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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述宇 当前章节:15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9

Fought all his battails o'er again;

And thrice he routed all his Foes, and thrice he slew the slain.

西门庆也是这样地“三番四次追奔逐北,四次三番砍杀尸骸”。比方在第七十八回,他已经蹂躏过显赫的招宣夫人了,却又回到那个与他同年纪而姿首平凡的奶妈身边再求满足。他嫌奶妈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够奉承,竟然叫着她小名,教她说话:

西门庆便叫道:“章四儿,淫妇,你是谁的老婆?”妇人道:“我是爹的老婆。”西门庆教与她:“你说‘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那妇人回应道:“淫妇原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

这奶妈是什么金枝玉叶,值得这样大呼大叫?她的丈夫比不上西门庆,还须证明吗?她肯背夫与西门庆苟且,这还不清楚?而且,还有谁比西门自己更清楚?但贪欲这位苛求的暴君,是要奴才做各种滑稽可笑的事的。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两个月里,也就是在他死前的两三章中,西门庆的欲心让郑爱月扇得炽炭一般。他依郑爱月的计而姘上了林太太,接着又姘上外出经商的手下人贲第传的妻,而旧人王六儿、章四儿并没有疏远,潘金莲又不放过他。他心里想着自己义子的媳妇,见到同僚何千户的娘子时又“目摇心荡”,不能自已,马上把新来的下人妻子惠元拿来解解馋。他的身体已疲惫不堪,腰酸腿疼,还以为是春天天气的影响;食欲也不振,只看着应伯爵吃。《金瓶梅》写食物往往比写性事更起劲,作者大抵认为食是养身的,色是伤身的,所以西门庆其实笨得很。但西门不知警惕,贪心不息,于是油干灯尽,一命呜呼。他死时还未尝一亲王三官和何千户娘子的香泽,还未见到来保与贲第传押运的一大船财货到家。他还有许多可以利用的官场关系,许多赚钱的店铺,许多女人,然而潘金莲和胡僧药丸配合的强度欢乐他已受不了,下体流血,牛似的吼叫了半天就撒了手。

西门庆的悲哀是因为他是个凡人,能力与容量有限度,欲望却没有限度,这也可说是人生的悲剧。把庄子的话改一改来说,是“生也有涯,欲也无涯”;套用西欧的观念,这贪心便是浮士德式的。王国维曾说李后主和贾宝玉都是耶稣,他们肩负着爱情的十字架;我们同样可以说西门庆肩负着贪欲的十字架(十七)。西门而且死在卅三的英年,约略是主耶稣流宝血的年纪。

平实一些来说,西门庆肩负的,不是贪欲的十字架,而是贪欲的枷锁。他做了贪欲的奴隶,最后还是贪欲虐政的牺牲。大概因为他是奴隶和牺牲,所以普净和尚也没有难为他的鬼魂。人做了贪欲的奴,吃了名利的亏,这本是佛教的老话,也是中国文学中的老题目。《金瓶梅》的成就,是把这些老话,用人生真实很活泼地表达出来。作者改了《水浒》的故事,把西门庆从武松刀下救出来,让他活几年,然后这样更真实地死去。在这几年间,他洋洋得意,高视阔步,颐指气使,以为自己主宰着一切,我们掩卷后耳朵里还留着他喧闹之声。

平凡人的宗教剧

我们再看看西门庆造型上的另一特色,看他是怎么样平庸。

在清河县的社会上,西门大官人当然算很不平凡的,因为他财多宅广,而且是众人望而生畏的理刑官。他骑着高头骏马在大街上经过,衣着丽都,人又生得高大俊美,县民一定都投以羡慕的目光。女人对他很易倾心,林太太在帘后窥他,印象是“身材凛凛,话语非俗,一表人物,轩昂出众”;当初孟玉楼见了他,不顾族人劝阻,作妾也甘心;李瓶儿见了他,名节都不要了。然而这只表示他的命很好,生在有产之家,长一副好相貌,日后运气又好,如此而已(十八);他没有德行,没有过人之才,见识平庸得很,《红楼梦》的主角贾宝玉与他有颇多相似之处,两人享富贵荣华,都是姿容俊美,都生活在女性围绕之中,可是贾宝玉除了这些之外,还有非凡的才德。俗人也许不懂得欣赏这种才与德,因为宝玉太清奇脱俗了,瞧不起宦途的名利,也不屑在功名的方向进德修业;但是理想的《红楼》读者都知道宝玉可敬。西门庆则并不可敬;无论如何,作者并不期望读者敬佩他。

另一方面,《水浒传》中的西门庆,也让人害怕一点儿。他为非作歹,又有财势,还有拳脚武艺。在京剧《狮子楼》里,他开口就唱:

两臂千斤力,谁人敢相欺?

霸娶潘金莲,好个美貌妻!

