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周起,以观象、授时、制历为主要内容的古代天文事业,一直是中央直接控制的官办事业。历代王朝大都禁止私人从事天文研究,有的王朝甚至以法律形式确定下来,如《大明律》规定,私习天文者杖一百。以历法为主要内容的古代天文学只重视计算天体移动的位置,这是和人们重视季节变化,重视王朝变迁的态度相关联的。中国古代天文学不把大体运行的轨道和规律作为研究对象,这与没有把自然界作为独立的认识对象的思想相关联。这种认识倾向使人们在研究天文学时没能从几何学和力学的角度来研究天体运动,用几何学和力学的模型来认识、构画宇宙的宏观结构。古代中国的宇宙理论和天文观测是不相衔接的。尽管古代中国有年代悠久而未间断的天文观测记录,但在宇宙理论中占统治地位的始终是直觉想象的“天圆地方”的盖天说。因为这种盖天说和封建社会的政治、伦理观念相适应,所谓“天道圆,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 。在欧洲,托勒密的地心说,哥白尼的日心说,现代宇宙结构学说的各种模型,都是通过几何——力学模型的方法构造起来的。这种构造性的模型方法,使宇宙理论建立在详尽的天文观测和精确的数学计算的基础上。例如,刻卜勒根据第谷对火星的观测资料,发现火星的轨道是椭圆,不是圆。实际上火星轨道的偏心率只有0.093 ,表现在黄经方面,两者相差只有8 弧分,而这8 弧分的误差使宇宙结构的理论完全改观,引起了天文学的革命 。而古代中国的天文学,为了追求一个日月合壁,五星联珠,天象吉利的历法,使天文的计算、推测往往会忽略天文观测数据的精确性,使天文理论充满了不少牵强附会的迷信色彩。
中国古代数学以数值计算为中心,这适应了历法制定和以农业为中心的社会生产所需解决的各种数量计算问题的状况。中国古代数学由于实际数值计算的局限性,忽视了对自然事物在数,形方面的和谐性与统一性的研究,具有很大的直观性。它也没有把数学和逻辑论证方法结合起来,没有能从直观的抽象进步到理想化的抽象,形成一个有严密内在逻辑的理论体系,为计算规则,测量方法等的理论化奠定一个明确的概念基础。同时,中国古代数学也没有成为一种一般化的认识形式系统,没有能成为一种一般的科学思维方法。因而,中国古代数学不可能与其他科学相结合,为它们提供一种明确的形式语言、普遍的思维方法和有力的推理论证的工具,使它们从观察、感觉的常识性阶段上升到理论领域。在欧洲,数学作为一种思想和方法渗透到其他科学之中,使其形成有逻辑结构的理论形态。这是古希腊科学传统的继续,是近代科学产生和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应该指出,中国古代数学的实用性和非逻辑结构,以数值计算为主要内容的特点是与中国传统思想没有把自然作为独立的研究对象的这一倾向相关联的。
这种社会思想也促成了一种重人文,轻理工;尚空谈,鄙实践;崇义理,薄功利;慎修身,斥技艺的价值观念传统。“德成而上,艺成而下”是整个社会的信条。“君子不器”是儒门的教规。鄙视技艺,将技艺贬为“玩物丧志”于“国事无补”,士林不齿的下等行档是封建社会普遍的风气。《礼记。王制》云:“凡执技从事上者……不与士齿”,“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新唐书。方技列传》云:“凡推步、卜相、医巧皆技也。……小人能之以夸众,神以巫人,故前圣不以为教,盖吝之也“。史书中此类记载不胜枚举,表明了在中国封建社会从事科技活动的工匠其低下的社会地位。知识阶层奋斗的目标就在于熟读儒家经典,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失意者则在老庄和佛学中寻求解脱。当儒学与科举制度相结合,整个教育体制(从内容到形式)和社会思想也日趋僵化。这形成了一种价值取向的定势,四书五经成为知识阶层进入仕途,升官发财,光宗耀祖的阶梯。这不仅影响到读书人对个人前途的奋斗方向,而且影响到个人对自我价值的评价标准。
读书人做学问的任务就是“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世故”,为此而皓首穷经,耗费了一生的精力和智力。工匠和知识分子的活动被远远隔离,研究生产技艺就缺乏文化知识方面的动力,自然科学理论和方法的研究缺乏足够的知识力量。同时,儒学又把提高人们的物质生活的技艺改革归咎于不道德的功利主义行为,这样,物质生产本身对生产技艺的促进也大受限制。在这样的状况下,生产技艺要得到理论上的总结和提高,应用上的推广和发展,是极其困难的。历史上无数杰出的技术发明无声无息地湮灭就是必然的结局。
