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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忆江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33《日本历史人物传?内田良平》(近现代篇)黑龙江人民出版社版,第339页。

34大隈重信(1838—1923)出身于日本士族家庭,年轻时醉心西学,积极参加倒幕维新运动。明治维新后出任公职,1880年以后,与伊藤博文、井上馨等共同发起立宪运动,组织立宪改进党,并出任总裁。后来多次担任内阁大臣,两度出任首相,因在废除不平等条约上未能取得完满结果,而遭到炸弹袭击,失去右脚。大隈1907年一度退出政界,创办了早稻田大学并任校长。1914年大隈再入政坛,出任首相;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大隈内阁力主参战,为的是乘机侵略中国,并攻占青岛,接管德国租界和德国在山东全部权益,训令驻华公使向中国政府提出“二十一条”,试图一举将中国变为日本的保护国,受到挫败后,于1916年辞职。1922年因患胆石症去世,终年85岁。

35《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史料全编》第7页。

36同上,第8页。

37同上,第9页。

38《顾维钧回忆录》(1),中华书局版,第119—121页。

39参见《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史料全编》第670—678页。

40曹汝霖:《曹汝霖一生之回忆》第116页。

41参见同上,第117页。

42曾彝进,字书度,四川华阳人。早年留学日本,入东京帝大法学部,于有贺长雄有师生之谊。毕业后回国,先后任职于工部、邮传部、大理院、资政院;民国时曾任约法会议议员、政事堂参议、国务院参议兼总统府秘书,是袁世凯的心腹幕僚。“二十一条”交涉期间,负责对日外交秘密事务。

43有贺长雄(1860—1921),日本国际法学家。毕业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后留学德、奥,获博士学位;回国后曾任枢密院书记官、东京帝国大学国际法教授。1913年由袁世凯的英籍政治顾问莫里循推荐,被聘为中国政府法律顾问。

44松方正义(1835—1924),日本元老政治家,曾两次出任日本内阁首相,七次担任日本大藏大臣,创办了日本的金本位和纸币制度,因此贡献被天皇封为华族,生前是日本政界和财界有影响的重量级人物。

45山县有朋(1838—1922)日本长州人,出身于武士家庭,元老派政治家;历任内务大臣、枢密院议长、法务大臣、陆军大臣,日俄战争时任日第一军军长,后升任参谋总长、陆军大将、元帅,他也曾两度出任日本首相,先后被天皇晋封为侯爵、公爵。

46曾叔度:《我所经手二十一条的内幕》,《近代稗海》(第3辑)第282—284页。

47同上,第284页。

48同上,第286页。

49孙宝琦(1867—1931)字慕韩,浙江杭县人。长期任职于北洋,袁世凯小站练兵以前,即与其结拜为兄弟,两人关系既深且久。袁世凯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后,孙官运亨通,从直隶候补道而先后出任驻法国、德国公使、山东巡抚;民国后与袁氏结为儿女姻亲,历任外交、财政总长、审计院长、代国务总理等职。

50日置益(1861—1926),日本外交官,1914—1917年任驻华公使,是“二十一条”交涉时的日方首席代表。后出任驻北欧国家公使和驻德国大使。

51芮恩施(1869—1923),美国外交官。威斯康辛大学毕业,曾任该校政治学教授。1913—1919年出任驻华公使,此后被北洋政府聘为法律顾问。

52《顾维钧回忆录》(1)第122—124页。

53参见《清末民初政情内幕》(下)第398、401页。

54《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史料全编》第381—382页。

55包尔汉:《杨增新统治时期》,《新疆文史资料精选》(第1辑)第139页。

56曾叔度:《我所经手的二十一条的内幕》,《近代稗海》(第3辑)第286页。

57参见《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史料全编》第35—36页。

58曾叔度:《我所经手二十一条的内幕》,《近代稗海》(第3辑)第287—289页。

59袁静雪:《我的父亲袁世凯》,《文史资料选辑》(第74辑)第140—141页。

60王禹廷:《中原大战史话》,书目文献出版社版,第80—81页。

61《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史料全编》第142页。

62《三水梁燕荪先生年谱》,《北洋军阀》(二)第782页。

63《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史料全编》第234页。

64曹汝霖:《曹汝霖一生之回忆》,转引自贾熟村《北洋军阀时期的交通系》,河南人民出版社版,第87—88页。

65同上,第89页。

66《中日二十一条史料全编》第236页。

67《曹汝霖一生之回忆》第127页。

68参见《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大事记)第三辑,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57、62页。

69日置益提出的五项“引诱条件”是:

(1)在一定条件下,将胶州湾交还中国;

(2)保证袁大总统及其政府之安全;

(3)严格取缔日本及其保护下之革命党员、宗社党员、留学生及不法日本商民与浪人;

(4)奏请给袁大总统及其政府各部部长援助;

(5)同意修改税率。

以上参见《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史料全编》第13—14页。

70唐德刚、王书君:《张学良世纪传奇(口述实录)》(上),山东友谊出版社版,第586页。

71同上,第435—436页。

送“高帽”的学问 [五]

