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于《庄子》累读不厌,因其说理,语语打破后壁,柱往至今不能出其范围。其言曰:“名,公器也,不可以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庄生在古,则言仁义,使生今日,则当言平等、自由、博爱、民权诸学说矣。
——严复:《致熊纯如》
晚清学人治国学,大致分两支:一支仍沿承有清一代的朴学传统,推崇汉儒朴实学风,反对宋儒空谈义理,其治学特征是“以厌倦主观的冥想而倾向于客观的考察。”[1]研究内容则是从文字音韵、名物训话、校勘辑佚等方面从事经书古义的考证。另一支则受到中西文化冲撞、交流的刺激,逐渐在国学研究中注入西学的内容,或用西学方法治国学,或用西方思想附会中学,或借鉴西方学者的研究视角,拓展国学新领域;他们在研究方法、研究视野、研究思路上都与传统学术有了一定差异,为国学增添了新的内容。前者表现为中国传统学术的继续,后者则是中国学术传统的某种更新。一般来说,晚清国学大师因其教育背景的制约和时代风潮的影响,都表现出一身二任的倾向,既在传统经学上狠下功夫,又希图容纳外来某些可以借鉴和接受的学术观念。同时也有所侧重。严复是“近世西学第一人”,他兼治国学,自然在这一领域也输入了西学的观念、方法和意识,可以说,他是近代新国学的开拓者。在这方面他所做的工作鲜为人们重视,但他开启的路子,却对后来国学研究的发展,有着重要的引导作用。
4.1 “道”的诘思
《道德经》短短五千言,却流传千古,吸引了无数士人为之疏义注解,它在中国文化史、学术史、宗教史和社会政治史等领域发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学术史上之所谓道家,宗教史上之所谓道教,政治史上之所谓黄老的“无为而治”,其思想渊源均可溯自这部经典。可以说,对《道德经》的释义、注疏和理解因时代的不同,思想派别的不同,政治见解的不同,而常常打上了不同的烙印。
最早解释《老子》的文字见诸于韩非的《解老》、《喻老》,它是为其法家学说服务。西汉初年兴起的黄老之学,强调“无为而治”,适宜当时社会要求休养生息的形势,一时“因缘际会,遂成显学”。东汉末期,黄老之道分衍为三支。一为张角之太平道,其经典为《太平青领书》(亦即《太平经》),后因酿成农民大起义,被汉朝镇压下去,太平道因此受到沉重打击,逐渐在历史上销声绝迹。一为张鲁所创五斗米道(亦称天师道),其主要经典为《老子五千文》和“三天正法”之章符,其秘籍有《老子想尔注》、《太平洞极经》。张鲁占据汉中三十载,实行政教合一,推广五斗米道;后来他归附朝廷,与曹操关系密切,故五米斗道得到继续流传,以后遂成为道教的正统。一为魏伯阳所设金丹道,其典籍有《参同契》,它使道教练形方术向义理化发展迈进了一大步,奠定了后世道教丹鼎派的理论基础。魏晋南北朝是道学的勃兴时期,“文章之士,颇以放旷自遁,名之曰老庄,与道教同时而大异,于是老子又为名士之职志。自是以来,托于老子而自见者,殆千百家,而大旨不越是四者。”[2]隋唐时期,道家学说得以延续和发展。从隋代的王远知、苏元朗,唐代司马承祯、吴筠,五代杜光庭,均出自茅山道,一脉相承。唐朝由于奉道教为“本朝家教”,故对之有意扶持,道教一时称盛。这期间,道教在义理和斋醮仪式等方面均有较大的发展,出现了《阴符经注疏》、《玄纲论》、《坐忘论》、《入药镜》等重要道书及第一部《道藏》——《开元道藏》。宋元时期,由于社会政治动荡、南北对峙,道教也发生了分化,形成了南北各宗,新的道派在大江南北纷纷兴起,北方有太一道、真大道、全真道,南方有净明道、清微道等;同时由于宋代儒学注重“义理”阐释,不拘泥训话旧说而自由说经,进而探讨宇宙和人类的起源与构成的原理,这也影响和促进道教向义理深入发展。陈抟创“无极图”说之后,道教图学的发展及张伯端著《悟真篇》,逐渐完成了内丹教义并使之哲理化。明清时期的道教、道学已日渐衰微,虽在丹道方面有东派、西派之出现,南方有武当道的兴起,著述方面有不少对过去道书道经的铨释注疏之作,但并无多少新义,其势力已是强弩之末。
严复对《老子》一书的探研表现了极为浓厚的兴趣。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他受其弟子熊季廉(纯如)所托,开始评点老子,其后又评点庄子和王荆公诗。严复的《老子评语》[3],是具有独特形式的著述,既有释词注义与对照比较,又有辨析说明与发挥论证,其中蕴含着不少精辟独到的见解。熊季廉将严复的这册《评点《老子道德经》》给陈三立阅读,陈“叹绝,以为得未曾有,促季廉刊行”。[4]1905年12月熊季廉遂在东京将其刊印。那么,与前人的老子研究比较,严复的《老子评语》又有那些新意和独特之处?
