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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述宇 当前章节:153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宋惠莲

《金瓶梅》的讽刺艺术,可说的地方还很多。首先是深度。

讽刺文学的通病是肤浅。似乎作者的嘴巴嬉笑久了就很难再合拢来,或者是怒骂惯了,想讲些客观公正的话都不好意思,弄得没法再正经,亦不能认真了。钱钟书的《围城》是个例子,故事本来写得很风趣,可是久而久之读者觉得作者轻薄,也嫌书欠缺深度。优越感在文学上是一把两边都会割伤的双刃刀子,带这种感觉写出,让读者带着这种感觉来欣赏的作品,到头来难免显得浅陋。写讽刺文字的人,嘲讥攻击他人之时往往自由得很,可以很任性——尤其是当受到攻击的对象不是当代的人,或者不是个人而是一整个抽象的阶级,反击的机会实在微乎其微——但写出的东西流于浅薄,这种惩罚他逃不了。

《金瓶梅》所以了不起,是作者嘲讽尽管嘲讽,但并不因之失去同情心,而且对人生始终有很尊重的态度。这一点,我们且用第廿二回开始的宋惠莲故事解说一下。

宋惠莲是个穷人家女儿,父亲是卖棺材的。她长得很俏丽,人又聪明伶俐。家里最初把她卖去当婢女,后来她嫁了个厨役蒋聪,又随随便便的和西门庆的家仆来旺勾搭上了。到蒋聪和伙计打斗身死,她请来旺转求西门庆之助,捕凶手报了夫仇,然后嫁了来旺,来到西门庆家。不久,“看了玉楼金莲等人打扮,她把鬏髻垫得高高的,梳的虚笼笼的头发,把水鬓描得长长的,在上边递茶递水,被西门庆睃在眼里。”西门庆挑她,她就做了他的姘妇。

这样身世和行径的女人当然不会受人敬重,书中西门宅里的妇女和玳安平安那些狡猾的家僮都瞧她不起;我们读者的看法大抵也差不多。作者初时的态度似乎和我们很相近,他用一种很活泼的讽刺文体写她自以为飞上枝头的洋洋得意状。就在与西门庆通奸的次日,她出到大门口,用西门庆给她的银子买东西,骚扰那些在西门庆手下做买卖的老伙计:

平昔这妇人嘴儿乖,常在门前站立买东买西,赶着傅伙计叫傅大郎,陈经济叫姑夫,贲四叫老四;昨日和西门庆勾搭上了,越发在人前花哨起来,和众人打牙犯嘴,全无忌惮,或一时教“傅大郎,我拜你拜,替我门首看着卖粉的。”那傅伙计老成,便惊心儿替她门首看。……几时来一回,又叫“贲老四,你替我门首看着卖梅花菊花的,我要买两对儿戴。”那贲四误了买卖,好歹专心替她看着。……妇人向腰里摸出半侧银子儿来,央及贲四替她凿,称七钱五分与他;那贲四正写着帐,丢下,走来蹲着身子替她捶。

她很容易就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常参加主人家的妇女活动。在花园里,她跟吴月娘、李瓶儿、潘金莲和西门大姐一道打秋千,她打得最好,荡得最高,露出很漂亮的“大红潞绸裤子”;在房间里,她看着她们打牌,灵牙俐嘴地表示很多意见,让孟玉楼骂了。元夜晚上,她也跟人家去“走百病儿”,看放花炮,和陈经济打情骂俏:

女婿陈经济躧着马,抬放烟火花炮,与众妇人瞧。宋惠莲道:“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儿,娘们携带我走走,我到屋里搭搭头就来。”经济道:“俺们如今就行。”惠莲道:“你不等我,就是恼你一生。”于是走到屋里,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衫儿,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三个香茶并面花儿,金灯笼坠子,出来跟着众人走百病。……那宋惠莲一回叫:“姑夫,你放个桶子花我瞧。”一回又道:“姑夫,你放个元宵炮仗我听。”一回又落了花翠拾花翠,一回又吊了鞋,扶着人且兜鞋。

那时西门庆常给她一些银两,她拿了来到大门口买东西、衣物、汗巾、花翠、香粉,还有论升的瓜子,自己嗑,也大方地送给各房的下人。这样下来,她越是以为自己与别的仆婢不同,普通的役事都不肯动手,只是呼喝别的仆婢去做。元宵那天,西门庆家饮合欢酒,她给自己一个主仆之间的位置:

那来旺儿媳妇宋惠莲不得上来,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子上,口里嗑瓜子儿,等到上边呼唤要酒,她便扬声叫,“来安儿,画童儿,娘上边要热酒,快攒酒上来!贼囚根子!一个也没有这里伺候,都不知往那里去了!”

