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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忆江 当前章节:15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沈云沛的请愿团于9月24日向参政院发起了总请愿,反对召集国民会议解决国体问题。次日,袁世凯即咨复参政院,主张提前召集国民会议解决国体问题。袁为何一再坚持要由国民会议解决国体问题呢?读者还记得四年多前,他就任临时大总统前,向全国申明的“永远不使君主政体再行于中国”的誓言吧,这个誓言尽人皆知,他现在要想回过头去搞帝制,这个誓言就成了他的沉重政治负担,为了避免被国人视为出尔反尔,毫无道德信义可言的小人,他必须把自己的背誓归结为“民意”的要求。据说,当时的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是坚决主张中国搞帝制的,当袁谈及自己当年的誓言时,朱即以“民意”为说,劝其打消顾虑。商务印书馆30年代在日本访书时,曾见到过二人密谈的记录,据亲见者回忆,其谈话内容如下:

朱尔典首先提出中国国情不适合民主政制,非实行帝制不能治理图强,只有袁的威望才能担此重任。袁初则装腔作势,坚持不可。朱再三劝进,袁最后说他就任总统时,曾经在参议院宣誓,现在怎能背约。朱笑着说:“时势变迁,前后情形不同,当时公从人民公意出任总统,今日人民公认国体应该变更,请愿公为皇帝,公应时势要求,名正言顺,何必顾虑。”朱告退时又对袁说,他今日一番谈话,是为着中国人民福利,为着英中两国交谊着想,完全出于诚心。至于就他个人而言,则有莫大的损失。袁问此话怎么说?朱笑着回答说:“我和总统多年交谊,谒见谈话都极为自由,何等畅适愉快。他日公登大宝,非国家大事,不易得见龙颜;殿前拜谒,礼仪何等繁重,不能畅所欲言,对我说来,不是一个大损失吗?”42

袁既下决心以“民意”涂饰自己的背誓无信,徐世昌即提出由“国民代表”决定国体,选举皇帝。为了加速这个进程,就有了“十人密电”的发生,上演了中国成为共和政体以来第一次大规模操纵民意的闹剧。这十个人是:朱启钤、周自齐、梁士诒、张镇芳、阮忠枢、唐在礼、袁乃宽、雷震春、吴炳湘、张士钰,由袁世凯“钦点”,专门负责主持这件大事。其手法,据参与其事的唐在礼回忆,事情由表里两条线进行,具体过程如下:

一条线是专门做一套与实际选举完全不相干的表面宣传,做法是以命令指定“办理国民会议事务局”为全国决定国体选举皇帝事务的总机关,奉大总统命令办理一切决定国体和选举的事务。然后,用该局的名义按时期、有步骤地发出指示和各式文告等成套的官样文章,命令各地把这一成套的文章及时发表,在报刊上大肆宣扬,标榜这一决定国体、选举皇帝的大事,是完全出于民意,是完全合法的,民主的。

另一条线是由名义上主持国体决定和选举事务的朱启钤、周自齐、梁士诒、张镇芳、阮忠枢、唐在礼、袁乃宽、雷震春、吴炳湘、张士钰等十人出面,向各省将军、巡按使发出密电,传示“主座”(当时对袁由总统选任皇帝时的过渡尊称)命令,按内定步骤指示实际的具体选举工作。当时,先由十人发出一个密电,向各省当权者郑重说明“办理国民会议事务局”完全是一套表面文章,但所有该局指示的官样文章,一定要在各方面进行宣传,并相应地在表面上要有些表演,也只限于表演。重要的是万万不可按照那些官样文章假戏真做,因为那里面没有一件是合乎实际要求的。在这个说明密电以外,另有一封密电详细指示一套实际的做法,要求各省今后一切行动,必须遵照这一密电所指示的原则办理,并必须严守秘密。另外还密示只要能达到密电的目的,尽可以不按国家法律办事。也就是说:尽可不择手段,不妨违法乱纪,便宜行事;但叮嘱如果不按照国家法律办事的时候,却万勿以电报向事务局请示,以为一经请示,局方就不得不以打官腔复示“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办理”,如此表里便难于分清,反而弄得枝节横生,事情就难以顺利办通了。

在正式投票之前,首先要在全国各省区“选举”参加国体投票的“国民代表”。选举“国民代表”,先由北京政府拟订各省代表候选人的名单。这个名单里的人绝大多数是袁自己和他的亲信所提出的在京任职的军政官员,按他们的籍贯分别提到本省去。名单中也包括些各省附袁的著名人士。这个候选名单是基本的。在这以外,留出一些名额,由各省官绅提出补充名单,补充名单授权给各省将军、巡按使决定。如此便合成了一个整个的候选名单,责成各省照单把“代表”选出,非经批准不得遗漏或更改。

选举的方法是,指定每县由该县县官推荐选举人一人,在所指定之日到达本省指定的处所—将军衙门,去谒见指定的选举监督,也就是本省的将军、巡按使。选举监督在一定期限内,在衙门内厅随时准备着对来谒的选举人进行午宴招待。宴后,由招待人员召集选举人个别谈话,介绍本省拟选代表的名单,形式上似乎是征求选举人的同意。一般选举人都是县里的绅士,当然总是惟恐不及地唯唯从命,表示一切遵办决不贻误,接着就由招待人请选举人把名单抄写清楚,立即陪同选举人到前面大堂里特设的选举厅里面进行“堂而皇之”的投票。偶有个别莫名其妙的“代表”支支吾吾,或竟有独具意见反对照办的,那么招待人就对他不提名单和“大堂选举”的事,只是含糊地表示将来进行选举时再当奉约。捧起茶杯,下个逐客令了事。事后,还由省里把这个选举人的行动,密示其本县县官,申斥他办事不力,限令重新妥为推荐适当的选举人,以免贻误,致干未便。县官接到这般密示,当然紧张万分,诚惶诚恐地克期遵办。43

