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得)此次募贷,未必有成,然朝鲜国王贷款计划的决心甚大,终必为狡猾阴险者藉以施放诱饵。凯历年熟思,办法有二:其一,等待韩请求中国从而杜绝外资,最为得体,而且增加驭属之权;其二,韩如外贷,日久必生事端,等到事端发生,再由中国移贷偿还。衡量韩国时势,终必有此二者。然而第一法自然是釜底抽薪之计,如果中朝(即清廷)现有此力,可否密示,以便相机嘱其谋求。如妥善订立合同,由海关按年扣还,当可完璧归赵。48
袁之所以建此策,是因为其数年来深感对于朝鲜之自主倾向,晓谕劝说和虚声恫吓均已难于奏效,在军事之外惟一能迫使王室就范的方法就是金钱。具体做法一是牢牢把持住朝鲜的钱袋——海关;一是在朝急需用钱时予以优惠的贷款。王室不缺钱花,收回海关权利的动力就会减弱,而贷款及利息均可自掌握在中国手中的钱袋里掏还,绝无风险。朝欠债愈多,对中国的依赖也愈深,藉此即可牢牢控制住朝鲜。
对袁的建议,清廷认为是釜底抽薪的妙计,不但立刻批准,许袁相机行事,而且予以积极的配合。5月3日(旧历三月十五日),总署及李鸿章分别电令清廷驻俄、英、美、日等国使节:
密闻朝鲜议借洋债,此端果开,后患无穷。请知照(所在国)外交部,转告绅商,说明朝鲜贫穷而浪费,偿还贷款极为困艰,各国绅商不宜与该国订立合同,贷以巨款,将来如有借债不偿之事,中国不会为之担保。若各国因欠款而索债于朝鲜海关,中国也决不允许。预为声明,以昭和睦之谊。49
由于李仙得仅系一朝鲜所聘用的外籍雇员,虽有官方颁发的文书,终因清廷的声明而信用不彰,朝鲜从国际上贷款的计划终成泡影。
对于朝鲜宫廷中为国王出谋划策的那些外国人,头脑诡谲的袁世凯已看出他们难以同心共事,大可施以离间之术:
德(尼)、丹(士谟)、李(仙得)均非善类,可相攻挤,当可牵制,似宜静听。50
袁如何离间今天已难得其详,但确实起了作用是没有疑问的。3月9日,朝鲜政府任命李仙得为内署协办,李为了增大自己在王室中的影响力,果然援引其在日本时熟识的美国前驻横滨总领事,靠采矿发家的富翁葛累好士来朝鲜,朝政府4月15日免去了德尼内署协办的职务,代之以葛累好士。失势的德尼最终不得不黯然离开朝鲜。对于李、葛二人,袁则施以威胁,“屡次嘱人转劝(他们)以不可干预(中朝间事务),免贻后悔,德尼可为前车之鉴51。”至于史纳机,袁不仅未为其谋求留任,而且断然拒绝了朝政府对他的挽留。
对于李仙得的贷款活动,袁料定没有中国和朝鲜海关的担保,李断难成事,所以并不急于放出诱饵,而是请假回乡省亲,一走就是多半年。翌年(1892年)5月,袁回到汉城。此时李仙得四处告贷无门,已被拖得疲累不堪;而朝鲜欠德国商人的债务已经到期;朝鲜驻美、日使馆已无维持经费,不断向国王告急。袁世凯看火候已够,方向前来拜访他的内署督办闵泳骏、外署督办闵种默表示:“倘有正宗要需,不妨商请中国设法,切不可再向他国贷款,致贻后患。”国王果然入彀,袁迅即电告北洋和总署,建议以华商(而非政府)的名义低息贷款十万元给朝鲜偿债:
查韩国贷洋债,固应阻止,然惟有中国提供贷款,始有词阻其向外国贷款,而且可固持其海关权利,只是在韩的中国商人,断难凑此巨款。听说出使经费存在上海的甚多,拟乞商议总署下令拨十万两贷给韩国,利息订低一些,假托在韩中国商会之名与韩海关妥订合同,按月由税务司于所征税金内分划本息解送上海,并由凯与闵种默等监订印押,必不致巨款虚掷,尤可坚固驭属的权利体制。52
袁之建议两天后即获清廷批准,且利息低至六厘(日本银行利息此时为二分半)。袁即与闵种默商定此贷款按八十个月期由韩海关收入中扣还,“此后不许再以关税划抵他国债务。”朝鲜政府内对此项贷款有争议,闵商镐、葛累好士等反对,认为“由海关划归,必受钳制”;闵种默、郑秉夏等支持;国王则迟疑不决,但终于抵挡不住债务的压力和低息的诱惑,同意以郑秉夏(时任转运漕米御史,为国王亲信,亦为袁在宫中的眼线之一,所欠德国的债务即为漕运船脚费用)名义告贷,与袁世凯代为选择的在韩华商同顺泰号于8月20日签订贷款合同,清廷于次日批准由上海江海关以库平银十万两支付,9月8日交付,解了朝鲜的燃眉之急。德债刚清,所欠日、美债务利息又届到期,韩王遂又派郑秉夏找袁商贷。袁认为“贷的愈多中国权利愈增。前次贷款,只由仁川税司扣偿,倘若再贷,拟商由釜山税司分扣,如此则海关权利(的控制)又进一步”,建议总署允贷。清廷自然批准,遂于11月再贷给朝鲜十万元。由于袁世凯在朝鲜外债到期,窘急无计之际,干脆利落地办了这两笔低息贷款,解了王室的燃眉之急,袁与朝王室十分紧张的关系大大缓和,他在电报中颇为自信地告诉李鸿章,国王在年底会晤他时,“情意甚为殷切,嘱付凯遇事指教,务期中、朝没有一点芥蒂,现在深知凯待韩国甚厚,以往各事请毋介意……。近来自从贷款二十万,韩国君臣感激欣悦,凯乘机联络开导,与权贵闵泳骏、泳达、郑秉夏等均关系友善。骏等屡屡劝谏王妃,诚心事奉中国,信待凯以自保。国王、王妃都渐渐感悟。倘若能够长久持有此种见解,东方事务可望逐渐理顺53”。清韩关系似又进入了柳暗花明的阶段。