她吐得一地的瓜子壳,画童也只好忍着气替她扫了。过了两天,西门庆在大厅上要茶待客,来保的妻子惠祥在厨下煮饭没有工夫,惠莲又以煮茶是“上灶的”的职责为理由而不肯动手,后来西门庆追究责任,罚了惠祥,惠祥便狠狠地指着惠莲臭骂了一顿:

“贼淫妇,趁了你的心了吧?你天生就是有时运的,爹娘房里人,俺们是‘上灶的’老婆来,巴巴的使小厮坐名问上灶要茶。‘上灶的’是你叫的?你我生米做成熟饭,你识我见的,促织不吃癞蛤蟆肉,都是一锹土上人、你恒数不是爹的小老婆就罢了,是爹的小老婆,我也不怕你。”

讽刺作家把一个人物嘲笑和羞辱到这地步,通常就结束了;即使还未写完,再下去也不过是这样的态度。可是《金瓶梅》中惠莲的故事还有另外的一半。西门庆当初是以替蔡大师织造生辰衣服为借口,把来旺支使到杭州去,而与惠莲私通;现在来旺办完事回来了,他从孙雪娥那里得悉妻子不贞,又知道潘金莲包庇他们偷情。事情开始变复杂,来旺不但打惠莲,并且在醉后大声骂潘金莲,扬开她的历史。这些话给人传给潘金莲听,金莲又羞又恨,毒害的心就起了。她向西门庆哭诉,教唆他除去来旺。西门庆去问惠莲,惠莲极力替丈夫洗脱,又建议西门庆把他再遣出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和她亲了嘴,打算就这样办。但他是个耳根最软的人,给潘金莲再说了一次,又转了心,于是装好圈套,捉了来旺,诬告他意图谋财害命,关到监狱里去。惠莲初时很怨愤,哭个不停,但是西门庆谎说不会难为来旺的,又不准家人泄露狱中真相给她知道,她听说来旺果然一下也没有打着,就转了心,不哭了。她求西门庆早日放了来旺,又劝给他另娶,这样她自己就完全是西门庆的人。西门庆也肯听,两人谈得好好的,还到床上去。事后惠莲不免面露得色,那些话辗转去到潘金莲那里,潘金莲再次把西门说转了心,要下毒手害来旺。幸而有个叫阴骘的官员主持公道,来旺没有送命,只是打了一顿,流放到徐州去。他起解之前回西门府想拿衣物并见见妻子,但给赶打了出去。这些事本来都瞒着惠莲的;后来有个僮仆漏口让她知道了,她就大哭,“我的人哟,你在他家干坏了什么事来?被人纸棺材暗算计了你。”哭了一回就取一条长手巾拴在房门楹上自缢。

她这回没有缢死,人家发觉了,把她解了下来。她坐在冷地上,说不出的灰心:

须臾嚷得后边知道,吴月娘率领李娇儿、孟玉楼、西门大姐、李瓶儿、玉箫、小玉,都来看视,见贲四娘子儿也来瞧。一丈青搊扶她坐在地下,只顾哽咽,白哭不出声来。月娘叫着,她只是低着头,口吐涎痰不答应。月娘便道,“原是个傻孩子,你有话只顾说便好,如何寻这条路起来?”因问一丈青,灌些姜汤与她不曾,一丈青道:“才灌了些姜汤吃了。”月娘令玉箫扶着她,亲叫道,“惠莲孩儿,你有什么心事,越发老实哭上几声不妨事。”问了半日,那妇人哽咽了一回,大放声排手拍掌哭起来。月娘叫玉箫扶她上炕,她不肯上,月娘众人劝了半日,回后边去了。只有贲四嫂同玉箫相伴在屋里。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看见她坐在冷地下哭泣,令玉箫,“你搀她炕上去吧。”玉箫道,“刚才娘教她上去,她不肯去。”西门庆道,“好强孩子,冷地下冰着你。你有话对我说,如何这等拙智?”惠莲把头摇着,说道:“爹,你好人儿,你瞒着我干的好勾当儿,还说什么孩子不孩子!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去看出殡的。你成日间只哄着我,今日也说放出来,明日也说放出来,只当端的好出来。你如要递解他,也和我说声儿;暗暗不透风,就解发远远的去了。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得成,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什么?”

读者头一次细读《金瓶梅》至此,恐怕都不免吃一惊。我们大概是将信将疑地看着这少妇:我们一方面不肯相信这就是宋惠莲,因为我们一直觉得很了解她,我们见过她娼妓似的作风,见过她如何在通奸之时被人撞破而红着脸,第二天跑去跪着求饶,她明显地是个很庸俗不足道的脚色。可是现在她把极度的哀痛与灰心扔到我们脸上,我们受到那种“认出真相时的震惊”,不敢再执着过去的判断。在以后的故事里,她果然再也不跟西门庆有瓜葛,既不跟他睡,也不要他的东西。

