。
墨子兼相爱,交相利的大同社会比较合乎小生产劳动者的心态,而“有能则举之”的政治上机会平等的主张,更能激起他们的政治热情。墨者平时从事的工匠技术活动,例如制造各种守城机械等等,也使小手工业生产者,在这样的集团中有用武之地。上述的这些条件、因素都使得墨子能吸引和凝聚小生产劳动者加入其集团。
墨子政治实践的第三个基本特征是任侠仗义,“士为知己者死”的作风。这种信义重于生命的道德观是当时社会的风尚,“士为知己者死”是当时社会所推崇的道德品质,一批以死相报于知己,以命证其信义的文士、武士及平民百姓都得到世人交口称誉。如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田光自杀报太子丹,侯赢自杀报信陵君都被传为一时美谈。这种任侠仗义的作风在墨家集团中得到集中的反映,“言必信,行必果”是墨者必须遵守的一个信条,墨者巨子孟胜以死报阳城君就是一个典型的范例。孟胜清醒地认识到正是墨家的这种以死报知己,以命践信义的精神,才使墨者在社会上受人尊敬,才会求严师、贤友、良臣于墨者之中,才会使墨学不绝,信徒倍增。如果巨子一旦偷生忘义,则墨学必绝于世。墨者这种任侠仗义的作风,一则使墨者能被各国君主作为“死士”、“敢死队”所利用,这类“死士”确是当时复杂的政治斗争所需要的;二则也是墨者集团一个重要的凝聚力,尚勇重义,达信轻生确使墨者摈弃了尘世俗事的困扰。“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世称墨子之门多勇士。司马迁在《史记》中对游侠的描述和墨者的行为极为相似,“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这和墨子所说的,“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 “任,为身之所恶,以成人之所急” 如出一辙。“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司马迁在这里称颂的虽是汉代游侠,但汉代游侠是墨者的遗风余韵,小生产劳动者正是布衣之徒。汉初田横五百壮士以身殉田横的故事和墨家弟于83人以身殉墨家巨子孟胜的事迹其精神实质完全一样。
(二)墨子政治实践失败的原因分析
墨学虽为当时显学,其弟子充满天下,显荣者无数,但是墨子的政治主张并没有得到实现,他的政治实践是失败的。失败的原因,总的说来是在于,墨子的政治理想不适应当时新兴封建地主经济和政治结构的建立和发展。
“理论在一个国家的实现程度,决定于理论满足这个国家的需要程度。”既然墨子的社会政治思想不能满足封建地主阶级国家的政治需要,那么,在此基础上墨子进行的政治实践的失败就是必然的结局。下面,我们具体分析一下,墨子政治实践失败的若干原因。
墨子基于小生产劳动者物质利益和思想而提出的兼爱、非攻的政治主张是战国争霸的政治局势所不能接受的,小生产劳动者的美好愿望不能代替由客观经济、政治矛盾必然导致的,必须用战争解决问题的现实。战国争霸的现实需要的是战争所必需的富国强兵的具体措施。墨子非攻的空谈不能制止战争的发生,更不能由此获得政治斗争的胜利。春秋战国期间政治斗争、战争异常激烈频繁,既有对北方氏族的战争,也有诸侯间的兼并和诸族内部的内战。“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争地以战,杀人有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 战争状况的激烈频繁虽能刺激对战争器械的研制,但应看到,在当时的战争水平,战争器械在战争的胜负中所起的作用是比较微小的。决定战争胜负和称霸的根本问题是如何解决耕战问题,做到足兵足食,这是春秋战国诸侯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直接关系到他们的胜败存亡。“礼堕而修耕战”是当时社会的普遍状况。战争年代,社会需要的是有实际才能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因为他们能提出解决耕战问题的策略和具体方法。