经过上述这番布置安排,10月25日终于选出了“国民代表”,10月28日即进行“决定国体”的投票。这个投票仍是分散在各省举行,由各省的将军、巡按使监督,由“国民代表”进行记名投票。“方法是在票上预先印好‘君主立宪’四个大字,由代表自己在选票上签名,再于自己名下写‘赞成’或‘反对’字样,进行投票。在参加决定国体投票之前,每个国民代表‘赠给’大洋五百元,作为参加选举的‘川资和公费’。代表们拿到这笔‘川资’,当然心中有数;投票既是记名式的,谁投什么票都不难查明,所以投票结果,全体国民代表一千九百九十三人全部‘赞成君主立宪’。44”随即又进行了皇帝的选举,其程序与国体投票完全相同。选票上印有“选举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以国家最上完全主权奉之皇帝传之万世”的字样,也由“国民代表”在选票上亲自签名,投票,结果自然也是全票当选。这个结果汇总到中央后,参政院代行立法院即于12月11日正式推戴袁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据说,推戴书草成、誊写及上呈,是在上午11时半,午后即得到了袁氏的书面答复,说是国体改革既经国民代表一致同意,“自无可讨论之余地”,而推戴他为皇帝,则“改造民国,已历四稔(年),忧患纷乘,衍尤丛进,救过不瞻,图治未遑,岂有功业足以称述?……上无裨于国计,下无济于民生,追怀故君,已多惭疚。今若骤跻大位,于心何安?此于道德不能无惭者也。制治保邦,首重大信,民国初建,本大总统曾向参议院宣誓:愿竭能力发扬共和,今若帝制自为,则是背弃誓词,此于信义无可自解者也”。由此,他要求“熟筹审虑,另行推戴45”。

收到这份答复咨文后,代行立法院即于当日午后5时再次开会,宣读完袁的咨文后,院长孙毓筠提议起草呈递第二份推戴书,全体通过,于是休会15分钟后,通过了秘书厅起草的第二份推戴书。这次对袁氏的功德备极颂扬,说他“功崇德茂,威信素孚;中国(第)一人,责无旁贷;昊苍眷佑,亿兆归心”,督促他“毋循礼让之虚仪,久旷上天之宝命,亟颁命诏,宣示天下,正位登极46。”这些当然都是事先预备好了的,用的是传统上“劝进”的那一套路数,否则,代行立法院也不可能在短短15分钟的休息时间内,连拟稿带誊写地完成二千多字的推戴书呀。反而是从袁世凯的答复书中,可以看出他并非不知道此时称帝不合时宜:“于道德不能无惭”,“于信义无可自解”。但问题是,明知不宜,为何还要硬做?这是本章开头就提出过,后面还要探讨的一个问题,这里暂且按下不提。

袁世凯一手操纵、导演的这幕喜剧至此已经收不住脚了,但幕落的也十分仓促。本来按照古代的规矩,“劝进”或“禅让”应该进行三推三让的程序,世凯不知急的个什么,省去了中间那一道,在第二次推戴书呈上的次日,即宣布接受“帝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予之爱国,讵在人后?……乃国民责备愈严,期望愈切,竟使予无以自解,并无可诿避!”这是12日的事,13日,即演出了本章开头在居仁堂接受百官朝贺的那一出戏。

在帝制自为这件事上,最能反映出袁氏的枭雄本质,整台戏都是他一手操纵的,在幕后出谋划策的是徐世昌,在前台导演的则是梁士诒。梁士诒其人,我们在“北洋新政”那一章已有所介绍。进入民国以后,梁的地位更形重要,“辛亥之秋,项城再起,京师以内之事,先生(指梁士诒)主之;休战息兵,调停和议,如何派代表南下之步骤,如何促清廷退位之机宜,统一南北,联合各省,改革政制,措集财用,千端万绪皆先生一人任之。适统一政府成立,先生任公府(总统府)秘书长,掌握中枢,赞襄密勿(参与机密),凡入谒项城禀商事件者,(袁)辄说:‘问梁秘书长去!’先生也不问事之大小,酌情审势以处理之47。”梁因此又被称为“二总统”。梁在北洋属于后进,如此权势,大遭他人嫉妒。他与唐绍仪交好,又同是广东同乡,在唐与袁生嫌辞职后,杨士琦等(杨、周学熙等为安徽人,与梁不和,被称为‘皖系’;梁被称为‘粤系’)遂通过袁克定向袁世凯进言,说梁与唐绍仪、孙中山等同为粤人,心怀叵测,勾结军人,觊觎总统的位置。袁世凯是个雄猜之主,有驾驭属下的一套办法。梁是北洋“交通系”的首脑,脑子活,办法多,又是搞钱能手,有“梁财神”之称。他在国会大搞金钱政治,组织“公民党”、“公民请愿团”,为袁当选正式大总统出了大力,也展现了其操纵“民意”的手段,对这种“暗箱政治”不可或缺的人才,袁是既倚重,又防备,“常以极困难繁重之事交给他来办。表面上示以倚重,暗地里实为羁縻,而且使之费力而不易讨好48。”据说,梁起初对帝制一事并不积极,而帝制活动又亟需梁这样的高手,恰逢“五路大参案”发生,袁遂使出去年迫使熊希龄赞同他解散国民党时的那套做法,迫梁就范。