首先,严复开始运用西方近代哲学思想和学术思想来分析和阐释《老子》。因而他的《老子评语》不是传统注疏经义工作的重复,而是中西文化学术汇通、交融的产物。
夏曾佑注意到严复评点老子与前人不同,在于它是时代的产物,与新的历史变动密切相关。他说:
老子既著书之二千四百余年,吾友严几道读之,以为其说独与达尔文、孟德斯鸠、斯宾塞相通。……于是客有难者曰:严几道是,则古人皆非矣。是必几道之学,为二千数百年间所未有而后可。其将何以立说?应之曰:君亦知流略之所从起乎?智识者,人也;运会者,天也。智识与运会相乘而生学说,则天人合者也。人自圣贤以至于愚不肖,其意念无不缘于观感而后兴。其听观感者同,则其所意念者亦同。若夫老子之所值,与斯宾塞等之所值,盖亦尝相同矣。而几道之所值,则亦与老子、斯宾塞等之所值同也。此其见之能相同,又奚异钱!……
故几道之谈《老子》之所以能独是者,天人适相合也。即吾说引而伸之,非惟证几道之说之所以是,亦可以证古人之说之所以非。盖古人之说,无不有所观感而兴,惟其所观感者,与老子时异耳。”[5]
夏曾佑认为严复之所以能读通《老子》,在于他所处的时代与老子有类似之处,这就是他们都是社会大变动时代的人物,“其所言者,皆其古来政教之会通也。”古人在《老子》这部书里,围绕“道”、“气”、“以太”等概念聚讼纷纭,形成了形形色色的道家、道学、道教。严复虽也诠释《老子》,但他不是拾取传统道学的余绪,他与前人有别的是,在这部书里,发现了与时代相通的“进化”、“民主”、“道即自然”等观念。
当代美国历史学家史华慈在分析严复的中西文化观时,指出他的内在世界里并没有“传统中国”与“现代西方”的明显分野,在《穆勒名学》的案语中,严复即将穆勒的观念与老子相提并论,而严复评点老子,也与他对中西文化和学术的见解糅合在一起,他把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穆勒、孟德斯鸿的理论贯通到对老子的诠释中去。
严复认为老子思想与斯宾塞的形而上学有极为相似之处。对于中西学术思想的相似和雷同,严复早在《天演论》的序言中就已提到,表示《易》和《春秋》两部经典实已涵盖了归纳法和演绎法。在《辟韩》一文中,他已表示科学即是斯宾塞的“形而上学的系统”,虽然穆勒以逻辑方法阐释科学,但严复还是认为斯宾塞的综合哲学乃是源于归纳逻辑,而斯宾塞的理论与中国传统的一元泛神论的思想相一致。严复评点老子是基于“老子为中国哲学之祖”的认识。夏曾佑在序言中也发现严复承认老子生于孔子与“百家”之前,而《道德经》是第一本表述中国纯理论性的哲学著作。老子所云“万物侨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日静,是谓复命。”这厚所表述的正是中国形而上学的宇宙观的基本认识。老子所谓,’道”与斯宾塞之“不可知”,其意旨大体相同。如同斯宾塞于“第一原理”所做的那样,老子亦强调宇宙万物自然生灵皆相互对立,而归于“道”,所谓“形气之物,无非对待”。[6]至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观念,与达尔文的理论原有惊人的相通之处。
严复曾从科学方法的角度诠释《道德经》第四十八章所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的道理,其目的也是为了印证《穆勒名学》的理论。所谓“日益”,就是以归纳法表示知欲的增加,而‘旧损”则是以演绎法表示知欲的减少。严复认为穆勒归纳演绎的观点,正是表示“一物日益,即是日损”。这种立论和《道德经》一样,皆是反对为学。因为学则著于物相,离道远矣,故必须“绝圣弃智”。总之,严复认为老子思想内含科学性,乃是基于其思想与斯宾塞的理论相似性使然。
其次,严复的《老子评语》渗透了他的变革观念,是其政治思想的反映。
《老子》不仅仅是一部充满了辩证法的哲学著作,而且还是一部有其政治意义的“兵书”。故各种学派的人能从中吸取不同的养料,哲学家视之为哲学经典,道教信徒则奉之为宗教经典,涉足宦海的士人则认之为“权术”宝典,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各取所需。
在政治上,严复是维新派的代表,其政治主张与康有为、谭嗣同等大体一致,但其思想渊源则互有轩轾,康有为“托古改制”,将一个“述而不作”的孔子打扮成一个“维新改制”的孔子;严复在戊戌变法失败后,虽未被顽固派深究迫害,但在政治上已列为不可信任的对象,其失意感自然可以想见。此后他不求仕进,专门从事译述,并开始了一些《老子评语》之类的古籍疏义工作。他与康有为推崇圣人孔子不同,其心之所向是老子,他所托的古是老子的黄老之学。他在评语中说:“太史公六家要旨,注重道家,意正如是,今夫儒墨名法所以穷者,欲以多言求不穷也,乃不知其终穷,何则,患常出于所虑之外也,惟守中可以不穷。”[7]严复之意,孔孟儒家已是由显而微,穷途末路;而汉初黄老还有不穷前途,可以借用,这是他推崇老子的用意。20世纪初严复的这种态度与他晚年主张尊孔读经,参与发起孔教会的活动,确实是大相径庭。
