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这样让我们看,把一个人象宰一只畜牲似的活活杀死是怎样的一回事。这里的香灰塞口、靴踢肋肢、簪环滚地、内脏从胸腹腔中生扯出来、半死的人还只顾蹬脚,都不是《水浒》的文字,然而确是蓼儿洼英雄的行径,是《水浒》天地容许的事。(武松用来买金莲的一百两银子,不正是施恩相赠的吗?)
武松报仇的故事还有一笔,就是迎儿。这女孩儿在《水浒传》中是武大家里的小婢,但《金瓶梅》把她变成了武大的女儿,即是武松的亲侄女。为这目的,《金瓶梅》还修改了武大的生平,说潘金莲是他续弦的后妻,前妻是迎儿的生母。这样一来,武松就有了一个血亲,多了一些责任与试炼。假使武松除却虚荣心之外,还有真挚的手足情,那末他要为亲侄女安排生活与前途,应当尤急于为亡兄雪恨才是。可是这是比杀人放火更大的担当,这需要小心耐性,不若报仇来得痛快;这不是梁山泊里所讲的德行。武松也就不肯负这责任。初时他去骗潘金莲,假装打算负这责任的;后来却只顾杀人,生剐了金莲之后,又割了王婆的头,还打算到隔壁王家杀王婆的儿子王潮儿:
那时也有初更时分,(他)倒扣迎儿在屋里(按:即凶杀现场)。迎儿道:“叔叔,我也害怕。”武松道:“孩儿,我顾不得你了。”
他找不着王潮儿,但卷走了王婆的财物,于是重上梁山,再也不理会失了怙恃的小侄女,不理会她会不会沦落到青楼,或是在长街上讨饭。
痴爱:李瓶儿
吴月娘之后,我们谈李瓶儿。
她是使本书得名的三女性之一。我们说过,她和吴月娘相象,都比较愚钝,同时也比较温良。她在西门庆家里的地位很优越,初过门时虽受了些羞辱,但不久就变了最得宠的妾,原因是她长得好看(她特别白皙的皮肤是潘金莲妒得不得了的),最先养下男孩,而且从前的公公花太监又留给她许多私己钱,她毫不吝啬地给人花用。不过,由于生得不聪明,常都受人欺侮。那些尼姑、吴银儿、老冯等人骗她的钱也罢了,潘金莲受她惠之后还整治她。她不会反击,有时偷偷对人诉诉苦,有时就躲着哭泣。
但她全部的故事不止于此;作者有更深刻的描写。这个温良柔弱的小女人,也有一段“坏女人”的历史。西门庆当初本是她丈夫花子虚的朋友,她和西门勾搭上了之后,就背弃了丈夫,由他受人陷害,坐视他活活气死。丈夫死后,她不能如期过门嫁西门庆,竟在很短时间内又姘上一个医生蒋竹山,结果又嫌这医生不惬意,逐了他出门去。
这个女人的性格该怎样去了解呢?恐怕很多读者初时都有这疑问。小说开头的章回叙事也有些朦朦胧胧的,我们虽然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但终归有隔雾看花之感;尤其是李瓶儿嫁给西门庆以前的事,有些象传闻,不很象亲眼目击的事。我们的疑团可能要一直留在肚里,直到瓶儿的儿子死了,她自己也活不下去了时,她的人格才忽然象所谓“神灵显现”(epiphany),一下子很清晰动人地现出来。
写死亡是《金瓶梅》的特色。一般人道听途说,以为这本书的特色是床笫闲事,不知床笫是晚明文学的家常,死亡才是《金瓶梅》作者独特关心的事。中国文学与西洋文学相比,有个弱点,就是对这件人生大事不够重视。深刻的西洋作品中,死常常都占一个中心地位的。拿国人比较熟悉的大文豪托尔斯泰来说,他的所谓三巨著,《安娜》以女主角自杀作结局,《复活》讲心灵的死亡与复活,《战争与和平》中,安德莱郡王一死再死,彼埃到战场上去看人怎样面对死亡,后来更有陪行刑的经历。他的早期作品,无论是以西弗斯托波尔战争或以俄国东方地区作背景的,都爱细写死亡的经过——酋长哈泽穆拉德与别的鞑靼人、哥萨克、俄国人;后期的几个中篇短篇,象《主与仆》及《伊凡伊里奇》,也是围绕着这个题目来写。西方基督教有个传统,认为死是最重要的,生活只是死亡的准备,他们的知识分子会在书斋里放个骷髅的,死亡成为文学中的大题目是很自然的事。中国人却从来都不爱谈死。中国作家写到这题目,往往是胡诌一番——《牡丹亭》啦、《三言》、《二拍》、《聊斋》中的人鬼恋的故事,不一而足;要不然就是得道升天,美化了或是避过了死亡。我们的绝世佳人林黛玉,死得那么清美凄绝,烧着诗稿,直声叫着“宝玉!宝玉!你好……”,读者忙着咏赏怨叹,看不见死亡的丑脸,也闻不到腐烂的恶味。中国小说家中,关心死亡所反映的人生终极意义的,只有本书作者一人。他虽只有一本书,但在这些篇幅中细细写了许多死事:宋惠莲、官哥、李瓶儿、西门庆、潘金莲、庞春梅……。从前的人大概觉得这本书淫猥之外,又不吉利。
李瓶儿是这样死的:官哥在第五十九回夭折后,她在第六十回开始一病不起。在重阳节家宴之时,她扶病参加,酒也喝不下,坐一会就晕,回房撞倒在地,以后就没有再离床。不久,探病的人摸到她身上都是骨头了;接着由月娘向西门庆说出,她已经是个要死的人。她的病是很丑恶的,下体不住淌血,用草纸垫在床上吸,湿透就换,腐烂的气味充满房间,要靠薰香来辟除。儿子的夭折除了给她哀痛之外,又使她自觉罪孽深重。她的梦把这心理表现出来:她梦里见到前夫花子虚抱着官哥来对她说,房子已经找好了,促她快些去同住。这是一等的梦寐心理,因为花子虚本不是官哥的生父,是她的罪业感把这两人连在一起的。瓶儿做完这些梦就怕得很,怯生生的告诉西门庆,又不敢直言花子虚的名字,只是说“他”,说“那厮”,说“死了的”。她很不想死,听见说有和尚法师能驱邪,就催西门庆快去请来。