津浦路局为“交通系”筹款之源,收入巨大,用人众多,借以培植势力,弊端日益明显,舆论哗然。遂由肃政使王瑚、蔡宝善等赴津浦路密查,罗列十大罪状,由都肃政使庄蕴宽具呈严参。当时王瑚以廉劲著称,所列应当不虚。因此更涉及京汉、京绥、沪宁、正太四路,即是所谓轰动一时的五路大参案了。当时众议沸腾,袁世凯迫于舆论,遂将津浦路局局长赵庆华49撤职,京汉路局局长关赓麟、京绥路局局长关冕钧均离职听候审讯,交通部次长叶恭绰50也暂时停职听候查办。……一时粤系惶急,密议对策,思所以转移局势,非出奇不能制胜,因与袁世凯长子袁克定相结纳,迎合袁的意图,创为帝制之议。51

袁的亲信幕僚张一?也认为,梁之积极参与帝制活动,乃是迫于“五路大参案”:“梁病疟,有人探访他时说:你若要缓解五路大参案,只须为帝制出力。梁于是起而组织请愿团,本案即在无形中打消。人们方知五路案即帝制的反笔文章也52。”以梁自己的说法,当时的所谓“三次长案”、“五路大参案”等,全都是袁为了胁迫不赞成帝制的官员刻意策划而成:“于是有为之策划者,主张胁迫陆军次长徐树铮以迫段(祺瑞);胁迫交通次长叶恭绰以迫梁(士诒);胁迫财政次长张弧以迫熊(希龄),大概因当时张与熊接近的缘故吧。于是分头办理,结果,段祺瑞辞职,以王士珍代之;陆军次长徐树铮、财政次长兼盐务署长张弧免职,交通次长叶恭绰停职候传,当时称之为‘三次长案’53。”梁士诒在《年谱》中说自己对帝制“始终无所表示”,是事后的涂饰。在实际上,“五路大参案”发生后,袁世凯曾当面告诉他,参案中本来也有他的名字,是自己下令去掉的。梁当然明白袁的意思,此后,梁即成为帝制活动的中坚分子了。

梁士诒参与后,帝制活动果然大有起色,而筹安会的发起,据说也是梁运动的结果。前面说到,袁世凯曾派杨士琦到参政院代行立法院发布宣言书,认为由该院讨论国体问题不合时宜,应诉诸“多数国民之公意”。一时间,热中帝制运动如杨度者,颇感摸不着头脑,遂前往请教张一?:

此宣言书发表后,杨度忽然夜间来访,说:“我与总统的关系不如你们之间的交情那么久,今天忽然有‘不合时宜’的谕令,究竟总统的性情如何,请告诉我。”我说:“这样的话,你必须将此事主动告诉我,才可以讨论。”杨说:“我本来打算回湖南的,士诒说,总统有大事须要你出头。实际上我也是被动的,并非主动,但我向来主张君主立宪之说,所以愿意做这件事,今天为何有这样不同的言论呢?”我说:“我告诉你两件事,一件是前清预备立宪,一件是苏杭甬铁路,事前(袁)全都坚决拒绝,事后则翻然改计。你做这件事,将来诛晁错以谢天下,你的脑袋就危险了!”杨听了此话,吃惊不小。翌日,朱桂莘(即朱启钤)54等约杨谈话,其意志又坚定起来,大概又有人唆使他了吧。55

至于后来的公决国体、选举皇帝的闹剧,“十人密电”向各省将军、巡按使指示机宜,申明“主座”的意见,无一不是出于袁的授意,则更可以肯定,真正想作皇帝的正是袁世凯自己,所谓“民意”、“公决”等等,只是他及其亲信制造出来的遮羞布,为的是解决他“背誓失信”的难题而已。

自8月古德诺发表《共和与民主论》及“六君子”发起筹安会后,袁世凯帝制自为的用心即大白于天下了。而前述所有潜在的反袁势力,也开始了新一轮的活动,其中起主导作用的,就是袁氏原来的盟友——进步党人。其主脑一文一武,文为梁启超,武为蔡锷。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广东新会人。梁早年科场得意,后师从康有为,投身维新变法运动,与袁世凯曾同为维新同志。变法失败,梁亡命日本,与康有为组织保皇党,鼓吹君主立宪,在本书前半部中已多有介绍。入民国后,梁热中于议会政治,与熊希龄等组织进步党,在国会中与国民党相抗衡,是袁世凯政治上的盟友和策士。梁氏绝顶聪明,学识渊博,缺点是热中政治,心有旁骛,学问虽博,而失之于不精不专。梁这类深受儒家思想浸淫的旧知识分子,一般都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所以梁也是个“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的角色。梁的力量,在于他的那一支笔,为文不拘绳墨,自创了一种“新民体”,汪洋恣肆,酣畅淋漓,而又“笔端常带感情”,在清末民初,不知倾倒了多少爱国志士、热血青年。帝制运动期间,梁所作反对君主制的文章《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袁曾出价二十万元,买它不要发表,此数额恐怕迄今未有人能打破,可见其文章影响力之大。袁对于梁,以金钱、高位笼络之,羁縻之,甚至还让进步党组织了一届内阁;但在内心里,则认为这些人不过是徒托空言、不切实际的书呆子,成不了大事。梁在帝制发起前后,曾数度致信袁世凯,苦谏他不要称帝,可见他有谋国之忠,反袁不纯从私怨,但袁将其言当作了耳旁风。梁虽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作为政坛名流,有社会影响,有舆论号召力,这确是轻视不得的。所谓枪杆子、笔杆子,打天下靠的是这两杆子。梁就是一流的笔杆子,而枪杆子,自然非他的学生蔡锷莫属了。