在《老子评语》中,严复采用了达尔文学说的进化论观点,对老子的“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强行者有力’,等语句大加发挥。他说:
“有力者外损,强者内益,足而不知,虽富贫耳。”
“帷强行者有为有志,亦惟有志者能强行,孔曰知其不可而为之,孟曰强恕而行,又曰强为善而已矣,德哲噶尔第亦曰,所谓豪杰者,其心目中常有一他人所谓断做不到者,凡此,皆有志者也。中国之将亡坐无强行者耳。[8]
严复以为中国面临危亡之势,只有发愤图强才是出路。老子学说并不注重争胜强行,严复在这里大加发挥,是为评语中最强之音,这可视为他对老子思想的进一步改造。
严复还把近代的自由政治与“与天争胜”的观念结合起来,认为它符合“物竞天择”的原则。“今日之治莫贵乎崇尚自由,自由则物各得其所,自致而天择之用,存其最宜,太平之盛可不期而自至。”[9]他在《原强》一文中也曾如是说:“达尔文曰,物各竞存,最宜者立,动植如是,政教亦如是也。”[10]以进化论的“物竞天择”的观点去分析问题,严复看到,人们要努力奋斗,不断进化,才能生存、发展,不然就会被淘汰而趋于灭亡,自由政治是谋求生存的最佳途径。他在评述老子所讲“常使民无知无欲”“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时指出:
“虚其心所以受道,实其腹所以为我,弱其志所以从理,而无所撄,强其骨所以自立而干事。”[11]
严复的这种解释已与以往的那种“愚民”意思完全相反。他落脚于“受道”、“为我”、“自立而干事”,说明他鼓励人们去坚韧不拔地为追求自我的目标而努力进取。为此,严复对老子的“绝仁弃义”、“绝学无忧”不以为然,他嘲讽这种办法若如被放逐的非洲鸵鸟,是不敢正视事实的办法,这实际上是对那些封闭自守,愚昧落后的守旧势力的批判。他说:
“绝学固无忧。顾其忧,非真无也,处忧不知,则其心等于无耳!非洲鸵鸟之被逐,而无复之也。则埋其目于沙,以不见害己者为无害,老氏绝学之道,岂异此乎!”[12]
由于严复认为人类社会是一个由简入繁、由低级向高级不断进化的过程,所以他不苟同于老子的“还淳返朴”的观点,以为那是违反自然规律,不符合社会进化的原则。“今夫质之趋文,纯之入杂,由乾坤而训至于未既济,亦自然之势也。老氏还淳返朴之义犹驱江河之水而使之在山,必不逮矣。夫物质而强之以文,老氏訾之是也,而物而返之使质,老氏之求非也。何则,虽前后二者之为求不同,而其自然拂道纪则一而已矣。”[13]
严复大力挖掘《老子》一书中的民主政治因素,认为老子的政治观点与西方的民主政治有相似之处。他在评点老子时多处引用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一书来比拟黄老之学。
例如:
“黄老为民主治道也。”[14]
“夫黄老之道,民主之国之所用也,故能长而不宰,无为而无不为;君主之国,未有能用黄、老者也。”[15]
“然孟德斯鸠《法意》中言,民主乃用道德,君主则用礼,至于专制乃用刑。中国未尝有民主之制也,虽老子亦不能为未见其物之思想,于是道德之治,亦于君主中求之,不能得,乃游心于黄、农以上,意以为太古有之,盖太古君不甚尊,民不甚贱,事为民主本为近也。此所以下篇八十章,有小国寡民之说,夫甘食美服,安居乐俗,邻国相望,鸡犬相闻,民老死不相往来。如是之世,正孟德斯鸡《法意》篇中所指为民主之真相也。世有善读二书者,必将以为知言矣。呜呼:老子者,民主之治之所用也。”[16]
“以贱为本,以下为基,亦民主之说。”[17]
在严复心中,老子所描述的黄帝神农时代,君民之分不那么严格,等级分化不那么清楚,因此近于民主,亦即老子所想象的小国寡民社会。这实际上是一种幻想。不过,就原始社会本身而言,它确存在一种原始的民主制度,这与孟德斯鸠的民主制有某些相近之处,而与封建专制相背道。但严复并不主张人们回到原始的状态中去,他对老子的“还淳返朴”持有异议,以为其“违自然,拂道纪”,“犹如江河之水而使之在山”,[18]这在当时是根本不可能的。
老子向往的理想社会既然不过如此,所以严复认为,“今日之治,莫贵乎自由”,如能做到这点,“太平之盛不期而自至”。[19]而对老子“往害,安平太。”[20]严复的解释是“安,自亩也,平,平等也,太,合群也。”[21]非常清楚,这是西方启蒙思想家自由观的移植。