作者从头到尾都紧紧把握着惠莲的心理。他也许曾经耳闻目睹过这样的人和事,也许只是凭着艺术家的直觉来创造,但是不管怎样,难得的是他依这个印象来为生命写真,丝毫也不苟且。他的讽刺笔法并没有使他轻薄。我们初时看见惠莲人尽可夫似的,兼之贪财爱势,轻佻愚蠢,大抵很快就得出结论,断定她是个没有爱心、真情与德行的脏女人。这里前一半的印象并不错,淫荡、贪婪和轻佻这些缺点她是辞不了的;可是后一半的推论与判断就错了,而且反映出我们在思想上的懒惰与倚赖成见的习惯,同时在天性上也不免残忍。这懒惰与残忍都不是易摆脱的,试看《金瓶梅》所表现的宽容,在以后几百年的中国小说里再也找不到。惠莲确是很浅薄,很容易自满,一下子便洋洋得意,所以显得愚蠢,这是她的性格;在故事里她已受到了惩罚,碰过孟玉楼和惠祥等人的钉子,后来又为潘金莲所乘。她贪图物质也是真的:这是人所共有的弱点,是《金瓶梅》写作的对象;要是惠莲没有这毛病,她便是个非常人,不是《金瓶梅》世界里的人物了。说到淫荡,我们得要稍加分析。作者大概并不认为性欲这种圣人不禁的人类天性必然是坏的,可是人若不做德行功夫,这欲就如别的私欲一样,要泛滥横流,漫无止境。小说中的奸夫淫妇多。其实是作者把私欲泛滥的情形戏剧化,把普通人未做的事写了出来吧(录入注:所据原文如此)了。书里也有些人不淫荡的,因为人有品类,有些人由于天性、教养、地位与责任等原因,私生活比较检点,象吴月娘,就是孟玉楼也还可以;但是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孙雪娥这些就不行了。作者对这些“淫妇”并不是痛加斥责,他对李瓶儿的同情是很显然的,对其他的几位,其实也有同情,我们在下面会讨论到。他的态度,是视这些人为可怜的弱者,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惠莲也是一个这样的弱者。不过,她尽管没有传统的贞操观念和德行,我们却不能就说她没有原则和执行原则的道德力量。西门庆当然不了解这一点,他后来叫潘金莲去劝惠莲回心转意,潘金莲回报说这个惠莲“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西门庆还笑道:“你休听她摭说。她若早有贞节之心,当初只守着厨子蒋聪,不嫁来旺儿了。”守床第间的贞节,惠莲是不会的;她教西门庆为来旺另娶而拿自己来做外室,也未必纯粹是缓兵之计,未必不是真心话;然而她决不是对来旺没有感情。她对来旺的感情,她自已大概也一时描述不来,于是就套用那句通俗的“一夜夫妻百夜恩”来形容;其实她的情感是穷人和穷人共同生活久了而生出的情感,是天涯沦落人的互相怜惜。这种感情,她在获悉来旺已受刑起解之后凄惨的哭声(“我的人哟,你在他家干坏了什么事来?你做奴才一场,好衣服没曾挣下一件在屋里……”),表达出来了。这个生长在晚明糜烂的社会里的穷人家女儿,别的道德原则都坚持不起的了,唯一执着不放的是一点仁爱之心;她承认有财有势的人有特权,所以肯和西门庆苟且,甚至肯离开来旺,只要来旺能另有妻室另有生活就是;可是当她看出西门庆施用毒计要屈杀来旺之时,她觉得她自己以及仁心的原则(她称之为“天理”)都给完全背弃了。这被背弃出卖之感,就是她坐在冷地上极度灰心的原因。她这时觉得整个世界,连同吴月娘在内,都变成可厌可憎,不值得活下去了。读者当然还记得她也曾想往上爬,曾经瞧不起“一锹土上”的姐妹,曾经践踏她的弟兄,那是她浅薄之处。这种浅薄也是很普通毛病,历来想嫁金龟婿的女子数也数不清,今天香港台湾还有不少女子一定要嫁洋人。而惠莲感人之处,是她的浅薄下面藏着爱心和贞节,一旦遭遇大变故,这些品质会绽放出来。托尔斯泰也让一个这样的女子感动过的,他的半自传的小说《哥萨克人》里,有个手掌长大而有气力的乡下姑娘玛莉亚(玛莉安卡Marianka),她想委身嫁给书中主角,一位富有的俄国青年军官。她是在一个喝酒的晚会里决定的,当时以为是很简单很轻易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她答他的问话道,“你又不是麻脸。……”然后就玩他的又白又软的,“好象奶酪”的双手)。可是随后她的哥萨克男朋友在一次突击中受了致命的伤,她对自已人的忠贞霍然苏醒。这时尽管这事件与俄军无涉,那俄国佬也只好走路了。

宋惠莲的画像,让我们看见《金瓶梅》的写实艺术是多么的认真。我国小说的读者,历来都不甚懂得写实艺术,看到小说中的动作与对话生动活泼,就会很满意,通常不再追问是否有更深的人生真实。比方《红楼梦》,大家众口一辞都说这是伟大的写实主义小说,原因是书中有很丰富的细节与生动的对话。《红楼梦》里的晴雯,与惠莲颇有相类之处,同时亦有许多地方恰成对照的,若把两人比较一下,很可显示两书艺术的分别。两人都是丽质天生,外有轻佻淫荡之名,内有贞操之实。红迷会指出,这两人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因为惠莲连从一而终都做不到,而晴雯却真正是“清操厉冰雪”,她虽然得到宝玉钟爱,自己也深爱宝玉,却一点儿也不透露出来,而且对他不假辞色,直要到最后两人在病榻上会临终一面之时,她才说出深藏的情意,并用牙齿咬下两条指甲给他留永恒之念。这故事好象很动人肺腑,但同时也是幼稚得象十多岁情窦初开的少男编来讲给十多岁少女听的,那里比得上惠莲故事之能反映出复杂的人生?又那里及得到惠莲故事以不贞妇人来写贞节那么惊人与感人?两个故事的叙述方法也完全两样:《红楼》的故事中,晴雯的贞洁是毫无疑问的,读者从头到尾都如作者一般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王夫人由于一时误会而枉加给她淫荡的恶名而已。王夫人的误会何以竟一直不能消除而要晴雯屈死,这是关乎本书艺术本质的关键问题,答案也许很多,但最根本的显然还是,非此便不能引出故事的精髓部分,即是那荡气回肠的永诀与私祭场景。这些场景,乃至这整个故事,明白是写来“赚人热泪”的,事实上后来果然改编成许多戏曲,供人叹赏。若说这种唯情的作品是在认真对待人生问题,我们就太不认真了。惠莲的故事正相反,惠莲的行径如何,书中人物所知并不比我们读者为少,他们对她的节操判断错误,不是由于知识不足,只是由于见解与同情不够,而他们的错误,我们读者也一直都在犯着。这么认真的写实艺术,真是难能可贵,在我国小说史上太罕见了。