他是这么坏,偏又这么强,心里想着些什么念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怎能不疑惧?在《水浒》里,要劳动到能够赤手打虎的超人武松,才能收拾了他。《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却不同,他虽也为非作歹,但他的心理我们了解,于是不觉他可怕。他自己是常有恐惧的,比如朝中亲友出了事,或遭谏官检举,就惊惶失措;那回不依期迎娶李瓶儿,正是为了这种原因。他在《水浒》中的力气和武艺,现在都没有了,武松找他寻仇时,他怕得逾墙跳进人家的毛厕里。他害人之心也不算太强,比方害来旺,是潘金莲三番四次教唆催迫才做出来的。

作者这样写实的手法,把西门庆去爪除牙,在他写作的当年并不是寻常的事。《金瓶梅》以前的《水浒传》写梁山好汉固然是用所谓“英雄尺度”,写出那些天罡地煞有身裁体能以及情感各方面都与常人迥异;《金瓶梅》以后的《红楼梦》写起大观园的住客时,用的也是“英雄尺度”,因为宝玉与诸艳全都有不凡的才情美貌。假使没有特别原因,《金瓶》的作者应当很自然地用“英雄尺度”,写出些超凡的好汉和恶魔似的坏蛋,这样才好吸引读者;他结果写出一个这么平庸的西门庆,是什么缘故?

依着本文的理路,答案是很明显的。《金瓶梅》的内容是“贪嗔痴爱”如何为害以及人如何戕戮自己,这是一个讲人怎么生活怎么死亡的警世小说,主题既有普遍性,主角应当具有普遍的性质。他太好或太坏都会妨碍读者作认同的自省:他太完美了,读者想象自己是他,心中便充满了优越感;他太丑恶时,我们根本不肯设身处地来想。念过英国文学史的人都知道中世纪时有一出宗教剧叫《常人》(Everyman),演的是一个人最后要见造物主,并须将一生的善恶帐算一算:这剧的主题是个普遍性的人生问题,主角因之是个一般的常人。《金瓶梅》的道理亦如是,这也是一出平凡人的宗教剧。

为使读者易于认同,新的西门不但除去了利爪毒牙,而且增添了许多正常的情感,变成很富“人情味”。我们说过,他心中常存恐惧;他与常人一样会不忍,会犹豫不决。他爱财,但亦不算吝啬。他心里有很自然的爱,他敬爱月娘与宠爱官哥,就象普通人爱妻儿一般。他爱瓶儿更深,而且很能感觉到瓶儿的情。惨变临头之时,他痛苦得很。总而言之,他与我们的差异,主要只在境遇上而已;他做的事都不是不可理解不可想象的,若有机缘,我们难保不做。我们也许觉得他的缺点确是比我们多(十九),但这只不过是程度之别,不是种类之别。就是这些人情味,使李希凡等人很不安(二十)。

西门庆之死是自取灭亡,不待武松回来报仇,先命丧黄泉了。他死在潘金莲之手,这让我们想到,他在小说一开头姘上了潘金莲时,已经是“猪羊走入屠门,一步步行上死路”。他送命的根由,是缺乏道德与理性的力量。这缺憾的表现,是他没有节制,不能汲取教训,没有决心。如果他能节制,不是这样纵欲,很明显的,他可以保存性命,而且可以好好利用优越的条件使欲望得到某程度的满足。可是他薄弱朦胧的理性没能助他节制,而自诩的聪明又替愚行辩护。在五十七回,他捐了银子助修庙宇,吴月娘乘机向他进言,用积阴功的观念,劝他节欲:

月娘说道:“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现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岂不是俺一家儿的福份?只是那善念头怕它不多,那恶念头怕它不尽,哥你日后那没来由、没正经养婆儿、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少干几桩儿也好,攒下些阴功与那小子也好。”

西门庆这样回答她:

西门庆笑道:“你的醋话儿又来了,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份定,姻缘簿上注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剌剌搊搊,胡扯歪厮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只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

他永不会在生活经验中汲取教训。他家中常有师姑来宣宝卷,但他向来不喜欢这些在富贵人家出入的贪财下作的女尼,所以从不去听。不接近谄媚诓人的尼僧不是坏事,但得要另有方法接近尼僧背后的人生道理才好,西门庆则恐怕不仅不喜欢这些尼僧,也不甚喜欢那些宗教劝诫。他遇上祸事时很害怕,但祸事一过便忘了。在第七十一回尾处,他上京师之后,回家途中,过了黄河,在沂水八角镇遇上大风,不能前行,找到一个古刹度宿,那是一间败残的庙宇,房舍崩颓,半用篱遮,和尚坐禅时灯火也不点的。这陌生而困苦的环境使他觉得悚然,事后他把经过告诉吴月娘,还想到倘使大风在他渡黄河之际刮起来,他岂不是没了命?然而这些想象也没有使他警觉;他回家告许愿心之后,便觉得不必再思想这件事了。

