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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休·赛西尔:《保守主义》第二章,商务版,第13页。.3

作者:刘忆江 当前章节:153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8

十月二十日之日课中,再反省自己好名之心:“又每日游思,多半是要人说好。为人好名,可耻!而好名之意,又自谓比他人高一层,此名心之症结于隐微者深也,何时能拔此根株?”79

非但毁誉,名利也是如此。十月初十日,曾国藩赴翰林院同事汤鹏80家女儿的订婚宴,“座间,闻人得别敬,心为之动。昨夜,梦人得利,甚觉艳羡。醒后痛自惩责,谓好利之心至形诸梦寐,何以卑鄙若此!方欲痛自湔洗,而本日闻言尚怦然欲动,真可谓下流矣!”81我们知道,曾国藩羁旅京师之初,薪俸微薄,生活拮据,所以也很希望能有年节三敬补贴家用。别人得别敬,他觉得羡慕,是很正常的心理。然而日日反省自警,有助于克制名利欲望,养成一种平常心,曾国藩一生廉洁奉公,多少得益于这种日常的心身修养。

教益之四,学问事功,要持之以恒,方能有所成就。翰林院是朝廷储才养望的地方,平时公事很少,大部分时间可以用来读书深造。研经读史,作诗练字……曾国藩原本也给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可京师朋友多,交际应酬多,稍一松懈,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道光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一日,曾国藩年届32。次日,他感叹岁月流逝,做了首《三十二初度次日抒怀》。

男儿三十殊非少,眼中云物知何兆,

今我过之讵足欢!镜里心情只独看。

龌龊挈瓶嗟器小,饱食甘眠无用处,

酣歌鼓缶已春阑。多惭名字侣鹓鸾。82

古人讲三十而立,曾国藩此时已跻身翰苑数年,在一般士人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功,但正在刻苦自励的他却并不这样看。器小易盈,虚度光阴,第三四句意在自我警醒。顾镜自怜,自己饱食终日,简直一无是处。鹓、鸾,都是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类,在此譬喻自己不配翰林的称号。当日反躬自省,曾国藩把自己迄无所成,归结为做事不能持之以恒。“余病根在无恒,故家内琐事,今日立条例,明日仍散漫,下人无常规可循,将来莅众,必不能信,作事必不能成,戒之!”83

其实,因循拖沓,做事无恒也是人类之通病。人们或因心有旁骛,不能专精一业,沦为志大才疏,一事无成;或因懒惰因循,将本该今天做的事情推到明天,结果“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直到老之将至,方知道光阴虚掷的可怕与可悲。十五而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孔子所言极有道理,是万古不易的箴言。早立志,早成功,人只有早立志,沿着既定目标持之以恒地奋斗,才能有所成就。就如今日考上大学或博士的学子,总会松懈一阵子一样,曾国藩进入了翰林院,跃上枝头做凤凰,一时间反而迷失了方向。幸而京师文人间这股相互砥砺的风气,使之警醒,并给以他完善自新的动力。

教益之五,为人处事,宜端重自守。曾国藩赴朋友处饮宴,“席间,面谀人,有要誉的意思,语多谐谑,便涉轻佻,所谓君子不重则不威也。”84后世人眼中的曾国藩,是被偶像化了的文正公。读他早年的日记,其活泼泼的人性跃然纸上,呼之欲出。他脾气火爆,好交友,喜游谈,善谐谑,常常耐不下性子读书。“有俗事来扰,心亦随之而驰”,“见人围棋,跃跃欲试”,“说话又多戏谑”,“应酬稍繁之际,便漫无纪律”,“心浮不能读书”,“自定课程,以读《易》为正业,不能遵守,无恒”,“学中无所得,而以掠影之言欺人”,“读书悠忽”,“自究所病只是好动不好静”,“醒早,沾恋”,“又说话太多,且议人短”,“日日有腼面目,与人酬酢而已”,“晏起,则一无所作,又虚度一日,浩叹而已”,“友人纳姬,欲强之见,狎亵大不敬”,“因下人侵蚀钱项,忿怒不能释”,“归,房闼大不敬”,85凡此种种,日记中随处可见。所谓“沾恋”,指耽于某种习惯,而不去做该做的事情。如睡醒本该起床,却蜷于热被窝中迟迟不肯起身,是为沾恋之一例。而房闼不敬,则暗指夫妻间调笑戏谑之事。从日记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曾国藩,常人所犯的毛病他也会犯,常人所有的缺点他也都有,读来亲切有味,好像他就生活在我们当中。

曾国藩之善谑是有名的。李鸿章与曾氏有师生之谊,咸丰九、十年间,李在湘军宿松、祁门大营做幕僚,对老师的风趣幽默印象深刻,他曾对曾国藩之孙女婿吴永讲过自己的观感。

在营中时,我老师总要等我辈大家同时吃饭;饭罢后,即围坐谈论,证经论史,娓娓不倦,都是于学问经济有益实用的话。吃一顿饭,胜过上一回课。他老人家又最爱讲笑话,讲得大家肚子都笑疼了,个个东歪西倒的。他自家偏一些不笑,以五个指头作耙,只管捋须,穆然端坐,若无其事,教人笑又不敢笑,止又不能止,这真被他摆布苦了。86