我们感觉得到,惠莲长得很美。小说家描绘姣好容颜的能力本来很有限,你说这女子的眼睛怎样,鼻子怎样,嘴巴又怎样,到头来都留不下多少印象的,空惹“意态由来画不成”之叹。比如晴雯,她的性子我们比较清楚,她的美貌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只是推想而知——因为人家说她长得好,又说她象林黛玉,而林黛玉据说是绝色。惠莲的妩媚却给我们感觉到,因为作者讪笑揶揄她的行为之时,仍写出了不少。她的外貌究竟如何,我们当然也不知道,只听说她美,只知她爱美,而且好搔首弄姿,使一家上下的女人都妒忌与侧目。她的体态我们有多些印象,因为见过她荡秋千,一下子高飞入云,“端的是天仙一般.甚可人爱”。穷人家出身的文盲,思想是谈不上的,可是聪慧并不缺少,看牌比谁都快。她能只用一根木柴,很快就烧好一个猪头,送上来给太太们吃。她的话比人多,经常与男人调笑,俏皮话好象说得收不住口似的,潘金莲叫做西门庆的“第五个秋胡戏”(有剧名《秋胡戏妻》),说西门庆撒谎就要说到“把你到明日,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来,就是个谎神爷”。有人会说,这么轻佻淫贱的女人,怎能说得上美?不过,我们难道不能从中看见她的青春与热情吗?荷马常常叫那位爱与美的女神做“爱笑的”阿芙萝黛蒂,阿芙萝黛蒂就是很轻佻佚荡的,也曾在与战神私通之时给她的跛足铁匠丈夫用特制的铁网成双的捉获在床。我们说的是不论教养的自然之美,象惠莲这样,外面是明艳的容色与动人的体态,内里是压抑不了的青春活力、热情与聪慧,女性自然的美还缺了些什么?在作者心目中,她很可能与荷马心中的美神一样的美。试想,若把阿芙萝黛蒂丢进西门庆在清河县的宅里去做婢女,她难道不会说一口山东土话,做那些腌臜事?惠莲的美,是丢到猪栏里的珍珠,那酗酒的蒋聪、与孙雪娥私通的来旺、滥交的西门庆固然没有懂得赏识,读者恐怕也没有充分赏识。作者是赏识的,惠莲死时,他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惋惜之情溢于言表。他嘲笑惠莲忘却自己身分而跑了去附太太小姐们的骥尾,这是卓别林扮演小人物那种同情的讥笑。女人的天然等级往往是以容貌来划分的,惠莲是命不好,以致她本份的东西都成了份外的贪婪奢望,要做人所不齿的事才换取得到。她走上她凶险而又凄凉的路,几乎是没选择的;且不说她天生的一份虚荣心,单单是由于长得妩媚,在西门宅里,她就很难走惠祥或是一丈青她们的“上灶的”道路。

表里之别

论《金瓶梅》的讽刺艺术,最后还要说到世间事物外表与内里的分歧(七)。《金瓶梅》作者感到无限兴趣的是这种分歧, 上两节所分析的各种行为只不过是表里之别的一些表现。

作者对这个课题真可说是喜爱得入迷;从前约翰逊博士说莎士比亚见到可以作文字游戏的机会必不放过,本书作者写表里歧异也同样乐之不疲,小说的结构经常都借用这观念来营造。西门庆一样一样得来的东西,后来一样一样失去,方式差不多相同。他死后,他的妻妾之中,从妓院里拿钱买来的李娇儿“盗财归院”去了;当初动了春心而嫁过来的孟玉楼又动了春心而嫁出去给李衙内;因通奸而进门的潘金莲,又因通奸而给月娘逐出门去,连婢女春梅也交由当初经手买入的牙婆薛嫂发卖了。从前的手下人,以及借奉承来吃饭揩油的帮闲朋友,现在也都—一或偷或骗抢走他的遗产。当初西门庆觎觊友人花子虚的妻子和家产,花子虚蒙在鼓里,还盲目地信靠他;后来女婿陈经济做事勤谨,西门庆很高兴,也很信任,以为“我也得托了”,怎知再后陈经济遗弃他的女儿,又与他的妾潘金莲及婢女春梅通奸。潘金莲是很狡猾的,所以李瓶儿和吴月娘都一度听信她的话,以为她是好人;但潘金莲最终落入武松手里,是因为她相信武松要与她及迎儿重新组织个家庭。她有一回因为失了算命的机会,傲慢地说,管它将来是“街死街埋,路死路埋”;等到她被武松杀了时,割碎的尸体丢在街上,几天都没有人收葬。

这些节段,过去读者大抵都以“果报”来理解。报应故事一般都有“推想的结果”和“想不到的,事实上的结果”两回事,所以表里之间也大有歧异;但是本书作者感兴趣的,是比较果报更根本的观念。他爱写的现象,即使拿出“命运的讥讽”,也还未能说尽。我们且举一个例子来细说作者的用心。