在忠孝观念的基础上,使长幼尊卑贵贱等级规范化的三纲五常压抑了人们的思想自由,束缚了人们的行动,形成了“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思想传统。知识分子引经据典繁琐考证,靠注解权威经典进行学术研究,缺乏大胆思考,勇敢探索的学风,人们为了论证自己的思想行为的正确,不是以实践和现实生活为依据,而是以先圣贤哲的言论作为判断的标准。小心谨慎,循规蹈距,不敢越雷池一步,是封建时代知识分子的基本特征,离经叛道是他们最害怕的罪名。社会思想由教条主义走向宗教神秘主义,日趋僵化,完全失去现实性和斗争性。在这种状况下,期望有大批知识分子进行积极的科学实践,勇敢探索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科学需要的是创造性,它在本质上是反传统的,它以探求未知为自己的目的。中国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不仅排斥技艺,而且把对天道自然的一般研究也排除在外了。
这种社会思想对认识自然的基本要求,就是把对自然现象的说明作为“取辩之物”的基本手段。它需要的是一种非经验性、非逻辑性、非定量性和非构造性的科学思想。其基本特征就是逍遥性和停滞性的结合,朦胧性和全面性和结合,即用先验图式和混淆不清的概念来解释自然现象的神秘性,与以无条件终始循环来体现发展变化的封闭性的结合。这样,道气、阴阳五行说比以实践为基础,理性分析为手段的墨子科学,就更容易被在中国封建社会占统治地位的,以忠孝为中心内容的社会思想所接受。道气、阴阳五行作为一种宏观僵化、微观循环的框架,是从同一方面来认识整体的过程和联系,从整体功能和表象变化来体现对事物的认识,而忽视了从局部结构的差异来认识事物。这样,道气、阴阳五行说就易与具体的经验科学相脱离,蜕变成为一种僵化的神秘主义的理论,成为宗教迷信的工具。谶讳学的盛行,道教的兴起,是社会思想由僵化走向宗教化的具体表现。
在这样的文化传统和思想状况下,不仅墨子科学思想的湮灭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连一般的研究自然的科学活动也受到阻碍。徐光启在谈到元末明初以来的中国古代数学的发展时,曾感叹地说:“算术之学特废于近世数百年间尔。废之缘有二:其一为名理之儒,土苴天下之实事;其一为妖妄之术,谬言数有神理,能知来藏往,靡所不效。卒于神者无一效,而实者无一存” 。这个断语,从以儒道佛为主体的传统思想对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发展的影响来看,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传统社会思想在思维内容上排斥对科学技术的研究;二是传统社会思想在思维形式上将理论引向神秘主义。这种消极影响极为深远,在社会变革、动荡的年代往往会以更集中、更典型的方法强烈地表现出来,而且表现得将更直接,更自觉,更理论化。曾目睹近代科技传入近代中国曲折经历的梁启超不无感叹地指出:“我国人所谓‘德成而上,艺成而下’之观念因袭已久,本不易骤然解放,其对于自然界物象之研究素乏趣味,不能为讳也” 。“盖固有之旧思想,既深根固蒂,而外来之新思想,又来源浅觳,汲而易竭,其支绌灭裂,固宜然矣” 。作为一个旁证,近代中国接受近代科学的曲折性、艰巨性也可说明墨子科学思想和中国传统文化,中国古代科技发展模式的不相容性。。
主 要 参 考 文 献
孙诒让:《墨子閒诂》,中华书局1986年版。
伍非百:《中国古名家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
梁启超:《墨子学案》,中华书局1936年版。
梁启超:《墨经校释》,中华书局1941年版。
罗根泽编著:《古史辨》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谭戒甫:《墨辩发微》,中华书局1964年版。
高亨:《墨经校诠》,科学出版社1958年版。
岑仲勉:《墨子城守各篇简注》,中华书局1958年版。
沈有鼎:《墨经的逻辑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版。
方孝博:《墨经中的数学和物理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
陈孟麟:《墨辩逻辑学》,齐鲁书社1983年版。
侯外庐、赵纪彬、杜国庠:《中国思想通史》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
任继愈主编:《中国哲学史》(先秦),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傅筑夫:《中国封建社会经济史》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杨宽:《战国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
胡寄窗:《中国经济思想史》(上),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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