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宋、潘二人还是存在很大的区别,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矛盾性贯穿于宋惠莲的人生始终。你要说宋惠莲遵守妇道,那纯粹是天方夜谭,就在与蒋聪婚姻存续期间,因为要与西门府常来常往,她就和来旺勾搭成奸了。可你要说她像潘金莲、李瓶儿一样放荡无耻、心狠手辣,她也不是。蒋聪斗殴致死,宋惠莲托情夫来旺打通西门庆的门路,到底把凶手缉拿归案,判了死刑,算是为蒋聪抵罪。就在与来旺的婚姻存续期间,她与西门庆勾搭成奸,可是当来旺被西门庆和潘金莲整治时,她不惜以卵击石,非要力挺丈夫,最后竟然“含羞自缢”。这种种行为都超越了理性所解释的范畴,我想这恐怕就是真实的人生,在很多情况下理性讲不通,“有理走遍天下”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潘金莲对武大郎,李瓶儿对花子虚,相比之下,确实要残忍得多,当然我们也要有充分的理解,换了你是潘金莲或李瓶儿,遇到一个一点阳刚没有或整天寻花问柳的丈夫,也难以保持理性的思维。不过我们既然要比较,就必须有一个比较的标准和参考的系数。单单从对待丈夫的态度上,宋与潘、李二人存在本质区别,不过在对婚姻的不忠上,三人是志同道合。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宋惠莲身上的矛盾性。
蒋聪死后,宋惠莲和来旺谈婚论嫁。在李瓶儿嫁给西门庆之后,曾经要找人帮她看守狮子街的房子,当时西门庆准备派来旺两口去,当时月娘和西门庆正在爆发冷战,她当时提出反对的理由就是来旺的老婆身体不好。没过多久,来旺的老婆因为痨病病死了,与此同时,蒋聪惨遭杀害,宋惠莲也成了孤家寡人。来旺向月娘诉苦说,没有老婆的日子难熬,月娘就花了五两银子和一些衣服帮他娶回了宋惠莲。可是因为宋惠莲原名叫金莲,和潘美人重名,就把她改为宋惠莲。
刚开始宋惠莲上灶,还不显山不露水,没到一个月,自己“会妆扮”的特性就暴露无遗,原来,她看玉楼和金莲的打扮后,也把鬏髻垫得高高的,头发梳得虚笼笼的,水鬓(当时女人用油抹水梳,使鬓角光滑整齐。)画得长长的。就这样,西门庆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又发现了一只猎物,为了打有把握之仗,争取争取足够的准备时间,他采取调虎离山之计,打发来旺去杭州监督要送给蔡京的锦绣蟒衣,来去也有半年的光景,他一心要抓住时机调戏宋惠莲。
在孟玉楼生日那天,西门庆问月娘房里的玉箫:“那个是来旺儿新娶的媳妇惠莲?她怎么用红袄配着紫裙子穿?怪模怪样的。赶明儿对你娘说,另外给她一条别的颜色裙子配着穿。”玉箫说:“这紫裙子,还是向我借的哪。”又过了几天,月娘到对门乔大户家里喝酒,下午才能回来,西门庆喝完酒回来,与宋惠莲在仪门口撞了个满怀,他一把把她搂过来,亲个嘴儿,低声说道:“我的儿,你若依了我,首饰衣服,随便你选用。”妇人一声没言语,推开西门庆的手,一直往前走了。
西门庆回到屋里,让玉箫拿一匹蓝缎子去给他做牵头。惠莲不关心要了缎子会有什么后果,先是询问如果她穿了新做的衣服,月娘要是问起来,她该如何回答。玉箫说:“爹找机会自会对娘说,你放心。爹说了,你如果依了这事儿,随便你要什么,他都给你买。今天趁娘不在家,要和你会一会,你意下如何?”那妇人听了,微笑不言,只是问:“爹什么时候过来,我好在屋里伺候。”玉箫道:“爹说小厮们看着,不好进你的屋,叫你到假山下面的山洞儿里会面。”老婆说:“就怕五娘、六娘知道,怪不好意思的。”玉箫告诉她,玉楼和金莲都在李瓶儿的房里下棋,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于是妇人就答应下来。玉箫把风,让两人成其好事。