蔡锷(1882—1916),字松坡,湖南邵阳人。蔡自幼聪明好学,十三岁时就考中了秀才,十五岁时由湖南学政徐仁铸(维新派)推荐,以优异成绩考入湖南时务学堂。该学堂创自谭嗣同,是当时湖南维新派的大本营,梁启超当时就在那里担任中文总教习。蔡年纪虽小,但“每月月考,皆居前列,英气蓬勃,同学皆敬慕之56”,并与梁结下了深厚的师生之谊。戊戌政变后,梁亡命日本,蔡应梁之召东渡,入梁任校长的东京大同高等学校。这个学校的教材中,多西方自由民主、天赋人权等内容,故蔡于此也得到了新思想的启蒙。1900年,保皇党的唐才常等组织自立军,蔡和几名同学一度回国助唐起义,但旋即失败,唐等罹难,蔡遂再赴日本,入成城学校学习军事,1903年考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三期。次年毕业回国,先后在江西、湖南、广西等省武备学堂任教,后历任广西陆军小学总办、新军标统、协统。1911年春,应云贵总督李经羲之邀,赴云南训练新军,余暇编成《曾胡治兵语录》一书。6月,被任命为云南新军第十九镇三十七协协统,其军中骨干多为士官学校同学,其中有不少同盟会会员。武昌首义后,蔡在云南首倡义旗,于10月30日午夜发难。次日中午即控制了昆明全城,十九镇统制锺麟同被杀,李经羲逃走,云南全省随即光复,蔡锷被公举为云南都督。这是他办的第一件大事,而此时他还不过是个二十九岁的青年将军。

蔡锷虽参加了辛亥革命,但在政见上却是个立宪派,在贵州独立时,他左袒贵州的立宪派,派部下唐继尧带兵入黔,血洗贵阳,将革命党人几乎斩尽杀绝,唐继尧随即被任命为贵州都督,扩张了滇军的地盘。在“二次革命”时,他也把孙、黄视为不安分的“乱党”,联络西南各省,外示“中立”、“调停”,内实支持袁世凯的武力镇压政策。当时国民党曾派谭心休到云南运动他参加反袁,碰了一鼻子灰,值得注意的是他当时对袁的态度。

刚到昆明,还未落座,松坡就抢先对我说:“民国成立不久,国基还没稳固,听说克强(即黄兴)又要闹场火了,你劝他放安静些,不要自取灭亡。”我气愤地说:“人家正在残杀我们的同志,要消灭我们,如果再不讨伐他,将来袁世凯定会做皇帝。”松坡冷笑着说:“他敢吗?如果袁世凯真要作皇帝,那我在西南也将做起皇帝来。”我见他说话更不对头,便懒得和他争辩了。后来他告诉我,他已和广西的陆荣廷、四川的胡景伊、贵州的唐继尧结成了一个西南同盟,行动一致。最好劝克强息事宁人,保全实力,如果盲目地去干,定会失败。他只好和西南各省共守中立态度,以保存一部分的革命实力。57

袁世凯扫平“二次革命”后,趁热打铁,实行“废督”和“军民分治”,调蔡进北京将军府。蔡本来主张统一,以身作则,相当配合。到京后与袁接触频繁,关系融洽,袁任命他为统率办事处办事员、政治会议议员、参政院参政、全国经界局督办等要职。他同梁启超等“当时很有点痴心妄想,想带着袁世凯上政治轨道,替国家做些建设事业58”。

蔡之对袁灰心,始于政府接受日本“二十一条”(蔡主战),一度打算退出政界,回乡从事矿业。但袁帝制自为迹象明显后,蔡极愤懑,筹安会成立的第二天,他就赴天津访晤其老师梁启超,筹议对策,一场倒袁的大计划由此酝酿而成。据梁启超回忆其经过如下:

云南首义之中心人物蔡锷将军,当时正在京师。蔡君十三岁时即从余就学,当民国二年辞去云南都督之职,即来京与余日夕过从。当筹安会发生的次日,蔡君即访余于天津,共商大计。我说:“我的责任在言论,所以我必须立即作文章,堂堂正正地来反对他们;你则是军界大有实力的人物,应该深自韬晦,不要引起他的猜忌,才可以密图匡复。”蔡君赞成我的话,所以在京与他(指袁世凯)虚与了委蛇两个月,使袁不再猜忌他。一面密电云贵两省军界,共商大义,又召戴戡59来京面商,……戴君以去年十月到京,于是与蔡君定策于我在天津的寓所。后来的种种军事计划,全都是当时数次会谈的结果呢。当时决议云南于袁氏下令称帝后即独立,贵州则过一个月后响应,广西则过两个月后响应,然后以云贵之力拿下四川,以广西之力拿下广东,约三四个月后可以会师湖北,底定中原,这就是我与戴、蔡两君在津所作的策划了。60