虽然各国诸侯都以乐养贤士为荣,但这只是一种时代风尚的虚荣心,也是一种争取真正治国安邦的政治家、军事家所必需的手段。《管子。治国》篇有一段话很中肯地揭示了这一时代需要,“凡为国之急者,必先禁未作文巧。末作文巧禁则民无游食,民无所游食则必农。民事农则田垦,田垦则粟多,粟多则富国,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战胜者地广。”这个道理谁认识得最清楚,贯彻得最彻底,采取的措施最得力,谁就会成为政治斗争和战争的胜利者。当时的理想主义者儒、墨两家之所以显而不为世用,就是没有认识到足兵足食是当时最迫切需要解决的政治社会问题,也提不出切实可行的方法。虽然孔子说过:“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但他认为信比食、兵更为重要,“民无信不立”。 卫灵公曾问阵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墨子虽然强调赖其力者生,但他的着眼点不是为了解决战争的物质基础——足兵足食问题。相反,墨子提倡兼爱非攻,《管子。立政九败解》批评说:“寝兵之说胜,则险阻不守,兼爱之说胜,则士卒不战。”险阻不守,士卒不战,亡国指日可待了。墨者的游侠作风,虽能替人主卖命,但作用范围毕竟很小,且不能持久。另一方面,游侠以武犯禁,下驯难制,“士为知己者死”,往往会为个人的信诺而蔑视、触犯封建统治阶级要求政令一统,令行禁止的政治秩序。游侠往往对小国、弱国更有用,因为它们在政治、经济、军事上的弱小,使它们不可能寄希望于获得战争的胜利。小国、弱国更迫切希望利用游侠的力量,用死士阴谋行刺的方法来挽救亡国失败的命运,这毕竟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一时谋杀的成功确会改变某些政局、战事的进程,但无法根本改变政治、经济、军事力量的对比,无法根本改变历史发展的必然进程。游侠的存在对建立统一的封建统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秦始皇焚书,以吏为师,儒墨皆微,然至汉代儒学中兴,而墨学却一蹶不振,几成绝学,个中原因,墨者的游侠作风确是一个重要因素。顾颉刚曾中肯地分析了这个现象,“及汉代统一既久,政府之力日强,儒者久已尽其润色鸿业之任务,而游侠犹不驯难测,则惟有执而戮之耳,故景帝诛周庸,武帝族郭解,而侠遂衰;举贤良,立博士,而儒益盛。……范晔作史,不传游侠,知东汉而后遂无闻矣。” 墨子提出兼爱、尚贤、功利、节欲等社会准则,直接危害了新兴地主阶级所建立的社会秩序。墨子兼爱和尚贤的思想,从其基本的阶级特征而言,它突破了血缘的樊篱,冲击了家庭宗法的等级制度。封建地主阶级的政治统治是建立在以家庭为生产单位的小农经济的基础之上,因而以家庭血缘为纽带的家族宗法制是其社会的基本组织结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信条,表明了君统和宗统的结合,王权和族权的结合。家族宗法是封建地主阶级政治统治的必要构成部分,孟子所说的“天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揭示了封建地主阶级所要建立新的社会秩序的本质。孟子批评墨子兼爱是无父,是因为墨子的思想危及了以家族宗法为基础的封建社会的政治秩序。墨子强调“官无终贵,民无终贱”的平等思想突破了血缘门第的束缚,墨子要求“有能则举之”的政治平等是直接针对封建社会的政治等级体系,威胁了封建地主阶级的政治统治。以家庭宗法为基础的封建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是封建社会小农经济所必需的社会秩序,只有这种社会秩序才能维护小农经济生产方式的生存和发展。政治等级和宗法等级不仅是地主阶级维持政治统治所必需,而且在小农经济生产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环境中,一般人在心理上也能心安理得地承认和接受。荀子批评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使”, “不知一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容辨异,县君臣” 等等论断,确实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墨子兼爱、尚贤、平等思想不合现实社会状况和政治需要的空想特征。