在本章中,袁世凯的政治生命和个体生命都走到了尽头。看看袁世凯帝制自为的前前后后,就会知道什么叫作“一失足成千古恨”了。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恢复帝制都不能不说是一种逆潮流而动的做法。在当时危机潜伏,扰攘不已的中国,此举无异于授人以柄,反对派可以名正言顺地号召全国,使刚刚平静不久的中华大地再起烽烟。本章开头所选的引文,就是袁世凯在众叛亲离形势下,被迫撤消帝制的申令。“天作孽,犹可逭;自作孽,不可活。”袁世凯帝制自为,闹了个众叛亲离,身败名裂,最后羞愤而亡的下场,可说是自作自受。但值得探讨的是,以袁这种一向精明稳重之人,怎么忽然昏了头,一股劲地往险路上走?袁世凯属于从传统向现代转型时代的早期政治家,是过渡性的、亦新亦旧的历史人物,这种人物不可避免地带有其所由产生的那个时代的烙印,所以他成为大总统之后,想更进一步,动了做皇帝的念头毋宁说是很自然的,如果他不那么急,而是假以时日,先把江山坐稳了再说,也不见得就一定不能成功。所以,他为什么会着急偾事的主观原因,是值得探讨的。再有,何以会出现墙倒众人推的局面?特别是各种政治派别何以会不约而同地借此反袁,而原来团结紧密的北洋集团何以不再服从袁氏,从而导致了他的最终失败,这是需要探讨的客观原因。袁的失败给后来者树起了一块警告牌,大家明白了称帝原来是做不得的事情。后来的某些独裁者尽管实际权力不逊于皇帝,但不再有人敢于称帝,这可算是袁氏从反面为中国政治做了贡献吧。但袁氏的失败不仅是他个人的失败,也是中国近代改良主义的失败,更是中国近代化事业的失败,所以它不但是袁氏个人的悲剧,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我们民族的悲剧。古代有“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说法,领袖人物能有那么大的作用,甚至将整个民族拖入灾难,就在于独裁专制体制赋予了个人太大的权力,所以个人的失误往往会造成全局性的危机和灾难。

关于撤消帝制的大总统申令1

(1916年3月22日)

政事堂奉申令:民国肇建,变故纷乘,薄德如予,恭膺艰巨,忧国之士,怵于祸至之无日,多主恢复帝制,以绝争端而策久安。癸丑2以来,言不绝耳。予屡加呵斥,至为严峻。自上年时异势殊,几不可遏,佥3谓中国国体,非实行君主立宪,决不足以图存,倘有墨、葡之争,必为越、缅之续,遂有多数人主张恢复帝制,言之成理。将吏士庶,同此悃忱,文电纷陈,迫切呼吁。予以原有之地位,应有维持国体之责,一再宣言,人不之谅。嗣经代行立法院议定由国民代表大会解决国体,各省区国民代表一致赞成君主立宪制,并合词推戴。中国主权本于国民全体,既经国民代表大会全体表决,予更无讨论之余地。然终以骤跻大位,背弃誓词,道德信义,无以自解,掬诚辞让,以表素怀。乃该院坚谓元首誓词,根于地位,当随民意为从违,责备弥严,已至无可诿避,始以筹备为辞,,藉塞众望,并未实行。及滇黔变故,明令决计从缓,凡劝进之文,均不许呈递。旋即提前召集立法院,以期早日开会,征求意见,以俟转圜。予忧患余生,无心问世,遁迹洹上,理乱不知。辛亥事起,谬为众论所推,勉(强)出维持,力支危局,但知救国,不知其他。中国数千年来史册所载,帝王子孙之祸,历历可征,予独何心,贪恋高位?乃国民代表既不谅其辞让之诚,而一部分之人心,又疑为权利思想,性情隔阂,酿为厉阶4。诚不足以感人,明不足以烛物,予实不德,于人何尤?苦我生灵,劳我将士,以至群情惶惑,商业凋零。抚衷5内省,良用矍然6;屈己从人,予何惜焉。代行立法院转陈推戴事件,予仍认为不合事宜,著将上年十二月十一日承认帝位之案,即行撤销,由政事堂将各省区推戴书,一律发还参政院代行立法院,转发销毁。所有筹备事宜,立即停止,庶希古人罪己之诚,以洽上天好生之德,洗心涤虑,息事宁人。盖在主张帝制者,本图巩固国基,然爱国非其道,转足以害国;其反对帝制者,亦为发抒政见然,断不致矫枉过正,危及国家,务各激发天良,捐除意见,同心协力,共济时艰,使我神州华裔,免同室操戈之祸,化乖戾为祥和。总之,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今承认之案,业已撤销,如有扰乱地方,自贻口实,则祸福皆由自召,本大总统本有统治全国之责,亦不能坐视沦胥7而不顾也。方今闾阎8困苦,纲纪凌夷,吏治不修,真才未进,仰念及此,中夜以忧。长此因循,将何以(为)国?嗣后文武百官,务当痛除积习,黾勉图功。凡应兴应革诸大端,各尽职守,实力进行,毋托空言,毋存私见。予惟以综核名实,信赏必罚,为致治之大纲,我将吏军民尚其共体兹意!此令。(国务卿徐世昌副署)