李瓶儿的爱情,有没有可能救赎西门庆呢?“爱情的救赎”这么一句话,听起来不知是西洋味儿还是现代味儿,总象不大对劲,不过在这本小说中倒也未必绝不可能,因为西门和瓶儿的痴爱是写得很叫人同情的。瓶儿都要死了,夜里花子虚来索命,面对着孤独的黄泉路,她还要搂抱西门,叫他保重;西门这个坏蛋也不相负,他没有嫌她的血腥污秽与垂死的恶形,没有理会潘道士说房中有恶鬼的告诫,搂着瓶儿,哭着大声责怪天地。这爱情,我们觉得使西门那一无是处的生命有一点点价值和光采。所谓“救赎”,不一定要象贝蒂莉丝(Beatrice)、葛丽卿(Gretchen)、苏尔薇(Solveg),比方象契诃夫的《决斗》那样的结局,有没有可能?《决斗》中的夫妻,已经把生活弄得近乎不可收抬的了,妻子不贞,丈夫对婚姻,乃至人生整体,都已不存什么希望,可是在一个决斗的危机中,他以一念之转,觉得“她无论如何总是我的伴侣”,竟然挽救了婚姻,也改善了生活,使那位瞧不起他的科学家惊奇不置。这小说基本上也是个警世小说,与《金瓶》颇有相通之处。西门庆与李瓶儿间的真诚,能不能带来这样的新生呢?

新生肯定是不容易的,需要很大的决心。从教义的观点说,西门庆和瓶儿的痴爱是有罪的;在事实方面言,他们为了这爱陷害过人,良心会让他们快乐平安过一生吗?还有,痴爱本身不怕出乱子吗?即使瓶儿专一,西门能不外骛吗?两人的爱情一定维持得下去?问题多得很。而西门在小说中得不到新生,明白的原因,是他的决心很薄弱——薄弱得象个笑话。瓶儿死后,他想起往日曾鞭打折磨她,悔恨无已,开头是又哭又跳,不眠不吃,但应伯爵来说几句老套话劝一劝,他就吩咐开饭;起初他每天独自对着瓶儿的影像吃饭,吃时还要打招呼,晚上则守灵而睡,可是丧事尚未办完,一天夜里要茶喝,就与送茶的奶妈苟合起来。后来他报答瓶儿的只是一些物质:一副很昂贵的棺材,一套很隆重的葬礼,如此而已。那时旁人都啧啧称羡,他也以为很对得起所爱,及至应伯爵来说一番鬼话——“看见嫂子头戴凤冠,身穿素衣,手执羽扇,骑着白鹤望空腾云而去”——他也就放心听信,大杯喝起酒来。

凡庸与纵欲,西门庆的两大特色,合在一起,便毁灭了他。欲对于凡庸的人更危险,因为他没有力量,不能自拔。西门的妻子吴月娘也很平凡,但她的结局比较好,因为她不放纵自己。小说结束时,她安安分分地守着剩下的一点点家业过日子,那即是伏尔泰在《康狄第》(Candide)里的教训。万历年间的《金瓶梅词话》,在目录之前先有四首词,赞美“无荣无辱无忧”的恬淡生活,然后是四首讲酒色财气的《四贪词》,互成对照。

前面提过,李希凡嫌西门庆写得品格太好了。其实我们倒有理由嫌他写得太坏,嫌他凡庸乏味。他对李瓶儿的情,稍为表现出一些力量,我们觉得还可欣赏;如果他更不凡一些,当会更好看(我们能不能这样批评小说的donne,是另一个问题)。李希凡却嫌西门庆太善良,不如原先《水浒传》中的西门能反映作者对恶人的憎恨;至于西门庆为什么会在《金瓶梅》中变良善了呢?他的解释是由于作者太喜爱那种腐化的生活,于是不知不觉便把这坏蛋愈写愈好。这种道理并不值得驳,值得探究的只是,李希凡何以竟会完全忘记了《金瓶梅》是写来警世的,而西门庆是写来给读者自我反省的呢?他说西门庆太善良,表示他并没有拿西门庆与一般人,或与他自己相比,因为西门庆虽已去爪除牙,究竟还不会使人产生自卑感的。他为什么不拿西门来自比呢?是不是由于他怕面对西门身上那些毛病,那些贪婪自利、畏葸因循、更兼自以为是与沾沾自喜等等具普遍性而要引人自省的毛病呢?这种恐惧,不限于李希凡。许多人都会赞成他的说法,认为《水浒》和《红楼》都是比《金瓶》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体现广大人民的理想与热望。

总 结

一般读者都能看出,《金瓶梅》是以《水浒传》中的一个故事来开始的。有些学者更指出,这小说的若干其他情节,也袭用别的文学作品(二十一)。那么,《金瓶梅》的布局,又有没有来历呢?

《金瓶》虽说是脱胎于《水浒》。但布局却与《水浒》毫无关系,而是来自所谓的“一场春梦”。这是中国文学上的重要主题与重要布局。梦与醒、幻与真的问题,早在先秦时代,已是庄子的大问题;他的“蝴蝶梦”的反省,对后代有极大的启发。六朝时,刘义庆的《幽明录》里有一则《焦湖柏枕》,讲一个贾客,名叫杨林,他在焦湖庙里枕着一个柏枕睡了一觉,梦中因为娶了高官的女儿而过了几十年发达的生活,醒后怆然。这个本文仅达百字的小故事,到了唐代,感动了千千百百在功名利禄门外患得患失的举子。当时究竟有多少人在应试与赋诗之余,拿它来改写成传奇小说,我们自不得而知,不过,流传下来的《枕中记》、《樱桃青衣》、《南柯太守》,都是佳作。三篇中的主角各做了个梦,而且都象杨林一样,借着与高明婚媾而得飞黄腾达,但他们除了好好享受富贵繁华之外,也备尝失宠受辱的滋味。从庄周下来,这些故事,一脉相承,其间的“表里不一”、“内外相歧”(Irony)之意,愈来愈见发挥。庄子的“蝴蝶梦”讲的是“幻与真”;《焦湖柏枕》连上了“穷与达”了。《枕中记》用力强调“长与短”,故事里面那个几十年荣辱的大梦做完,主人家的黄粱还未炊熟;《南柯太守传》再加上“大与小”,主角叱咤风云的天地,原来不过是一个蚁穴。