读者可以很强烈地感觉到死亡时的孤寂。环绕着垂死的少妇,别的人仍旧过着日子,各人说着嘴里的话,想着心里的事。《金瓶梅》不厌其详的文体,有时嫌罗唆,现在却非常有效。我们看见重阳节来时,大家还要好好玩乐一下,有吃有喝,有歌有舞。西门庆这时仍然外出饮宴嫖客,还与王六儿通奸。医生一个个来诊治,各说医理,扰攘一番,又一个个走了。干女儿吴银姐不大愿来探病,她想多赚几个钱。尼姑王姑子来了,她近日已与薛姑子有了银钱上的纠纷,现时便在病人跟前罗罗唆唆骂这老搭档,骂完就勉强没有胃口的病人吃她带来的粳米粥和干饼。从前帮忙扯过皮条的老冯妈妈,迟迟的也到了,她说来得迟是因为庙里忙:
“说不得我这苦,成日往庙里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来家尚有那些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
这番话让瓶儿那些不正经的仆婢取笑了一回,但随后西门庆进房时,再问这老太婆为什么久不来,她又编另一个故事,说是忙着腌菜给儿子吃:
“我的爷,我怎不来?这两日腌菜的时候,挣两个钱儿腌些菜在屋里,遇着人家领来的业障,好与他吃,不然我那讨闲钱买菜与他吃?”
在这闹攘攘的孤寂之中,李瓶儿安排自已的后事。这时西门庆吴月娘也在替她办后事,他们结果给她办了个很体面很排场的丧礼:昂贵的寿材、妻子的称谓、正室女婿作孝子、合卫官员来祭奠、堂哉皇哉的出殡、满县的人屏息看着——日后曹雪芹仿作写成秦可卿的丧事。但这样的荣华,对她日后的鬼魂与弥留时的心灵都没有什么好处。她自己的安排是请尼姑给自己念些经消灾,然后就是把衣物首饰分给下人。分赠衣物首饰这一段怪凄凉的,李瓶儿好象在撒手之前,还要抚摸一下这些零碎的人世关系,因为她心里这么空虚。她的儿子保不住,丈夫不能长相厮守,自己又没有做过什么事是值得回忆的;与下人们的一点点情分也消散后,她的生命更象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的一生尽管不堪回首,却又放不下。她还爱着西门庆,就在要死之时,她还很痴心地爱恋这汉子。她的情实在何止于“衣带渐宽终不悔”,因为这汉子正是她乐园里的蛇,正因为西门来引诱她,她才失了节,继而背叛丈夫。现在丈夫来索命了,她也自承理亏,难道她看不见是西门庆害了她的吗?可是,在临终的床上,她仍然情深地叫他做“我的哥哥”,仍然希望与他相守,即使不能终老,有几年也是好的。她虚弱得不能哭出声了,仍用瘦得“银条似”的胳臂扯着、搂着西门庆。这是中国小说里未见过的热情:两个欲海里的痴魂,象《神曲》里的paolo和Francesca纠缠在一起。
我们现在看得比较清楚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了。她死时,西门庆嚎哭着一声声叫她“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在六十四回,她大殓之后,玳安告诉外头管店铺的傅伙计说,家中的下人都爱她仁厚温和——她会任由下人揩她的油,带着宽容的智慧说:“拿去吧,你不图落,图什么来?”等等。但她怎么又是个“坏女人”呢?答案是,她心里的柔情——今天叫做“爱”,从前叫做“情”——太多了。这柔情的一种表现就是与异性合一的欲望,所以李瓶儿也是个“淫妇”。契诃夫的《宝贝儿》奥莲卡真是个“宝贝儿”,她的忘我的爱在什么人身上都能寄托;李瓶儿却更象个普通人,她的爱要选择人来承受的,在她前夫花子虚与蒋竹山身上就寄托不来,所以她不能为他们守节,而且由厌恶生出毒心。遇到西门庆,她是完完全全满足了——在书里她告诉西门庆说,“你就是医奴的药”。她爱官哥也深,叫官哥做“冤家”,官哥一死,她就活不下去。
佛家说世间罪孽的根源是人心里的“贪嗔痴”三毒,我们细看《金瓶梅》,知道这也就是小说的主题;作者改了《水浒传》中大英雄杀狗男女的故事,而把传播许多世纪的“三毒”抽象之理,用故事讲出来。李瓶儿的故事,突出表演的是“痴”(九)。我们今天也许会觉得李瓶儿只是个可悯的牺牲品,她受命运残酷戏弄,倘使她一开头就嫁了西门庆,养大官哥成人,那么她会快乐地做一生贤妻良母,不会早死,更不会有那些败行。作者大抵不会完全同意;他会说,瓶儿心里那大量的、不由她自主而使她无可奈何的柔情爱意,就是“痴爱”,既有此毒作根源,罪孽痛苦是自然要来的。他让我们看见这“痴”的情在人心中扎根怎样深,看见李瓶儿怎样给折磨了一生,吃过鞭子,上过吊,背着淫妇之名,最后弄上一个最丑恶的病,但至死不悔,甚至死后也不悟——她的鬼魂还一次再次来到西门庆的梦里,还与他欢好,让读者简直要恻然下泪。作者对瓶儿的态度并不纯粹是贬责。事实上,作者对书中的罪人都没有站在高高在上之处而大加责备;故事完结之时,众罪人血淋淋的来到普净和尚那里听候发落,和尚没有骂他们,也没有遣他们进地狱,而是让他们再投生,等待来生中的善行洁净他们的灵魂。作者非常宽大而富于同情心——他若不同情瓶儿,我们不会这么容易同情瓶儿的。(什么读者能够同情《红楼梦》里的贾环、赵姨娘,或者是那些欺负少女的年长妇人呢?)但是在另一方面,他也不会称瓶儿的情为纯洁或伟大。花子虚与蒋竹山的事,明白表示瓶儿的“痴”是会产生罪恶的。