在《金瓶梅》中,与西门庆发生关系的女人很多,而且西门庆是一个恶霸无赖,但是在勾搭女人时他很少用强迫手段,而是采用诱敌深入的战略,就是说他基本没有采取霸王硬上弓的强盗逻辑,而是一旦他开出条件,标出价码,对方就主动投怀送抱,所以他在这方面还是很“斯文”的,颇具“君子之风”。也充分说明了“苍蝇不抱没缝儿的鸡蛋”是条真理。宋惠莲只把一匹蓝缎子当做卖身钱,说明她的价钱确实不高,甚至是极其物美价廉的,她轻浮的本性由此可见一斑,没有钱,却喜欢打扮,没有好衣服,就借玉箫的裙子穿。男主人一旦勾引,马上就送货上门,谁要说她是个贞节烈妇,恐怕连鬼都不信。西门庆也像一个“正人君子”,他也知道人言可畏,不愿到惠莲家里相会,纵观前后文,能让西门庆感觉不好意思的事儿就像要求狗改掉吃屎的本性,简直是天下奇闻。
潘金莲在李瓶儿房里下棋,听见丫环说西门庆回家了,她赶忙回到房里重新打扮一下就到月娘房里来找,只见小玉站在门口,她问:“你爹在屋里?”小玉摇手儿并向前指,金莲就知其意,走到通向假山的角门时,只见玉箫拦着门,金莲以为玉箫和西门庆在算一笔糊涂账儿,就向里闯。玉箫慌了,就说:“五娘别进去,爹在里头有勾当哩。”金莲骂道:“怪狗肉,我又怕你爹了?”不由分说,冲进花园,像猎狗一样警惕地搜寻着蛛丝马迹,当她来到藏春坞时,两人正好办完事。宋惠莲同样是身经百战,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她听见有人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其麻利地系上裙子就往外走。她看见金莲后,臊得脸上通红。金莲问道:“贼臭肉,你在这里做什么?”惠莲说:“我来叫画童儿。”说着,一溜烟儿走了。金莲进到洞里一看,里面还有一个老相识——西门庆,当时正在提裤子,她骂道:“贼没廉耻的货,你和奴才淫妇大白天在这里干这个勾当儿,刚才我真应该打她两个耳刮子。我现在知道了,原来她是来找你这个‘画童’。你和我实说,和这淫妇偷了几回?若不实说,等大姐姐回来,看我说不说。我若不把奴才淫妇的脸打肿了,也不算完。我们闲得难受,她倒来插一杠子。老娘的眼里不揉沙子。”西门庆说:“怪小淫妇儿,悄悄儿的罢,休要嚷得别人知道了。如此这般,今天才是第一次。”说完笑着出去了。
潘金莲确实有特异功能,她对男女之事有超乎想象的职业敏感,最早发现与李瓶儿情事儿的是她,通过西门庆的弦外之音就知道要收用春梅的是她,今天知道宋惠莲的也是她,包括以后,西门庆一切风流韵事都逃不脱她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和灵活敏锐的触觉,她就像一条猎狗,能够通过空气中的气味发现猎物的行踪,她就像神探,一点点的蛛丝马迹都是破案的线索。
她真是在风月场所中五百年一遇的奇才。
以前提过,在西门庆府中上演着三国争雄的历史话剧,以正统论,吴月娘当仁不让、首屈一指,以财力论,李瓶儿财大气粗、独占鳌头,以床上的功夫论,潘金莲技压群“雌”、傲视古今。
以潘金莲在床上的综合实力上看,可以说她战略上从未失算,战术上别开生面,什么三十六计,什么武学兵法,无不了然于胸、运用自如,别说一个西门庆,就是几个西门庆组团过来,她只要采取正确的战略战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刀刀见血,剑剑封喉,仅凭一己之力也会把西门庆军团歼灭于衽席之上,一时之间,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惨不忍睹,让人乍舌。
即便是天天挑灯夜战也不知疲倦,更不会临阵退缩的潘金莲,每天愁的不是敌人鸣鼓进攻,恰恰是怕对手临阵退缩。如今在西门府中,雄性是奇缺的战略资源,即便是她通过巧取豪夺,霸拦住了汉子,也同样是饥一顿饱一顿,所谓“闲的声唤(呻吟;因难受而发出的声音。这是原文的表述,贴切至极。)”,如今宋惠莲就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抢夺来之不易的战略资源,潘金莲怎能轻易地饶她?