当时曾国藩已是50多岁的年纪,却仍好谐谑,可见天性难违。

日课之初,曾国藩觉得自己大有进境,兴奋得不得了,在家书中大谈心得。“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这番话表现出,他已认识到科举与学问判然不同。科举记诵词章,为的是“卫身”,而“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读书人)劳心以求食者也。……科名者,食禄之阶也。”87他以自己为例,劝兄弟们博览群书,不要把精力耗费在墨卷上而“汩没性灵”。

余当日实见不到此,幸而早得科名,未受其害。向使至今未尝入泮,则数十年从事于吊渡映带之间,仍然一无所得,岂不腼颜也哉!此中误人终身多矣。……总之,吾所望于诸弟者,不在科名之有无,第一则孝弟为端,其次则文章不朽。诸弟若果能自立,当务其大者远者,毋徒汲汲于进学也。88

进德修业使曾国藩“聪明大开”,明白了什么才是真学问,对从前引以自傲的科名之看法,有了本质性的改变。其实今日之应试教育也是如此,读书上大学为的是求得谋生的资质,离学问之道还远着呢。

至于“进德”,初入理学门户的曾国藩,胸怀抱负一下子宽阔了许多。“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则忧之,蛮夷华夏则忧之,小人在位贤才否闭则忧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则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89民胞物与,内圣外王,天地完人云云,都是宋儒倡导的理想境界,气象宏大,但实践起来很难。曾国藩此时沉迷于理学气象,以此告诫诸弟不要汲汲于科考失利这类小事,而要胸怀大志。要用《大学》之纲领指导读书,否则“若以明德、新民为分外事,则虽能文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实茫然不讲,朝廷用此等人做官,与用牧猪奴做官何以异哉?”90

在大谈了一番格物致知,正心诚意的方法之后,曾国藩向兄弟们介绍了自己进德修业中的良师益友,从中可以略窥京师士大夫砥砺修身之一斑。

吾友吴竹如格物工夫颇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工夫极严,每日有日课册,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笔之于书。书皆楷字,三月则订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盖其慎独之严,虽妄念偶动,必即时克治,而著之于书。故所读之书,句句皆切身之要药。兹将艮峰先生日课抄三叶付归,与诸弟看。余自十月初一起亦照艮峰样,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治,亦写楷书。冯树堂与余同日记起,亦有日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兄,敬我如师,将来必有所成。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次写日课本子起,可保终身有恒矣。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

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91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92之精义,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93邵蕙西94之谈经,深思明辨;何子贞之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不遑,亦良友也。镜海先生,吾虽未尝执贽请业,而心已师之矣。95

但曾国藩很快就发现,日课固然能使他认识到自己的毛病,但在改过上并无很大助益。诸如溺情于围棋,好动不好静,对人言不由衷,好名好作诗,读经精力不集中,心有旁骛种种毛病,日日自查日日有,近一个月下来,戒掉的只有抽水烟这一项。他向倭仁请教,得到的答复是,要有耐心,以今日之我战胜昨日之我绝非易事。孔子之“大德不逾闲”,即便是圣人也难以完全做到。孔门高第颜回可以三个月不违仁,这是不可学的。即使“日月之至”的境界,亦非圣贤不能,“我辈但宜断断续续求其时习而说。”唐鉴则告诉他,“最是‘静’字功夫要紧,大程夫子是三代后圣人,亦是‘静’字功夫足。王文成亦是‘静’字有功夫,所以他能不动心,若不静,省身也不密,见礼也不明,都是浮的。总是要静。又曰:凡人皆有切身之病,刚恶柔恶,各有所偏,溺焉既深,动辄发现,须自己体察所溺之病,终身在此处克治。”

显然,天性不可克制,即使后天养成的陋习,也绝非短时间内可以祛除,急功近利不可行,修身要求的是终身的实践。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日课两月之际,曾国藩再作反省:“自立志自新以来,至今五十余日,未曾改得一过,所谓‘三戒’、‘两如’及静坐之法,养气之方,都只能知,不能行,写记此策,欲谁欺乎?此后直须彻底涤荡,一丝不放松。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务求息息极静,使此生意不息,庶可补救万一。慎之,勉之!”倭仁加上的批语是:“力践斯言,方是实学。”97

但说归说,做归做,只过了一夜,他又故态复萌。先是晏起,而后“赴何子贞饮约。……酒后,观人围棋,几欲攘臂代谋,屡惩屡忘,直不是人!……至岱云处,与之谈诗,倾筐倒篋,言无不尽,至子初方归。比时自谓与人甚忠,殊不知已认贼做子矣。日日耽著诗文,不从戒惧谨独上切实用功,已自误矣,更以之误人乎?”是日,倭仁批语的分量也加重了:“我辈既知此学,便须努力向前,完养精神,将一切闲思维、闲应酬、闲言语扫除尽净,专心一意,钻进里面安身立命。务要另换一个人出来,方是功夫进步,愿共勉之!”98

到了十二月初七,冯卓怀重立功课,而曾国藩“自十月朔立志自新以来,两月余渐渐疏散,不严肃,不谨言,不改过,仍故我矣”。于是向好友看齐,再立课程如下:

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如日之升。

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半时。体验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读书不二一书未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徒徇外为人。每日以十页为率。