西门庆身上,也有“痴”的表现。李瓶儿病重时,他常常守在房里哭泣,不肯离房;瓶儿死时,他不顾秽气,捧着尸的脸颊亲吻,然后便在书房里跳起几尺高,呼天抢地的哭,不饮不食,下人来问,他把他们打骂赶出去。他责怪上天为什么要抢走了瓶儿,而不让他西门庆死了:这是很严重的话,不敬天地,很不祥的。西门庆的人品本是三毒俱全,“贪”的念非常重,很不讨人喜欢,他的“痴”倒使我们觉得他还可爱。这个无恶不作的坏蛋在爱情方面竟这样真诚,这样可怜,简直象个拜仑笔下的英雄了。但《金瓶梅》的天地,是很艰难的,有说不完的苦,不是对异性的一点真诚之爱就能救赎得来的。小说的前半,西门宅里似乎日夜酒色征逐,胡作非为都没有后果的;但是从李瓶儿病丧开始,帷幕的一角掀开了,让我们瞥见无边的苦海。罪孽因果之网把人牢牢缠着;比方说,瓶儿的三生,照阴阳徐先生观看黑书所见,使没有什么幸福可言的:
前生曾在滨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父母双亡,六亲无靠。先与人家作妾,受大娘子气;及去有夫主,互不相投,犯三刑六害。中年虽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肚腹流血而死。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指挥家为女,艰难不能度日,后耽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中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
苦是不是都由作孽而来,我们不晓得,但总之阳世阴间的哀哭声是听不完的。第六十六回黄真人来为瓶儿炼度超生,提及十类孤魂,有饿死的(“好儿好女,与人为奴婢,暮打朝喝,衣不蔽身体,逐赶出门,缠卧长街内”)、客死的(“坐贾行商,僧道云游士,动岁经年,在外寻衣食,病疾临身,旅店无依倚”)、刑死的(“斗恶争强,枷锁囹圄闭,斩绞凌迟,身丧长街里,律有明条,犯了王法罪’)、溺死的(“巨浪风涛,洪水滔天至,缆断舟沉,身丧长江里,回首家乡,无人捎书寄’),以及产死、病死、屈死的,等等。瓶儿死后,无边苦海的涛声就隐隐约约成了小说的配乐。象拜仑能写曼弗烈以及那些近东强盗,是因为他未见过这些生死的苦;《金瓶梅》中所提示的苦,读者若看得真切时,便会觉得自尊心、勇气、以及什么英雄气概都不着边际,唯一有意义的德只是慈悲。
嗔恶:潘金莲
《金瓶梅》的词话本第一面里说,本书是个“风流故事”,讲“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了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丧黄泉……贪她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她的,丢了泼天哄产业”(十)。这女主角当然就是潘金莲。她是《水浒》原来故事中人物,她勾引小叔、通奸杀夫,写得生动活泼,而且行事的动机真实。后来《金瓶梅》全书都是用这种写实笔法写成的,可见作者从《水浒》潘金莲那里得到启发。
要是我们说《金瓶梅》的内容是“贪嗔痴”三毒,潘金莲所突出表现的是“嗔”。故事常让读者看到她的嗔怒,以及由之而来的恶意。在武大家中做后娘时她苛待迎儿;过了门到西门庆家,就折磨婢女秋菊。宋惠莲的丈夫来旺酒后胡言伤了她,她一而再、再而三唆使西门庆置之死地而后已。姐妹之间,瓶儿本来很努力讨她欢心,除了不吝馈赠财物,常常还肯把接近丈夫的机会让给她,但她由于妒忌心重,不住要使瓶儿为难受苦,终至害死她母子为止。吴月娘、孟玉楼都曾信任她,最后也都翻了脸。这样子四处树敌很不明智,金莲天生聪敏,应该懂得这道理;但这也表示嗔怒之情如何难以克制。那笨丫头秋菊,在毒打、罚跪、指甲掐脸等等无数次折磨之后,终于把金莲的奸情出首给月娘知道。除了“嗔”,其他两毒在金莲身上倒不太显著。她的贪念不算重;在西门家那么久她一直没有怎样事聚敛,所以后来给王婆领出去发卖时还是不名一文似的。她的“痴爱”之情就更少了:她把私生子丢进马桶都做得出(十一)。