墨子代表小生产劳动者要求物质利益的功利主义思想,直接触及到地主阶级的经济利益。并且,墨子的功利主义与地主阶级为了维护自己的经济利益而极力宣扬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德成而上,艺成而下”的价值观念不相容。墨子提倡节用、节葬、非乐的禁欲主义,也不合新兴封建地主阶级追求奢侈享乐的口味和以富显贵的政治需求。
墨子的大同社会的理想虽然能激励起一部分人的政治热情和信仰狂热,墨家严厉的清教徒式的生活虽然能凝聚一部分的信徒,构成了一个类似宗教式的活动集团,但总的说来,它们从思想到实践不符合社会普遍的心态,很难得到社会普遍长久的支持。庄子说墨子“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毅,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 司马迁评论说,“墨者俭而难遵”。这些评价说明墨子的理想大高,不合常情常欲,很难实现。在墨子的学说中只有受苦的说教,没有享福的预示,因此,很难长久地吸养大批信徒。为了实现墨子这个大同理想,墨子既要求信徒在生前过着异常清苦的物质生活,就是在墨子的理想社会中,也仅以量腹而食,度身而衣的温饱生活为足,又要求信徒死后仅以寸棺薄葬,并没有死后享受天堂之福的心理补偿。从表面形式看起来,墨子大同理想和实践精神是伟大的,但在具体实践中,却是可赞而不可行,可望而不可即。生也苦,死也若,人生是一片苦海,既没有现实的乐园可以憧憬,也没有死后的天堂借以慰藉。
不象其他宗教,虽然生前要求人们遵守清规戒律,清心寡欲,死后却为笃诚的信徒提供了一个无限美好的天堂生活,等待着信徒们脱离人生苦海后去享受。宗教的魅力正在于使信徒感到人生太苦,相信笃诚信教可在死后的天堂得到补偿。从这点看,宗教是从死后的美好世界鼓舞了生前吃苦的理所当然。
现实的吃苦和理想的美好的心理上互补,从而能在实践上赢得众多的信徒,发生持久的影响和凝聚力。墨子的学说却并不提供一个死后的天堂作补偿,“其道大觳”这个评语确实中肯。墨子给人提供的就是吃苦。这违背了人的自然物欲的本性。墨于的吃苦禁欲主义违背了自然人性论的另一个基本的,而且是更重要的方面,即人不仅仅为了生存,生存只是起码的第一步,而且人活着会不断地追求更高水平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墨予以自苦为极的道德生活准则和人们追求物质享受的自然欲望相悖,正是这种物质利益的欲望,促使了各个社会阶级、社会阶层的政治活动。墨子虽然代表小生产劳动者的利益和思想,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生活困境,大声激呼和勇敢地批判了社会的不平等,但墨子不能进一步提出能鼓舞他们人生及为之斗争的美好前景。不管是生前的富裕生活还是死后的天堂,墨子都没能用生前死后的幸福前景来吸引他们。从这个角度看,墨子的政治学说和政治实践要氏久地吸引、凝聚广大小生产劳动者及其他社会阶层确实是很困难的。
从墨子本身的政治实践看,存在着两个根本弱点。其一,没有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缺乏通过必要的迂回曲折来达到政治目的的手段。其二,墨子的思想虽有一种比较彻底的平等感,但是缺乏一种翻天复地,颠倒乾坤的精神。墨子虽然大力倡导实干,注重实际,但是在政治实践中却更多地沈航于说教改良的幻想之中。墨子一生周游列国,对各国君主宣传其主义,并自负地认为自己的学说是天下唯一可安国定邦的真经。“子墨子曰:吾言足用矣,舍吾言革思者,是犹舍获而攗粟也。以其言非吾言者,是犹以卵投石也,尽天下之卵:其石犹是也,不可毁也。” 其弟子入仕各国者也不少,虽然有些君主愿意听墨者说教,但不愿实行之。在这种情况下,墨子既不审视自己主张的可行性,从而审时度势作出适当的自我调节,也不采取一些有效的手段方法,迂回曲折地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而是采取言不听不处其朝,义不行不任其事的作法,一走了之,以示清高。在现实的政治实践中,这种作法是相当幼稚的。