读史丙申购廿三史,大人曰:尔借钱买书,吾不惮极力为尔弥缝。尔能圈点一遍,则不负我矣。嗣后每日点十页,间断不孝。

谨言刻刻留心,是功夫第一。

养气气藏丹田,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保身十月廿二奉大人手谕曰:节劳,节欲,节饮食。时时当作养病。

日知所亡每日记《茶余偶谈》二则,有求深意是徇人。

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不可一味耽着,最易溺心丧志。

作字早饭后作字半时,凡笔墨应酬,当作自己课程。凡事不可待明日,愈积愈难清。

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99

课程虽立,可从日记中看,曾国藩依然故我,“每日悠悠忽忽,一事未作。”甚至到了十六日,听说菜市口行刑,即欣然随人前往观看,“仁心丧尽,比时悔之而不速返。徘徊良久,始归。旷日荒谬至此,尚得为人乎?……复走子贞处,无事夜行,心贪嬉游,尚说甚学!又围棋一局,要日课册何用?”100转过年来,甚至日课也坚持不下去了。正月初九方补记初五以后之事,“所以须日课册者,以时时省过,立即克去耳。今五日一记,则所谓省察者安在?吾谁欺乎!真甘为小人,而绝无羞恶之心者矣。”101次日早起,他忽然吐血数口,联系到不时出现的耳鸣、眼蒙等症状,102曾国藩归因于气血素亏,思虑过度,不能静养。决定遵从父亲的嘱咐,节劳节欲节饮食,所谓节劳,就是“寡思虑”,不能太用功。

截至三月初,朋友“问余(日)课册,予但有日记而无课,闻之不觉汗下”。103实际上,此后他虽然还在每日日记中自省,可日课一事已名存实亡了。三月初十大考翰詹,曾国藩名列前茅,引见之后擢升翰林院侍讲,又于五月得四川乡试考差,一去近半年。之后公事渐繁,他也就不再有时间精力从事日课了。

在与天性和嗜欲的这场战争中,曾国藩败下阵来,做圣人虽不成,但绝非一无所获。俗谚:人贵有自知之明,自知之明从何而来?自省也。从曾国藩以后的日记中可以看出,这一段日课的经历使他养成了自省的习惯,并贯彻终生,受益终生。人不怕有毛病,怕的是有毛病而不自觉,若要自觉,则自省的功夫必不可少,它是个人修身与砥砺自新的前提。许多人难于进步,就在于他们不懂得自省,从而陷溺于嗜欲本能之中难以自拔,浑浑噩噩地虚度了一生。

但在学问上,曾国藩大有进境。“公为学研究义理,精通训诂,为文效法韩欧而辅益之以汉赋之气体。其学问宗旨,以礼为归。尝曰:古之所为经世之学也,学礼而已。于古今圣哲自文周孔孟下逮国朝顾炎武、秦蕙田、姚鼐、王念孙诸儒,取三十有二人,图其像而师事之。自文章政事外,大抵皆礼家言。”104李鸿章所论,有一事不确,即所谓“精通训诂”。曾国藩虽亦涉猎汉学,然自云:“数年看《说文》,总无心得。”105

曾国藩为学的另一大特点,在于无门户之见,故能兼收并蓄,融会贯通而自成一家。对于当时汉学崇尚考据、颜李倡导力行,曾国藩认为都有矫枉过正之弊,他们对于理学的批判,因门户之见而失于偏颇,因噎废食,不足为法。106道光二十六年夏秋之交,曾国藩病肺热,僦居城南报国寺静养,与好友刘传莹相与问学。其时,曾国藩已脱出初学时的藩篱,对学术有了自己的主见。“公尝谓近世为学者,不以身心切近为务,恒视一时之风尚以为程而趋之,不数年风尚稍变,又弃其所业,以趋于新。如汉学、宋学、词章、经济,以及一技一艺之流,皆各有门户,更迭为盛衰,论其原皆圣道所存,苟一念希天下之誉,校没世之名,则适以自丧其守,而为害于世。公与刘公传莹讨论务本之学,而规切友朋,劝诫后进,一以此意为竞竞焉。”107

刘传莹,字椒云,湖北汉阳人,时为国子监学正,于汉学尤其是考据、舆地之学深有造诣,但无汉宋门户之见。“刘君之为学,远师朱子,近法顾氏(指清初大儒顾亭林),以义理为归,而考之实事,不尚口辨,不驰声誉,并世辈流,殆罕其匹。”108两人对学问的看法,深相契合。巧合的是,报国寺前有座祭祀顾亭林的祠堂,而顾氏亦深通考据、舆地之学而无门户之见。所谓“务本”之学,是相对于追随潮流的“风尚”之学而言的,指的是自孔孟程朱至国朝大儒之学。不知是否从这时起,顾亭林成为曾国藩心目中的偶像,109但顾氏倡导学以致用,转移风气,陶铸人才及“以天下为己任”的志愿,肯定震撼了他,感动了他。“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与有责焉者也。”110“一命”者,古时对小官的称呼,意为凡身任公职者,都负有率先垂范以转移风俗,陶铸人才的责任。钱穆先生称,此即曾氏毕生学术之所在,亦即其毕生事业之所在。111别具慧眼,真正抓住了曾氏学术的本质。