不过,潘金莲深知西门庆是贪得无厌的淫棍,不管自己如何殚精竭虑,都无法完全占有他,她只能与人共享,只是要求占有的多些。
如果单单强夺一点战略资源,潘金莲还不会完全下狠手,可惜的是,宋惠莲也犯下无数的错误。
这两人女人注定要兵戎相见。
(笔者注:战斗刚刚打响,前二十回不过是持久战的发展阶段而已,后记也是正文,为何如此安排,后文会有统一说明,敬请关注。)
后记之七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快要出人命了。
催命鬼回来了。
来旺儿回来了。
就是宋惠莲的丈夫。
在霸王别姬之前,先是虞姬与霸王诀别,据说她作了这首诗: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自从来旺儿回来之后,宋惠莲就处在危机四伏的境遇中。
当初西门庆发现了宋惠莲这只猎物,为了吃得痛快,调虎离山,把来旺打发到杭州督办给蔡京准备的礼物。前后大约有四个月的光景。
来旺回到西门府中的时候,最先遇到了孙雪娥。双方寒暄了几句,来旺就问自己的老婆怎么不在厨房。雪娥冷笑(笑得不怀好意。)一声,说道:“你的媳妇子,可不是那时的媳妇了。她整天陪着娘们下棋、打牌的,还肯在灶上干活儿?”
双方正说着话,只见月娘过来了,打听了一下他在路上的情况,就让他们夫妻二人回家了。惠莲先开了门,舀水给他洗脸,换洗衣服,准备饭菜,并且说:“怪黑囚,几时没见,便吃得这等肥肥的。”这对贫贱夫妻还是很有一点温馨的。
来旺一觉儿睡到傍晚,西门庆也回家了,他就过去回话,说给蔡太师的生日礼物准备齐全了,通过水路搭载在官船上运过来的,省了纳税钱,明天早晨就可以到码头上提货。西门庆十分高兴,赏了他五两银子作为出差补助,或者说是对自己做过的亏心事做些补偿也可,并且让他以后主管买办东西。看在他老婆曾经做出巨大贡献的面子上,这明显是重用他了。
就在宋惠莲进门之前,来旺就和孙雪娥有种密切关系,两人有没有实质的性关系不十分清楚,不过来旺这次出差回来,偷偷地给孙雪娥买了许多女士用品,包括汗巾、脂粉等物,我想这似乎证明着什么。雪娥也趁机对来旺说:“你走的这四个月期间,你媳妇怎么和西门庆勾搭,玉箫怎样拉皮条,金莲屋里怎样做淫窝,先是在假山底下,后来在屋里,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你媳妇得到一些首饰、花翠,整天把大包银子带在身边,让小厮在门口买东西,一天怎么也要花上二、三钱银子。”来旺说:“怪不得箱子里放着衣服、首饰,我问她,她说是娘给她的。”雪娥道:“哪个娘给她的?倒是爷给的她。”来旺听记在心。
到了晚上,来旺灌了几碗黄汤,回到家中,借机打开箱子,看见一匹蓝缎子,花样奇异,就问老婆:“是哪里的缎子?谁给你的?趁早实说。”老婆不知就里,故意笑着,回道:“怪贼囚,问什么?是后边看我没有个像样的袄儿,给了这匹缎子,我没有功夫做,这才放在箱子里。还能有谁给我?”来旺骂道:“贼淫妇!还在这里捣鬼!究竟谁给你的?还有,这些首饰是从哪儿来的?”妇人道:“呸!怪囚根子,谁没有三亲六故的,就是从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也有个窝儿,这些是我从姨娘家借出来的。