潘金莲在《水浒传》中已经比那些英雄好汉生动,到了《金瓶梅》里更是表现出无穷尽的生命力。月娘、瓶儿、玉楼等人,既是所谓有闲阶级,在家过日子都是悠悠闲闲的,若没有饮宴戏曲的节目,就只在家里谈天、下棋、赌小钱;金莲却闲不下来,她老是在那里用心计。她动脑筋的主要目的是占住丈夫,但这个不老实的男人,在嫖舍宿娼之外,老是觊觎别人的妇女,要笼络他,金莲就得想各种办法,贿赂小厮啦,写曲子道衷情啦,送物事致意啦,以及做“娼妓不为”的事。她的条件并不算太好的,如果与瓶儿相比,在气性、人缘、子嗣、肌肤各方面都不及,加以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所以在家中争一席位,确是要很奋力去斗争。
她的斗争大体上很成功。她把西门庆缠得相当的紧——尽管背地里她总是用“贼没良心,不得好死强盗”之类很恶毒的话来称呼他,而且自己也与别人通奸。她和西门的关系也颇微妙:她得不着西门给李瓶儿那种爱,得不着他对吴月娘那种尊重,然而两人之间自有一种契通,大抵是弃德纵欲的伙伴之间的契通吧。这种契通也有相当力量,加以由于西门庆的爱恶与弱点她都了如指掌,她想要的东西十九都拿得到手。她当面就敢骂西门庆,西门往往只是笑着分辨,说她“小淫妇子罗嗦死了”。有一回西门拿着鞭子追打小厮,她竟劈手夺下他的鞭子,折辱了这一家之主。西门宅里其他上上下下的人,除了春梅,恐怕谁也憎恨她,然而谁也让她三分五分,怕她的嘴。
那是一张锋利无匹的嘴,满口粗鄙野蛮的话,把是非黑白颠倒得一塌糊涂,然而有气有力,淋漓尽致。我们看得出,作者对女性饶舌的精力,欣赏得入迷。举一个例吧,在第七十二回,潘金莲的丫头与奶妈如意儿争用棒棰,她骂如意,如意反唇相讥,她就动手揪人家头发打人家肚子;这时孟玉楼来到,拉了她回房间,问是怎么回事。她的回答是这么长长的一大堆话:
“我在屋里正描鞋,你使小鸾来请我,我说且躺躺儿去,歪在床上还未睡着,只见这小肉儿(指春梅)百忙且捶裙子,我说,‘你就带着把我裹脚捶捶出来’。半日,只听得乱起来,却是秋菊问她(指奶妈如意儿)要棒棰使使,她不与,把棒棰匹手夺下了,说道,‘前日拿了个去,不见了,又来要,如今紧等着与爹捶衣服’。教我心里就恼起来,使了春梅,‘你去骂那贼淫妇,从几时就这等大胆降伏人?俺们手里教你降伏?你是这屋里什么儿?压折轿竿儿娶你来?你比来旺儿媳妇子差些儿!’我就随跟了去,她还嘴里必里剥剌的,教我一顿卷骂,不是韩嫂儿死气力赖在中间拉着我,我把贼没廉耻雌汉的淫妇心里肉也掏出她的来!要俺们在这屋里点韭买葱,教这淫妇在俺们手里弄鬼也没鬼。大姐姐(指大妇吴月娘)也有些不是,想着她把死的来旺儿贼奴才淫妇(指宋惠莲)惯得有些折儿,教我和她为冤结仇,落后一朵脓带还垛在我身上,说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如今这个老婆(如意儿),又是这般惯她,惯的恁没张倒置的。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许你在跟前花黎胡哨?俺们眼里是放得下砂子的人?有那没廉耻的货(指西门庆),人(指李瓶儿)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还在那屋里缠,但往那里回来,就望着她那个影作个揖,口里一似嚼蛆的,不知说些什么。到晚夕,要茶吃,淫妇(如意)就起来连忙替他送茶,又忔忽儿替他盖被儿,两个就弄将起来,正是个久惯的淫妇!他说丫头递茶,许你去撑头获脑雌汉子?为什么问他要披袄儿?没廉耻的(指西门)便连忙铺里拿了绸缎来替她裁披袄儿。你还没见哩,断七(瓶儿死后七日)那日,她爹(西门)进屋里烧纸去,见丫头老婆(迎春、绣春、如意)在炕上挝子儿,就不说一声儿,反说道:‘姐儿,你们若要,这供养的匾盒和酒也不要收到后面去,你们吃了吧。’这等纵容着她,象的什么?这淫妇还说:‘爹来不来?俺们不等你了’。不想我两步三步扠进去,唬得她眼张失道,就不言语了。行货子,什么好老婆?一个贼活人妻淫妇,就这等饿眼见瓜皮,不管好歹的都收揽下,原来是一个眼里火烂桃行货子,想有些什么好正条儿?那淫妇的汉子说死了,前日汉子抱着孩子,没有门户打探儿?还瞒着人捣鬼,张眼溜睛的。你看她一向在人眼前,花哨星那样花哨,如今别模改样的,你看又是个李瓶儿出世了。那大姐姐成日在后边,只推聋儿装哑的,人但开口,就说不是了。”这一段文字,写泼辣妇人的心理固然精采,用“意识之流”的笔法也到家。更有一件可圈可点的,那就是,潘金莲虽然气虎虎的,她说的这番话还不完全是老实话,其中有些是她的观察与印象,有些是编造出来的。她说叫春梅去骂如意儿的那些话,差不多都是她自己亲口骂出来的,而且骂得很露骨很泼辣,但她不好意思告诉孟玉楼。她被如意反嘲,说她害死李瓶儿——(金莲道:“……你背地干的那茧儿,你说我不知道?偷就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如意道:“正景有孩子还死了哩,俺每倒得那些儿?”)——这一节,她也略去了不提。