随着曾国藩的官位升迁,其进德修业亦渐渐让位于公务,“人事日多,观书之时日少。”公务之余则读书习字,访友拜客,谈诗论文,相约逛厂肆购书,琐碎凡庸,了无建树,日子一天天在平庸中流逝。道光二十五年,在给好友刘蓉的信中,可以看出其抱负已经现实了许多:“仆之所志,其大者盖欲行仁义于天下,使凡物各得其分;小者则欲寡过于身,行道于妻子,立不悖之言以垂教于宗族乡党。其有所成与,以此毕吾生焉;其无所成与,以此毕吾生焉。”112颇得孟子“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113的真义。

孔子云:四十不惑。道光三十年,曾国藩年近不惑,心志已定。他在京师生活了十二年,随着阅历的增长,于学问、事业、人生均有了自己的定见,无论何等光怪陆离之潮流时尚,都已不再能够迷惑他。对比他初入翰苑时好誉、好名、争胜之心理,其心态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是年,在回复老友冯卓怀的信中,可以看到他此时在学问修养上的新境界:

盖君子学道,尤病于近名。人禀气于天地,受形于父母,苟官骸得职,作事有伦,虽一字不识,阒寂无闻,于我乎无损也。虽著述万卷,誉满天下,于我乎无加也。世士不察,乃欲舍此之由,急彼之鹜,校经,则汉宋分门;论文,则奇偶异帜;小学、金石、算术、舆地之事,名目既繁,风尚日新,穷年而殚日,悴力而敝身,则足以炽其好名争胜之私已矣。岂笃于为已者哉?

仆之往岁,亦尝驰逐众说,昏庸作辍,百无一成,穷而思返,恍若有悟。乃知德行未尊,则问学适以助长;德行既尊,然后吾知识少焉而不足耻,多焉而不足矜。周公之材艺,孔子之多能,吾不如彼,非吾疚也;若其践行尽性,彼之所禀,吾亦禀焉。一息尚存,不敢不勉。是以迩日业术虽无寸进,而心志大定,窹寐安恬。114

钱穆先生所著《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立论精审,概括确当,洵为名著。我们可以用他的评价,为曾氏之学术作一总结:曾国藩“能兼采当时汉学家、古文家长处,以补理学枯槁狭隘之病。其气象之阔大,色蕴之宏丰,更非镜海诸人齗齗徒为传道、翼道之辩者所及。则涤生(即曾国藩,涤生为其字)之成就,不仅戡平大乱,足以震烁一时,即论学之平正通达,宽闳博实,有清二百余年,固亦少见其匹矣。”115

曾国藩的京宦生涯中,值得一提的另一件事,就是他在京师遇合的几位朋友,日后,这些人相继在其事业的不同阶段发生着重大的作用。

第一个人是江忠源。江忠源(1811~1853),字常孺,号岷樵,湖南新宁县人。家世业儒,父祖坐馆授徒于乡里。忠源少时“英达过人。早岁能文章,好读经世书”。成人后,“猿臂长身。目奕奕有神,顾盼磊然。与人交披肝沥胆,终始不渝。尤爱才服善,闻人孝友节义事,务成就阐扬之。廓达大度,开诚示人,而见义勇发其所必为,虽险阻郁塞,众人孑孑环顾惊疑,公不为动。”116道光十七年,江以拔贡领乡荐,与郭嵩焘为丁酉同年,此后两人屡赴会试不第。科举定制,每六年一次,从三科会试不中的举人中,选任官员,一等的用为知县,二等授予教职,俗称“大挑”。道光二十四年(甲辰)即为大挑之年,郭、江相继赴京备选。嵩焘入京,下榻于内城碾儿胡同曾家,据他回忆,江即经由他与曾国藩相识。117曾、江“以学行相切磨”,118成为知己。此番大挑,郭嵩焘、冯树堂与江忠源都落选了,心情之落寞,可想而知。但江忠源之为人处事,却使其声名大震,令曾国藩钦佩不已。当时有一大批时乖命蹇的举人羁旅京师,会试不第,大挑又不得,多有贫病潦倒者。

陕西举人邹兴愚,故籍新化,于公(即江忠源)为乡人。公以其温雅士,厚遇之。兴愚病羸,咳血,又贫无仆从。公襥被就其居,为经理医药。数月,兴愚竟死。时君所尝受业者邓鹤龄,湘乡举人,亦病咳血,垂殆。公既为棺殓兴愚,属其族人邹溥霖送归陕西,而身护鹤龄南归。鹤龄寻卒,公又为任棺殓,而致其丧湘乡。当是时,公义声震京师,人以得一识公为幸。其后同年生曾如礲死京师,公又为其归丧。119

江忠源所为,大有古代侠义君子之风,于朋友之道,至为难得。所谓“可以讬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欤?君子人也。”120曾国藩以同乡之谊,亦曾对邹、邓二人施以援手,或经理后事,或帮衬路费,但论起江忠源所为,还是叹服不置。

湘乡邓铁松(即邓鹤龄,铁松为其字)孝廉于八月初五出京,竟于十一日卒于献县道中。幸有江岷樵(忠源)同行,一切附身附棺,必诚必信。此人义侠之士,与侄极好。今年新化孝廉邹柳溪(即邹兴愚,柳溪为其字)在京久病而死,一切皆江君料理,送其灵榇回南。今又扶铁松之病而送其死,真侠士也。扶两友之柩行数千里,亦极难矣。121