然而此时,蛰伏了近十年的日本自觉力量已足以战胜中国,又蠢蠢欲动起来。此时袁世凯在朝鲜的主要任务,不光是阻遏王室的自主倾向,还要帮助朝鲜应付日本的挑衅和威逼。先是,1893年初日本派大石出使朝鲜,大石是个狂热的帝国主义分子,赴任伊始即口出狂言,“其论韩事有二法,驻该国俄使则结以恩,华使则畏以威”;到任后则宣称“连合各国扶持韩国自主,永不受中国凌侮,中国所派遣的海关官员可以驱逐,出使五国的使节可以派遣”,摆出一副与袁作对的架势。袁何许人也,自然不吃这套,电告李鸿章:“前年韦贝、德尼等谋使韩国自主,迄无寸功。倭强大不如俄国,大石阴险狡猾不及韦贝等人,各国亦未必听其连合,庸人自扰,似乎没什么了不起54”。但大石到朝鲜就是生事来的,他奉政府之命,以日朝间一些经济纠纷挑起事端,强逼朝鲜作出经济赔偿,并以撤使断交相威胁。袁则于背后指导朝鲜外署与之周旋,一拖二磨,使大石蛮横凶恶的面目暴露无遗,其帮助韩国自主的宣言遂不攻自破,最后由袁出面调处,以中国垫付赔偿了事。而此时大石已“为韩君臣所深嫉”,难以顺利执行外交任务,上任仅半年(当年7月)即不得不离任回国。袁略施手段,大石即铩羽而归,日本挑起事端以干涉朝鲜内政的阴谋亦遭挫败。
1894年2月,朝鲜开化派领袖金玉均在上海遇刺,成为日本干涉朝鲜内政的又一借口。金玉均、朴泳孝在甲申政变失败后,随日使竹添逃匿日本,不断进行推翻政府,在朝实行改革自主的活动,被朝鲜和清廷当作了心腹大患,除通过外交途径要求日本限制其活动外,亦不断策划暗杀二人的阴谋。1892年,朝政府派李逸稷赴日办理此事,李很快取得二人的信任,并拉由法国返国途经日本的洪钟宇(甲申政变中死难的“开化派”骨干洪英植之子,他认为其父之死,金等有责任,怀有复仇心理)参与此事,介绍洪与金、朴二人相识,由于有故友之子的身份,洪也很快取得了二人的信任。李、洪策划将其中一人引出日本后同时举事,各杀一人。于是洪钟宇遂诱骗金玉均随其赴中国求助:“故国革命,非自身力量所能达到,余曾流离中国十四年,与李鸿章之子李经芳最相亲善。若赖李经芳得其父之一诺,大事成矣55。”金遂决计随洪赴中国,1894年3月28日(旧历二月二十二日),金甫抵上海,即为洪钟宇击毙于租界中日人开设的东和洋行,洪随即被捕;4月,清廷应朝鲜要求,将洪钟宇暨金玉均的尸体一并引渡给朝鲜。由于金等于甲申政变中曾谋杀多名守旧派大臣,深为保守势力所仇恨,朝政府遂将金之尸体枭首断肢,以泄其愤。日本起初对此大肆渲染,煽动敌视朝鲜与中国的情绪,宣称清引渡金尸,致其被枭首戮尸,是对日本的侮辱,也是日中韩三国间外交的重大问题。一些好战的浪人团体上书政府,要求立即向清开战,很多高级军官亦鼓动于后。但金为韩人刺杀于租界,清之引渡乃应朝政府请求,日首相伊藤博文与外相陆奥光宗认为借口不足,但日本以武力控制朝鲜,通过战争迫使清廷屈服的计划已准备就绪。
1889年日本宪法将军队的统帅权由内阁移交于天皇,以参谋总长和军令部长为其辅佐,天皇握有宣战、媾和与缔约大权;1893年,天皇又批准了《战时大本营条例》;规定大本营是战时最高统帅机构,由天皇主持,由此完善了对外战争的指挥体系。其多年来派赴中国、朝鲜收集情报的间谍网源源不断输送来的情报也使日本参谋本部对中国各种情况,尤其是军事情势了若指掌,甚至“比中国人自己更清楚地知道,每省可以抽调多少人出来作战56”。日军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以旅游为名,于1893年连续赴朝鲜、中国实地考察4个月之久;在中国天津、上海、南京等地参观军火工厂、军事设施、部队操练,李鸿章不知大难将至,还将其作为上宾殷勤款待。川上经过实地考察,确信“中国不足畏惧,增强了必胜信心57”;日本还根据大量情报绘制出了朝鲜、中国东北三省和渤海湾的军用详图,上面标明了这些地区每个小丘和每条道路的位置。日本的战争准备已万事俱备,所缺的只是合适的借口,而这个借口也很快就找到了。
1893年,朝鲜发生了东学党组织的大规模请愿活动,全国处于骚动不安之中。东学教是19世纪70年代开始流行于朝鲜的一种民间宗教,其基本教义杂糅了儒、佛、道教的很多成分,主旨是社会平等、反对贪官污吏和外来思想影响,在农村和下层社会有很大影响。东学教的创始人是崔济愚,由于其思想传播愈来愈广,信徒愈来愈多,引起了政府的注意和恐慌,1863年朝官府将其逮捕,翌年将其杀害并禁止信奉和传播东学教。但东学教仍在地下传播与发展,其第二代教主崔海月利用教徒和农民对政府的不满,发起了为教祖崔济愚申冤的活动,希望借此使东学教取得合法地位。1892年,崔海月率教徒六十余人赴汉城上书官府申冤,翌年又提出“惩办贪官污吏”、“斥倭斥洋”等政治性口号,并在忠清道组织了有数万人参加的报恩集会,要求废除取缔东学教的禁令,号召广大教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朝鲜统治阶层对事态的发展极为震惊,感到单凭安抚已无济于事,而仅靠自身的力量亦难以镇压,遂再次求助于袁世凯和清廷。