从文学史的观点来看,潘金莲的家庭斗争是个里程碑。这差不多是中国文学上头一回拿妇女的精力作写作题材。在这以前,中国文学中的女性,只从事男性欣赏的活动;读者只见她们长得如何姣好动人,然后她们怎样恋爱,怎样守贞,怎样持家。美人上阵打仗,男人倒也能欣赏,所以古诗里有花木兰,逸闻有梁红玉,通俗小说有樊梨花等等,但女人有妒忌小气争吵的恶习,有男人所应付不来的情与欲以及其他要求,这些东西男人就不欣赏了。女人要过自己的生活,男人也不欣赏,于是文学也不描述。从前中国文学本是写来叹赏的多,不可赏的女性自然少见。可是《金瓶梅》却不是写来给人叹赏的。这里的潘金莲,不仅只是个男人欣赏的美女,还是个有心思有欲望有自己生活的人。她一出来,中国文学的想象力便开拓了一个新范围,以后妇女的精力与她们自身的活动可以写了。
(我们可以拿《红楼梦》中的女性为例来说明这开拓工作。大观园里那些美好的小姐,都是旧日中国文学传统的女性,而且基本上是浪漫戏曲里的人物;但那个要强的王熙凤则遍身散发着《金瓶》的气味。这位管家事的年轻媳妇,精力过人,很象我们面前的潘金莲。她两足不停,嘴巴也不停,向上是奉承,向下是压迫,一时放债,一时乱伦,私通之余,又去捉奸。别的大观园美人的活动真是少之又少,她们除却与贾宝玉作各种形式的恋爱之外,几乎一片空白;作者显然也觉得不安,幸而发觉美人作诗是清雅可赏之事,于是便让那些小姑娘作诗,写完一首又一首,雅集一回又一回。王熙凤却完全倒过来:她一首诗都吟不出。这不是很奇怪吗?她是个大美人,是正册里的金钗之一,是金陵名门王家的千金小姐,何以文采反不及李纨、或者出身寒微得多的邢岫烟、境遇不好的史湘云等人呢?那时代的女子不能诗文当然是很正常的,但何以书中其他的美人都出口成章,偏偏她不能呢?她天生聪敏,口齿又绝不欠伶俐呀。但我们细看一下,她的口齿原来是《金瓶梅》中女性的口齿,她擅长的不是诗文.而是说话,说的话里带着许多比喻,许多俗语和歇后语,没有什么文饰,没有什么避忌.非常的泼辣。我们又看见她最爱说笑话,这是《金瓶梅》的特色,而《红楼梦》的美人中只有她一个人有这嗜好。至于性格人品,她就更象个《金瓶梅》人物。把这一切考虑在内,我们用《金瓶梅》所解放了的想象力来解释王熙凤的面目,是很适当的。)
潘金莲写得非常的生动有力——也许是全书中最生动有力的一个.然而我们有时会嫌她稍欠真实感。《金瓶梅》中别的人物显得真实,是因为他们的感情与动机都很可以理解的,而愈是异乎寻常的行为,愈能表现出作者的洞见。比方宋惠莲,骤看之下似不近人情.但我们分析过,她的“畸行”其实很有道理,而情绪的涨退上落也很自然。整本书中,行为与人迥异的,似乎只有潘金莲和武松这两位《水浒》人物。武松不再论了;潘金莲呢,她欠自然之处,在于她的妒忌怨恨与害人之心种种,都超人一等,而且强度从不稍减,从不受一些慈爱温柔之情的影响。她的恻隐之心好象不会起的——眼见稚子入井,她大概就任由他淹死。她没有后悔,也没有一阵轻微的厌倦或哀愁来打断一下,缓和一下欲念与怨怒。作者写书之时,也许是觉得一个象《水浒传》中潘金莲那样的女人,带着无限的怨毒之力,正宜表达那种天地开辟以来万古常新的人心中之嗔恶。
但这金莲同时也是一个人。她的人性,在小说中是以她分尝到的人生之苦来量度的。尽管她内心的嗔毒有神魔的强度,她的肉身却软弱一如常人,是情欲的奴隶;她的命运也与常人无异,是不由自主的。小说讲到西门庆死后,就一点点告诉我们,金莲少年时如何坎坷,偏又生得聪明敏感,而且还念过书来。最了解她的春梅告诉人家,她对母亲不好,不是没亲情,是要面子,受不了母亲拿人家的施舍。我们又想起她从前为了要一件皮袍子,费了多少周章:这种值钱的衣物,李瓶儿有一大箱,吴月娘孟玉楼都有,独她没钱买。到我们的偏见渐减而同情渐增之时,作者却用看透表里的目光,带着对人生的喟叹,写她的结局。她被月娘逐出是由于与女婿陈经济通奸有了孕:子嗣,这是她从前千方百计都求不到的东西,是她妒恨与毒害李瓶儿母子的因由,现在来了,但何姗姗其来迟啊!她只好把白胖的男胎坠进马桶里。逐出门后,她在王婆家等候发卖时,武松来报仇了。她本也可能逃过这大难的,因为陈经济正在筹钱来买她,春梅嫁到守备府也在央周守备来赎她;可是作者让我们看见,生死只系在一点点很琐碎无聊的东西之上:陈经济的路程赶不及,而周守备的手下虽然身上带着银子,却为了和王婆争闲气,偏偏要拖延一下,让武松有了机会。金莲一生聪明,这时却吃情欲的亏,想嫁武松,这便上了武松的当。金莲心中的大毒是嗔,现在来到生命尽头,却遇上这个嗔心同样的重,说不定更重的武都头。都头这次回乡,除了要杀人之外,心里什么也不想——不但舍得把银两完全给与王婆,还又冒乱伦娶嫂的大不韪来色诱金莲,而报起仇来但事杀戮,自己亲侄女儿的生活也毫不理会。金莲被杀之时,书里有诗这样咏叹:
堪悼金莲诚可怜,衣裳脱去跪灵前。
谁知武二持刀杀,只道西门绑足玩。
…………
诗句粗朴不文,不待多说,但是把人生的甘与苦一口气同时道出,而且说得这么直白彻底,除了《金瓶梅》,哪里去找?