当时天下承平,举世昏昏,而忠源来自民间,深知地方积弊,于即将到来的变乱颇有先见之明。“尝从容语国藩:‘新宁有青莲教匪,乱端兆矣!’既归二年,而复至京。余戏诘公:‘青莲会匪竟如何?何久无验也?’公具道家居时,阴戒所亲,无得染彼教。团结丁壮,密缮兵仗,事发有以御之。逮再归,而果有雷再浩之变。公部署夙定,一战破焚其巢。诱贼党缚再浩,磔之。”江忠源以此功被朝廷赏戴蓝翎,以知县选用。道光二十九年,江到京候选,“又语国藩:‘前事虽定,而大吏姑息,不肯痛诛余党,难犹未已。’逾年,而复有李沅发之变。又逾年,而广西群盗蜂起,洪秀全、杨秀清之徒出,大乱作矣!”122

江忠源被分派到浙江补用,在捕盗、赈灾诸事上勇于任事,清正廉明,大得民心,也深获曾国藩座师、时任浙江巡抚的吴文镕的器重。派他署任秀水知县,很快又实授丽水知县。咸丰元年,曾国藩荐江于朝廷,奉旨赴部引见。未成行,闻父丧丁忧回籍。一年多后,两人再会于湖南时,江忠源已是首创楚军,历经大小数十战的名将了。曾国藩初练湘军,原是想交给江忠源统带作战的,可见他对江氏的信任倚畀之深。

第二个人是胡林翼,他对曾国藩后来事业的影响,还要大于江忠源。胡林翼(1812~1861),字贶生,号润芝(又号咏芝),湖南益阳县人。父胡达源是嘉庆二十四年乙卯科探花(一甲第三名),累官为詹事府少詹事。达源“学宗宋儒,林翼少时,即授以性理诸书”。123胡自幼聪慧,“少负才气,不甚措思也。为文操笔立就,旁通曲畅,自达其志。”124道光十五年(乙未)举乡试,次年联捷(乡会试连续中第称之为“联捷”)。胡父为四品京堂,岳父是当朝名臣、两江总督陶澍,堪称世家子弟。胡小曾一岁,却早一科成进士,科考之途,比曾国藩顺利。但在仕途上,却不如曾国藩幸运,早早遭遇了蹉跌。

道光二十年秋,胡林翼奉旨出任江南乡试的副主考,却因主考文庆携人入闱阅卷,吃了挂落。作为副主考,他担了失察的责任,降一级调用,125旋丁父忧回籍守制。由红翰林而连遭降级、丧父的打击,胡之侘傺消沉,可想而知。服阕后,他并未销假复出,而是“杜门不出,终日书卷翰墨自娱,……知心(朋友)至,相与放荡形骸,流览山水。春秋佳日,独从一奚奴散步乡村,与野老谈稼穑忘归,道旁之观者不知其曾践清华也。”126

此时,前面提到过的由科举而结成的那两种关系开始发挥作用。当时的大学士潘世恩、陕西巡抚林则徐、安徽巡抚王植、云贵总督陆建瀛、两淮盐运使但明伦等封疆大吏,或其座主,或其父执,纷纷去信督促其出山。道光二十六年初,胡北上京师,销假后面临两种选择:一是按例降补为京官(内阁中书,从七品),可身负处分,升迁不易;而且俸禄微薄,难于奉养老母。再一个选择就是走捐输的路子,争取外放为地方官,更易有作为,在俸禄之外也有更多养廉银的收入。树挪死,人挪活,胡林翼当然会做第二种选择。而外放为知府的捐例甚贵,要一万两银子。127好在其老师、同年、门生纷纷集资助捐,曾国藩曾述其事之盛:“胡咏芝来京,住小珊处。将在陕西捐输,指捐贵州知府万余金之多。不费囊中一钱,而一呼云集,其才调良不可及,而光芒仍自透露,恐犹虞缺折也。”128六月,林则徐为其报捐知府,胡林翼却选择了贫瘠偏远的贵州省,决意从头做起,干一番事业。

时龙山友人李如崑留都门,问曰:“今有司之法,输金为吏者,得自择善地,君何独取于黔?”公(即胡林翼)曰:“天下官方,129独贵州县吏奉上以礼不以货。某(我)之出,资用皆他人助成之。窃念两世受国恩遇,黔又先人驻节地(胡父曾任贵州学政),习闻其风俗。某初为政,此地贫瘠,或可以保清白之风,而不致负良友厚爱。”李公为之起敬。130

曾国藩道光二十年四月散馆,授职为翰林院检讨,他与胡林翼相识,当在这之后。但胡夏秋之际典试江南,回来后受到处分,紧接着胡父去世,次年八月林翼扶柩还乡。二人在京师相处的时间不足一年。时间虽短,但亦非泛泛之交。湘乡、益阳两县均隶长沙府,二人为同乡;胡林翼年纪虽小一岁,可科名早于曾国藩,曾国藩还要称他为前辈。胡林翼出京前,曾国藩前去拜访,胡赠给他两部岳父的文集,并将一些家用什物送给了他。八月初三胡扶柩出京时,曾国藩一直送到东珠市口。131道光二十六年五月胡回京销假,年底即分发贵州,在京仅半年,从两人的日记、书信中也看不出二人有何交往。但以同乡而兼前辈,曾对胡是敬重的,尤其是胡之才干,更为他所推重。所以曾国藩后来才会有“胡林翼之才胜臣十倍”的荐语。132但在此时,曾胡二人谁也不可能想到过,日后两人会携手作战,成为中兴名臣。