《金瓶梅》中有好几次讲到西门庆宅里在讲佛教的变文或宝卷,其中在第卅九回官哥儿寄名和潘金莲生日时,两个尼姑来讲的是禅宗五祖的前生。故事说五祖前生本是个张姓财主,有八位妻妾,家财无数,一日想到生死无常,就决定弃家去修行;他的妻妾一齐来号哭劝阻,应许将来在阴间替他承担罪过;他便假意置酒谢她们,喝酒时开一个玩笑,证明没有人能替他受罪的;于是他出了家,后来死后再投胎而成为五祖。这个故事不是胡乱拈来的,因为这里的财主张员外就是西门庆的影子,故事的教训西门庆应该领受的。但是,西门庆根本没有听到(他平时就不爱见到尼姑来串门子,那些尼姑听见他回家便要急忙从后门溜掉的);他的妻妾听是听了,却也没有醒悟。作者并不指出她们其实听而不闻:她们还照着惯例,一边听,一边齐声接佛;可是当尼姑休息时,大家就说笑,好象如释重负。故事说到张员外既象耶稣又象摩西那么样投胎到河边洗濯的千金小姐腹中,“潘金莲熬的瞌困上来,就往房里睡去了。少顷李瓶儿房中绣春来叫,说官哥儿醒了,也去了”;等到五祖出生,“李娇儿、大姐也睡去了,大妗子歪在月娘里间床上睡着了,杨姑娘也打起呵欠来……”月娘于是打发众人去睡,剩下的故事是王姑子和她同床睡时始讲完的;讲完了,她就教月娘找薛姑子去取头胎的孩子胞衣来配药,好去生儿子争宠。这整段都讲得自然极了,比《红楼梦》硬搬出坛经中六祖与神秀争衣钵的故事来得自然得多,然而恐怕有一千人记得《红楼》有六祖故事,也没有一个人记得《金瓶》有五祖故事。书中其他各回讲佛经故事的情形,都让我们感受到表里不一的味道。那些故事和经文都劝善,劝看轻不可靠的尘世,可是演讲的王薛姑子等人,本身就不善良,又贪尘世的财物,为了印经的钱便互相攻讦咒骂;听的人也听如耳边风,他们在听宝卷的前后,往往叫李桂姐申二姐这些歌女妓女唱情欲饥渴的淫词艳曲。

我们再举一个例吧。《金瓶梅》里有个一言不发的重要人物,就是在第三十回,李瓶儿为西门庆生下的男孩子。这个小孩理应有个非常幸福非常可羡的童年,因为他是个大富人家的长子;他的生母虽然位仅妾侍,但是是最得宠的少妾,私己钱多,人缘又好;他的大母亲吴月娘颇识大体,对这个家的嗣子很爱护。他父亲西门庆爱他爱得不得了,由于他是自己娶过八个女人后养的第一个儿子,是瓶儿所出,兼又“脚硬”,带来官爵和钱财;西门虽是嫖饮之后睡眠不足,睁眼见这官哥儿就眉开眼笑。他们给他请个奶娘,又让几个丫环围护着他。这小宝宝在其后的二十多回书中常常露面,作者并没有象写惠莲那么样一口气用很长的篇幅细细描写,可是对这个生长在富贵繁华里的小孩子的命运,有很清晰的构想,小宝宝原来没有几天好日子过。吴月娘说他的胆子特别小,这判断是否正确姑置不论,他家里的生活却真是要天生身体和胆子都很粗壮才混得过的。首先,也许我们都未很觉察到,西门宅里饮宴作乐,其实嘈吵得很。月娘在第四十三回请乔姓亲家来玩,请了几个妓女来弹唱助兴,她们一齐弹唱之时,“端的有落尘绕梁之声,裂石流云之响,把官哥儿唬得在桂姐怀里只磕倒着,再不敢抬头出气儿”,月娘就笑他是“好个不长进的小厮,你看唬得那脸儿。”西门庆看见又生了子又当了官便要去上坟祭告祖先,他花钱把坟茔修缮得很壮观,叫齐了仪仗,带了小孩去,到仪式开始时,“响器锣鼓,一齐打起来,那官哥儿唬得在奶子怀里磕伏着,只倒咽气,不敢动一动儿”。大人又要剃他的头发,先叫潘金莲看历书,说“是个庚戌日,金定娄金狗当直,宜祭祀、官带、出行、裁衣、沐浴、剃头、修造动土”,于是剃起来;小孩呱呱哭,剃头的慌了,愈是剃得急,小孩哭得几乎闭气送了小命。平时家里的人都拿他当玩具。在第卅九回,由于他多病痛,替他找吴道官为起了一个“外名”叫吴应元,道士送来一套道袍,吴月娘就叫李瓶儿抱他出来穿上看看,“李瓶儿道:‘他才睡下,又抱他出来?’金莲道:‘不妨事,你揉醒他’”,于是把小孩弄醒出来穿道服,“戴道髻儿,套上项牌和两道索”,终于把小孩吓得哭了,拉了一抱裙奶屎。那回请乔亲家时,官哥看见一屋子都是人,把眼睛不住的看了这个看那个,妓女李桂姐逗引他,他就要桂姐抱,有人说他竟也会喜欢漂亮女人,月娘说:“他老子是谁?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个小败头儿。”李桂姐还与他亲嘴。他的小嘴儿给很多不大干净的嘴唇亲过,潘金莲和女婿陈经济调笑,大家都亲他的小嘴,后来两人躲进山洞去鬼混,却把他丢放在洞口外面,让猫儿吓了他。李瓶儿天生懦弱,想要“人缘好”,也就不能好好保护这小孩。不久,成年人的恶毒就临到他身上。潘金莲一向妒忌李瓶儿,现在见她养出男孩,妒忌变成压不住的恼恨,于是常借故打狗、打婢女秋菊,吵得官哥从梦里惊醒。她又曾把官哥抱得高高的让他吃惊,最后更训练猫儿雪狮子去抓小孩,终于有一天有机会把官哥挝伤而且唬吓坏了。以后呢,小儿科太医、刘婆子、钱痰火等人的医术巫术一齐来,又烧艾火来烫,小孩儿便送了命。李瓶儿伤心得发了狂,家人扛尸首出去埋时,她不答应,哭着叫吴月娘出面干涉:“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的!”可是那时一屋里乱哄哄的,除了李瓶儿似乎没有谁特别介意。西门庆初时很暴躁,他问知是雪狮子抓了小孩,气冲冲的跑去把猫摔死在石阶上;但摔死了猫儿,好象气也出了,也没有再怎样追究,还怪瓶儿伤心得太过分。