政治活动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社会活动,是社会各阶级相互影响的综合效应,很少有直线、捷径的实现方式。墨子也没有认识到一种社会政治主张的实现必须具备一定的社会基础。也就是说,这一政治主张应能解决现实的社会矛盾,存在实现这一政治主张的阶级力量和其他社会政治经济条件。一种政治理想超越了社会的现实需要和社会的物质条件,虽然可能很有魅力,但一接触到社会实际,便成为美丽的泡影了。不仅统治阶级姑妄听之,就是连在某种程序上代表了自己利益的社会阶级也往往是姑妄听之,并不认真对待它们,更不要说去实践它们了。
墨子社会政治思想的内在矛盾使其失去了自我调节的机制。既要尚贤平等,又要尚同专制;既要为小生产劳动者的利益呼吁,又要大讲天下同利;既要兼相爱,交相利,又将希望寄托于明君、贤相、清官。墨子基本的社会政治思想就表现为这矛盾的两面,实现了任何一面,就必然会损害另外一面。
墨子要求两面兼顾,因而既不能适应地主阶级建立新的社会秩序的政治需要,也不能在实际上满足或维护小生产劳动者的政治和经济利益。墨子这种社会政治思想的内在矛盾决定了墨子在政治实践上是以走上层统治阶级的路线为其唯一方向。他一生游说劝教各国王公大人,将自己社会改革宏图的实现系于君主一人,天真地认为只要君主决心一下,兼爱的理想社会就立刻会实现。“我以为则无有上说之者而已矣,苟有上说之者,劝之以赏誉,威之以刑罚,我以为上之于就兼相爱,交相利也,譬之犹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不可防止于天下。” 墨子主观上要为小生产劳动者谋利益,实践上却希望统治阶级良心发现,大发善心,实现普爱,而没有看到当时争霸兼并,战争不断的现实。哪个国君真的实行墨子的主张,等待他的不是兼爱的社会,而是亡国的命运。
改良主义的幻想,游说劝教的方式,使墨子不能从其所代表的小生产劳动者阶级身上汲取力量,忽视了作为其学说社会基础的阶级。这样,墨子的学说和思想不具备为了小生产劳动者阶级,推翻现有统治秩序的造反精神,依靠、团结和组织小生产劳动者的力量,通过政治斗争、武装斗争等暴力形式来实现自己的政治主张,维护和争取本阶级的利益。相反,墨子认为统治阶级能够实现维护小生产劳动者利益的政治主张。为了使统治阶级相信做到这一点的必要性,墨子不得不借用天、鬼权威作为一种恫吓、震慑力量,来警告统治阶级必须做到这一点。这种天鬼形式的采用,更减弱了墨子政治实践的斗争力量,增强了其说教改良的色彩。从某种意义上说,墨子说教改良的政治实践一方面固然反映了小生产劳动者由于力量的分散,生产规模的狭小而导致的政治上的缺乏远见,希望有救世主出来给他们安排一个理想的生活环境的这个弱点。同时,专走上层路线的说教改良,也使得墨于和其所代表的小生产劳动者在感情上的疏远,从而很难得到广大劳动阶层的普遍的理解、同情和支持。因而,墨者集团只能是少数狂热信徒所组成的类似宗教式的团体,成为效忠于王公大人的“敢死队”,而不能动员和组织起广大劳动阶层,形成和统治阶级相对抗衡的政治力量。这使得墨学和墨者的政治影响虽然很广泛,但政治实践的力量却是相当薄弱微小,要靠这微小薄弱的力量来实现兼相爱、交相利的社会宏图无疑是幻想神话。
墨子的政治实践是失败的,墨子的政治理想也无异是一个乌托邦,墨家作为一个学派,秦汉之后也湮没消失了,这都是历史事实。但是,墨子作为小生产劳动者的思想代表,他站在小生产劳动者的立场上,对社会勇敢的批判和大胆的揭露,真诚地同情小生产劳动者生活的艰辛,为他们的痛苦大声疾呼,为他们的幸福奔走跋涉,这些思想、感情和行为确实震憾了一个时代。墨子为了实现自己的主义艰苦卓绝,忘我献身的感人事迹和精神,熏陶了一代人,也深刻影响了中华民族对理想人格的塑造和追求。“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