袁世凯一向主张早遏乱萌,早在东学教掀起为教主伸冤的活动时,他就“屡次劝韩廷早为翦除,毋使滋蔓”。在崔海月等赴汉城上书时,他又建议朝政府要“格外镇定,毋遽惊惶。为士民倡,宜速治魁首以厉其余,并出示剀切的谕令禁止。”在东学教举行忠清报恩大集会时,面对渐成燎原之势的动乱,朝鲜王室、政府方寸已乱,筹商于袁。袁遂建策“劝其简派公正重臣前往抚辑,将各城镇的贪官污吏和苛政分别汰除,再调各处练军到那里虚张声势,显示将进行征讨,并切实明白地吩咐其解散,倘若终不遵从,再议进剿58。”但韩廷畏葸不决,经袁再三劝说,并表示愿自任督剿,朝政府才派鱼允中带兵赶往忠清道驱散了东学党的集会。
就袁世凯为朝鲜政府设计的对策而言,可以看出他对民间社会动乱有着十分清醒的政治判断。对东学党这类以“神道设教”方式动员组织群众的民间宗教(类似于中国历史上之太平道、白莲教、拜上帝教等),如不能及时将其遏制于萌芽之中,往往很快发展成燎原烈火,造成整个社会的大动乱,历史上类似的事例屡见不鲜。而消除乱萌的手段就是擒贼先擒王,凡民间宗教运动均建立于对教主的迷信之上,除掉教主,教徒们建立于这种迷信之上的精神信仰亦会随之崩溃,整个运动自会土崩瓦解。
凡一种民间宗教运动的兴起,多出于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和政治的腐败,镇压是治末,改良政治方为治本。袁建议派“公正重臣前往抚辑,将各邑贪吏苛政分别汰除”的用意即在于此。改良政治,消除腐败的作用就如釜底抽薪,多数人的满意度提高了,对社会的未来、自己的前途抱有希望,少数野心家就难有作为,历史上政治开明、国家繁盛时期几乎没有动乱的原因即在于此。
当然,动乱已成气候之际,政治改良缓不济急,为免于整个社会的崩溃,暴力手段的使用必不可免。但怎样使用,却大有学问。举而不用,通过暴力的震慑作用,不战而屈人之兵,无疑是上策,但前提是相比于对手,你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其次则通过谋略制胜,分化瓦解之,诛杀祸首、胁从不问,袁所建议的即此种方法,其后来在山东镇压义和团时用的也是这种方法。而且成功地治理动乱局面,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但袁之建议,因朝政府“诸多畏葸,意更游移”而未能全部采纳与实行,东学党运动在消沉了半年之后,又在全罗道复燃。
1894年3月,全罗道古阜、泰仁两郡数千东学教徒和农民在全?准领导下举行了起义,先后成功攻击了两郡官署,并向各地广发檄文,称:“吾辈举义至此,决非他故。所希望的是拯百姓于涂炭,尊国家于磐石,当内斩贪虐之官吏,外逐横暴之强敌59”,号召广大民众加入起义。5月31日,全?准攻占全罗道首府全州,东学党声势大振,起义势如野火,迅速蔓延到忠清、庆尚、京畿、江原、黄海等道,发展成为全国性的政治动乱。
早在3月古阜爆发起义时,袁即电告北洋,要求派兵船赴朝弹压:
外交“双簧” [四]
东学邪教联名诉请韩王尽数驱逐洋人,屡有揭贴榜文,沿西方人门前多端诟詈,声称将驱逐杀戮。在汉城的洋人都大为恐慌,……凯屡劝韩国政府严厉缉拿惩办,终畏怯不敢。刚才英国官员禧在明来称,各国洋员均要求调兵船防范,(禧在明)已告以中国有弹压责任,应该静候。请求凯速调数船,以防意外,而消除各国的疑惧云。查西方人既等待中国(出面)弹压,自然属于好事,乞即电令水师,迅速派遣两艘兵船来仁(川),以尽弹压之责。60
甲午战争后,国人追原祸始,多把引发战争的责任归咎于袁世凯,认为是他的错误情报导致李鸿章派兵赴朝平乱,给了日本发动战争的借口。其实,无论清廷派兵与否,日本武力干涉、控制朝鲜的大计已定,或迟或早都会挑起事端,找到借口的,如前面提到的经济赔偿案和金玉均被刺案,都是这种企图的表现。袁的任务就是控制住朝鲜,阻止列强的渗透和干预。从袁上述要求派兵的电文看,其动机在于稳定住汉城的局面,杜绝列强以保护侨民的名义出兵干预朝鲜局势,与朝廷的方针是完全一致的。这也可由他就韩王求清廷派兵援助一事拍给李鸿章的电文中看出:“如不允,他国人必有乐为之者,将置中国于何地,自为必不可推却之举”;李鸿章也认为,“韩国归中国保护,其内乱不能自我了结,求中国代其戡乱,自为上国体面”,建议派陆海军赴朝平乱61。而且李鸿章之相信日本不会出兵,也是日本人积极诱使的结果62。至于日本之所以能以此作为其出兵朝鲜的借口,其远因恰在于十年前李鸿章与伊藤博文签定的《天津条约》中给了日本人这种借口。6月7日,在接到清驻日公使汪凤藻关于清廷派兵赴朝鲜平乱照会的第二天,日外务省即复照宣称,日本将依照《天津条约》之规定,也派兵赴朝;同日,日驻华代理公使、驻天津领事也分别照会清总理衙门和李鸿章,宣布根据《天津条约》,中国出兵,日本亦将出兵“保护使署、领事及商民63。”而实际上在接到清廷照会的前一天(6月5日),日本即以护送日使大鸟圭介返任为名,派遣海军陆战队400名随其赴朝了。