我们说过,这个富室宠妾所出的长子,理应是幸福得很。作者起初也似乎鼓励我们朝这边想去,他叙述这孩子生下来时是个“满抱的孩儿”,满月之时“面白唇红,甚是富态”。应伯爵奉承着说他将来一定有纱帽戴,于是取名“官哥”。我们要读很久,直至看见吴道官给他一个外名叫做“吴应元”,才可能依照谐声(“无因缘”?)而猜到他会有不幸的命运。

拿小孩子来说成年人——马克吐温的男孩、狄更斯的男孩女孩、《战争与和平》中窥看库图索夫元帅在农舍里举行军事会议的小村女——是西洋小说在十九世纪中叶后发展出来的伎俩。官哥的故事并没有这种技术意识,故事是东一句西一句,散散漫漫地讲成的;我们叫官哥做小说中“人物”,是很广义的叫法,广得略如人家说巴黎等欧洲都会是詹姆士小说中“人物”那个意思。不过,从本节的总结看,这婴孩在作者心中是个很不简单、很不含糊的构想。契诃夫就会拿一个很长的短篇小说,讲一对上流社会里的时髦夫妇怎样款待客人,怎样各别在欲望与疑虑中整整闹了一天,把妻子腹中的胎闹下来为止;《金瓶梅》的作者不这样讲故事,但他的故事不是一样的吗?他与契诃夫看表里不一的眼光是一样的。

IRONY(暂时就音译为“艾朗尼”吧)的概念(八),反映出观者了悟到大千世界中人生万象,有很复杂矛盾的性质。拿这概念作为一种尺度,以衡量作家是否成熟,不能说是毫无道理。由于我国的传统文学批评少用这概念,有人以为看内外不一与意义相歧的眼光是西欧文学的特色,这其实是一种错觉。我们在前头分析《金瓶梅》,已经反证出这种错误。中国诗歌里也常可见到艾朗尼,而且过去的读者虽不用这辞来解说,却一样能欣赏。比方元稹的“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若不是有着一个丝毫不寥落的背景——都护府遍设到中亚的天可汗玄宗明皇帝、骄横奢侈而正当盛年的贵妃、渔阳叛将的鼙鼓声、马嵬坡的泥土——味道就少得太多了。滕王阁是古迹,“阁中帝子”早已成了灰土,没有什么好说,可是槛外的长江依旧,而高阁的本身也还宏丽如昔,起码还有“画栋如飞南浦云,珠帘夕卷西山雨”的气概,这就使人要动情绪。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其间对自然与人事之不同所感的惊愕,是很明显的。再如以“长门”、“永巷”为题材的宫词,诗中主角是失宠女子,心境落寞悲苦,然而环境却往往不是凄凉肃杀得适足写照的——不是衣衫褴褛站立在残垣荆榛之间,甚至未必是在冷清清的楼台之内,对着满园秋草流萤——而会是舒适华美,甚至豪奢,满眼都是水晶帘、鸳鸯枕、画屏与金鹧鸪,季节则是春天,或者暮春初夏,早已盛放的花朵开始落瓣,日光暖洋洋的,黄莺也唱倦了。大抵在文字与情感两方面都自觉应付裕如之时,作家就会开始用观看艾朗尼的目光来写作。

中国小说方面,这种目光确是不多见。这似是中国小说艺术比较不发达的证据之一。我们手中的《金瓶梅》因此显得非常的突出。这本十六世纪的早期作品,本身是头一本非讲史演义、毫无依傍的小说,好象希腊神话中的女神雅典娜,一生下来就已经是甲胄齐备的了。我们称作者为不世出的天才,这是一点原因。

德行:吴月娘与武松

我们现在可以进而谈小说中的主要人物,以及小说的重要意思。我们且从西门庆的妻子吴月娘说起。

西门庆宅里,上上下下,没有什么可钦足式的人物。服侍西门庆的人群中,那批帮闲汉道德卑下,不待再说;帮他做生意的,贲第传和韩道国竞相纵容妻子与他通奸来取利,韩道国的妻弟王经也陪他睡觉,后来他死了,他们与崔本、甘润、来保、来旺等,各各抢骗他孤儿寡妇的钱财。再下一层的仆婢,年少新进门的,例如歌童春鸿,还比较天真单纯;服役久的就少有好人了。象“嬉游蝴蝶巷”的玳安就很坏。有个佼仆叫琴童,很早就与潘金莲私通;有个书童,与月娘婢女玉箫苟合,后来给潘金莲撞破了,书童惧而拐款私逃,玉箫则只好乖乖地做金莲工具,替她打探情报。这玉箫早就会跑来跑去助西门庆与人通奸,曾劝过宋惠莲要依从主人的欲心,不可强项而致吃苦头。《金瓶梅》里的仆婢好象费尔丁写出来那些,是实写的人物,没有美化过的。他们并不特别坏——起码不比他们的主人家坏;但既出于那唯利是亲的污泥,也不能不有所染。