胡林翼在贵州为官五年,历长安顺、镇远、思南、黎平四府,每到一地,以缉拿匪类,除暴安良为先,使多年盗匪不靖而官府无可奈何之地,一一重获安宁。胡为官干练清廉,于民生、教育等,亦多有建树。“在黔数年,政声大著,上达宸听。”以致对于来京陛见的云贵封疆大吏,皇帝都会问及“胡林翼官声何以如此之好”。133道光薨逝后,咸丰即位,因太平军势力蔓延,命各省督抚保奏所属司道府厅州县可胜大任的官员。在总督保举的十人与巡抚保举的八人中,都有胡林翼的名字。要他奉旨迅速来京,送部引见,但因黔西南剿匪未蒇,直拖到咸丰三年年底,胡才自带数百黔勇赴援湖北,与曾国藩再会于湖南。

作为负才不羁的世家子弟,胡林翼与另一中兴名臣左宗棠,相交更早,性格也更为投契。胡、左订交于道光十三年,其时曾国藩还在乡下苦读,而林翼已博览群书,胸怀干济用世的大志了。

公(即胡林翼)既长,聪强豪迈,于书无所不读,然不为章句之学。笃嗜史记、汉书、左氏传、司马通鉴,暨中外舆图地志、山川阨塞、兵政机要,探讨尤力。是岁二月湘阴左文襄宗棠(文襄为左氏死后之谥号)以会试至京,公一见订交,相得甚欢。每风雨连床,彻夜谈古今大政,论列得失原始要终,若预知海内将乱者,相与欷歔太息,引为深忧。见者咸怪诧不已。134

左宗棠为学亦不拘于章句,年方18,即购读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等历史地理名著,“昕夕稽究,有所证发,辄手自条证。见者笑以为无用,公为之益勤。”135胡、左学有同嗜,故能一谈而成莫逆。后来,左宗棠又将女儿嫁给了陶澍的儿子,由此又与胡林翼多了一层亲戚关系。136左宗棠科名甚早,道光十二年中举,但后运不佳,六年中连续三赴会试不第。而胡、曾虽后起,却已相继致身翰苑。宗棠愤而绝意于科举,居家耕读坐馆为生。他与曾国藩相识,是曾丁忧回籍之后的事了,两人间的关系,我们放在后面交待。

再一个重要人物,就是后来并列为“中兴四杰”之一的李鸿章了。此时,他还是个默默无名的晚辈,但曾国藩对之青眼有加。“合肥李公鸿章,本年家子也,中甲辰科举人,是年(道光二十五年乙巳)入都会试,受业公门。公大器重之。”137李鸿章(1823~1901),字渐甫,号少荃(泉),安徽合肥县人。李家世代耕读为生,与湘乡曾家一样,数百年与科举功名无缘。鸿章的父亲李文安,138于道光十八年考中进士,与曾国藩为戊戌同年。同年之子即所谓年家子,有了这层关系,曾国藩当然会另眼相看。李自幼颖慧,在父亲与名师指导下攻读经史,学问功底扎实。道光二十三年以优贡参加顺天乡试,一举中式。次年会试不第,留京师读书备考。李文安时任刑部郎中,带他遍访同年与同籍京官,为他步入仕途铺设了广泛的人脉。

丈夫只手把吴钩,定须捷足随途骥,

意气高于百尺楼。哪有闲情逐野鸥?

一万年来谁著史,笑指卢沟桥畔路,

三千里外欲封侯。有人从此到瀛洲。

这是李鸿章赴顺天乡试途中的诗作,那年李鸿章年方20。人在这个年纪,都有种心雄万丈,睥睨一切的气概,觉得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果然,道光二十七年再试,李鸿章登了龙门,是科中进士者,还有曾国藩的老友郭嵩焘。后来曾国藩在给乃兄李瀚章的信中,曾话及当时自己对鸿章等人的欣赏:“令弟少荃,自乙丙之际,仆即知其才可大用。丁末馆选后,仆以少荃及筠仙、帅逸斋、140陈作梅141四人皆伟器,私目为丁末四君子。”142李鸿章后来亦自称“少从公(指曾国藩)问学”。143令人不解的是,曾与李父既为同年,且同住京师,来往应该是很密切的。但在他们的文集中,却不见任何往来的踪迹,而曾国藩当时的书信与日记中,也极少与李鸿章交往的记录。20世纪30年代,广益书局曾出版过一部《清代四名人家书》,收录了李鸿章九十通家书,其中颇多其早年从师于曾国藩之事。但这些“家书”,经华东师范大学刘学照先生考证,均为赝品。144由于书阙有间,我们只能肯定,青年李鸿章很受曾国藩的器重,至于他们在京师期间如何交往过从,只能俟诸新版《李鸿章全集》面世后的新资料了。