《孙子兵法》曰:兵者,诡道也。其实政治、外交又何尝不是诡道!日本谋占朝鲜,处心积虑已二十余年,计划、准备十分周密。东学党起事后,日参谋本部次长川上操六即授意日本浪人团体玄泽社,派内田良平等党徒赴朝鲜打入东学党内部,以同情起义者的姿态推波助澜,并企图将运动锋芒由“逐洋灭倭”引至以袁世凯为代表的清廷势力方面。袁对此有所觉察,而李鸿章犹认为“伊藤尚明大局,不致嗾使韩匪起事。来电似尚不知韩国有内匪也。……伊藤与我交好,并非虚伪64。”外交之诡道的表现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背后隐藏着的是尔虞我诈的利益争夺,办外交几十年的李鸿章怎会看不透?其实这里还有一段故事。李鸿章甲午兵败后失势,仅挂个总署大臣的名义略备顾问而已,居住在京城贤良寺,也是门庭冷落。闲下来常同在其幕中的曾国藩的孙女婿吴永聊天,曾话及曾国藩在办外交上对他的重要影响:
别人都晓得我前半部的功名事业是老师提挈的,似乎讲到洋务,老师还不如我内行。不知我办一辈子外交,没有闹出乱子,都是我老师一言指示之力。从前我老师从北洋调到南洋,我来接替北洋,当然要先去拜谒请教的。老师见面之后,不待开口,就先向我问话道:“少荃,你现在到了此地,是外交第一冲要的关键。我今国势消弱,外人正联手以谋我,小有错误,即贻误大局。你于洋人交涉,打配作何主意呢?”我答道:“门生只是为此,特来求教。”老师道:“你既来此,当然必有主意,且先说与我听。”我道:“门生也没打什么主意。我想,与洋人交涉,不管什么,我只同他打痞子腔(痞子腔盖皖中土语,即油腔滑调之意)。”老师乃以五指捋须,良久不语,慢慢才开口说:“呵,痞子腔,痞子腔,我不懂得如何打法,你试打与我听听?”我想不对,老师一定不以为然,急忙改口说:“门生信口胡说,错了,还求老师指教。”他又捋须不已,久久始以目视我曰:“依我看来,还是用一个诚字。诚能打动人,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圣人说言忠信可行于蛮貊,这断不会有错的。我现在既没有实在力量,尽你如何虚强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不如老老实实,推诚相见,与他平情说理;虽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过于吃亏。无论如何,我的信用身份,总是站得住的。脚踏实地,蹉跌亦不致于过远,想来比痞子腔总靠得住一点。”我碰了这钉子,受了这一番教训,脸上着实下不去。然回心细想,我老师的话实在有理,是颠扑不破的。我心中顿然有了把握,急忙应声回答说:“是,是,门生准定尊奉老师的训示办理。”后来办理交涉,不论英俄德法,我只捧着这个锦囊,用一个诚字,同他相对,果然没有差错,而且还有很大收效的时候。古人谓一言可以行之终身,真是有道理。要不是我老师的学问经济,如何能如此一语破的呢?65
然而在19世纪殖民主义大行其道的时候,同豺狼讲诚信可乎?曾、李均由进士而翰林,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以诚信立身待人固然是君子所应为,但以此作为对待列强的法宝,未免迂阔。实际上李鸿章在外交上也并未完全遵循曾国藩的教诲,而是“与洋人交,略为参用痞子手段”;看他对待更为弱小的朝鲜的所为和对大行外交权术的袁世凯的倚重,就可知所谓“诚”字完全是迷惑列强的障眼法。但不知什么原因,李独对貌似谦恭,内藏诡诈的伊藤怀有好感。乙酉年天津谈判时,李落入伊藤的圈套而不自知,事后反而致函总署称赞伊藤是个人才,颇有惺惺相惜的意思。君子可以欺其方,东学党的起义已如火如荼,诡谲如伊藤者能不知道?个人的私交再好,在国家利益冲突面前也要让步。李鸿章一误再误,事后仍不醒悟,遂又有中俄密约的产生,贻害无穷。当然中国外交失败的责任也不应全由李鸿章来负,国家外强中干,办外交的人腰杆子想硬也硬不起来,外交斗争归根结底也是国家实力的较量。相反,袁世凯的头脑要清醒得多,他那套纵横捭阖的权术在朝鲜的外交战场上一直没落下风,但真到了兵戎相见之际,没有强有力的军事为后盾,他亦陷入困境,难有作为了。