西门庆的妻妾,平均来说,只是在穿戴食用方面比那些下人高。潘金莲的品德不必说了,她差不多是中国小说中最邪恶的女人。李娇儿是勾栏出身,后来自自然然回到李家院子里;孙雪娥是厨下婢,心眼小,却又会和来旺通奸,最后给人卖到青楼去。李瓶儿是抛弃亲夫的通奸妇人;孟玉楼再醮到西门家,后来三醮归了李衙内。作者给西门庆找来这么多败德妇女,也可说费了些苦心;只在西门的正室吴月娘身上,他似乎算是让一步。

但是多大的一步呢?吴月娘的德行值得打多少分数,是个值得探究的问题。在康熙年间的“张竹坡本”里,评书的张竹坡对月娘批评得非常苛刻。他在书头的总评以及书内各处的眉批夹批里,不住攻击月娘,遇有涉及钱财的事就指责她贪婪小气,见她与人争执便骂她愚顽或奸诈,等到西门庆做坏事时,又怪她纵容丈夫。张竹坡力言作者对月娘深为不满,并且在书中字里行间有很微妙的指斥。张氏看来显然深受金圣叹评《水浒》的影响,他对吴月娘的看法,与金圣叹对宋江一模一样。依他的看法,《金瓶梅》中最坏的人不是别个,正是这“奸诈”的吴月娘。

我们拿小说来仔细地看,发觉张竹坡太夸张了,辞不了偏颇之名。吴月娘肯定不是没有缺点,可是她明白是很想做好,并以贤妻良母自勉的;说她奸诈,她一定会指天誓日否认。依作者的写法,她确实是比较良善,待人较为宽厚,有同情心,而且有道德勇气。比方拿她与孟玉楼相比,玉楼嫁了西门后行为也还规矩,但处处表现出是个自了汉,不肯做为人吃亏的事;月娘则有担当得多。还有最要紧的一点理由,就是这小说需要个有德向善的人来支撑。作者爱把人性中的欲念与其他缺陷戏剧化,把潜在的倾向演成实在的事件,所以全书人欲横流;但是书写到这境地时,若再没有一些向善的“正面人物”,就不能够产生善恶冲突来表现价值。假使连月娘心里也没有道德观念与力量,西门家败之时,在小说内外都引不起痛苦与同情的了。

不过,张竹坡看出作者对月娘有微词,却很正确。在作者的构想中,月娘是有德,但她的德行并不是那么难能而可贵。她在家庭之内和社会上的地位,会驱使她进德。我们看见西门庆死后众妾都散了,独有她肯守节,但是事实上她守节比她们守节的好处要多得多,因为她管理和操纵着家产,而且只有她凭着大妇的身分有可能受到朝廷旌表,众妾都不能有此奢望。对着李瓶儿生的儿子小官哥,潘金莲是恨得不得了,她却很爱护,显得比金莲仁厚得不知多少。当然,她天性可能很温良,所以有这样的表现,但我们须知,官哥若他日长成挣得功名,金莲是一点光也沾不着的,而她(月娘)身为大母,得封诰还会在官哥生母瓶儿之先——这一点,瓶儿在盼望她善待官哥时,已明白说了出来。再如她夜间私祷,许愿祈求家宅兴旺,不但感动了无意窥见秘密的西门庆,也感动了日后的曹雪芹,因之《红楼梦》里的贾太君也来一次夜祷许愿;这样的行动当然表现出责任感,可是若视之为一件于己有害无利的绝对道德行动,那也还是太简单一点。总言之,若有人说月娘的道德力量还未及那位人尽可夫的宋惠莲,作者未必不同意。

月娘性格上的主要缺憾,是自以为是。她不仅以贤良自勉,还很以之自许自豪;张竹坡说她奸诈,虽云过当,但自以为是的人所免不了的伪善,她亦不能免。《金瓶梅》里的女人都爱骂人,不过是背地里骂的多,月娘骂人却是当面骂的,是理直气壮的骂。她天生本不聪明,加上对自己的德行有这信心,于是常表现出所谓“愚而好自用”,问题不甚会解决,而不住与人吵嘴生气,或是中人家圈套。潘金莲初进门时骗得她团团转,后来与她冲突,气得她手臂都麻了。李桂姐只比她小几岁,见西门庆做了官,就来拜她为娘,她高高兴兴接受,于是放一个妓女进门来接近自己放荡的丈夫。没有什么中国小说写人之自以为是写得这么好。

月娘之不敏,是作者一点重要的意思。作者用了不少笔墨写她处处不如人:不如潘金莲,不如李桂姐,不如庞春梅,甚而不如别的普通妓女仆婢。她在家里的地位最高,众妾侍叫她大姐姐,她自己亦以大姐姐自居,可是由于不够机敏,教育又少(象潘金莲反而能看书和作小曲儿),年龄阅历也不比别人多,领导不来,反而常闹笑话。比方西门庆初加官时,一屋里来贺的小妓女在谈笑,她竟一句也听不懂。另外一回,她和众妾、西门大姐、宋惠莲等人在花园里荡秋千,她荡不来,后来却走出来讲一个孕妇在秋千上荡下胎儿来的见闻,告诫众人。这警告是多余的,因为当时谁也没有怀孕,但这样打断了游戏,败大家的兴。其后不久,我们看见她自己多事,跑去爬很斜滑的楼梯,倒真的把自己肚里的胎落下来,以后便眼光光的看李瓶儿生产,自己只得再求那些尼姑弄些药来受孕。