1915年12月13日(旧历十一月七日),袁世凯在中南海的住处居仁堂大厅举行了“登基”仪式。据袁的亲信、躬予其事的唐在礼9回忆。当时的情况如下:

忽然,在12月13日(阴历十一月初七日)早晨8、9点钟,在我们毫无准备之下,由段芝贵临时通知皇帝即日在居仁堂登极,召集所有原总统府、政事堂、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及各部司长、局长以上和各军队师长以上各员,即刻准备依次分批参与朝贺。说办就办,一时忙乱异常。大家想,参与盛典需要整换衣履,但时间确已来不及。当时在京城左近的大员有的也得到消息,赶着入京朝贺,但负有地方守土重责的大员则接到指示,应以职守为重,概免朝贺。

约在9点多钟,居仁堂大厅内朝贺典礼开始了。厅中上首摆设龙案龙座。出于一般意料的是龙座设在龙案前面,两旁并无仪仗,只有平日贴身伺候袁的几个卫兵排列在座后两旁。袁这天龙衮、皇冠并未加身,只穿着平时的大元帅戎装。他素来不喜欢上饰叠羽的元帅军帽,平时很少戴用,这时也未戴帽。参加朝贺的人先到先贺。当时段芝贵传袁的话,说行礼要简单些,三鞠躬就行了。但大家朝贺时,仍旧跪拜,很多人还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只是旁无司仪,因之行礼时并不齐整。朝贺人下拜时,袁并未就座,只站在座旁,左手扶着龙座搁臂,右手掌向上,不断对行礼者点头。有时对年长、位高的人,袁就作出用右手搀扶的姿态,表现出一种内心受用而外表故作谦逊的、难于刻画描写的复杂心情。朝贺者有的着戎装,有的着袍褂,有的着便服,形形色色,多种多样。当天引人注意的是黎元洪、段祺瑞等并未参加。总之,这次大礼使我这身与“旷世盛典”的人感到怀疑。为什么偏要赶在这天这样局促草率地突然举行?大有坐在家里称天子,不敢公开的模样。事后大家说:“这样就算改朝换代了吗?”可见抱着闷葫芦的不止我一个。我们这一批人认为,如此大典,殊欠郑重。因此对负责张罗布置的段芝贵、黄开文、张士钰等有意见的人就很不少。10

登基称帝,这在袁世凯来说,是其一生事业的顶点;而袁氏为人行事,也向来以慎密稳妥著称,为何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莽撞草率行事呢?这是探讨袁世凯帝制自为时,时时出现在笔者脑中的一个问题。

在击败革命党人的“二次革命”,以武力实现了国家形式上的统一之后,袁世凯开始有计划地整理内政,在中央和地方都有所措置更张,目的是加强中央集权,潜消地方割据势力。

在中央,主要的举措是制订新约法,确立总统制。具体步骤如下:

一、孙、黄失败,流亡日本后,袁因成为正式大总统,仍须借重国会完成有关程序,故请熊希龄组阁,并听任国民党人占优势的“宪法起草委员会”通过了《天坛宪法大纲》十二条,这个《大纲》仍然主张“责任内阁制”,当然,这绝非袁所需要的宪法,但总统选举更为重要,所以他对此不动声色。

二、在当选总统半个月后(10月25日),袁致电各省军政长官,授意他们反对宪法草案。但“宪法起草委员会”仍然于一周之后通过了《大纲》。显然,国民党不去,袁氏后几步的棋就走不下去。故袁以国民党议员中有多人与孙、黄通谋,参与反叛为由,于11月4日断然宣布解散国民党,追缴国民党籍议员的证书和徽章。这样,国会因不足法定人数而陷于瘫痪,宪法起草委员会也于10日自行解散。

三、11月26日,袁委派李经羲、梁敦彦11等九人为“政治会议”议员,与各部各省所派代表一起,组成“政治会议”,代行国会职权;以李经羲12、张国淦为正副议长。不用说,这是世凯实现自己目的的御用组织。1914年1月9日,政治会议议决停止国会所有现有议员的职务,解散国会;1月24日,政治会议议决特设“约法会议”(相当于原来国会的“宪法起草委员会”),2月,又议决解散各省省议会;至此,原来的民意立法机构已全部不存在了。

四、3月18日,“约法会议”正式开会,以孙毓筠、施愚为正副议长,议员有宝熙、袁金铠、齐耀珊、马良等六十人。到了4月29日,“约法会议”通过了《中华民国约法》(即所谓“民三约法”,又称新约法)十章六十八条,规定采用总统制,赋予总统相当大的权力。如规定官制、官规的制订,国务员和外交使节的任用,对外的宣战、媾和及公布宪法等等,一概由总统自行决定。