庞春梅:《金瓶梅》的命名
《金瓶梅》书名中的“梅”字来自庞春梅,由此可见她是书中重要人物。她出场很早,但她的故事中最重要的部分,即是她贵为守备夫人以及与陈经济离离合合的经过,都发生在书的末尾。这时西门庆已经身亡家败,作者也显出兴致阑珊的模样——他对生活的爱恋已表达过了,对西门糟蹋人生机会也惋惜过了。他写春梅和陈经济时,好象没有了原先写作的热情。
本来,在作者的构想中,庞春梅一定是一位很突出的女性。她有一种自然的尊贵;作者曾用很清晰利落的几笔,把她的特色很有力地勾画出来。她不是书中最美或最聪敏的一个——在这些方面她未必及宋惠莲。可是惠莲不珍惜毛羽的,心中虽有节操,日常的行为太随便了;她正相反,生下来就有傲气与身价。那时她在西门府里的地位,与玉箫、迎春、兰香相等,四人是挑出来一起学弹唱的,但她总是鹤立鸡群,瞧那三人不起,骂她们贪吃爱玩,也骂她们好与僮仆狎混。她自己并不贪吃玩,有一回嫌没有好衣服,象“烧糊卷子”似的,就不肯出门。至于男女之事,虽然她先后也失身于西门庆与陈经济两翁婿(都是潘金莲命令的),但是教弹唱的李铭在第廿二回想动她脑筋,她马上疾言厉色相向,使李铭十分狼狈。大抵就是这样与生俱来的身价感,使吴神仙来西门宅看相之时,从一群淫贱的媵妾之间,认出这婢女长着个贵相。
由于傲,春梅相当残酷。她除了使李铭难堪,又曾因为申二姐不肯快快的为她唱曲子而把那盲女子臭骂了一顿,骂得非常恶毒(第七十五回)。另一方面,她对故主始终保持尊卑的关系。吴月娘在八十五回嫌她与潘金莲狼狈为奸,叫薛嫂领她出去卖了,出门之时她却依足礼法到月娘处拜别,因为最初她本是月娘房中的丫头。后来她贵为周守备的夫人了,在永福寺重遇月娘,月娘慌忙想逃跑,怕她羞辱报仇,没料到她不废旧礼,拜见月娘,并送金饰给孝哥为礼物。这表示什么呢?是她的奴性不改吗?大概不是的,因为她不是个胆怯、保守的人;她的行为反映出很高的自尊心。平庸的仆婢发了达而重见破落的故主时,恐怕不会有这样的把持的。
作者对春梅有很特别的爱惜,爱惜到偏颇的地步。他在前面大半本书中,完全不写出她的淫行,虽然明白说出她失过身。在《红楼梦》中《送宫花贾琏戏熙凤》章里,“脂评”说若是王熙凤白昼宣淫明写出来,就会“唐突”了“阿凤”;现在我们的作者好象也不愿要春梅公开出丑。这样的偏颇在本书之中是很罕见的;作者对书中人物虽然很同情,但写他们做坏事、傻事以及见不得人的事,却丝毫不留余地。
春梅起初既这样受重视与珍爱,在末尾几章中的描述自难免教人失望。她之贵为夫人,重会吴月娘,看见旧家池馆,尤其是最后纵欲亡身,这些项目料想是作者心中早已定了的,而且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可是写得实在缺乏深度,而归根到底是缺乏热情。《金瓶梅》中人物死亡的情景,向来是很动人的,象宋惠莲、李瓶儿、潘金莲的死,我们都细论过;西门庆的死与死前那段日子里迹近疯狂的自戕行为,也用了万钧之力;现在春梅在全书完结最末一章中死去,死的经过仅用百数十字叙述,实在太草草。所以我们要猜想,作者写完西门庆的故事后,已经兴致阑珊了。
但是且不管这些吧,我们面前还有个关系到作者的态度与全书意义的问题未答,那就是,这本书为什么要以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三人来命名呢?这三人有什么特质而得以名列众人之前呢?若说小说的主题是西门庆的身死与家败,事情也不是与这三个妇人都有密切关系而与别的书中人无关:我们说潘金莲害死西门庆是可以的,但李瓶儿和庞春梅就没有什么责任——起码不会比郑爱月、林太太那些人的责任大。那么,这三人是最什么呢(十二)?最坏?显然不是;最美?也不见得;后来令西门庆欲心大炽的何千户娘子和王三官妻子,大抵都比她们更美。《红楼梦》中那一群年轻女子列在金陵十二钗的正册、副册、又副册上,次序大抵是依据才、貌、社会地位、与男主角接近的程度这几项而定的,但金莲三人在这几方面都不能超逾别人。
分析起来,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这三个,她们所共有的特质,其实只是强烈的情欲。情欲本是人的通性,《金瓶梅》中有淫行的人不知凡几,可是真正无法应付自己情欲的重要角色,除了男主角西门庆外,就数这三个妇女。她们生活在情欲里,走情欲驱策的路,最后都惨死在情欲之手。