此后,蔡锷每周均赴天津与梁密议,但对外则大行韬晦之计,积极附庸帝制运动之外,则醇酒妇人,寄情声色。11月11日,蔡以有病赴日疗养为名,潜往天津,在梁启超家换装后,乘船赴日,在神户转船南下香港,与戴戡会合后经越南河内转赴云南。12月16日,梁启超也以赴美治病为名,离津赴沪,与当时在上海的进步党另一领导人汤化龙61会商,确定了进步党反对帝制到底的立场。12月19日,蔡锷、戴戡抵达昆明,连日与唐继尧等举行军事会议,筹议举事。袁世凯此时虽已知道蔡、梁有反对帝制的密谋,但可能觉得这是两个书生气十足的人的一时意气,搞不出什么大事情,所以并未重视,而是兴兴头头地继续其帝制运作。在蔡等到达昆明的那天,袁下令设立大典筹备处;次日又申令颁给徐世昌、赵尔巽62、李经羲、张謇以“嵩山四友63”的称号;申令新朝永远废除太监、宫女、跪拜之制;21日和23两日,则大封爵位,授予龙济光、张勋、冯国璋、姜桂题、段芝贵、倪嗣冲等一百二十八人以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反袁方面,梁启超12月22日由南京致电蔡锷,促其即刻发动。蔡等于次日在昆明五华山歃血为盟,拥护共和。次日,即由唐继尧、任可澄64向袁世凯发出梁启超起草的函电,请取消帝制,诛罪魁杨度等七人以谢天下,并限袁于25日上午10时前答复。同时又通电各省,请联电要求取消帝制。25日,通电宣告独立,号召讨袁;次日,蔡锷、李烈钧、唐继尧分别就任护国军第一、二、三军总司令。27日,唐继尧留守云南,蔡锷、李烈钧二军分别出师四川、广西,护国战争爆发。

袁世凯得知云南宣告独立后的措置是:将唐继尧、任可澄、蔡锷免职,命令云南临近各省“严筹防剿”,派张敬尧的陆军第七师入川迎击蔡锷,以曹锟为督师,统率北洋进剿云南的各路军队,另派龙觐光为云南查办使,与广西督军陆荣廷会同攻滇。袁此时仍把云南独立看作是另一次“二次革命”,而蔡唐等人的力量又远不如国民党,不足为患。孰不知人心的向背,已与彼时大不相同。当时舆论、人心多在中央一边;而此刻,由于前述种种原因,他的阵营内部正在离心、瓦解,而他帝制自为,背誓失信于天下的行为,又为所有反对他的人提供了最好不过的借口。

二千多年前孔夫子的学生子路曾问过他,如果他从政,首先会做什么,孔子的回答是: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65”。后世“名正言顺”这个成语,就是出典于此。袁世凯之所以非要诉诸“国民代表”的公决、选举,为的就是以“民意”涂饰自己的背誓失信,换句话说,也就是要为自己当皇帝制造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使之具有合法性。但这样做骗骗老百姓可以,官场上的人心里可都是明镜一般的。譬如说那些负责安排、监督“国民代表”公决、选举的各省的将军、巡按使,公私密电,指授机宜,在这套玩弄民意的把戏中,也都是重要的参与者呢。这些人中,对袁氏不满,有积怨的人可是大有人在。其中有的是出于公义,如蔡锷、梁启超等;有的是出于私怨,如对袁实行中央集权,裁抑地方势力的种种措置感到威胁的地方军头和北洋内部因权力之争而心怀怨望的将领等等。在袁氏称帝之前,他们尽管不满,却难以出头对抗,原因即在于袁的诸般政策“名正”;而“称帝”则不然,袁既背弃总统誓言在先,又玩弄、强奸民意在后,在名义上是“大不正”,只要有人带头振臂一呼,所有的积怨、不满即可借此爆发出来。袁世凯在根基未稳之际,就忙不迭地复辟帝制,自己授人以柄,促成了反对派的大联合,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是他失败的第一个原因。

在军事上,袁起初也并没有把蔡、唐等人的起事看得多么严重,“二次革命”时,国民党人控制的五六个省曾同时宣布独立,军队有十几万人,北洋军一出动,不过一个多月时间,就被荡平了。云南地处边荒,是个穷省,滇军也不过万余人,力量远不如当年的国民党人。所以,袁世凯认为蔡、唐举事不足为患,旬月之间,不难平定。如果北洋集团此时仍旧团结,袁应该是有成算的,但在“二次革命”期间率兵接收了国民党地盘的北洋军头们,现在也都是盘踞一方的都督、将军了,袁世凯“废督”、“军民分治”的政策,同样损害威胁到了他们的既得利益,况且这些人还不如党人有所谓“主义”、“理想”,他们的目的十分现实,就是当官揽权发财,因而对袁之所作所为也有很深的忧虑和戒心。西南倡义,他们因均系袁多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虽不便积极地参与响应,但却对袁的措置消极怠工。而当形势明朗化后,也借着“帝制不合时宜、人心”为名,加入墙倒众人推的行列。尤为关键的是,这些人盘踞着长江中下游各省(江苏、江西、两湖、四川等省),袁要想在军事上很快收功,非得到这几省督军的全力配合支持不可。“长江五督66”一怠工,北洋即使有力量荡平西南,劲儿也使不上了。更何况这些人不但不出力,反而与西南密电频传,暗通着款曲呢。这是袁世凯所万万没有料到的。