6月9日,大鸟率四百名日军抵达仁川,翌日到达汉城;同时,派赴朝鲜平乱的聂士成、叶志超部清军也相继抵达距汉城一百五十余里的牙山。此时,东学党被政府军打败,又迫于清军大兵压境,内部产生了分裂,全?准遂与政府军议和,并于6月12日率起义军退出全州。由于动乱趋于平息,袁世凯电告李鸿章暂缓增兵,并会晤大鸟圭介,据袁发给北洋的电报,双方会谈情况如下:
凯谓,韩国乱事已渐平,我国兵拟早撤,以免暑雨。如果听到日本派遣大兵,自然也将增兵前来。因相互防备,必生嫌隙。倘若在韩西方人伺隙播弄,或西方人也派兵来候收渔利,不但韩国危急,对中国日本亦必有损。中日和睦,亚洲大局可保。倘若互生嫌隙,徒然自害。我辈奉使,应统筹全局以利国家,岂可效武夫庆幸多事?我深知必无利,故尚未调一兵来汉(城)。大鸟回答说甚是,我正好有相同见解。我国政府把韩国匪徒看的太重,(所以)才从速派遣大兵,我年逾六旬,岂能愿意生事?……我们二人就此约定,我除八百(士兵)外尽力阻止增兵,你也发电阻止中国增兵,我二人在这里必可推诚商办。66
袁所贯彻的是清廷和李鸿章的意图:韩乱将平,双方可依《天津条约》同时撤军,相安无事。大鸟则完全是虚以委蛇。早在5月,日军即已秘密动员。6月1日(旧历四月二十八日),日本政府在得知朝鲜正式向清廷请援的当日,即召开了内阁会议,并请日军参谋总长等军方要人参加,决定以保护使馆和侨民为名出兵朝鲜。其行动策略是:在外交上“尽可能居于被动者地位,事事使中国成为主动者”,“极力避免和第三国发生纠葛”;在军事上“力争居主动地位,一切要先发制人,以便处处陷中国于不利地位67。”会后即着手组成指挥战争的大本营。朝鲜国内局势稳定后,日本也根本不打算撤军,而是训令大鸟按原定计划继续增兵朝鲜。大鸟之所以与袁订约,为的是在朝日军人数还不足以形成对清军的压倒性优势之前,麻痹中国,延缓清廷的增兵速度,占据先机。在此次约定之后,日本仍源源不断向朝增兵,到六月底,在朝日军已有陆军万人,兵舰七艘,集中在仁川、汉城一带,构筑工事,准备作战。
日军在朝鲜站稳脚步之后,即按其既定方针,向清廷提出共管朝鲜的三端建议:(1)日、中共同会剿东学党;(2)日、中共同改革朝鲜内政和税务;(3)日、中共同训练朝鲜军队。三端之外还有两个附加条件,即无论清廷同意与否,日本决不撤军;清廷不同意共同改革朝鲜内政,日本将独力进行68。李鸿章则指示驻日公使汪凤藻,“韩贼已平,我军不必进剿,日军更无会剿之理。乙酉伊藤与我订约,事定撤回。又,日韩条约承认韩国自主,尤其没有干预内政之权,均难于条约之外另商办法”,拒绝了日本的建议69。李鸿章试图以公法和条约制约日本,孰不知日本对此有利于己则用,不利于己则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两国间的条约视同无物。李鸿章见中日交涉撤军已不可能,遂转而求助于列强调停,迫日撤军。此后一段时间内朝鲜的局面是:日本积极备战增兵,中国则无所作为,坐待各国调停。事态的发展竟好像完全是按照日本的行动策略进行的,即外交上中国积极,日本消极;军事上中国消极,日本积极。如果说中国在军事上本来还有机会的话70,随着时间的流逝,甲午之战的败局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甲午战争失败的原因错综复杂,但外交上的失误绝对是重大起因之一71。清廷昧于潮流与时局,顽固坚持“天朝——四夷”的过时观念,固步自封,失误不断。在朝鲜问题上,不明公法,放弃宗主国之责任于前,不知变通于后,最终陷入了自己没有准备且不情愿进行的战争。
从日本在朝鲜的行动步骤来看,清廷以往的失误被抓住作为其侵略行动的外交掩护十分明显。日本在诱使清廷出兵后,立即以保护使馆商民的名义出兵朝鲜,而后要求共同会剿东学党,再后提出日中共同改革韩国内政,其借口均出于《天津条约》的有关规定;在遭到清廷拒绝后,遂依仗优势兵力,强力迫使朝鲜“改革内政”,实即建立亲日政府,再以此政府之名义否认朝鲜为清属国,并请求日本代为驱逐在朝清军,其根据则是自《江华条约》起,日本就从未承认过朝为中国的藩属,而这恰恰是当年(1875年)中日交涉时清廷放弃宗主国责任,让日本钻了空子所致。其颟顸可叹,其惨败亦势所必至,理有固然。
在清廷军事观望,寄希望于列强的外交调停之际,身在一线的袁世凯已觉察到苗头不对。面对源源不断开到汉城的日军,他感到中日之较量将由外交转为军事,而他赤手空拳,单凭口舌已难有作为,遂于6月18日(旧历五月十五日)致电驻军牙山的叶志超:
日人跳梁,意在防我,强行以大兵入我藩国首都,终将相机狡猾图谋。我方如一振作,日方必自衰落。只是派兵的来意,在保局息事,殊无可奈何。麾下不妨先散播进军汉城的声势而不必马上开进,看其如何转变态度?