我们在前面的章节说过,《金瓶梅》的作者对于“表里不一”最是敏感。这系列的故事一定曾令他为之动容。不过,更直接供给他一个布局来借镜的,却似乎是元代名家马致远的杂剧《黄粱梦》。这出杂剧从剧名来看,当然是从《枕中记》得到灵感的,但本事经过修改,演的是道教八仙渡脱的事,讲述钟离权如何为了救渡吕洞宾,就让他做一个梦,在梦里享一享富贵,经历一下“酒色财气,人我是非,贪嗔痴爱”,后来贪赃犯法,陷身囹圄,为妻所弃,再后在流放途中,连子女也保存不了,梦觉而悟。《金瓶梅》的情节大体上与这戏颇相似,西门庆也是凭借着婚姻以及与官吏勾搭上的关系,过了短短几年很兴旺的日子,可是这也不过恍如一场春梦,后来纵欲亡身,树倒猢狲散,门下与妾侍走光了,儿子也保不住,官哥夭折,孝哥出家。万历“词话本”在小说开始之前有《四贪词》,四个题目是《黄粱梦》中“酒色财气”那句话:我们也分析过,这小说的内容便是“贪嗔痴爱”。

但是《金瓶梅》与这系列传奇小说和《黄粱梦》等等说春梦的戏曲有一点根本上的不同,那就是《金瓶梅》的故事并不是一个梦。那些传奇小说与戏曲的故事主体是个梦。只不过这梦比我们日常的梦清晰而详细,但梦毕竟是要醒的,醒时便知道先前是在做梦罢了;《金瓶梅》所讲西门庆那几年的生活,却绝不是一个梦,只不过恍如一个无痕的春梦。这一点分别,有什么意义呢?会不会是只因为长篇小说便不能说梦?当然,我们从经验得知梦不同醒,梦不会太详细,尤其不会有醒时的条理,所以杨林的梦还比较象个真梦,南柯太守那样的梦便太强人置信。不过,读者是可以勉强的,有时他们还很甘心情愿。《红楼》还是个梦;先来一些僧僧道道的楔子。再长的小说也可以是个梦。

《金瓶梅》之不是梦,乃由作者对艺术与人生的看法使然。前面那些传奇与戏曲的作者,都相信顿悟之理,以为得救并不难。在他们心目中,人生固然有不少苦恼,所以这些小说戏剧的主人公都经历一些失意坎坷,可是理定胜情,一旦茅塞顿开,人便脱离苦海了。《金瓶梅》的作者不甚相信这种一般人以为是道家或禅宗的道理,他觉得人生苦得很,主要是贪嗔痴三毒在心中扎下深根渡脱是很不容易的。即使能悟道也未必就能脱身,因为理智不易化解三毒这些恶情;若要得救,一定要讲德行与修持,象吴月娘那么样。西门庆已算是幸运得很的了,先前没吃什么苦,可是死在英年,家业子孙的冀望都落了空,而没有得救。

作者想要用小说艺术来阐明人生的真理。三毒的道理并不是他的创见,佛教僧人在中国社会讲这道理已经讲了几百年了,可是他们讲的只是抽象之理,未够力量撼人。作者写这本小说,是要以生动的人与事来表现这种理,使之变成有血有肉的具体之理。他要写一本书,这书不象以往的一般文学作品那么样,只是诉之于快感、情绪与美感。只是让读者读到大快人心的事,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情,可以细细叹赏的诗句;而是更要诉之于人的理性与是非感,要读者以整个心灵来应对,而不是流一把眼泪了事。