谁能给我这些?”被来旺儿一拳,差不点儿打得摔一跤,说:“贼淫妇,还狡辩哩!有人亲眼看见你和那‘没人伦的猪狗’(这个称呼,西门庆当得起。)有见不得人的关系!玉箫怎么做牵头,送缎子给你,在前边花园里两个干,后来勾引你到潘家那淫妇屋里明着干,成日操得不值了。贼淫妇,你还在我面前花言巧语。”那妇人便大哭起来,说道:“贼不逢好死的囚根子!你凭什么回家打我?我做错什么事儿了?丢块砖瓦儿也要有个下落,是哪个嚼舌根子的,无中生有,调唆你来欺负老娘?说话要有根据,怎能随便乱讲。你这贼囚根子,听风就是雨,人让你杀人,你也去杀?”
几句话说得来旺儿不言语了。当然,老婆越是硬气,他越高兴,可是他哪知道“有理不在声高”,有时越是嘴硬,越是死不承认、心虚气短的表现。惠莲说:“既然你有疑虑,我就把这匹蓝缎子的来历说清吧。去年十一月里三娘生日的那天,大娘看我上面穿着紫袄,下面穿着从玉箫那里借来的裙子,说道:‘媳妇子怪模怪样的,成何体统?’这才给我这匹缎子。谁有时间做它?这才把它放在箱子里,谁知有人背后乱嚼舌头?你错认了老娘,老娘不是好惹的,明天我拼了命,就不信找不出背后说话的主儿了?”来旺说:“既然没有事儿,平白无故和人惹气干什么?快些打铺我睡。”妇人一面把床铺铺好,说道:“怪囚根子,喝了黄汤,就赶快去睡得了,非得惹老娘骂。”来旺睡得还算踏实,鼾声如雷。
看官听说(原作者的话,并非贫僧的观点。):但凡世上养汉的婆娘,不管她男人如何精细,怎样刚强,如果女人使用小巧手段,绕着弯儿说话,男人十个有九个着道儿。正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宋惠莲安抚住来旺儿。第二天一早,她就到后边问玉箫,是谁透露了此事,最后终究找不出这个告密者,于是她只顾海骂,这场波澜算是告一段落。其实,要说别的事儿还可能掩人耳目,至于男女关系之事,如果自认为会做得天衣无缝,那就是掩耳盗铃了。不知道宋惠莲在当初有没有考虑如何向丈夫交代这个后果?还是她认为以自己之聪明才智,是可以瞒天过海的?
一天,月娘派小玉叫雪娥,可是一直找不着,走到前边,才看见雪娥从来旺屋里出来,小玉以为她是去和宋惠莲说话,哪知回到厨房之后,发现惠莲正在切肉。事有凑巧,西门庆召唤来旺要安排事儿,来旺就从自己屋里跑出来。从此,大家都知道雪娥与来旺有关系。
又过了几天,来旺喝醉了,在一群家人小厮面前恨骂西门庆,说怎的趁他不在家,西门庆派玉箫拿一匹蓝缎子,到他屋里骗他老婆,把她勾到花园里奸耍,后来潘金莲怎么做窝主,并说:“算了,千万别撞到我的手里,我让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若是不好的话,把潘家那淫妇也一起杀了,反正怎么都是一个死。你看我说得出也做得出来。潘家那个淫妇,想当初她在家摆布死了汉子武大,她小叔子武松来告状,多亏了谁替她上东京打点,暗中做下手脚把武松充军了?如今她两脚踏住平川路,享受生活,倒来挑拨我的老婆养汉。我的仇恨,与她结得有天来大。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破着一身剐,便把皇帝打!”