作者拿三个大淫妇来命名小说,是什么意思呢?是警世惩淫吗?作者对三人的品行当然是不恭维,我们看着她们把生活弄糟了,最后遇到了“艺术中的公道”,死得很苦。但作者贬责之时,仍有很深的慈悲。许多人认为《金瓶梅》的警世态度伪善得很,因为书中写了许多淫行,而那些苟合的男女虽谓不得善终,却没有受到很明确的谴责。有些批评家嫌李瓶儿表现出来的温良不合理,又嫌西门庆比《水浒传》中的原身改良得太多(十三)。《金瓶梅》写性事,我们下面再论;但是嫌作者对罪人诛伐得不够,即是嫌他慈悲。李希凡明言觉得《水浒》对待坏人的无情态度才是合理的(十四)。《水浒》的作者与读者面对犯过的人,有一种很原始的、得来轻易的优越感;《金瓶梅》并不给我们这种优越感。我们想鄙视眼前这三淫妇,他就说,瓶儿很仁厚,对西门庆的真情至死不渝;春梅天生尊贵,当年也曾鄙视贪吃爱玩的同伴;即使是金莲,她的聪明与精力,未必输给你和我。作者的态度,与写《卡家兄弟》(TheBrothers Karamazov,有译卡拉马助夫兄弟们)的杜斯陀夫斯基相近。在《卡家兄弟》中,那个神父向卡家的老大深深鞠一个躬,不是因为老大的德行好,而是因为他的情与欲很强,人生的道路会是很苦的。神父的慈悲是基督教的慈悲。《金瓶梅》里的慈悲则来自佛教,来源虽异,性质与表现却很相象。我们的三大淫妇都走很凶险的路,吃大苦头,死得凄惨,作者以之命名小说,也是向人生的苦致意。
但三个“淫妇”虽说并非不值得同情,却也不会使读者觉得需要为她们的下场抱不平。她们都可说是罪有应得。李瓶儿自知罪孽深重,她所以印许多佛经来赎愆,又请人替她念经消灾;潘金莲和庞春梅即使没有这种自知,但也总了解到自已走的是什么路,而这路是她们自动走上的,不是人家迫上去。这“罪有应得”之感是很重要的;这感觉加上前述的慈悲与同情,构成了本书的一点特色。若说只是让读者觉得罪有应得之人物,中国文学中也很多,诸如长篇小说戏曲中的奸佞反贼,公案故事中的盗匪,以及行为苟且的狗男女,这些人落得个不好下场时,读者拍手称快,不会同情或怜惜。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作品极得读者同情的,如《窦娥冤》与《红楼梦》,读者见主角受到那些无辜之苦,不禁为之抱屈,眼中含着热泪,心里充满怨愤。不过,怨愤不平,并不是净化了的情感——把《窦娥冤》和《红楼梦》称为伟大悲剧的人都忽略了这一点。我们读毕《金瓶梅》的心境却是比较净化了的,怨愤不平固然没有,轻佻的优越感大抵也不会多,有的是那种看到了人生尽头的难过,而且多少有些好象什么话也不想说。
西门庆:贪欲与淫心
我们最后说到男主角西门庆。作者描绘他的脸谱,很着力写出两点,一是他的平庸,一是他的贪欲。
先说贪欲。如果我们相信《金瓶梅》说的是“贪嗔痴”,那么,作者拿书中男主角来表现三毒之首,是很可理解的。再看小说,也的确有许多西门庆贪婪的事实。他借着父亲遗荫,初时是开一家生药店,继而勾结官吏,“放官吏债”,赚到更多钱又开绒线等铺子,于是进而与京师的官僚太监搭上关系,做蔡京的干儿子,与翟管家以及一些状元御史交结,自己也走上宦途,步步高升,得到官府的方便而做盐引子以及别的超出本县范围的大生意。他的一生是极力钻营而使财势日增的过程,其间做了许多缺德和枉法的事。
不过,西门庆爱财之心并不见得很突出。他不是个莫里哀的“悭吝人”;他自己花钱,而且还舍得给应伯爵花,也舍得给吴月娘的亲戚等人。小说中许多人以为他很爱财,但作者未必是这样想。比方李瓶儿死后,玳安和傅铭两个下人睡前谈论主人为什么这样哀毁逾常,以为他爱瓶儿是因为瓶儿当初带进门的财货丰厚(六十四回);可是西门庆的伤心,显然可以作更自然也更深刻的了解。再如在第七回,做媒的薛嫂来说西门庆娶杨家寡妇孟玉楼,她列举玉楼的好处时,最先说到的是她的资财:“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她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薛嫂这样进言,当然是以为西门庆最着紧的是钱财;但作者紧接着说出,西门庆最动心的,是“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一般小说作者常借书中某甲之口来说某乙,《金瓶梅》的作者也会这样做,不过读者听时得要很小心——好象在真实世界里听人家品评人物一样小心,因为《金瓶梅》里的人对自己与对别人都很缺乏了解的,而作者又很爱写他们七嘴八舌讲出的话,来显示了解不易得。
西门庆最突出的欲念,当然是色欲。小说中床笫之事,十九与他有涉。他的色心是仔细描写出来的;相形之下,他对财帛权势的贪念,只是笼统地说出而已。最后取他性命的欲,也是色欲。