所以,《金瓶梅》的写作,是从批评别的文学作品入手的。这书恐怕是中国小说中近乎独一无二的Parody,而国人也正因为不习惯这种以模拟来嘲讽别的作品之事,所以一向对作者用意不甚了了。《金瓶梅》嘲讽得最明显的是《水浒传》。过去的读者看见《金瓶》就着《水浒》中“武松杀嫂”的故事来写,还以为作者只是为了省气力而剽窃;可是我们从《金瓶》修改了《水浒》之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作者的批评。首先,他嫌《水浒》的“杀嫂”故事欠真实,一个有财势没良心的奸夫和一个淫妇害了本夫,随即被一个大英雄杀了报仇,这种事情只是大快人心而已,并不反映现实,因为这样的结果不是社会的常情。他于是把故事改了,让那奸夫逍遥法外,而报仇的兄弟却陷身缧绁。这一番改动使人想到费尔丁(Fielding)嘲讽理察逊(Richardson),但这还是浅一层的批评;更深一层,他认为《水浒》中的“大英雄”与“奸夫”、“淫妇”、“坏蛋”等观念都是既肤浅又虚伪,读者浸淫这种文学之中,不知何日方才得见人生真象,何日方能得救。我们在前面分析过,在他的笔下,武松显出是个可怕、甚至可鄙的人,他虚荣残忍,爱心与同情一点也没有。潘金莲呢,作者把她的欲念与激情尽量发挥,到后来读者便了解到人心里的嗔恶与欲情是何等的恐怖。至于西门庆,这个《水浒传》读者不住唾骂的坏蛋,作者把他改写出来。我们细细一看,原来跟我们自己是很相象的——象得令大陆上李希凡等批评家破口大骂,骂作者好把一个坏人写得这么好。其实作者何尝赞美过西门一句?他不过是让我们看见,这个所谓的“坏人”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那么的自然,我们一般人若有机会与胆量便也会做这些事。因为欲望是与生俱来的,操守却不是。他还告诉我们西门是一个多么“正常”的人,这人爱他的子女,也爱妻妾与朋友。这样,我们便完全失却了优越感。而且了解到这些天性与自然之情实在未能把人从罪业中救赎出来。

另一方面,《金瓶梅》也用这种模拟的方法嘲讽那些“黄粱梦”主题的作品;所以我们发现这小说的布局来自“一场春梦”。然而故事主体却不是个梦,作者大概在心里说,天下间那有这么有条理的梦?而且,情的根深,理的力薄。如果和尚道士讲三毒的道理未能救渡世人,象马致远在《黄粱梦》里头用曲子来唱一唱,又能好到那里去?他于是把“黄粱梦”变成一件真事,让《水浒传》里的西门庆逃过了武松的凶刀。多活了几年的命,并得到许多机会去了解人生:听了许多劝谏和故事,受过几场惊恐,见过不少的人丧生,内中有他最亲最爱的人。最后,他告诉读者说,西门庆还是不懂得悔悟。

作者虽然从模拟嘲讽《水浒传》和《黄粱梦》已经得到了小说的大体内容结构和主要人物,但整个故事怎么叙述呢?情节如何安排呢?作者创作的重要工具,是观看“艾朗尼”(Irony)的目光。他喜欢留意同一事物的多重面相与多种意义,留意其间相歧之处,并把世人浅见所看得到的与所看不到的作一番比较。这样,故事的情节就源源不绝而来了。比方说,西门庆这无德之人,被武松杀死好不好?不好,因为这不现实,而且显得他没运气;于是武松杀他不成而反遭流放他乡,而西门过了几年很发达的日子,在运气方面是无可埋怨了,结果呢,还是不得好死,因为他成了欲的奴隶,给贪心(包括色心)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看着已攒下的偌大一份家业,心里想着尚未到手的钱财和女色,喘着气,劳顿而死。潘金莲要不要给武松杀掉呢?可以的,可以让她有《水浒》中的下场,可是自杀比较有意思。武松是要杀人的,问题只在于潘金莲过了西门大官人的门后,还会不会落入这凶都头的手里。如果是武侠小说,武松可以施展轻功飞越围墙去杀她,可是《金瓶梅》的文体不是这样的。潘金莲是自己把自己赶上绝路,她尽管天生聪明,可是嗔恶之心太重,终于不见容于月娘,被卖了出去;这还不止,武松来到之时,假说要娶她为妻,而她这个专事色诱的人这时竟中了色诱之计。在马致远的《黄粱梦》中,吕洞宾的子女是在跟随他流放的途中被一个凶蛮的人扔进山涧而丧命的,这时吕洞宾束手无策,只能眼巴巴的哀号;《金瓶梅》就不同了,官哥儿夭折之时,西门庆的权势如日中天。官哥是独子,西门、瓶儿、月娘都宠爱他,可是在富贵人家的金银珠翠之中,他竟牺牲在成年人的愚昧与狠毒之下,甚至在被害之前,也受尽了意想不到——然而完全可信——的折磨。吕洞宾的妻子背弃而陷害他,西门庆的呢?他的妻吴月娘是很贞节的,他的妾虽无行,却都没有舍他而另取别人之心,但她们大家放纵三毒,使他的生活更糜烂,他死后,除了月娘,众妾一哄而散,怎样来的便怎样去了。密麻麻的因果之网笼络着整本小说,这种报应的道理也是佛家讲了千百年的,但是过去的和尚从没有说得这么生动。因为从没有人象作者这么擅长观察大千世界中种种矛盾复杂与相歧。报应并没有意志,并没有拟人化的神明在裁判与处分,但它自有它的逻辑,它在我们未想到之处便已作用起来。那个小妓女郑爱月儿最初是给西门庆难为过的,因为她不肯到西门府上来陪酒,后来引得西门劳累致死的便是她,是她蓄意报仇么?不是的,她既然来服侍西门了,就想取悦这个色鬼,好在他身上多挣几两银子,于是她把自己在各家宅弹唱时所见到的妍丽眷女—一报告给他,投其所好。