而且在实际上,护国战争也真就没打几场硬仗,实际情形是,明里暗里,或声讨,或调停,各种通电满天飞,“口舌战争”打得远比实际战斗激烈,几乎可以说是辛亥武昌、癸丑赣宁两役的翻版。为此我们简单介绍一下战争的进程。

以蔡锷为总司令的护国军第一军,总计不过四千多人,为滇军精锐,也是护国战争中的主力。这支部队在宣布独立之前,即已陆续开拔,12月20日出发,约一个月后(1916年1月17日),抵达四川叙府,与北洋方面伍祥桢的混成旅和川军巡防营接战;四天之后,攻占叙府。

第一军的右路由戴戡率领进入贵州,1月24日到达贵阳。因事前有约,又经过一番运动,1月27日,刘显世67以贵州都督的名义通电独立。贵州独立,兵不血刃,解除了云南的腹心之患,使云南正面有了很大的缓冲区域。之后,戴戡率领一营滇军,两团黔军北经遵义前往四川,2月2日,在綦江一带与北洋军交手。

在北洋方面,实力大大超过了滇军。北洋兵分三路,一、二路总司令为长江上游警备总司令、虎威将军曹锟,下辖五个师,约三万人,在兵力上占着绝对的优势。但确如袁世凯、蔡锷所言,北洋军暮气已深。接到出征命令之后,这些部队(包括非北洋系的杂牌部队,如贵州刘显世、广西陆荣廷等)或索饷要挟,或逗留缓进,与中央讨价还价;在开赴前敌的过程中,一路上强征夫役,虐杀无辜,抢劫商民,强奸妇女,无恶不作,军纪荡然。叙府失守后,袁又调集五六千人,围攻叙府,而此时叙府前线的护国军兵力仅千人,经过一周激战,北洋方面竟然全线溃退。无怪乎蔡锷有滇军一师可抵北洋数师的判断,毅然起兵反袁呢。

2月2日,原为蔡锷部下的刘存厚(时为川军第二师师长)经蔡等运动后,率所部川军三千人于泸州附近的纳溪响应蔡锷,宣布独立,并导滇军入川。2月5日,护国军开始攻打泸州,但8日北洋精锐张敬尧部赶到增援,激战后护国军败退。此时,曹锟坐镇重庆,其精锐张敬尧、吴佩孚等部兵力有两万余人,护国军所部不过五六千人,双方激战相持至26日,北洋军增至三万,而护国军则饷械不继,又经数日阵地战,3月6日,蔡等率部撤退。

在叙府方面,2月29日,北洋冯玉祥等部乘护国军兵力空虚之机,猛攻叙府,3月2日,护国军放弃叙府。但冯玉祥占领叙府后,即按兵不动,骑墙观望。

右路戴戡部,曾一度攻占綦江、江津,北洋军则固守待援。护国军中路败退后,泸州方面的北洋军增援綦江,戴部寡不敌众,退守黔边。在湘南、川东一线,没有激烈的战斗,两军一直处于相持状态。

所以,整个护国战争的兵戎相见只持续了一个多月,此后双方相持于川、黔、滇、湘边界,而四川督军陈宦、前敌督师曹锟等不仅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顿师不前,与蔡锷达成了停战协议。有了这一个多月的相持不下,也就为形势的变化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经过梁启超等人的运动,广西于3月15日通电独立,而被袁任命为临武将军兼云南查办使龙觐光68所部连同军械饷银均被陆荣廷69缴械。此后局面即直转急下,颇为类似于辛亥年武昌两军相持,各省纷纷独立时的那种局面。而这种局面的造成,与其说是护国军的战斗力所致,毋宁说是北洋将士不肯用命,以当年袁氏治清廷之道,反治其身而造成的。

自广西宣布独立后,西南各省,群情益烈。中央前敌诸将,又受江苏督军冯国璋及段祺瑞等人的密旨,顿兵不前,日日向袁政府索取粮饷军械。袁世凯派阮忠枢前往徐州游说张勋,想要调张勋的兵南下。张向阮陈述“四不忍”之旨说:“容忍纵容长子,图谋复辟帝制,密电岂能戡乱,国本因而动摇,不忍一。赣宁(即“二次革命”)乱后,元气亏损,无开诚布公之治,开奸佞尝试之门,贪图(一己)尊荣,将国家当作赌注,不忍二。云南不安定,兄弟阋墙,(内战造成)寡妇孤儿,生灵涂炭,地方夷为灰烬,国家养兵,反而祸乱了自己,不忍三。宣统的名号,依然存在,却妄自称尊,惭负于隆裕皇太后,活着不齿于世人,死后也会受到历史的诛伐,不忍四。”阮无言以对,回京复命,袁于是更感到武力解决已不足为恃了。70