可是他的色欲,表现出他心中的“贪”毒(十五)。不含着浓重贪念的性事,纯粹是生理需求,与“食”同是“性也”的“色”,这本小说很少细写。有了名份的妻妾,书中常常提到,但差不多都是一句话就提过了——通常是“是夜在(某妻妾)房中歇了”。有时与潘金莲比较放纵的作乐,也不过是“是夜两人淫乐无度”。在书里仔细写出的性事,十九是表现贪欲的。俗语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心理,在这里表露无遗。那些不是偷情的场景,大抵总是讲女人怎样卑屈自身来取媚西门庆,满足他的自大妄为之心(十六)。
西门庆性生活的历程,从头到尾是个胡作妄为以满足一己虚荣心与占有欲的历程。小说开始之初,他已经有妻有妾,但遇潘金莲而见色起意,通奸起来;还未娶金莲回家,又有薛嫂来说媒,他于是娶了孟玉楼,这时他闲暇爱去嫖妓女李桂姐,还想独占了她,遇有别的客人来就要打要闹;不久因故得见结拜兄弟花子虚之妻李瓶儿,两人勾搭,终于害死花子虚。他经常都去嫖舍,并陆续奸淫了不少婢女与手下人的妻子:春梅、迎春、兰香、如意、来旺的妻、来爵的妻、韩道国妻、贲地传妻,等等。最后,由于妓女郑爱月的怂恿,他又叫媒人文嫂撮合,与王三官的守寡母亲林太太私通。这个林太太是个有儿有媳的中年寡妇,帷薄不修,败柳残花,读者或不免要怪西门庆没选择。其实呢,他这样做,一方面固然是想借此而接近林太太的“灯人儿”那么艳丽的媳妇,另一方面,与林氏有染,本身就有极大意义:林太太的夫家王门是豪门巨族,上代封过王,亲家是炙手可热的六黄太尉;西门庆是个“破落户”,没有功名,仅是靠着捐金得份提刑武职,与王家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这破落户的野心有过两次大满足,一是借贿赂而成了太师蔡京的义子之一,一是这次的通奸,成了这阅阀之家寡妇的义夫——而且真做了她儿子王三官的义父。这个故事,充满了一层层的讥讽,很堪作西门胡作非为的顶点。西门与王三官开头因同嫖一妓而争风,现在西门与林氏苟且了,王三官就遵母命拜他为义父,这一拜使西门一下子有了家长那么高的地位与责任,以及乱伦那么重的罪名。这一段情节之中表里的相歧,处处达到荒谬的程度。比方西门庆初到王家(在六十九回),是由文嫂带领从邻宅经一道后门来到的,但作者并不让他马上进入林氏卧室,而安排他在正堂等候,让林太太可以偷偷相他一下。在正堂等候通奸未必是很合理的安排,但这样一来,这个西门庆,一头打种的公牛似的,红着眼睛站在那里看王家门第的尊严,看看那太原节度邠阳郡王的影身图(“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些”),又看看匾额楹联(“节义堂”,“传家节操如松柏,报国勋功并斗山”),给读者一个很清晰的印象。读者可了解到,这一对纵欲男女马上要做的事,从自然的观点看也许很平常——纳巴可夫说是“每天晚上震撼着地球”——,但从文化的一些观点来看,蹂躏了多少价值?西门庆和林太太通奸的经过,写得不算生动与真实,好处只是在作者把不同的观点、认识、意义,很戏剧化地放在一起了。
胡作妄为的根源是贪欲。贪心生出虚荣自大心理,于是要超逾本份。西门庆性事处处表现这种心理,他不仅要“妻而妾而偷”,以占有更多更多女人,而且在占有时,要女人对着他而卑屈。这便是他各种迹近变态行为的原因。最肯为他来折辱自己的当然是那些很有所求的人,除了潘金莲,还有奶妈如意儿、韩道国的妻王六儿、贲第传的妻叶五儿;所以在小说中,西门庆一而再、再而三的找这些不算年轻、也不以姿色技艺见长的妇女,觉得她们比年轻貌美的更好。她们肯说别人不肯说的话,做别人不肯做的事,来取媚他;她们在他跟前卑贱到粪溺不避之时,他的虚荣心就得到满足。后来,林太太与他有了暧昧关系后,也肯让他在身上用香烧炙;燃烫这位招宣夫人时,西门庆之称心惬意,谅必和横光利一笔下拿破仑把身上的平民癣疥传染给公主约瑟芬差不多。
可是贪欲之神很难侍候;要他惬意,比较要生理满足难得多。西门庆总觉得意犹未尽,他去占有新人的当儿,又回头在旧人身上榨取多一点点光荣。德莱敦(Dryden)有一首小诗“Alexander'sFeast”,写这位大帝听着乐师颂赞自己,于是反反复复回味过去的英雄事迹:
Sooth'd with the Sound the King grew v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