袁的意图是要叶虚张声势,作出欲进兵汉城的样子,使自己对日交涉有所倚恃,无奈叶怕刺激日本,并不响应。李鸿章一再指示袁与日使大鸟交涉,要求日本停止增兵朝鲜,其实,武力控制朝鲜已是日本既定国策,正全力贯彻执行,岂是袁世凯所能阻止的?袁同日致电北洋,陈述其所处的外交困境:“凯屡次与之协商,均反复无常,极为可恨,恐怕非口舌所能争”;袁联络各国驻汉城外交官共同诘问大鸟日本增兵之事,“然而日本气势甚为凶悍,各国官员一时亦无可奈何。”至此,袁世凯已完全意识到事态已发展到实力较量阶段,而清廷政策是“保局息事”,有军队也不能使用,瘸了军事这条腿,在日军环伺的汉城,单凭口舌之争已不可能有何作为,如果坚持和局,也不是在汉城所能解决的:“屡次努力劝阻大鸟毋令增兵来汉城,他已答应,然而前言俱食,后言何可再信?况且日本政府意在威胁韩国,大鸟自己不能做主,难以口舌争讲,似应先调南北水师迅速前来严加防备,继续准备陆军;一面电令汪(驻日公使)商办,并由总署酌请驻华各公使调处,或不致很快破裂72”。
此后袁在朝鲜的作用便局限于收集情报、指导亲华的朝鲜政府官员如何应付日本的压迫等方面。起初朝鲜政府的对日交涉,还经常与袁磋商讨教,袁也能由此获取日本方面的情报转达清廷;但随着日军逐步控制了仁川、汉城,政府也逐渐为亲日派所控制,靠日本摆脱清廷控制,自主独立的言论大兴,袁在这方面亦难有作为了。据曾在朝鲜袁世凯官邸做文案的沈祖宪追记,当时日本人确有假手东学党人除掉袁世凯的迹象:
时东学党人必欲害公,藉日兵势力,伺察周密,以至于不能出使馆一步。使馆薪米缺乏,幕僚皆托故潜遁。文牍电报,(袁)乃以一身兼之。73
东学党人之所以仇恨袁世凯,是因袁在镇压东学党起义过程中,一直充当朝鲜政府的主心骨和军师;日本则有甲申政变被袁挫败的旧恨,袁被派驻朝鲜之初,日本就反对,“谓彼曾带队在韩杀败日兵者,显非睦谊”。袁在任十年,关系网遍布朝野,日本欲控制朝鲜,非祛除袁的影响不可,但袁有外交人员身份,日人不便公开出面,而假手乱党暴民则易于掩饰。总之,袁此时所处的环境已是杀机四伏。
6月30日(旧历五月二十七日),袁世凯在得知朝鲜在日本胁迫下已正式照会大鸟,申明朝鲜为自主国家,非清廷之属国的消息后,致电李鸿章,在报告这一消息后,提出了撤退回国的请求:“听说大鸟拟照公法来作梗,依例派兵押解凯出境。果真如此则耻辱甚大。(现在)只可依照万国(公法)使节条例,送文通知照会韩国,回国禀商,请兵伐韩。”袁的考虑是,朝不承认为清属国,他这个宗主国派驻朝鲜的“总理交涉通商事宜”的名义就不被承认,日本可按国际公法,以“职名均舛”为借口派兵将他递解出境,如此则不但使他,而且使国家受辱蒙羞,不如主动撤回,另作他图。清廷当时认为,朝鲜自立“究无实据,袁若马上归国,日本又将引为口实”,不予同意;李鸿章遂电令袁“要坚贞,勿怯退74。”
袁世凯在朝鲜纵横捭阖十二年,在军事、外交上都是占尽风头的人物,袁在监控朝鲜王室、政府外,还通过操纵其在朝政府内的关系,百般阻挠列强们渗透、控制朝鲜的图谋,因此深为列强们尤其是日、俄所嫉恨。如今坐困危城,其心境之焦虑恐惧可想而知。随着汉城局势日益紧张,袁不顾总署和李鸿章的劝阻,自6月29日起,连续致电北洋,陈述目前困境,要求撤退回国。李鸿章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将其电文转陈总署,但不表态的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表明李对袁在关键时刻沉不住气的表现不以为然。7月4日,总署复电指示李鸿章,“袁道想马上降旗回国,反而好像与日本国失和,办法仓促有失国体,希望速发电制止,万勿轻举妄动”;李将电稿转发袁世凯,自己只加了“应遵办”三字。次日鉴于形势严峻,袁再电北洋,详细报告目前情势和自己的分析:
外交“双簧” [五]
日兵万人分守汉城,四路各要害及我军由陆地前来(汉城)之路均置炮埋雷,每日由水路运弹丸、雷械甚多,兵帐、马厩架备多处,观其举动,不但无撤兵息事意,似将有大兵续至。日本蓄谋已久,其志甚奢。倘俄、英以力勒令,或可听;如只调处,恐无益,徒误我军机。日虽答应不先开衅,然而削除我宗藩体制,控制韩国内政,自难以坐视,阻止他即争端自我挑起。日本狡诈,以大兵来,岂肯空手回去?要想寻衅,何愁找不到机会?叶军居于牙(山)难以接济。日本一再加兵,(意图)显露无忌,应迅速派兵,全以商船载往鸭绿江或平壤下船,以待大举。韩国既报称匪平,我先撤亦无损害,况且天津条约日本已经违反,我应自行其事。若以牙(山)驻军与日本持续到来之兵相持,争端一开,连退路都没有了。