五、5月1日,正式废除《临时约法》(即所谓“民元约法”,又称旧约法),公布《中华民国约法》,实行总统制,废国务院,设政事堂于总统府,以徐世昌为国务卿,杨士琦、钱能训13为左、右丞。至此,政治会议完成了其使命,被参政院取代。黎元洪、汪大燮分任参政院正副院长,以陆征祥等七十三人为参政员,张国淦为秘书长(后改为林长民)14。

六、7月,袁公布了复古色彩很浓的文官官秩令,分为上卿、中卿、下卿;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共计九等。

七、12月,“约法会议”通过了《总统选举法》修正案,并于29日公布:总统任期十年,得连选连任;这在实际上确认了袁世凯的终身总统地位。至于袁的继任者,法案规定由袁世凯自行推荐三人,藏于金匮石室,于其身后开封确认,颇类似于帝王的遗诏。

所谓金匮石室,是师法雍正皇帝置传位遗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牌匾后面的遗意,为的是防止对于皇位的觊觎和争夺,但当时袁世凯还是民国大总统的身份,其申令为:“中华民国大总统继承人,照大总统所亲书继承者三人姓名,按先后次序承继,特设石室金匮之制。此令15。”共和制度,总统例由全民或国会选举产生,袁氏却来了一个接班人钦定,非驴非马,但很能反映他对帝制的醉心程度。这个石室就建在居仁堂之右、经过丰泽园,转过?字廊的小坡上。袁氏死后,黎元洪按临时约法继任大总统,但仍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开启石室一探究竟。刘成禺16曾就此面询过黎元洪。

我问黎:“总统已经开启了石室金匮了吗?”黎说:“开了。”“其中所藏何物?”黎说:“大总统继承人,项城亲笔书写的人名册子呗。”“名册为何种样式?”黎说:“全是用中国线装书的方式装订,长一尺,宽六七寸,共十页,用最名贵的白夹宣纸,册边用黄丝线装订,封面用黄绫,书头用红绫包角。题签是项城亲笔书写的四个大字‘万民攸赖’。翻开黄绫封面,又是四个亲笔大字‘中华民国’;再翻开一页,则划有三条红格长线。(项城)亲笔书写三人姓名,顶格书写,每人姓名各占一行。”我进言说:“总统的姓名,项城必是亲笔书写在第一行中了。”黎笑着说:“我做总统,乃中华民国约法上的合法总统,全国公认,岂是借袁项城一笔写出来的吗!我做总统与袁何干,倒是经你们的笔写出来的。”17

刘成禺是国会议员。黎元洪的意思是自己是由国会选出来的。刘成禺一再追问名册中写的是谁,黎则坚决不肯透露。直到黎元洪去世后,随同黎开启石室金匮的秘书黎澍(湖北黄陂人,字劭西)才透露了实情:

民国五年农历五月初七日,黎副总统正位为中华民国大总统。农历五月初九日,赴中南海开启金匮石室。石室钥匙由三海指挥官徐邦杰18保管,我是总统秘书,随大总统前往开匮。徐邦杰献钥匙于总统,总统亲手拆去封条,开锁启门;徐邦杰再献上金匮的钥匙,总统拆去封条,开锁启匮,再开启匮中的金函(匣子),取出黄绫面的线装书一册。总统令随行人等一概退到门口,自己打开书册阅看,阅看后阖上书,装入衣袋中,关闭石室回府。随行人等都不知道书中说了些什么事,题写了何人姓名,只知道是大总统继承人而已。我后来去春藕斋,一天,陪黎元洪闲话聊天,黎无意中说出金匮石室所藏,黎为第一人,徐(世昌)为第二人,段(祺瑞)为第三人。我对黎宣誓保证不外泄。我又问及徐邦杰诸人,说是取消帝制后,袁又将金匮中的名册,更换过一次,大概原本是袁克定第一,徐世昌第二,段祺瑞第三。后来更换时,乃改袁克定为黎元洪。开始的意图是传子,后来才依照约法,首先列黎元洪,借以掩天下人的耳目而已。19

现在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在地方上,袁则主要是实行军民分治的方针,废除集军政民政大权于一身的都督职务,改设“将军”一职,专管军事;另设巡按使(相当于省长)负责民政。在京城则设立将军府,将权倾一方、尾大不掉的地方军头,调入将军府,以高位厚禄尊崇羁縻之。袁氏此举,与扫平孙、黄一样,实在是强干弱枝,潜消割据所必须进行的一步,否则就不可能实行中央集权。黄绍在谈到民国初年的军民分治时曾回忆说:

1913、1914年代的各省都督,掌管军政大权,民政不过是都督职掌的一部分,民政长(或称内务司长)是都督的下属。1913年,黎元洪首倡军民分治的论调。他的秘书长饶汉祥用骈四骊六的文章,力陈唐代藩镇之害。而当时的都督也真是无所不督,各省自成王国。袁世凯实行中央集权,黎元洪的这种论调,正合了他的心意。1914年6月,将各省都督一律裁撤。另于北京建将军府,给那些都督们以各种将军的称号(其实是都督的集中营)。然后选择亲信,予以督理军务的名义,都督就一变而为督军(督军是督理军务的简称)了。说明白一些,就是以前都督什么都可以督,现在只能督理军务了。