作者的另一大笔艺术资本,是他异乎寻常的生命力。我们在第三章谈写实艺术时说过,他觉得他周遭当时当地的世界,五光十色,林林总总,处处都足以动人。非常值得写,所以他能写实,拿着晚明山东某个土财主的生活便能一口气结结实实地写上几十万字。若不是前述擅观歧义的目力与这超凡的生命力,这本劝世的书早就拿了去覆瓿,不会传世而让读者一看再看。作者笔下的百十个大小人物,没有一个是肤浅单调的概念化人物,原因是他对人性存着一股极强烈的好奇,一般世俗浅见不能令他满足。本书把饮食男女这两种“人之大欲”讲了很多,尤其是饮食,可说是这小说的特色。经过弗洛依德的开导,我们今天大致都相信性欲是创造的泉源。许多大作家那种迫不及待与不能止息的文体也似乎在证实这信念;但《金瓶梅》对这个尘世的眷恋,欲使人猜想,作者的创作也许还不仅只是性欲推动的。

据说有些书是雅俗共赏、老少咸宜的,《金瓶梅》可是说不上。这本书不是什么人都合看的。很年轻的人肯定是不宜阅读,因为一则他们血气方刚,看到书中男女之事,不免有过激的反应,于是不能心平气和来读;二则这本书与真实人生一样琐碎,而年轻人对琐碎最难忍耐。到年纪稍长,血气沉下一些而耐心增长一些了,便渐能欣赏这本书。最先受到赏识的大概会是书中风趣之处;其次是书中的人与事是如何的真实与生动。这是过去一些文学史家也指出了的(二十二)。等到看得再仔细些,而且肯谅解而不究书中瑕疵,就会看到作者的热情、好奇与见识,以及本篇所细论的各点,这时我们就会说,这书不仅真实生动,而且深刻有力。

《金瓶梅》是一本小说家的小说。一般青年人虽然不适宜读这书,可是小说家却应当人手一册。认真研究中国小说的人也不能忽略了它,因为它是小说史上的里程碑,《儒林外史》和《红楼梦》都从这里学到写作方法。作者的感受力与创造力,他把家常的砂砾点化成艺术的金子的能力,是小说家都要赞叹,都可以仿效而且从中得到灵感的。近年常有人教导从《红楼梦》学写作,他们不知道《红楼》有两部分,较大的一部分是大观园的裙钗,这是浪漫戏曲的移植,不能学来写小说的;另一部分是王熙凤、刘姥姥等大观园外的人与事,这些是可以学的,不过这些正是从《金瓶》处学来的,(写得比《金瓶》整洁,但往往矫揉做作,在深度气力方面远逊了)。

《金瓶》中对人生的认真态度,尤其值得学效。把“人应当怎样生活?”当作一个中心课题,这种态度,在中国文学里是很须要树立起来。新文学运动以来,“为人生而文学”以及“写实文学”的大纛都有人揭橥过,可惜这些口号落实得不甚顺利,含义也容易走了样。比方“写实”便往往以有没有丰富生动的细节来评定,于是大家一窝蜂叫《水浒》与《红楼》做伟大的写实作品,完全忘记了这两本书的精神都不是写实的。“为人生而艺术”本是与“为艺术而艺术”对立的,可是后来又出了“为革命而艺术”的口号,而“为艺术而艺术”也可以改口叫成“艺术指导人生”。于是在夹缝中间的“为人生而艺术”就既不鲜明也不响亮了。归根究底,认真探讨人生的态度,在中国的小说戏剧传统中没有基础,因为新文学中没有几本好作品来支持,旧文学中又少见这种态度。国人从前重视的是诗与文,小说戏剧这些“小道”只是游戏,所以作者是可以一厢情愿把人生真实任意删增的,如果他们把生活拿来当作山水花鸟一般吟哦欣赏,便算是很尊重的了。他们觉得除了言志的诗与论道处事的文之外,文学的最高目的不过是抒情;所以在他们的作品里,最后怨叹的权利一定保留着,真正的悲剧是找不到的。

说起来,我国古典小说中也有“为艺术而艺术”与“为行动而艺术”的作品,那就是纵情的《红楼》与煽动的《水浒》,两书都广为读者喜爱。近年来《水浒》在大陆上备受谴责,但那是政治问题,不是艺术原因;《红楼梦》的情形更有趣。尽管小说在描绘表彰些纵情放任的人,而且怀恋剥削阶层脱离生产的生活,可是共党内外都有批评家说作者是反封建的革命家。和这两书相比,探索人生的《金瓶梅》受到的赞美很少,诟骂很多,而且骂的主要理由还不是“色情”。可见“为人生而艺术”的道路是比较艰难的。有人说艺术的本质是游戏,若太强调认真,太坚持“文以载道”的原则,自由创造的精神就会受到窒碍。这些话不是毫无道理,但也很容易说得过了份,错到另一边去了。艺术与游戏也许不能完全分开,可是难道艺术作品都是一样的?没有种类、品质之分?难道我们称之为伟大艺术的作品,也仅止于游戏取乐?没有意义的?如果我们不是滥用文字,无所用心的嬉戏总不该称之为伟大。文学作品当然都给予读者乐趣,所以都可说是游戏;但是有些作品更给人美感,有些又让读者的感情可以放怀驰骋一番,这些都是可取的品质。除此之外,有些作品还能呼唤读者的理智与是非判断,要求他们的整个心灵起反应。对有能力的读者而言,这最后一种作品才是最惬意的吧?当年英国的文坛巨子阿诺德(Arnold)批评英国文学之父乔叟(Chaucer)对人生不够认真。他不是说乔叟毫无价值,也不是嫌他无可欣赏之处,只是觉得乔叟所写的宫廷文学作品——讲爱情的玫瑰故事,讲爱情的特洛鲁斯和克莉西荻,讲爱情为主的漂亮小诗,就是进香客故事也好——还欠缺些东西,我们阅读之时还不是以心灵整体来参预其事的,我们的理性与道德感都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什么作品是阿诺德完全惬意的呢?托尔斯泰的《安娜》(AnnaKarenina)是一本;我们看阿诺德的评论,便可看到一位最有程度的读者如何欣赏一位最了不起的作家。到了本世纪,阿诺德渐渐不时髦,可是世纪中叶又出了一位利未斯(F.R.Leavis)。他还是要强调道德感与对人生的关心。倘使要求“文以载道”要求得很专横,要限定每一首小诗与每一篇短文都探索人生意义,那当然不好;可是反过来说,倘使长篇说部也不认真关心人生问题,长篇成了个漫长而无所用心的嬉戏,那又怎能有力气,怎能吸引住有程度的读者?