第三,严复的《老子评语》一书表达了其唯物主义的思想倾向。“道”是老子思想体系的核心,或指物质世界,即宇宙的本体;或指物质世界运动变化的普遍规律;或指特定环境中的具体事物,严复的理解大体如此。
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老子的回答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总气以为和”。[22]天下万物都是由“道”衍化而来。对这一作为高度思维概括的“道”,究竟如何理解?是物质的实体,还是精神的实质。严复认为,“哲学,无成之序也”。[23]这里,严复所说的“哲学”,其含义或老子所说的“道”。所谓“无成之序”,或指普遍法则,或指自然规律。因此,严复解释说“道,太极也。降而生一,言一则二形焉。二者形而对待之理出,故曰生三,夫公例者。无往而不信者也。”[24]道为太极,它和西人所谓Sum-mun
genus相同,意为最高概念。但“道”又不是不可捉摸,无可言状的恍惚。严复认为“有象之物,方圆是也;有物(质)之物,金石是也;有精(生命)之物,草木虫人是也。以夷、希、微之德(本质)而涵三有。其真,故曰观;有信,观可观徼;为一切之因,而有果可验。物之真信,孰逾此者”[25]这里所说的道,决不是神秘莫测的精神实质,恰恰相反,而是具有无征不信千真万确的物质属性的物质实体。可以说,严复对于老子哲学体系核心的“道”,给予的是唯物主义的解释。
“道”的首要含义是指具有普遍意义的东西。老子说:“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26]道与天、地、人并列,并不凌驾于这三者之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7]人要受天地环境的制约,而天地遵循的道(规律)就是自然。这里,“道”的涵义比较清楚,即指具有物质属性的自然规律。严复加在这段文字上的评语是“道即自然,特字未字异耳。”完全同意老子的“道”的本义所具有的物质属性。
如何看待世界上的善、恶?老子曰:“善之与恶,相去何若?”[28]其意为,善与恶有所差异,但到底相差多少呢?“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29]意思是指,“道”养育万物,但不主宰它们,因为它本来就没有什么要求欲望,这可以叫做小;万物归顺于“道”,而“道”也不主宰它们,这样,可以称做大。严复例举数学的微积分类来加以说明,“道固无善不善可论。微分术言,数起于无限小,直作无观,亦无不可。乃积之可以成诸有法之形数。求其胎萌,又即在无穷小之内,此道之尽绝言蹊也”。[30]所谓“大小之名,起于比较,起于观者。道即本体,无大小也”。[31]老子说:“上善若水”,严复认为这就是“以水喻道”,[32]假如“以日喻道,有其上下,特不缴不昧耳”。他还进一步论述:“道与宇宙,无穷者也,何由见之。’”大意说,宇宙万物无穷无尽,是观察不完研究不尽的。所有这些,都在于说明作为规律性的“道”的普遍性和物质性。
在认识论上,严复也是唯物主义者,首先他承认主客体的区别。他说:“道者同道,德者同德,失者同失,皆主客观之以同物相感者。”[33]作为人的主观认识能力的主体和作为客观事物本身的客体,两者都是与物接触而有所感验。“信不足者主观之事,有不信者客观。”[34]认识不只是人的主观能力,而能不能真正得到真实情况则是客观的本身。老子提出“不出户,知天下”以及“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35]片面夸大理性认识的作用,轻视感性认识的重要性,抹煞实践经验在认识过程中的作用,对这种观点,严复认为“夫道无不在,苟得其术,虽近取诸身,岂有穷哉!而行彻五洲,学穷千古,亦将但见其会通而统于一而已矣,是以不行可知也,不见可名也,不为可成也,此得道之受用也。”[36]强调理性认识融合贯通的作用,但由此又认为“不行可知”,依然是附会了原著的唯心观点。
总的来说,严复的唯物论并不彻底。他的本体论对老子的道有时作唯心的理解,如他认为老子的道与周易的太极、佛学的自在、西方哲学的第一因都是一样的。在认识论上,他对精神实体的“道”视为不可思议的,有时陷入一种不可知论的境地。