民政方面,仿明朝制度,把民政长改为巡按使。明朝的巡按使,既可以管民,也可以管军;也就是要用文人来管军人,以防军人造反。袁世凯在巡按使的职权内,还可以以大总统命令巡按使会办或帮办军务,在巡按使署,有它的军事组织。民元的都督,多半是由前清的偏裨武官出身,或是革命的草莽英雄。因此,袁世凯所用的巡按使,就尽量利用前清的封疆大吏。这些人多半是那些都督或督军旧日的顶头上司。这样,在旧社会的感情上,督军既不能拒绝巡按使,还要相对地听巡按使的指导或监督。袁世凯认为这是无上的妙法。20

军民分治是维护国家统一的必须,却损害了大大小小拥兵自重的地方军头的既得利益,袁世凯在这上面犯了众怒,但此举名正言顺,他又挟扫平孙、黄的余威,却也没有人敢于据地称兵,对抗中央。但潜在的不满已经在蓄积,如有机会,是一定会爆发出来的。

在中央的军政方面,袁世凯也开始进行权力上的调整,从而触动某些人的既得利益,使北洋集团内部出现了裂痕。首先,为了牢牢抓住军权,袁在就任正式大总统后,将原总统府军事处改组为统率办事处,将一批高级将领任命为办事员,共计六人:段祺瑞(陆军总长)、刘冠雄(海军总长)21、陈宦(参谋次长、代参谋总长)22、萨镇冰23、王士珍、蔡锷。此六人都是上将军衔,被称为大办事员。这样,袁就将原来由陆军部、海军部分掌的军权和人事任用权集中到自己手中了。重要军务和军队人事,都要经办事处会议,而办事处为总统属下的集体议事机构,陆军部长、参谋总长和海军部长均为办事员,只有总统(同时兼任陆海军大元帅)有拍板权,办事员的作用只相当于参谋、幕僚。统率办事处的作用在分权制衡,“表面上汇聚陆、海、参谋三部,统筹军事,实则减削陆军部之权24。”袁之所以这样做,有他的道理,他发现,有些北洋老人恃功自傲,有自立山头的迹象了。徐世昌曾言及当时北洋内部之矛盾说:

就军人方面,项城成功,所倚为干城者为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三人,时称为“北洋三杰”也。帝制失败,其原因固然很复杂,而关系此三人者为多。段素性倔强,任陆军部长有年;冯久驻南京,俨然藩镇,渐渐不如当年之绝对服从。项城思以军政大权操之于己,于是在总统府设陆海军统率办事处,以移陆军部之权,已为段所不快。关于军事人员之进退,段请求旅长以上由大总统主持,团长以下交陆军部办理,其用心可以想见。项城又借口北洋军队暮气沉沉,另组模范团,挑选各师旅之优秀将校为主干,以别于北洋旧军队。盖因某公子(即袁之长子袁克定)对于北洋老前辈不能指挥,故项城为其培养新势力,此更予段以最深之刺激。某公子最忌段,段又毫不敷衍,即项城左右其他诸人,段亦皆盛气凌之。后来项城屡次对段表示:“你气色不好,想是有病,应当休息休息。”六月间,又有陆军次长徐树铮参案(三次长参案之一)发生,以迫胁段。段于是请假赴西山,托辞养病,愤愤不平。段管军事教育,又握军政多年,亦有其普遍之潜势力,然摄于项城之威势,也无可如何。25

袁世凯与段祺瑞原来是通家之好的关系,段的妻子张佩蘅是张芾26的女儿,袁世凯的养女。“张芾死后,仅仅留下一妻一女,家境很贫寒。我父亲看到她们这种无依无靠的情形,就把她母女二人接到自己任上。当时,张芾的女儿还在吃奶。从这以后,她们就始终住在我们家里。我父亲和我娘还把这个女儿认作是自己的大女儿,后来我们也就把她叫做大姐。其后经我父亲介绍,嫁给了段祺瑞。在她过门之后,虽然她母亲也跟了过去,但还是认我家为娘家,来往是极其密切的。她每次回到了我们家,对我父亲和我娘,仍然是爸爸、娘地叫得很亲热,我们也把段祺瑞叫做姐夫27。”但是段祺瑞服袁世凯,不服袁克定,这对想搞家天下的袁世凯可就是隐患了,必须拿出办法,弭患于无形。当时任总统府秘书的夏寿田即认为,统率办事处的设立,即在于潜削段祺瑞的兵权:

段祺瑞素性刚愎,有主见,平时对项城不事趋承。担任陆军部长时,关于军官的进退,常以陆军总长的名义颁行,不请示;他所赏识提拔的人,多半是他的学生部属,隐然成为一股势力。而在北洋旧部之中与段的地位不相上下的人,此时都争相追随顺从(袁世凯)。于是项城渐渐觉得段专擅了。28