不忍言而言,表明了一种态度,跟从自己最久、最听话的张勋竟然也是这种态度,袁世凯的心这下子是一凉到底了。段祺瑞、冯国璋等均是小站练兵时的骨干,也是北洋集团中的最重要成员。在辛亥革命时,冯国璋力克汉阳、汉口,重创了湖北民军,遏阻了革命党的势头;奉调回京后,冯一手控制住了由旗人组成的禁卫军,使清廷失去了武力抗争的最后凭借。段祺瑞继冯国璋出任湖北前敌总指挥,秉承袁世凯的意旨,一面维持前线不战不和的局面,一面联络北洋各将领,联名通电威逼清廷退位。袁世凯能够顺利成为临时大总统,冯、段二人出力最多,功劳最大,也成为袁世凯之下最有势力和影响的北洋军头,但也因此渐渐受到袁的猜忌。袁与段的交恶,已在前面交代过。袁与冯,原本关系很好,甚至为冯续弦,两家由此结成了通家之好。据袁静雪回忆,其事经过如下:

冯国璋从小站练兵起就跟随我父亲做事,后来经过我父亲的不断提拔,到了民国初年,直做到了宣武上将军、督理江苏军务,雄踞东南,手握重兵,成为我父亲手下的一员大将。有一天,我父亲在晚间上楼后,看见几个姨太太和我俩正在他的卧室里闲谈,便和我们说:“今天冯华甫来了。”我不知道华甫是冯国璋的字,就问:“冯华甫是谁?”我父亲说明了以后,接着问我俩,“你们应当叫他什么?”二姐迟迟疑疑地说:“叫世哥。”我父亲笑着说:“不是世哥,是四哥。”由这一称呼看来,我父亲对于冯国璋是怎样看待,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这里还应该插叙一下冯国璋和我们老师周砥结婚的一段故事。周砥,字道如,家住天津(并不是天津人),曾教过二姐和我读汉文,及至我们搬进了中南海,她虽然已经不在万字廊的专馆里担任课程,却由于她和三姨太太相处得很好,所以仍然常来常往。她是一个老姑娘,曾经声明过不再嫁人。那时侯,冯国璋断了弦,他原想再要一个姨太太,所以就叫他的儿子到北方来物色。谁知他儿子错会了意,竟自和周家说定了。当他回到南京复命的时候,冯说:“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娶太太做什么。”因此不肯应允。周老师的弟妇周四太太平素和六姨太太最好,就到北京来求我父亲从中说合,这才定局。随后,由我父亲代为置办嫁妆,并派我的姓武的保姆作为陪嫁的老妈,此外,还派了男佣人护送着周老师到南京和冯国璋结婚。结婚以后,周老师有时回到北京来,还把我家当娘家走动,我们也都改了称呼,叫他“四姐”。71

袁的秘书夏寿田也曾谈到过,帝制运动初起时,袁对进京谒见的冯国璋优礼备至,甚至连冯的饮食习惯都很熟悉。

某日,本人(夏寿田自称)同袁一起早餐,有牛奶酪,袁令差官打电话问冯上将军早上起来没有,命将这碗奶酪送过去,说是冯上将军爱吃的,总统今天早上正在吃,便想起上将军,特地送来。又一日,同袁一起午餐,有大碗红烧猪蹄膀,袁说:“这是华甫爱吃的”,又令差官电话告诉冯上将军等等再吃饭,总统就送菜过来,佐以大馒头四个,说是今日午饭,知道这道菜上将军爱吃,所以送过来。又赠送周夫人(周砥,字道如,冯国璋夫人)礼物甚厚。冯觉得总统把自己当作自家人,所以体贴如此。72

袁与冯的关系,原属亲密无间,“袁公倚公(即冯国璋)为长城73”,“二次革命”时以冯部为主力出征南方,击垮国民党后,即由冯及其部下分别接任长江中下游各省都督,冯由此成为北洋集团中握有武力的最大地方势力。但袁做总统以后的最大毛病,就是待人不能以“诚”,冯后来与袁交恶就在这上面。冯对袁称帝,内心虽不以为然,但以二人之关系,袁如能交底给他,也未必不能得其谅解。但袁偏偏矢口否认,甚至编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冯信以为真,并亲自代袁向报界辟谣。因此当袁以密电指示各省帝制进行机宜时,冯觉得袁对他的种种优礼,不过是耍手腕而已,自己则受到了袁的愚弄。冯秀才出身,自尊心强,受辱后内心很自然生出一股怨愤之气,加上梁启超的策动,冯遂在关键时刻联络长江各督,挑头怠工,反对帝制,使袁筹划的整盘棋局步步被动,动弹不得,导致了袁的最终失败。徐世昌亲历此事,他的说法是:

当帝制风传甚盛时,六月间冯入京谒见项城说:“外间传说,大总统欲改行帝制,请预为秘示,以便在地方着手布置。”项城说:“我绝对没有皇帝思想,袁家没有过六十岁的人,我今年五十八,就做皇帝能有几年?况且皇帝传子,我的大儿子克定残废,二儿子克文假名士,三儿子克良土匪,哪一个能继承大业?你尽管放心。”又说:“北洋军队暮气沉沉,有事时便不能用,你在南京要好好整顿,我们自家人总应当团结,保持我们的实力,你既然来到北京,可与相国(徐世昌)、芝泉(段祺瑞)等筹划一番”等等。此次项城说话甚多,对冯抚慰备至。冯退出后,忻然密告我。冯回南京,相信袁决不做皇帝了。等到帝制揭晓,(冯)以为受袁欺骗,倘若袁正位,自己的脑袋将要保不住,所以此后与西南暗通声气,以防阻帝制。冯在南京有实权,其势力固然不可轻侮。王(士珍)则以黄老之学依违其间,一面听任袁所为,一面则偏袒于冯(王素来不倾向于段祺瑞)。在项城左右,以新势力尚未养成,不得不勾结张勋、倪嗣冲(此时倪尚未投靠段)等极旧派以抵制段、冯,某公子(袁克定)皆主其谋。而项城遂陷于孤立,以至失败。74