尽管如此,严复的《老子评语》是中国近代思想史上一部有价值的著作。虽然文字不过三千,对《道德经》八十一章也并未全部进行评点,有三分之一章节没有涉及,但严复的老子学研究应当说是超越了古人。这主要表现在他首次在老学史上,运用西方学术的某些观点来分析中国典籍;它表明了严复政治上要求民主、自由的强烈愿望;它对老子“虚静无为”的思想进行了改造,强调中国应当发奋自强,适应《天演论》的物竞天择的要求;它借用西方近代的机械唯物论,对老子的思想作了唯物主义的诠释。因此,严复的《老子评语》可以说是老学研究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也是人们研究近代学术史一部不可不注意的著作。
4.2 庄子评注新特色
在中国学术史上,人们向来将庄子与老子并称,视他为自成体系的道家学派的代表。庄子思想俊逸超脱,意蕴深远,在士林学子中颇有市场。
《庄子》与《老子》各具特色。《老子》二书短短五千言,高度概括的哲理思想,浓缩在十分简洁的文字之中,谓字字珠矶,寓义深奥,读来颇为艰辛费解,令人难以咀嚼。《庄子》则与之不同,它共33篇,十余万字,其中分为内篇、外篇、杂篇。有一种传统的说法,认为内篇是庄子所自著,其余是门生弟子后学所著。这只是一种揣测,并没有什么根据。不过,《庄子》语言活泼,意境清新,形象生动,如江河一泻千里之势,读来引人入胜,不知倦止。严复喜读庄子,多年探研,常至爱不释手。现存他的《庄子评语》虽刊于1916年,但并非一次成稿,为多年陆续评点,不断积累而成。刊印本中,有香港出版的福州珉云堂丛刊(岷本),以马其昶《庄子故》为底本,曾克耑校录并序,该版系以严琚先生所藏评点本移录而成。另有杭州大学严群教授自藏《庄子评点》(严本,未刊),系严复在亲友家读《庄子》时随手所作的评注,条目较岷云堂本多。但也有的评注,岷本录而严本缺。两本评注共415条。其中完全相同的110条,基本相同而文字略有出入的95条,岷本有而严本缺的约60条,岷本缺而严本有的约140条。[37]内容属评语者260多条,属文字训诂者140多条,其中有评论的眉批,有释疑性的注解,或以硃笔圈点,或用英文加注,其约数万言。文字简练,寓义艰深,有的甚至晦涩难读。严复素慕桐城派古文的风格,在评注中表露得相当典型。
严复评注《庄子》,基本上是把庄书作为一个完整的体系对待的。首先对内篇作了总评,而后分别加以评注、圈点、训诂。他总评的要点是:
尝谓内七篇秩序井然,不可棼乱。何以言之?盖学道者,以拘虚、笃时、束教、囿物为厉禁,有一于此,未有能通者也。是故开宗明义,首告学者必游心于至大之域,而命其篇曰《逍遥游》。……其次,则当治物论之本齐。……再进则语学者以事道之要,曰《养生主》。《养生主》者,非养生也,其主旨曰依乎天理,是故有变境而无生灭,安时处顺,薪尽火传,不知其极。然而人间不可弃也,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焉,是又不可以不讲,故命曰《人间世》,一命一义,而寓诸不得已。是故庄子者,非出世之学也。[38]其大意是,要理解“道”的奥妙,必须不受时间地点条件和传统观念的束缚,否则,一旦如此,就很难融会贯通。因而首先要解放思想,然后依照内篇序列,从《逍遥游》到《齐物论》,再从《养生主》到《人间世》,逐步领会,以便理解庄子的处世之学。在这里,严复提出了一个不同于传统的重要看法,即庄子哲学“非出世之学也”。
究竟如何把握庄子哲学呢?严复认为应该多视角、多方面探讨,要避免发生像孔子指出的“识其一不知其二”的情况,“一家之术,如神农之并耕,释氏之忍辱,耶稣之信无,皆其说至高,而为人类所不可用,所谓识其一不识其二者也”。[39]其意是说,学问再高深,学说再高明,高到没有用处,对人类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庄子》是一部富有哲理的著作,严复的评语也带有浓厚的哲学思考意味。哲学是宇宙观。宇宙观是什么呢?严复认为:“宇宙,皆无形者也。宇之所以可言,以有形者列于其中,而后可以指似,使无一物,则所谓方向远近皆亡;宙之所以可言,以有形者变于其际,而后可以历数,使无一事,则所谓先后久暂亦亡,故庄生云尔。宇宙,即今西学所谓空间时间也。空无尽处,但见其内容,故曰有实而无乎处。时不可以起讫然,故曰有长而无本剽。宇者,三前之物,故曰有实;宙者,一互之物,故曰有长。”[40]
宇宙无垠无限,那么天地和自然呢?“天之可推,以有历数,地之可指,以有人据。”[41]这里所谓“天”,指时间,可用历数推算;“地”则指空间,是供人居住,和上述宇宙的含意是一致的。而“天不得不高”,[42]天高,是自然现象,亦即“所谓自然”。至于“天理”的涵义,严复的理解颇带近代意味。“依乎天理,即欧西科哲学家所谓Wemust
live according to
mature”,[43]可见他心中的“天理”,就是自然规律。“依乎天理”,是要求人们按照自然规律生活。“安时处顺,是依乎天理注脚。”[44]违背了自然规律,就会遭到“天理”的惩罚。