袁在军事上的另一举措,就是于1914年10月,在北京设立模范军官团。据夏寿田的说法,这也是袁培植北洋新生代力量的手段。

组织模范团之动机,系本于蒋方震29之条陈。蒋认为北洋军队暮气太重,想另行编练,作为模范,建议在统率办事处之下,设立模范师筹备处,先练两师,中级军官用留学生,下级(军官)参用军官学校学生及速成军校学生。总之,一变历来重用速成生,屏除留学生的宗旨。(袁)克定与北洋旧军队素来没有深切的关系,尤其对于宿将不能指挥,早有步武小站,建立一种新势力以对抗旧势力的意思。陈光远30、陆锦31等趋附克定门下,我(夏寿田自称)也是参与其中的一个人。在项城本人,一方面认为北洋军队暮气太重,认为应当编练新军,一如淮军继湘军,小站继淮军的故事;另一方面又打算为其子培养新势力,所以借蒋的条陈,马上成立了一个类似军官教导团的模范团。团长项城自己兼任,陈光远为副团长(克定保荐),筹备员有王士珍、袁克定、张敬尧、陈光远。团址在西城旃檀寺,团本部设在北海。兵士由各师下级军官中抽派,以各师中上级军官为该团下级军官;以训练十个师的军官为目的,分五期训练,每半年一期,每期可以产生四个旅的新军军官。第二期袁克定为团长,陆锦为副团长(克定所荐),挑选一批中学以上学生与各师下级军官配合训练。32

说到“暮气”,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普遍存在于人类社会生活之中的现象。就以治军来说,曾国藩办团练,从湖南带出来的都是一些“扎硬寨,打死仗”的三湘子弟,生龙活虎,故能与太平军一决胜负。但打下“天京”之后,曾即认为,湘军暮气已深,断然予以解散复员。李鸿章所带的淮军,起初也是一支悍厉能战的队伍,在与太平军和捻军的战斗中,也善于打硬仗,继湘军之后成为国家军队的主力。然而不过二十年,就又暮气沉沉,在甲午战争中一败涂地。袁在小站练出的新军,起初也是朝气勃勃,令中外人士刮目相看的;北洋六镇也算得上是国家武装力量中的精华,但辛亥、癸丑,与革命党的军队交锋时,虽然不落下风,但在战斗力和军风纪上已经大打折扣了。北洋军的暮气,最为突出的表现,就是在围剿河南悍匪“白狼”过程中的无能与不得力。

“白狼”,原名白永成(1873—1914),河南宝丰人。据说他曾在吴禄贞手下当过兵。1912年末,他组织河南鲁山、舞阳、宝丰三县数百农民造反,次年打出了“打富济贫”的口号,队伍很快发展到数千人,活动区域遍及鄂、豫、皖三省交界各县。孙、黄在“二次革命”期间,曾数次派人与之联络共同反袁。1914年初,“白狼”相继攻破固始、商城、光山等县城,横越京汉铁路,进入桐柏山区;3月攻克湖北老河口,队伍扩大到上万人,在老河口军事会议上,“白狼”作出了避实就虚,西进陕西的决策。随后,“白狼”所部由紫荆关西进,连克商南、丹凤、商县、柞北等县,越过秦岭,直逼西安。陕西都督张凤?33屡战屡败,退守西安,一筹莫展。“白狼”则乘胜由子午岭西进,席卷雩县、周至、武功、乾县,一路“势如破竹,无当之者”;旋又回师攻破永寿、彬县,全陕震动。袁世凯将败军之将张凤?调入北京将军府,代之以北洋系的陆建章;以赵倜代其表弟张镇芳主持河南军事,并跟踪追击“白狼”部队;川军、甘军也受命协防,驻守入川入甘的要隘通道;袁还调北洋第七师张敬尧34部在陕豫交界处进行堵截,形成合围态势。但“白狼”仍连克凤翔、千阳、阶州、通渭、陇西、天水、徽县、陇川等地。6月初,“白狼”所部试图入川时,在甘谷受挫于赵倜部,“白狼”受伤;在突围返回河南的转战中,其部队受到尾追堵截的各部夹击,损失惨重。8月初,在河南鲁山与张敬尧部的激战中,“白狼”阵亡,队伍星散。“白狼”之役,北洋以陆军总长段祺瑞坐镇信阳,大兵云集,而这样一支由农民为主体的部队仍能够转战纵横五省,队伍最多时发展到两万多人,把中原地区搅了个天翻地覆,而人数、装备、训练、给养远远优于“白狼”的北洋部队,以狮子搏兔之力,费时一年八个月方将其扑灭,不能不说是暮气已深的表现。这不仅使袁世凯恼怒异常,就是当时在统率办事处参与军事的蔡锷也由此洞悉了北洋的真正实力,日后他挑头发起反帝制战争的决心,就是来源于此的呢。蔡锷的参谋长殷承?35曾道出过蔡氏发难的原委:

“松坡(即蔡锷,松坡为其字)入京,我实相随。他想要察知袁的虚实,每日必到统率办事处陪袁办公。袁常邀松坡及唐在礼共进午餐,关于剿办白朗的一切计划情报的有关文电,袁尽交松坡审阅。松坡因得以洞悉北洋军的底蕴及其弱点。(蔡)退值后常常谓然而叹说,为了剿平几千乌合之众的白朗,先后调动了所有兵力的三分之二,费时近两年,械齐饷足,奖赏超乎常规,而白朗纵横出入豫、鄂、陕、甘间,如履无人之境,谁说小站兵力足以威令天下?云南一师,足够打败北洋十个师。就军事论,胜算决不属于袁。以是信心十足,毅然回滇首义”云云,他的话颇中实情。36

这样,袁世凯在“二次革命”后的一系列举措,虽属实行中央集权的必须,但也在自己和盟友一方的阵营中,造成了不满、离心和分裂。

譬如,解散国民党,罪名虽然勉强,但总算还有所借口。国民党的政治对手进步党原想借机收编,将未参与“二次革命”密谋而又热中于仕途的那部分国民党议员,招降纳叛到自己阵营中来,使自己成为国会第一大党。所以梁启超等人连上条陈,要求对国民党议员采取收罗政策;在因驱逐国民党议员而造成法定人数不足后,梁等又力主召集候补议员,以维持国会。但袁世凯认为进步党也热中于“责任内阁”,现有国会不能成为自己操纵自如的工具,不仅不予采纳,反而以人数不足难于履行职责为借口,解散了国会,代之以“政治会议”、“约法会议”等御用组织。这不仅使进步党大失所望,而且严重损害了进步党暨其所由代表的那个社会阶级的既得利益。进步党的成员大都是前立宪派成员,在中央和地方议会中的人数都不少,国会及地方议会的解散,等于是砸了他们的饭碗。进步党人本来是袁对付革命党人的政治盟友,代表的是“中等阶级”的利益,而中等阶级实际上是袁世凯改良主义的社会政治基础之一。袁氏独裁专制的做法,使得这部分人离心离德,从袁的阵营分化了出去,如梁启超、汤化龙等相继退出政坛,在实际上成了袁世凯的敌人。在后来的“护国战争”中,梁、汤、蔡锷等立宪党人成为反袁的主导力量和领袖,就是明证。但在解散国会上,袁有拿得出手的理由,当时的进步党人也是无可奈何。

又如,袁世凯废督,以“军民分治,军人不能干政”为号召,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军头尽管不情愿,但说不出反对的理由,事出有名,却也无人敢于反对。各省都督,无论是北洋系还是非北洋系的,不仅其既得利益被剥夺了很大一块,而且在名义上也落到了二把手的地位上,心情是愉快不了的,这也使各地军事当局心生不满和怨恨,一旦师出有名,有人倡议,反叛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再如,设立陆海军统率办事处,原陆军部的权力被削弱,段虽不满,亦没有反对的充足理由。因为“责任内阁制”既已改为“总统制”,原属内阁的权力转移到总统这里,原是题中应有之义。

最后,建立模范军官团,培养新的军事骨干,对暮气已深的军队更新改造,提高军队素质,在外侮严重,亟需自强之际,是没人能够提出反对的。但北洋和非北洋的军头们仍不免于担心和不满,不满的原因是袁氏此举挟有私心,袁通过这种方式,可以使儿子(即袁克定)名正言顺地进入军界培植势力,为将来的事业打基础。我们看后来的蒋介石办军官训练团,让蒋经国以组建青年军的方式插足军队,师法的就是袁世凯的这个法子呢。担心的原因是,此举不仅对小站、北洋时期的军界老人,而且对于全国各地非北洋系的督军们,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因为新的军事指挥人才,势必在将来的某一天,取他们而代之。但办模范团的理由冠冕堂皇,现有军队暮气重,是不争的事实,军头们尽管不愿,也难以反对。

凡此种种,对袁氏的阵营(北洋集团及其盟友)产生了一系列的离心分化作用。袁在形式上一切如意,其统治呈现空前强大、一统的面貌,但在内里已陷入离心状态,蕴涵着空前的危机,他的统治基础正在瓦解。在外部,则还有处心积虑要推倒他的日本人和与之不共戴天的革命党人,他貌似强大,其实正处在最为脆弱的时期。袁世凯此时已是终身大总统,而且继承其位置的候选人也由自己推荐,没有不许传子的限制,在这种状态下,他就是实际上的皇帝。而若再向前一步,由不满和积怨所酿成的危机,势必借其称帝爆发出来。可叹袁世凯见不及此,在这一点上,他比起曹操来,可就差得远了。

袁世凯有曹操的绰号,也具有同样的枭雄素质,在称帝这件事上,他所处的地位优越于曹操。曹操当时仍旧是丞相,上面还有一位名义上的“天子”,而袁世凯此时已经是名至实归的“第一人”了。但操作起来,曹操要便利得多,而袁世凯则有一定的难度。具体而言,曹操没有体制上的麻烦,都是帝制,“禅让”就可以了,而袁世凯则须将“共和”重新变回“帝制”。就算度和自知之明来说,袁世凯就远不如他那位一千多年前的前辈了。