来旺只知道路上说话,不知道草里有人,不想被同行的家人来兴儿听见了。本来这个来兴是采购科的,在买办食物和日用品的过程中能捞到油水儿。谁知道西门庆勾搭上了宋惠莲,不知是为了拉拢,还是为了赎罪,反正来旺儿这次从杭州回来,就让他顶替了自己的买办一职,于是,打了饭碗的来兴儿就怀恨在心。如今听见这样的话,赶忙跑到潘金莲那里告密。
当时金莲正和玉楼在一起,只见来兴儿掀帘子进来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老人家,您只放在心里,休说是小的说的。”金莲道:“你有什么事,只管说,不妨事。”来兴儿说:“来旺儿这个混账东西,昨天不知道在哪里喝得醉醺醺的,在前边大呼小叫,指猪骂狗,骂了一日。他找茬要和小的厮打,小的走过一边不理他(添枝加叶,这是所有谗言的共同特点。),谁知他得寸进尺,甚至骂爹和五娘。”潘金莲一直就在挑事儿,想要主动进攻时,即便对方一再忍让,她都要赶尽杀绝,如今听说有人敢对她递挑战书,她有一种久违了的兴奋,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赶忙问:“贼囚根子,骂我什么了?”来兴儿道:“小的不敢说。不过三娘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那小子说爹怎么打发他不在家,耍了他的老婆,又说五娘怎么做窝主,容留他老婆和爹在屋里明睡到夜,夜睡到明。他准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要杀了爹和五娘。他还说五娘当时用毒药毒死了亲夫,多亏是他上东京打点,这才救了五娘一命,他说五娘恩将仇报,挑拨他老婆养汉。小的作为下人必须忠于主人,这才先来告诉五娘一声儿,千万别被那小子暗算了。”潘金莲听了,气得粉面通红,银牙咬碎,骂道:“这该死的奴才!我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是他主子要了他老婆,他怎么纠缠我?若让他再呆在西门庆家,我可真就白活了。怎么我还多亏他才保住性命了(来旺儿说这话确实不自量力,把自己当盘菜看待了,他顶多就是跑跑腿而已,没有他事情一样办。)?”并且吩咐来兴儿道:“你先走,等你爹回来问你,你也如此这般说。”来兴儿说:“五娘说哪里话?小的又没有诬赖他,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随便爹怎么问,我也是这样说。”
来兴儿走后,玉楼便问金莲:“他爹和这媳妇真有关系?”金莲道:“你问那没廉耻的货(西门庆当得起这样的评语,受之无愧。)!要真是什么好老婆,如今被这奴才挟制也算值得了。她当初在蔡通判家,和大老婆合谋养汉,坏了事,才被打发出来嫁给了蒋聪。岂止见过一个汉子儿?有一拿小米数儿,什么事儿不知道?贼强人瞒神唬鬼(指欺骗人。),让玉箫送缎子给她做袄儿穿。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儿,我一直想告诉你的(应该是大家只有风闻,而孟玉楼也未必是真的毫不知情,但只有潘金莲掌握了真凭实据。通观潘金莲的行事风格,她极有可能不会告诉任何人,倒不是她对西门庆有忠贞之心,而是她要信息独享,以便控制和要挟西门庆。)。他们如何在假山底下行事,我如何发现了这个秘密,宋惠莲后来如何下跪讨饶,就是如此这般,我今天都对你说了吧。