关于哲学的两大派,严复明确指出:“屈大均曰,心从知而得,知之外无所谓心也。常心从心而得,心之外无所谓常心也。……庄生之齐物,亦齐之于吾心尔,知心之外无物,物斯齐矣。屈氏所言,乃欧西惟心派哲学。与科学家之惟物派大殊,惟物派谓此心之动,皆物之变,故物尽则心尽,所言实凿凿可指,特惟心学说者,不可不深究也。”[45]人们常说的“鬼神”和“上帝”也是属于唯心论。“世人之言幽冥,宗教之言上帝,大抵皆随其成心而师之之说也。”[46]唯心论虽能满足人们的想象欲,并能激发人们的信仰热情,但却缺乏科学依据。“至其真说,则皆无据。”[47]由此不难看出严复的哲学倾向性是选择唯物论。
“道”、“气”是中国传统哲学的重要概念,也是《庄子》一书着意讨论的范畴。庄子曰:“夫随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48]这里的“道”,指的是宇宙本体。由于随心所欲的过分夸张,赋予了“道”以万能的属性,明显带有唯心论的杂质。严复对此评价道:“自夫道有情有信以下,至而比于列星止,数百言皆颂叹之词,然是庄文无内心处,不必深加研究。”[49]对庄子的“道”不以为然,甚至加以否定,认为这是庄子思想不考虑的一面。
关于“气”的解释,庄子的看法是:“人之生,气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化为神奇,神奇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50]“通天下为一气”的命题,“气”与生死的关系,“气”与万物的关系,事物之间相互转化的关系等,这里的“气”到底是指物质的客观存在,还是精神性的概念?严复认为,庄子本义指的是物质属性。“今世科学家所谓一气常住,古所谓气,今所谓力也”。[51]即古代所谓“气”和今人所言“力”相通,两者都具有物质的属性。严复颇为重视这一命题,他进一步指出:“一气之行,物自为变,此近世学者所谓天演,而因人亦以庄子为古之天演家。”[52]“气”是物质变化的原因,由于“气”的存在运行,形成了物质的演变、发展和进化。严复还举空气为例说明,“厉风济,则众窍为虚,非深察物理者不能道。凡有窍穴,其中含气,有风过之上,则穴中之气随之俱出,而成真空,医家吸入器,即用此理为制。故曰:厉风过,则众窍为虚。向解作‘止’,误。”[53]这里的气与风,即是空气,它和“通天下一气耳”的“气”虽有具体和抽象之别,但其内涵都是包含物质属性。
对《庄子》原有的唯物论倾向的观点,严复多次举例说明其正确性,如“秋毫之端”,他评曰“秋毫小矣,乃至其端,乃至端之万分未得处一焉,此算学家所谓第三等微分也”。[54]又如庄子所谓“视之而不见”[55]与老子的“希”、“微”、“夷”等概念,严复评道:“光曜亦自无物,故曰,予能有无。然尚有光,可以目治,故曰,未能无无。”[56]严复的评语是以近代数理科学为基础,对它们重新解释,作出合乎唯物论的注释。
庄子的《齐物论》一篇,包涵对事物本体的认识和认识事物的方法两层意蕴。这一命题可分两组理解:(一)齐物,论;(二)齐,物论。以这种认识论和思想方法,很容易混淆事物的类属差别,混淆事物各自具有的内在本质。对此,严复认为,“物有本性,不可齐也,所可齐者,特物论耳。”[57]事物千差万别各有本性,不能千篇一律,强求划一;但对于事物的认识,却可能取得一致。在这一命题中,严复超越了庄子原著的某些唯心主义观点,步入了唯物主义的轨道。
当然严复的某些评语中也明显含有唯心论观点,如内篇总评称:“由是群己之道交亨,则有德充之符焉。处则为大宗师,《周易》见龙之在田也。出则应帝王,九五飞龙之在天也,而道之能事尽矣。”[58]借用《周易》来为自己论证,实际上还是九五至尊真龙天子传统观念在作祟。
在认识论上,严复的某些评语重复了庄子原著的形而上学观点。例如,“似道之物,皆无始卒。无始卒者,惟环可言,则由是往复周流之事起矣”。[59]对事物的变化作了循环论解释。又如,“夫终身役役,而不成功,不独人道有如是也,而尤然。日月之经天,江河之行地,寒暑之推迁,昼夜之相代,生之万物以成毁生灭于此区区一丸之中。其来若无始,其去若无终,问彼真宰,何因为是,虽有大圣,不能答也”。[60]“天地若同宇宙,则其物固为不可思议,亦不得云自无而有,若其义如此易了,何须费词乎?”[61]对天地万物的奇妙变化“不可思议”,这又明显沾上了不可知论的色彩。按理说,严复所处的时代与庄子已大不相同,严复所具备的科学素养也决非庄子所能比拟,而他所列举的日月、江河、寒暑、昼夜等,在当时也并非“不可思议”,不能解释。严复在认识论上之所以陷入一种“不可知论”