曹操自建安十三年扫灭袁绍父子,平定三郡乌丸,混一中原后,被朝廷封为丞相,此后又进爵为魏公、魏王;他独揽朝政十二年,朝廷内部的反对派早已被他剪刈净尽。地方上除东吴孙权、西蜀刘备而外,其他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也已基本荡平,他若称帝,可以说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他执意不为。孙权曾上书称臣,劝他代汉称帝,他将孙权的书信示于臣下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到炉火上烤啊!”大臣们也纷纷劝进,认为天命不可违,他应该顺天应人,早即大位。曹操的回答是:“若是天命在我,我愿作周文王呀。”当然,曹操不是不想当皇帝,而是想等到完成统一中国的大业后再当皇帝,如果不能及身实现这个目标,就由自己的儿子去完成大业,而他则甘愿起周文王的作用,为子孙奠定事业的基础37。所以,做皇帝这种大事是急不得的,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能少。曹操独揽朝纲十几年,有条件做,但一直拖着不做,为什么?就是天下没有归于一统,他有所担心,担心一招出错,满盘皆输,所以他能做而不做。

袁世凯是熟读史书的人,曹操的故事及其他相关故事他应该知道得很清楚。称帝这种大事,必须稳步慢行,时机不成熟绝不能硬做,他心里也应该很清楚。所以,他请自己的头号高参、老谋深算的徐世昌出山,为他主持筹划此事。徐世昌走的是稳妥一路,1914年5月,徐就任政事堂国务卿后,像以参政院取代“政治会议”并代行立法院职能,通过总统选举法修正案以使袁成为终身总统,公布国民会议组织法(1915年3月)等等,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在程序上全依“法制”而行,以确立“合法性”为第一。但这种循序渐进的作业方式所需时间较长,显然并不很对袁的胃口,于是,一派更为积极和急进的“帝制派”走上了前台。

当时在袁周围主要有三个包围圈:一是朱启钤、梁士诒、杨度、顾鳌、夏寿田等;二是袁克定、段芝贵、袁乃宽、张士钰(在最初期张不在内,而我是在内的)等;三是官邸中袁的妻妾及儿女等。这三重包围圈的组成分子,除官邸内与前两者不大通气外,前两者既各起作用,又密切联系的。两者之中,朱等在最初实为主力,而且背后有徐世昌指挥,有时直接由朱向袁请示。后来朱等逐渐不如以前那样重要,重心转移到袁克定这一群。直到筹备将近结束阶段,朱等除办些事务外,实已不起什么作用。而袁克定的一群中又新加了黄开文。朱等先是日夜集结在一起,初无定处,亦有时在筹安会里,没几时重心就移到公府秘书厅梁士诒处来了。他们这些人多是着重在策划和布置方面。文电多由杨等起草,经朱、梁等点头之后,再由朱和袁克定、段芝贵商量,同意即发出去。重要的文件一定要经袁自己看过。朱、梁、段等人尤其是段(芝贵)个人,与各省军政大员函电很频繁。梁每天起身很早,上午八时前已开始办公,中午在公府包饭,与张仲仁(即张一)形影不离,很晚才回家,办事很紧张。袁克定等主要是围住袁,因为重大事务必须经袁亲自决定。他们通过各方面的关系,尤其和朱、梁等密切联系,了解有关情况,密筹打动袁的办法。到张士钰加入这方面时,他只不过充当袁、段等人的“小跑腿儿”而已。……由于他们围住袁,所以后来相形之下朱、梁的作用就小了,就是袁(世凯)也不复是全部操纵,这时实际决定权基本上掌握在袁克定、段芝贵、袁乃宽之手。38

7月,在组成宪法起草委员会后,关于何种国体适用于中国的讨论,忽然成为舆论关注的中心和焦点,舆论先行,这是帝制发动的第一步。先是,8月3日,总统府宪法顾问古德诺(FrankJGoodnow)39发表了《共和与君主论》,认为中国国情不适用于共和制。14日,即有杨度、孙毓筠、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等“六君子”发起成立“筹安会”,杨度并于26日发表题为《君宪救国论》的长文,全面阐述中国应该实行君主立宪制的理由。30日,袁的亲信段芝贵等密电各省长官,要求各地以公民的名义向参政院上书请愿更改国体。9月1日,参政院代行立法院开会,沈云沛、周家彦、马安良、蔡锷等请愿改变国体。9月6日,袁派政事堂左丞杨士琦答复立法院称,改变国体须听之于国民。于是,开始“制造民意”,这是帝制发动的第二步。

这事的具体做法是,袁先叫梁士诒等领起头来,把所有袁的亲信拉在一起,于1915年9月19日,在北京成立了全国请愿联合会,叫沈云沛40做会长,那彦图、张镇芳做副会长,积极在全国范围内发动他们所联系的社会上有地位的人,请愿变更国体,拥护袁做皇帝。他们发动的对象,上自王公遗老、各省将军、巡按使,下至各种行业的把头,三教九流,行行俱全,多多益善。拉到的人,列入了请愿名单,就被请去吃饭、看戏,此外还大有大份,小有小份地送钱。这样,当然轰动起来了,很快就在全国各地造成了诸色人等“无所不包”的所谓全国性请愿的大局面。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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