后来正月里,他爹要把淫妇安排到我屋里过一夜儿,被我和春梅顶撞了两句,他也只有算了,什么时候容她傍个影儿了(潘金莲这是在为自己做无罪辩护,同一件事,每个人的描述不尽相同,这里面都是主观主义在作祟。如果你要想知道事实的真相,只有不再偏听偏信。)?不光是我,就是春梅那小肉儿,也绝不会容忍这事儿。贼万杀的奴才,平白无故把我牵扯到里头。”玉楼道:“怪不得贼臭肉坐着的时候,见了我们,似有意似无意,待起不起的,没个礼数,原来背后有这本账儿?论起来,他爹不该要她,哪里找不到老婆来,叫奴才在外边宣扬,成什么样子(当初孟玉楼未嫁之前,不在乎西门庆寻花问柳,不知现在的她做何感想?是不是仍然如此大度?)?”金莲说:“左右的皮靴儿没反正(当时的靴鞋,不分左右脚,可以换着穿。),你要奴才老婆,奴才暗地里偷你的小娘子,彼此换着做!贼小妇奴才(话锋顿转,指向孙雪娥。她的思维跳动得很厉害。),整天只知道背后讲究人,今天自己打了嘴,看她以后还怎么议论人?”玉楼道:“这件事,咱们对他爹说好,还是不说好?大姐姐又不管(孟玉楼又把火药和铅弹装好了,然后交给潘金莲。“大姐姐不管”,那让谁管呢?二当家的潘金莲管吧。)。如果那小子真安什么坏心,咱们不说,他爹又不知道,一旦遭遇黑手怎么办?六姐,你还是该说说。”金莲说:“我若是饶了这奴才,除非是他操出的我(这话极其粗俗,不过是市井中的真实语言,小朋友千万不要模仿。成人嘛,一定不能自欺欺人,要了解真实,哪怕真实是血淋淋的。)。”正是:平生不作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西门庆晚上回家,只见金莲又是云鬟不整,两眼哭得像个桃儿似的,一如当年要整治孙雪娥时的故事。问其为何如此,金莲便把来旺儿醉酒之后扬言要杀主一事诉说一遍:“来兴亲耳听见的事儿。想起来,你背地图人家的老婆,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金莲和雪娥的积怨很深,即便主攻方向是来旺儿夫妻,依然不忘一石两鸟,把副攻方向对准了孙雪娥。),你的皮靴儿没反正。要说那小子想要杀你还算该当,可这事儿与我何干?为何也要杀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就是长着后眼,也难保不遭遇他的黑手,还是要提前防备。”西门庆问:“谁和那小子有关系?”金莲道:“你别问我,只问小玉便知。”又说:“这奴才欺负我,不是一遭儿了。他说我当初怎的用药摆杀汉子,多亏了他托关系、寻人情搭救出我的性命来,这才让你娶进门来,而且当着众人宣扬。好在我现在没有一男半女,如果要有,他以后再对着我儿女说:‘你娘当初不得志时,也亏得是我寻人情救了她性命。’让奴才如此宣扬好听?就是你的脸上也无光。你不怕羞耻,我还怕哪,如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西门庆听了妇人之言,把来兴儿叫到无人之处,问了个备细,然后又去小玉那里核实情况,与潘金莲说的没有差别,他一怒之下,打了孙雪娥一顿,被月娘再三劝住,但还是取消乐她侍妾的身份,让她只在厨房里上灶,不许出来见客。