注 释

(1)本文根据的版本是《金瓶梅词话》(日本大安一九六三版,依照日光山轮王寺慈眼堂藏本)。引文时,偶用康熙乙亥皋鹤堂张竹坡评点“天下第一奇书”《金瓶梅》校正,并改用几个当今通用的新字——“每”改为“们”,“他”改为“她”,“的”改为“得”等——以利读者。

(2)这篇文章发表在《文学季刊》创刊号,后来收在《读史札记》(三联书店,一九六一)。姚灵犀的《瓶外卮言》(天津书局民国廿九年版)也收了此文。(录入注:此注似无合适的对应位置,未解。)

(3)夏志清觉得小说的精华部份始于第九章,终于七十九章(即西门庆的死期)。见所著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 "Chin PingMei",pp.169—170。

我的印象是,小说在第七回“薛嫂儿说娶孟玉楼,杨姑娘气骂张四舅”,已与《水浒》的味道很不同,因为一种很突出的讽刺文体已经出来了。(甚至早在西门庆潘金莲入马通奸时,“竹坡本”的叙述已比《水浒》进了一步,但“词话本”则依随《水浒》。)但那种在别的旧小说中罕见的真实生活的感觉,却要到廿回上下才浓郁起来,而第一个深刻的故事是廿二回出场的宋惠莲。

西门庆在七十九回死后,小说就松懈了。但正如徐梦湘(《关于<金瓶梅>的作者》)指出,作者并不是无意写完陈经济和春梅等故事的。潘金莲的死写得很有力;春梅的“重会月娘”、“游旧家池馆”、“淫乱丧生”等也很有意思,大概都是原先构想通的项目,只是动笔写时已没有劲了。陈经济则不知何故,从头到尾都得不到作者同情,所以一直没有一点深度。作者后来为什么没有劲了,我们不得而知,然而不是不能想象。创作的行动是个神秘难解的问题,作者写完一个角色或一个阶段后疲乏起来,这是很可能的事。

(4)当然还有别的谬误,如夏志清所指出的孝哥出家的年纪、西门托生的事(还有李瓶儿托生的事),但这些还不算太多。

(5)见所著“Sources of the Chin ping mei Asia Major NS 10.I(1963)。

(6)《金瓶梅》的版本问题,可参看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长泽规矩也(《<金瓶梅>の版本》附于东京东方书局所出《金瓶梅》日译本内)、韩南〔P.Hanan,“Textof the Chin Ping mei”,Asia Major NS 9.I(1962)〕等学者著述。

至于校本,我的管见以为应该以崇祯或康熙的本为基础,因为这两个差不多的版本文字比较好。(比方李瓶儿死前,潘道士来作法,万历“词话本”让读者觉得他真有超自然法力,但康熙“竹坡本”的叙述则表示他的法力是真假之间,而只用人的心理便能解释那些现象了。)民国廿一年山西发现万历本时,学者以为这是原刻本或早期刻本,并以为崇祯本源出于此,但后来韩南研究版本与任希之研究句法(JamesL. Wrenn, "Textual Method in Chinese with IllustrativeExamples"《清华学报》新六卷,民国五十六年),都以为万历本和崇祯康熙本分为两枝,而不是一脉相承的。

(7)《金瓶》当然也不是鼻祖;《西游记》已是了不起的讽刺文学。《西游记》之前,讽刺艺术在戏剧那边大抵已有相当发展。

(8)亦即irony。这字有人译为“反讽”。我个人对这固定译法有些存疑,因为irony的意义很多,诸如“表里不一”、“两种知识、了解之别”等等都不是“反讽”一语表达得出的。