从袁此封电稿中可看出,他已看出除非清廷放弃其在朝权益,战争势不可免。所谓列强调处只会“徒误我军机”;日本既已决心强占朝鲜,中国要么主动撤军,要么立刻增兵备战,别无其他选择。用兵就必须制敌机先,无须顾忌由哪一方开衅。根据这一分析判断,袁再次向李鸿章请求撤使回国:
凯在此已无办法,徒受困辱,拟赴津面禀详情,佐筹和战。倘蒙允许即刻成行,以唐守(即唐绍仪)暂代。唐有胆识,无名望,日本也不忌恨他,打探消息,密谋助韩较易。乞速示。
但清廷仍不放弃通过列强调停解决朝鲜问题的幻想,7月7日,竟以圣旨的形式拒绝了袁的请求:“现在韩日情势未定,袁世凯在彼可以常通消息,且与各国驻韩使臣商议事件亦较熟悉,著毋庸调回,钦此75。”袁一再请调回国,却因为他在朝鲜人太熟,关系太多,无人能够替代而屡屡为朝廷所拒绝,不由得急火攻心,发起烧来,袁马上托病躺倒,委托唐绍仪代司其职76。袁的想法是,列强调停已不可恃,在朝外交亦不可能有何作为,战争势将爆发,滞留险地,徒死无益。朝廷既以自己能干而不放,现在病倒,可谓天从人愿;自己不能坚持办公,又有唐绍仪代替,或许上司会同意自己回国。两天后,形势更趋恶化,有驻韩国西方外交官遭到日军殴打的事件发生,官邸的雇员因害怕日军大多不再上班,袁再次致电李鸿章请求回国:
凯等在汉(城),日军围困月余,视华仇甚,赖有二、三员勉可办公,今均逃避。凯病如此,惟有死,然死何益于国事,痛绝。至能否邀恩拯救,或准赴义平待轮,乞速示。
唐绍仪亦于同日连发两电请示李鸿章:“在汉城两署办公只剩二人,今闻南北进兵,均马上逃走,没办法挽留。仪一人译电办公断难处理,袁道77有病又须照料,势急情迫,乞速示。”又报告袁的病况:“袁道病日重,发高烧,心跳厉害,左肢痛不可耐。韩国事态危险已极,医药并乏,留汉城难望治愈,仪目睹心忧如焚。韩国事务以袁道最为熟悉,调回尚可就近商办一切,无论和战,当可图报效。若弃置不顾,可惜。”李鸿章此次动了恻隐之心,就调回袁世凯一事电商总署,并于7月15日(旧历六月十六日),奉旨调袁回国78。
袁接到电报,如逢大赦,连夜打点行装乘船逃离汉城。叶恭绰曾撰文记叙此事:
先是,袁世凯……以道员为中国驻韩商务总办,在东学党起事前后,日本正横行无忌,密谋杀袁,事为唐绍仪所知。唐时在中国驻韩海关任职,遂与税务司穆伦德告之英国领事朱尔典请求援助。复得朱同意后,唐即于夜半手持两枪两刀,乘着双马,护送袁世凯到江边,登上朱尔典所准备的英国兵舰,随后把袁氏送回天津。计袁到江边时,距日人密谋动手时间,才差十几分钟。79
叶恭绰所述,据说是唐绍仪亲口告诉他的,应是事实,但亦不免有错处。如此时朝鲜税务司应为英人柏卓安,而非德人穆伦(麟)德,穆氏早于十年前即被免职调回中国海关了;而袁亦非在汉江乘英轮脱身,而是赴仁川乘清舰平远号回的国。袁世凯自己的说法有所不同,但唐、袁均为当事人,所说不会有错;但转述人的话都是时隔几十年后的回忆,难免有不准确之处。但日本人阴谋借东学党人之手除掉袁世凯则是没有疑问的。据他的女儿袁叔桢(即袁静雪)回忆:
据他以后说起,当他准备回国的时候,忽然得到了一个秘密的情报,说是朝鲜的东学党打算在他回国的途中派人谋杀他。他为了避免发生意外,便化了装,改变了回国的路线,就这样,他才得以安然脱险。80
袁走后四天,日本就策动了朝鲜的宫廷政变,强行建立亲日政府,同日日军还攻占了中国驻韩总理公署,唐绍仪避入英国总领事馆。7月25日,日海军突袭清军运兵船,中日战争爆发。7月28日,驻朝清军于成欢驿与北进的日军发生激战,唐绍仪亦在英人护送下,经仁川回国。李宗一所著《袁世凯传》把袁在战争前夕的表现说成“临阵脱逃”,有失公允。从上述所引资料可肯定,袁是坚持到正式调令下达后才离开的,袁一再要求撤退回国的理由也是正当和可以理解的。
但甲午战争失败后,国内士大夫多把引发战争的责任归咎于袁世凯。如孙宝暄所撰《忘山庐日记》曾详记其朋友宋恕81(即文中的“燕公”)对袁的评价,很能代表当时一般士大夫对袁世凯的看法:
燕公又云:甲午之役,朝鲜无所谓东学党。其事为袁世凯所虚造,而两国因之酿战祸,以至于割地赔款,使中国遭受严重耻辱,损伤元气。……起初,袁世凯继吴武壮82镇抚朝鲜,颇干预其政权,曾受人私托,强迫国王予以官职;或有私怨,亦强迫国王抓捕。国王有时没按他的意思办,世凯乃伪造国王谋叛书,上达于朝廷,阴谋废立。国王亦上书诋毁袁而自我辩解。我国北洋大臣李鸿章闻而调停之,然信袁不疑。是年,朝旨以潘某代袁。袁闻而恐慌,乃电告北洋大臣说:朝鲜有东学党将作乱,袁某宜暂留,不可归,且请兵。北洋大臣信之,为遣叶志超统一旅赴朝鲜。日本人闻之,怀疑中国将乘机灭亡朝鲜,夺其土地,也派兵前往。两国兵皆至,东学党不知所在。日本人遂正告于我国曰:朝鲜政秕民苦,我二国何不代为改革?朝鲜能自立,才不用担心俄国人。朝廷不许曰:朝鲜,我属国也。我都不干预其内政,何况贵国乎?日本人复曰:贵国指朝鲜为属国,朝鲜与我往来,未曾自言附属贵国也。所请既不见纳,则各行其是可已。战祸遂开,中国由此一蹶不振。其后卫汝贵被诛杀了,叶志超、龚照屿进监狱了,李鸿章被解任入阁了,唯独袁世凯置身于事外,而且奉命与聂功亭编练新军,为朝廷倚重。不久,又巡抚山东,成为封疆大吏,也没有人揭发他,不是很奇怪吗!83
了解袁世凯在朝鲜实际作为的人不难看出,此番评论不过是局外人的道听途说。说没有吧还像有那么点影子,说有吧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所谓望风捕影指的就是这种耳食之言。
袁在朝鲜是清廷政策的忠实执行者,而且是出色的执行者。出兵朝鲜是应朝政府的邀请,也是作为宗主国的清廷对其属国的应尽义务。无论是否有东学党起义的事件发生,中日在朝鲜早晚要兵戎相见,除非清廷主动放弃对朝鲜的控制,而这在当时绝无可能。李鸿章作为统帅自应为战争的失败负责,卫、叶、龚对于败战朝鲜、辽东和旅顺失守负有主要责任,受到惩处是理所当然的。清廷和李鸿章之所以不惩罚袁世凯,是因为他没有错处;之所以重用他,是因为他能力出众。
固然,袁世凯不是君子,好用权术,但在波谲云诡的外交战场上,君子往往偾事,善用权术者则时常占得便宜,袁世凯、伊藤博文就是如此。权术是一种诡道,在政治、外交中有时不得不用;权术也是双刃剑,迷信权术者最终会败于权术。袁世凯在朝鲜以权术大行其道,尝到了甜头,此后事事偏好使用权术,形成了对权术的迷信。一种事业、一个团体,靠权术是难以维系始终的,袁世凯日后众叛亲离的悲剧,偏好以术驭人是个重要的原因。然而有此偏好者,仍然举目滔滔者皆是,袁之所作所为,或可为后来者戒吧。
注 释
1《李鸿章全集?电稿二》第174页。
2穆麟德,原为德国驻天津领事。卸任后,适逢朝鲜壬午兵变平息后清廷帮办朝鲜海关关务,经李鸿章推荐出任朝鲜商务协办。
3参见蒋廷黻《中国近代史》,岳麓书社版,第71页。
4郭廷以:《中国近代史事日志》(上),中华书局版,第780页。
5《李鸿章全集?译署函稿》卷十七,第3333页。
6沈祖宪、吴罜生:《容庵弟子记》卷一。
7《李鸿章全集?译署函稿》卷十七,第3348—3349页。
8沈祖宪、吴罜生:《容庵弟子记》卷一。
9同上。袁所提出的“监国论”,实滥觞于张謇。张于1882年壬午兵变后即上书李鸿章,建议“对韩事,请援汉玄菟、乐浪郡例,废为郡县;援周例,置监国;或置重兵,守其海口,而改革其内政;或令自改,而为练新军,连东三省为一气。”参见王芸生:《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
10《李鸿章全集?电稿一》第347页。
11《李鸿章全集?译署函稿》卷十六,第3302页。
12沈祖宪、吴罜生:《容庵弟子记》卷一。
13同上。
14同上。
15郭廷以:《中国近代史事日志》(上),中华书局版,第787页。
16《容庵弟子记》卷一。
17《李鸿章全集?译署函稿》卷十八,第3351页。
18《容庵弟子记》卷一。参见《李鸿章全集?奏稿》卷五十五,第1636页。
19但在形式上,袁之使任还是依程序办的。“命以知府分发,尽先补用,候补缺后以道员升用,并加三品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