羁旅于京师时,曾国藩还有一个未曾谋面,却神交已久的朋友——罗泽南。罗泽南(1807~1856),字仲岳,号罗山,与曾国藩同为湘乡县人。罗泽南“幼颖悟,10岁能文。家酷贫,溺苦于学。夜无油,把卷读月下,倦即露宿达旦。”145其祖父为了供他赴试,一件布袍,典当过七八次。贫寒之外,罗家还累遭不幸,“丧其母,又丧其兄,旋丧王父(即祖父),十年之中,兄嫂姊妹相继逝者十一人。尝以试罢徒步夜归,家人以岁饥不能具食。妻以连哭三子丧明。然益自刻励,不忧门庭多故,而忧所学不能拔俗而入圣;不耻生事之艰,而耻无术以济天下也。”146罗泽南虽刻苦力学,但时运不济,是个十足的老童生。他自15岁开始应考,直到33岁时才以府试案首进学,41岁时方以岁试一等补为廪膳生,享受到公费补贴。在此之前,他一直靠坐馆授徒维持生活。在长沙贺家坐馆时,罗得以结识唐鉴、刘蓉与郭嵩焘。由此机缘,罗成为曾、贺两家的媒人,促成了曾纪泽与贺长龄女儿的婚事。曾国藩也是由刘蓉、郭嵩焘那里,得知家乡有这么一位学行优长的学者的。

罗泽南“高颧方颐,精力绝人。读书潜思力践,言动造次必以礼法。”147虽沉滞于科举,可学力深湛,“其为学主于性理,而求经世(致用)”。他以道德之士自期,在学术上“大率推本横渠(即张载),归极孟子,以民胞物与为体,以勉强力行为用”。148其著作有《西铭讲义》、《姚江学辨》、《读孟子札记》、《人极衍义》、《小学韵语》等等。罗积苦力学的经历给他抹上了几分悲壮色彩,而其道德学问更使之声名鹊起。远近学子,纷纷负笈从游。较为著名的有易良幹、罗信东、罗镇南,此三人后来均从罗泽南赴援江西,战死于南昌城下。王錱、钟近蘅钟近濂兄弟,钟氏兄弟后随王錱从军,败死于羊楼司。此外还有朱宗程、康景晖、罗信北罗信南兄弟、翁筼登、易良翰、李续宾李续宜兄弟、曾国华曾国荃兄弟、潘鸿焘、左枢、杨昌濬等。而从罗氏讲学过从之友人,同县有谢邦翰、刘蓉、彭洋中、周牧、贺雍、魏万杰、淇长龄等;县外则有湘潭的王士达、王荣兰,湘阴的左宗棠、郭嵩焘郭崑焘兄弟,长沙的丁叙忠,宁乡的刘典等人。149其中成就为一代湘军名将而位列封疆者,大有人在。

道光二十四年,曾国华、曾国荃赴省城读书,附课于罗泽南处。曾国藩得知这个消息,很为兄弟们高兴,此时他已从朋友处得知罗泽南学问德行俱优,堪为师表。“罗山兄甚为刘霞仙(即刘蓉,霞仙为其号)、欧(阳)晓岑所推服,有杨生(任光)者,亦能道其梗概,则其可为师表明矣,惜吾不得常与居游也。”150又有“罗罗山兄读书明大义,极所钦仰,惜不能会面畅谈”之叹,说曾国藩与之神交,不为谬也。曾国荃对罗泽南之道德学问,亦极钦佩,在给曾国藩的家信中,称其为“吾邑伟人”,“叩其学问,正大笃实,经术深湛,著述日富”,而其谈吐,则“粹然儒者之言,足令顽廉懦立”。

咸丰元年,罗泽南始与曾国藩通信。罗曾为贺长龄家西席,故为贺家女儿做媒,提亲于曾国藩长子曾纪泽。曾国藩初不情愿,但因竹亭公坚持,终与贺氏做了亲家。而后,太平军由广西北上,围困长沙,全省人心惶惶。湘乡县令朱诒孙委托罗泽南、王錱、刘蓉等编练乡勇,以保卫乡里。咸丰二年底,丁忧回籍的曾国藩,奉旨帮办团练,这部分乡勇就成为他属下的基本力量,罗泽南自然也就成了曾国藩麾下的部将。此后数年,罗或在省内剿匪,或出省与太平军作战,所向克捷,备受倚重,成为湘军早期的名将。罗、曾后来还结成了儿女亲家,但在此时,两人虽相知甚久,尚无缘谋面。

与曾国藩同为京师旧雨,且与其今后事业大有关系者,还有毛鸿宾、李元度、陈士杰、莫友芝等。毛鸿宾(1806~1868),字翊云,号寄云,山东历城县人。毛与曾为戊戌同年,改庶吉士,散馆授编修。累官江南道御史、湖北道员、安徽臬司、江苏藩司,咸丰十一年升任湖南巡抚,后迁两广总督。曾与毛私交甚好,称毛为自己在戊戌同年中之“至好”,152以至于曾国藩丁忧返籍,留在京中的家小与债务,皆交其一手料理。153毛继骆秉章出任湘抚,为征战大江南北的湘军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军饷与兵员,是曾氏最终能够克成大功的一个重要因素。