(9)“贪嗔痴三毒”,依《大智度论》的解说,分别指贪婪,怒恨和愚昧无明,不肯接受佛理。本节所说李瓶儿的“痴”,却不仅是无明,还是我们日常说“痴心”(如谓“痴心女子”)的“痴”,意思是“爱恋得非常入迷与执着”。爱恋本来应该归入三毒中的“贪”,但道家把“贪嗔痴”改为“贪嗔痴爱”,似乎由此便生出了一般人说的“痴心”的含意。元杂剧中以渡脱为题材的常常都说“贪嗔痴爱”,《金瓶梅》的作者一定很熟知。

(10)这一段只见于万历“词话本”。崇祯“小说本”与康熙“竹坡本”改写为“有一个人家,先前恁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迎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不免尸横灯影,血染空房”,这样把小说内容总结得更好,但潘金莲的启发性影响就看不见了。

(11)这当然都要看怎样给“三毒”下定义:我们这里是跟着一般的印象,视“贪”为物欲,视“痴”为“痴心”。若依大智度论的定义,则潘金莲三毒俱全,因为她色欲心重而且老想霸占丈夫,便是贪;她不受佛理,便是痴。

(12)《金瓶梅》之名,依王世贞作书报父仇之说,是王氏见金瓶供梅花而随便编造的(见清人顾公燮《消夏闲记》)。报父仇之说既属无稽,这故事也不必当真。

(13)(14)李希凡便持这种看法,见所著《<水浒>和<金瓶梅>在我国现实主义文学发展中的地位》。李是当年与姚文元齐名(“南姚北李”)的文艺理论领导人,他的意见在大陆一定是主流。

(15)依佛家“贪嗔痴”的三分法,色欲也应放入“贪”的名下。

(16)我们可以在这里说说《金瓶梅》是不是淫书的问题。这问题本身并不难解决,我们只需给“淫书”下个界说:假使说提及性事的就是淫书,则《金瓶》自然脱不了身;但假使我们采取一个比较有意义的界说,认为淫书是写来挑逗读者的情欲的,其他写作目的并不存在或不重要,那么,《金瓶》之不是淫书,也同样的明显而无可置疑。

《金瓶》中猥亵的文字不少,是由于作者爱用色欲来表达人的性格上的弱点与内心的罪恶根源;比方庞春梅和宋惠莲性格上各有弱点,结果各有淫行;李瓶儿的痴爱心重,也不免于乱,终死于下体的疾病;潘金莲嗔怒害人,自种祸根,然而直接致死之因却是对武松动了色心。这样以情欲来表现人性的概念,与一些当今的西方作家不谋而合。国人过去不从这里着眼,于是一口咬定《金瓶》是淫书。

其实这本书与一般淫书有许多明显与重大的不同处。首先,床笫间事占全书文字不到百分之一,而且对于有程度读者而言,这些节段并不是最精采最重要的部分。那本甚受西方注意的、据说是李渔写的《肉蒲团》,还有据说是高明写的《灯草和尚》,若把淫猥处删去,就不成书了;但洁本的《金瓶》,就如洁本的莎翁戏剧,还是很完整好看的作品。淫书不会放过描述房事机会的,《金瓶》却经常放过。

今日的读者或因见书中有许多淫具与行房姿式,便以为作者对这些东西兴趣很大,其实这些东西必定都是晚明社会上的家常。明末清初淫书春画之盛,现在还有许多证据,我们即使见不到这些书画,起码也能在各种书目——孙楷第等学者的,以及清代历次禁毁的——中得见一斑。

《金瓶》写性事的特色是平铺直叙,往往不甚具挑逗性。有些很挑逗的节段是从别的作品中搬来的,例如西门和金莲入马通奸的一大段是《水浒》的遗产,荒唐的《大闹葡萄架》则部分来自《如意君传》(参看P.Hanan,"Sourcesof the Chin Ping mei" Asia Major NS书中其他的奸情,大多数都没有一般淫书那种大欲得偿的惊喜之感——由于作者不用那种语调,也由于书中人物往往都不那么专注于性事,而是在别处用心,想这想那。淫书中故事的高潮都是在床上发生的,《金瓶》的高潮却是别的事。不要说人的死亡或境遇的改变这么大的事,就是上一次祖坟,接一位贵客,都显得比行房重要得多。

(17)见《人间词话》与《<红楼梦>评论》。

(18)西门庆别号四泉,自言是因为家中有口四眼的井之故,但也许是谐“四全”,这“四全”在坏的方面大概是说“酒色财气”或“贪嗔痴爱”都全了,在好的方面则可能是说“妻财子禄”或什么样好运气都全了。西门的义子王三官,在败行与运气两方面都比西门略逊,别号是“三泉”。

(19)西门庆多半会不同意,他觉得自已也挺不错的。李瓶儿死时,他在极度痛苦中埋怨上苍对他不公道:“……好不睁眼的天……平时我又没曾亏欠了人,天何今日夺吾所爱之甚?先是一个孩儿也没了,今日她又伸长脚子去了。”

我们指责他的毛病太多之时,可要小心,不要犯上他的不自知与自以为是的毛病。

(20)李希凡嫌西门庆的邪恶不够鲜明。见前所提文章。

(21)参阅P.D.Hanan,"Sources of the Chin Ping Mei"(Asia Major,NS10.I)冯沅君,《<金瓶梅词话>中的文学史料》。

(22)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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