徐世昌这段话中透露出北洋集团分裂的另二个原因:一个是袁氏培植新生力量的做法引起了老北洋们的忧虑和不满,离心作用由此产生。一个是袁利用北洋内部的矛盾,使部下互相牵制,结果反而使老部下都疏离了他。而冯国璋在得知袁氏本意是想称帝之后,还担心自己不赞成帝制的立场,在君主专制制度下,会惹来杀身之祸。

其实,冯国璋等对“君主立宪”问题无可无不可,并无定见。当时的《申报》曾报道冯对袁的建言:“南方一带闻改革国体之说,并非不肯赞成,但是多以为(称帝的)时间问题,尚有可以研究的地方。将来,大总统将中国治理到由弱转强的时候,则天与人归,恐怕大总统虽然想要避让,都避让不开了75。”而且不光北洋内部,即使梁启超,也并非坚持只能实行共和。他在抨击帝制运动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一文中,也曾认为,“今大总统内治修明之后,百废俱兴,家给人足;整军经武,尝胆卧薪,遇有机缘,对外一战而霸。功德巍巍,亿兆敦迫,受兹大宝,传之无穷76。”梁氏的意思,也是假以时日,袁将国家治理得强盛之后,功在国家、社稷、人民,那时天与人归,称帝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此刻国家元气未复,内忧外患重重,称帝不惟不合时宜,而且会将国家拖入危机。但“袁氏与我和冯将军谈话时,皆矢口誓言不肯为帝,他的话也甚为恳切77”;甚至正言厉色对冯国璋说:“听你这番话,仍是在我身上打主意。我第四、第五个儿子在英国留学,我已经要他们在英国购买了少许的田园,假如将来有用这等事逼迫我时,我只有直接远赴外国,在那里经营菟裘78,退隐终老了79。”

据当时的《中华新报》报馆编辑的《共和军纪事》中的统计资料,当时中国陆军统共不到五十万人,而中央政府所辖或听命于中央政府的军队总计约四十四万人,而反袁的云、桂、黔三省兵力仅有三万七千多人,不足中央军力的1/1180。所以护国军方面,绝无席卷中国,直捣北京的实力。任何战争,从根本上讲,打的都是钱和资源。西南三省,落后贫瘠,其资源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场全面、持久的战争。首先他们就越不过冯国璋这一派势力所控制的长江一线,所以打来打去,也还是出不了川、滇、黔、湘各边,这还是在冯、曹等人勒兵不进,养寇自重的方针下才能维持的局面。护国军方面惟一的胜算,就是通过发难,在与北洋军相持一段时间后,使原来隐伏的矛盾公开化,而更多犹豫观望的省份能够加入反袁的阵营。应该说,西南方面这个战略的成功,多一半要归功于冯国璋。

在广西宣布独立后三天(3月18日),江苏将军冯国璋、江西将军李纯81、浙江将军朱瑞82、湖南将军汤芗铭83、山东将军靳云鹏84即联名密电袁世凯,要求取消帝制,惩办祸首,立场与西南一致。这五位将军手握的兵力约十万七千万人,而长江中上游的王占元85、陈宦86和前敌督师的曹锟还辖有约七万军队,他们与冯等暗通着声气,对局势持观望态度。这样,北洋军队的一半,袁世凯实际上已指挥不动了,北方的部队已不够应付局面,继续打下去,不仅全无胜算,而且很可能酿出更大的危机。在这种情况下,袁不得不面对现实,3月17日,袁召“智囊”梁士诒入府,商量撤消帝制的事情。

既见,袁以案头上的文电交先生阅看。其一,为康有为劝袁撤消帝制,世所称“慰庭总统老弟大鉴”的详细函电。其二,为天津徐世昌来函,有“在今天尚可转圜,失此机会将没有(转圜)余地”之语。其三,江苏将军冯国璋、山东将军靳云鹏、江西将军李纯、浙江将军朱瑞、长江巡阅使张勋,五将军联名电请尽快取消帝制,以安人心的电文。其四,驻日公使陆宗舆密电,说大隈首相与各大臣及元老,借宫宴之便,开御前会议,专为对华问题,认为时机已到,有自由行动,派兵进驻中国要地,以免妨害东亚和平的报告。其他则为滇军反攻,占江安、复占南川;黔军攻克湖南永祥,及滇军攻克綦江、泸州,纳溪大战,张敬尧受伤等军报。又有各省反对帝制电文一束。先生阅文件完后,与袁对坐一方桌两边。袁以手指蘸着茶水沫,在桌上涂画,如某方情形如何,某人变动如何,应付得失如何,涂满后用纸擦去,这样作了三次,最后说:“事已至此,我的意思定了!今后分数段进行。撤消帝制后,中央政事由徐菊人(世昌)、段芝泉(祺瑞)担任。安定中原军事,由冯华甫(国璋)担任。君为我致电二庵(陈宦,时任四川将军),嘱其一面严防,一面与蔡松坡言和。君与卓如(梁启超)有旧,,以私人情谊,请他疏通滇桂,并回复长素(康有为)电函,请其婉劝卓如。倘若有办法能令国家安定,我无论牺牲到何种地步,全都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计议既定,乃邀请徐世昌入京。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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