李元度(1821~1887),字次青,又字笏庭,湖南平江县人。少时肄业于岳麓书院,道光二十三年湖南乡试举人,后官县学教谕。道光三十年至咸丰二年,“元度旅食京师间,闲从曾文正、邵位西(即邵懿辰,位西为其字)、孙芝房、吴南屏、杨杏农诸公游”。154曾国藩回乡组练湘军后,李上书言兵事,旋入曾氏幕府,自湖南转战至江西,李长于文墨,一直在曾身边综理文案。后亦带兵作战,官至云南按察使、贵州布政使。著有《国朝先正事略》、《天岳山馆文钞》。

陈士杰(1823~1892),字隽丞,湖南桂阳县人。道光二十九年,以拔贡廷试一等第一名,分户部任职为七品小京官。为人耿介,“敝车羸马,不喜造请”。同事中唯与阎敬铭相友善。“曾文正于朝考读卷时相知赏,又同乡先达以鉴裁自许,倾怀延接。”“咸丰元年,(陈)丁父忧,贫不能归。文正躬为办装,绵衣车帘,悉取为赠。”并许之为“外朴内朗,干济才也”。155陈回籍守制时,适值桂阳土寇起事,陈为乡里所推,带乡勇剿灭之。曾国藩治军衡阳时,“闻公知兵,手书招之”,遂入曾氏幕府。湘军与太平军初战湘潭,建策者实为陈士杰。湘军克复武昌后,陈以功用为户部主事,随即还乡省亲,此后一直留居湖南办理团练,以抗御石达开闻名于世。后累官江苏、山东、福建按察使,浙江、山东巡抚。

莫友芝(1810~1871),字子偲,贵州独山县人。父莫与俦为嘉庆四年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改任贵州遵义府学教授。友芝家学渊源,道光十一年中举。“丁未(道光二十七年)会试,公车报罢,与曾文正公国藩邂逅于琉璃厂书肆。始,未相知也,偶举论汉学门户,文正大惊,叩姓名曰:黔中固有此宿学耶!即过访国子监学正刘椒云,传莹为置酒虎坊桥,(二人)造榻订交而去。”156虽仅一面之交,却是后来遇合之机缘。咸丰十年,莫以知县候选,后入胡林翼幕府,为之校刻《读史兵略》。“胡死,从曾国藩幕府踰十年。”莫友芝在曾氏幕中是个学者型的人物,“身通苍雅故训、六艺157名物制度,旁及金石目录家言,治诗尤精,又工真行篆隶书。久之,名重西南,学者交推。”158胡、曾聘其于幕府,非为军事,而是校刻书刊,切磋学问,由此亦可见儒将气象之一斑。

曾国藩为人雅好交游,由此结识的众多人才,构成了一笔无形而且深厚的资源。当然,好交游绝不是滥交游,曾国藩交友,有着自己的选择,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是也。正如他告诫兄弟们的,择友宜慎之又慎,因为“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不可不慎也”。

曾国藩的京师生涯中,还有件很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咸丰二年四月,他向皇帝上了一道《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所谓圣德,是个恭维的字眼,即皇帝的德行。三端指的是敬慎、好古、广大这三种行为。在专制集权体制下面,臣子通常是不敢直接指陈皇帝的毛病的,而是用些个假设来讽喻皇帝,期待他能自行省悟。如乾隆朝大臣孙家淦的那道著名的《三习一弊疏》。但曾国藩此疏不是讽喻,而是实指咸丰行政处事的做法不妥,很有些犯颜直谏的意味。

那么,这三种德行何以成了流弊呢?我们看看曾国藩怎么说。他先给皇帝一个抽象的肯定,说咸丰关注朝廷礼仪、臣工应对这类事情,本是“敬慎之美德”,但总把眼睛盯在这些细微末节上,则会“流弊为琐碎”。在列举了几个臣工因礼仪疏忽被罚的实例后,曾国藩道出了其真意之所在:“于小者谨其所不必谨,则于国家之大计必有疏漏而不暇深求者矣。”160接下来笔锋一转,说到了朝廷对广西民变处置不力上。意指皇帝不去抓关乎国本的大事,而把精力放在身边的小事上,本末倒置,需要警惕。

孔子曾称自己好古敏求,所以皇帝效法前贤,“颐情典籍”,也是“好古之美德”。接着笔锋一转,指出咸丰二年广开言路,要求大臣们将用人行政一切事宜据实陈奏,可臣工们各抒己见之后,“究其归宿,大抵皆以‘无庸议’三字了之。间有特被奖许者,未几而斥为乱道之言,是鲜察言之实意,徒饰纳谏之虚文。”161这几句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指责皇帝用心不诚,徒尚文饰。

第三种流弊就更严重了,曾国藩用了很模糊,看似不着边际的语句,说咸丰“娱神淡远,恭己自怡,旷然若有天下而不与焉者,此广大之美德也”。162其实是一种反讽,意思是说,陛下一副高高在上,唯我独尊,视众臣如无物的样子,看似气派很大,适足以“厌薄恒俗而长骄矜之气”。并举例说咸丰二年下诏求言,要求臣子们贡献用人行政的意见;而近来则屡屡宣言,“黜陟大权,朕自持之”,大有乾纲独断之意。若这么一味自大下去,广大之美德就会变质为自以为是,听不得不同意见的流弊,会给朝政造成致命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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