作者花这些笔墨来写月娘不敏,主要的目的不在得些笑料,而在让读者看见,德与智之间是有冲突存在的。月娘之有德,正因为她笨;书里描写她长着一张银盘似的脸,看相的吴神仙从中看出她有德行和福泽,在作者构想中,那大抵是一张钝钝的圆脸。西门庆六个妻妾之中,最笨的是她和李瓶儿,人品最好的也是这两个;潘金莲最坏,最聪明的正是她。连西门庆本人都嫌太聪明了:在第五十七回,他捐款五百两重修永福寺,又在薛姑子那里刻印佛经五千本来流传,事后很轻薄地对月娘说,只要他这样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没有关系了。现代小说家康拉德(JosephConrad)的一个主题是认为人聪明就启疑窦,就不忠信,于是成就不了德行;《金瓶梅》的作者也有这种悲观色彩,他的月娘、瓶儿都是笨人,就象康拉德的《麦回尔船长》(CaptainMc Whirl)和《傻祖》(“Stupid Joe”,Joseph Mitchell)。

《金瓶梅》里不是没有好人,连好官也有几位。比如来旺给西门庆诬告,武松报仇时误杀了李外传,都靠一些好官象deus exmachinas解救了。廉明的御史曾孝序把蔡太师也狠狠的参了一本,吓得西门庆魂飞魄散,阵脚大乱。可是这些好人都是远看比近看为宜,他们的德行是未受试炼的居多,受到引诱与恐吓之后他们还能不能保住节操,就不一定了。我们提过杨时和陈文昭两位的情形。再如春梅所嫁的周守备,金兵南侵时他尽忠守土,终于马革裹尸而还;从一个角度看这当然是位可钦可敬的人物,史书方志都应给他写上好好的一笔。但我们看见小说所述他的私生活,从私生活可看得出他的品格:他很纵欲,极可能得一个西门庆那种可耻的下场,所以遇上金兵而死在刀枪之下,其实该算是他的好运气。《金瓶梅》的人物都是这么真实的,读者若要找些形象来膜拜、叹赏,得要到《水浒传》、《红楼梦》那些书里去找。

说到《水浒传》,梁山上倒有个英雄在《金瓶梅》里扮演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而两书对他描画,很能反映出两作者对道德的不同了解。这位英雄就是武松。他在《金瓶梅》开卷不久就露面,那时我们觉得这是一条好汉,他的故事是个好人报仇不成反遭歹人坑害的故事。他重临小说之中是在第八十七回,这一趟他报仇成功,就如同在《水浒》中一样,在武大灵前杀了嫂子。可是他留给我们的印象非常恐怖,非常恶劣。我们读《水浒》时不大反对杀人,是由于在这夸张的英雄故事的天地间,我们不大认真,只是在一种半沉醉的状态中欣赏那些英雄;但《金瓶梅》是个真实的天地,要求读者很认真;一旦认真,杀人就不能只是一件痛快的事。被杀的潘金莲,无论怎么坏,无论怎样死有余辜,这个拖着一段历史与一个恶名而把自己生活弄得一团糟的女人,我们是这么熟悉,她吃刀子时,我们要战栗的。

《金瓶梅》把武松这次报仇的谋杀本质写得昭然若揭。武松遇赦回乡,知悉自己的一个仇人西门庆已死,另一个仇人潘金莲正在王婆家发卖,他就带了银子去找着老太婆,假说想娶金莲回家与侄女迎儿重组家庭。他使用了最有效力的办法,对那老虔婆施的是一百两身价再加五两酬金的利诱,对金莲施的是她惯常使用然而自己也最抵挡不了的色诱。我们读者知道武松包藏祸心,就是笨钝的吴月娘听说武松来买嫂时也大吃了一惊,可是潘金莲是没法冷静思考的。她老早就迷恋这位打虎的英雄,而今日她更是个卅二岁的中年妇女,在人生的战场上已一败涂地,无依无靠,她自然很想相信他说的是实话。武松心里那些教人打冷战的意图收藏得好好的,脸上若无其事,还装成一个不会处理自己生活的老粗模样,对王婆说,“敢烦妈妈对嫂子说,她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今迎儿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一家一计过日子,庶不教人笑话。”武松是个真正的亡命汉,他觉得没有什么手段是不能用的,潘金莲这时哪里还有半线生机呢?

作者随后就把潘金莲还给《水浒传》了。读者也许暗中希望武都头如果一定要下毒手,就象在《水浒传》里杀人那么快捷,象很多美国西部片中枪战那么英武而不带血腥味道吧;可是《金瓶梅》的作者却象一些晚期西部片的导演,把现场描绘得令人反胃:

这武松一面就灵前一手揪着妇人,一手浇奠了酒,把纸钱点着,说道:“哥哥你阴魂不远,今日武二与你报仇雪恨。”那妇人见头势不好,才待大叫,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她口,就叫不出来了,然后脑揪翻在地。那妇人挣扎,把鬏髻簪环都滚落了。武松恐怕她挣扎,先用油靴只顾踢她肋肢,后用脚踏她两只胳膊,便道:“淫妇,自说你伶俐,不知你心怎么生着,我试看一看。”一面用手去摊开她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干开她胸脯,扑扢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迎儿小女在旁看见,譃的只掩了脸。武松这汉子,端的好狠也。(八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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