的困境,这是他对自己的思想主张力不从心,对现实的变化无法把握在内心深处的一种反映。因此,就《庄子评语》所反映的哲学倾向而言,严复大体可归入机械唯物论一列。
《庄子》是一部富有鲜明个性的文学著作,书中许多处使用了形象、夸张的艺术手法,言词自然是激烈一些。严复接受过近代科学洗礼,故对事物的看法往往能持客观、理性的态度。在“为之斗斛以量之”一语上,他批道:“然而以为大盗利用之故,谓斗解权衡符玺不必设,设而于人事无所利焉,此又过激之论,而不得物理之平者矣”。[62]如果真的废除斗斛、权衡等度量器,正常的市场交易就无法进行,人类自然只能退化到原始状态中去。
严复的《庄子评语》还充满了社会政治和伦理道德方面的内容。他对《庄子·骈拇》篇评语道:“此篇宗旨在任性命之情,而以仁义为赘,先以形喻,次以官喻。”[63]并对“性”、“德”等词作了语义分析。“性”(Nature),“与生俱生,曰性;群生同然,曰德;因人而异,曰形。”“德者,群生之大同,非全生之本。”[64]在严复心中,“性”就是顺乎自然,“依乎天理”。“德”则是规范人们行为的准则。庄子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而严复则认为,中国社会并不是利器增多,而是道德沦丧,导致社会秩序混乱。他感叹道:“呜呼!今之西人,其利器亦众矣。道德不进,而利器日多,此中国之所以大乱也。”[65]严复反对庄子美化愚昧落后的原始社会的倾向,以为“此说与卢梭正同,然而大谬。所谓至德之世,世间固无此物。而今日非、澳诸洲,内地未开化之民,其所当乃至苦,如是而日至治,何足慕乎?”[66]他借题发挥,激烈批评卢梭的《民约论》等书,“以初民为最乐,但以事实言之,乃最苦者,故其说尽破,醉心卢氏学说者,不可不知也”。[67]
《庄子·人间世》一篇论及事物变化的因果关系,严复据以推论微因巨果以察事变。“今日所种之因虽微,而其结果可以至巨,观予吾国金陵、天津诸条约,皆成今日绝大厉阶”。[68]对于西方列强侵略我国,强迫签订的那些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严复指出它是危及国计民生导致无限祸患的根源,表现了极为深切的爱国热情。
以上就严复的《庄子评语》所涉及的一些主要间题作了评述,借以反映严复思想的一个侧面。此外,该书的文字训诂部分具体细微,对《庄子》研究亦有助益,限于学力,不再赘述。
4.3 言之无文,行之不远
严复虽非文学评论家,但他对中国古典文学却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在诗歌方面,他带有唯美主义倾向,认为诗歌是至无用之物,他说:“嗟夫!诗者两者至无用之物也,饥者得之不可以为饱,寒者挟之不足以为温,国之弱者不可以为强,世之乱者不可以为治。又所谓美术之一也。美术意造而恒超越夫事境之上,故言田野之宽闲,则讳其贫陋;赋女子之妍妙,则掩其佇□。必如其言,夷考其实,将什八九无是物也,故诗之失,常诬至愚。其为物之无用,而鲜实乃如此。诗之所以独贵者,非以其无所可用也耶?无所可用者,不可使有用,用则失其真甚焉。”[69]
在《涵芬楼《古今文钞》序》一文中,严复表达了与上文大致相同的看法:
盖学之事万途,而大异存乎术鹄。鹄者何?以得之为至娱,而无暇外慕,是为王者也,相欣无穷者也。术者何?假其涂以有求,求得则辄弃,是为人者也,本非所贵者也。为帖括,为院体书,浸假而为汉人学,为诗歌,为韩欧苏氏之文,樊然不同,而其弋声称、网利禄也一。凡皆吾所谓术,而非所谓鹄者。苟术而非鹄,适皆亡吾学。[70]
由上可见,严复对于古代诗文、书法、金石篆刻都持否定的态度。他认为,这些东西,不可以充饥、温寒、强国、治世,因而它们都是最无用的东西;这些“无用之物”之所以为人们所用在于它们可以供人“怡情遣日”,或曰“移情遣意”。因而人们在从事欣赏或创作诗文、书法、篆刻艺术活动时,最正当的态度就是把它们自身当做目的,“以得之为至娱,而无暇外慕”,这样它们才能得到发展和繁荣。如果“假其涂以有求,求得则辄弃”,像古人参加科举考试那样,用它们来追求“声名”、“利禄”,则无异于适足以亡。
将严复的见解与中国古代各家诗论加以比较,就其把诗歌作为艺术,是作者表现自己想象、注意虚构的东西,这颇类似于齐梁间的唯美主义艺术观;而他把诗歌与人的关系,比作草木之花英,鸟兽之鸣啸,发于自然,达到至深而莫能自制,这又近于魏晋时期受老庄思想影响的自然主义的观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使他与孔子所说的兴、观、群、怨,孟子的“知人论世”,汉儒所说的“先王以之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71]等正统的文艺观,产生了一定的歧异。应当肯定,严复针对传统士人以诗文“弋声称、网利禄”的做法,提出反对“术”的态度,主张“鹄”的态度;针对旧文人苟且粉饰的创作作风,提出“发于自然”的主张;这种“为艺术而艺术”的文艺观是针对封建的“文以载道”而发,它在文学史上有一定的进步意义。
在考察古典诗歌的基础上,严复形成了自己的一些独特见解。他赞美“李杜光芒万丈长,坡谷九天纷咳唾”。但他又主张“老景随世开,不必唐宋判”。这就是说,作诗要随着时世不同而有所创新,不必去分别是做唐诗还是宋诗。只要“取经爱好似未害,他日湘帆随转柁。清新俊逸殆无援,着眼沉郁兼顿挫,”也就是说诗歌只要“沉郁顿挫”,可以听凭各自的爱好,所谓沉郁,就是要求内容的深厚,所谓顿挫,就是要求激情的唱叹,构成音节的跌宕。这就是严复对诗歌创作的看法。
在散文方面,严复沿承了从孔子以来儒家一派正统的观点。他在《天演论》的《译例言》中引用了“修辞之诚”、“辞达而已”、“言之不文,行之不远”的话,认为“三者乃文章正轨,亦即译事楷模。故信、达而外,求其尔雅,此不仅期以行远已耳。”[72]以此为依据,他提出越是用汉以前的字法句法,则越易于“达”,用近世通俗的文字,作到“达”反而比较困难。他用文言来进行翻译的缘由亦在此。
严复以汉代古文翻译西书,虽然赢得了旧学根柢不错的人的理解,但不易为一班青年知识分子所阅读。梁启超对此颇有意见。1902年,严复翻译的《原富》问世后,梁启超一方面加以推荐,称许他“于西学中学皆为我国第一流人物”,一方面也指出这部译著,“文笔太务渊雅,刻意摹效先秦文体,非多读古书之人,一繙殆难索解”。梁启超当时并未提出要废文言,倡白话,但他认为“文界之宜革命久矣。……况此等学理邃赜之书,非以流畅锐达之笔行之,安能使学僮受益乎?著译之业,将以播文明思想于国民也。非有藏山不朽之名誉也。文人练习,吾不能为贤者讳矣。”[73]
严复对梁启超的批评持抵触的态度。他认为通俗的文字,决不能翻译西方艰深的理论著作。他说:“窃以谓文辞者,载理想之羽翼,而以达情意之音声也。是故理之精者不能载以粗犷之词,而情之正者不可达以鄙倍之气。”[74]其次,他认为西方并不存在“文界革命”。他说:“且文界何革命之与有?持欧洲晚近之文萃,以当古者较,其所进者在理想耳,在学术耳,其情感之高妙,且不能比肩于古人,至于律令体裁,直谓之无微之异可也”。再次,如依梁氏之说,“徒为近俗之辞,以取便市井乡僻之不学,于文界乃所谓陵迟,非革命也”。最后,他翻译的“学理邃赜之书”,读者对象不是学僮,而是多读中国古书的人。
严复推崇古典文言,反对通俗白话,他本着这种观点反对新文学运动,对中国古代文学,尤其是明清小说亦持贬议。他在致学生熊纯如的信中说:
北京大学陈、胡诸教员主张言白合一,在京久已闻之,彼之为此,意谓西国然也。不知西国为此,乃以语言合之文字,而彼则反是,以文字合之语言。今夫文字语言之所以为优美者,以其名辞富有,著之手口,有以导达要妙精深之理想,状写奇异美丽之物态耳。如刘勰云:“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梅圣俞云:“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又沈隐侯云:“相如工为形似之言,二班长于情理之说”。今试问欲为此者,书于文言求之乎?抑于白话求之乎?诗之善述情者,无若杜子美之《北征》;能状物者,无若韩吏部之《南山》。设用白话,则高者不过《水浒》、《红楼梦》。下者书同戏曲中簧皮之脚本。就令以此教育易于普及,而斡弃周鼎,宝此糠匏,正无如退化何耳。[75]
严复轻视语体文写成的文学作品,说明他对中国古代文学的发展,尤其是宋元以降词曲、小说兴起的背景,并没有全面、深刻的了解。所以他轻视白话文学的历史地位,坚持以屈、宋、李、杜之诗,马、班、韩、柳之文,才真正是文学中的典范之作这种正统的文学观。这也就无怪乎他认为新文学是一种退化现象。
就严复的创作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而言,主要是在散文方面。他从1895年在《直报》上发表第一篇政论文《论世变之亟》开始,到逝世为止,26年中共发表了96篇文章。体裁大都是政论文,其余大都是碑传序跋一类记叙体,有一两篇赋体祭文。文章内容涉及全球大事、社会古今、中西学术,书报评介直到名人行状、办学章程等,无所不及。此外,严复给亲友学生所写的大量书信,也可视为随感录式的简札体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