接着,又让玉箫把惠莲叫出来,亲自问。这婆娘便道:“哎呀,爹,他肯定没说这样的话,我就替他赌个大誓。他酒肯定喝了两钟,但他有几个脑袋,敢在背后骂爹?又吃纣王水土,又骂纣王无道(一边喝水,一边骂掘井人,形容下人不忠诚。不过这个比喻挺符合西门庆的实际,他就是一个商纣王。)!他靠谁过日子?爹,你不要听人的谗言。你到底听见谁这样说了?”西门庆刚才还气势汹汹、雷厉风行的,如今听了这一番话,闭口无言,这人愚蠢至极,没有一点明断是非的能力。被问得急了,他才说是来兴儿说的,惠莲道:“因为爹让俺家的代替来兴儿做买办,他就说是我们夺了他饭碗,不能够再赚钱使,结下这仇恨。他血口喷人,爹就信了。俺家的要是有欺心之事,首先我就不饶他。爹你依我,不要让他呆在家里,给他几两银子做本钱,让他了无牵挂地远走他乡,出去做些买卖。他出去了,爹和我早晚说话儿也方便些。”最后这句话起到了奇兵制胜的效果,一下子攻入了西门庆的心坎儿,他对“早晚说话儿之事”极其感兴趣,于是当场表态道:“我现在要替盐商王四峰去东京托蔡太师的门路(扬州王四峰被投入监狱,愿意拿两千两银子,请西门庆托蔡太师的人情。),接着还要给蔡太师送生辰担,我早就有心让他上东京,只因他刚从杭州回来,不好再次差遣他。本来我想让来保去,既然你如此说,我明天就打发他走。等他把这两件事办好,我给他一千两银子,让他负责来往杭州做丝绸、丝线生意。你意下如何?”老婆也心中大喜,说道:“爹若这样做,感情儿是好。”正说着,西门庆看左右无人,就搂过她亲嘴,妇人赶忙(这个动词是一个关键点,这极有可能是对金钱和好差事的迎合。)递舌头在他口里,两个咂做一处。
如此谈判确实爽快,双方开出的谈判筹码都可对方的心,生意的成功是水到渠成的。谈完丈夫的生意,惠莲又开始提自己的生意,她说:“爹,你答应给我鬏髻,怎么还不替我编?现在不戴什么时候戴?只叫我成天戴这头发壳子儿?”西门庆道:“小意思,明天我拿八两银子去银匠那里给你打,但是如果大娘问你,你该如何回话?”妇人说:“小意思,我自然有话回复她,我就说是从姨娘家借来戴戴的,怕什么?”当下二人密谈完毕,各自回屋了。
第二天,西门庆把来旺儿叫来说:“你收拾行李,明天动身,到东京蔡太师那里走人情(本来以前这样的事儿,都是来保在做,即便来旺儿两口子这次没什么事,也要又得罪一个人,不敢担保以后没有是非。生活啊,太难了,没有想得那么容易。)。回来,我再打发你去杭州做买卖。”这来旺心中大喜(可见他就是酒后胡言乱语而已,咬人的狗不叫,他叫出来也就是发泄一下,毕竟美差和金钱更让人心情舒畅。只不过潘金莲不会饶他了。),应诺下来,回房收拾行李。哪知道来兴儿打听得知,又来向金莲报告。金莲又从陈敬济嘴里打听到确实是派来旺儿去东京,于是一直找到西门庆,就问:“明天派谁去东京?”西门庆说:“来旺儿和吴主管二人同去,因为有盐商王四峰办事儿用的一千两银子(对方开价两千两,他只拿一千两银子去东京,净赚一千两,这回知道他怎么赚钱了吧。),因此多派两个人去。”妇人道:“随便你。我说的话你不听,只信那奴才淫妇的一面之词,无论怎样,她还是护着自己的汉子。那奴才放出这样的言论,不仅仅是这一次(上次孙雪娥攻击潘金莲时就提过毒杀武大一事,也应该是来旺儿透露的。),他豁出去自己的老婆,宁可丢给你,想要拐跑你这银子那是稳稳当当的,再到哪里不能过舒服日子?这银子在你手里没了,不怕你不赔给人家,到时你恐怕要两手空空了。我说这些是为你好,听不听随你。他老婆还是向着他,人家是正头夫妻。如果你真想要这个老婆,把他放在家里不好,打发出去做买卖也不好。你留在家里,需要时刻防范他;你打发到外边做买卖,你理亏在先,他即便有什么不对,你也不好说他。你如果要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他打发得离门离户。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那样的话,你就不担心有人算计你,老婆也死心塌地了。”一席话说得西门庆如醉方醒。
就这样,几经周折,矛盾的双方彻底开始对决了。
结局必定是你死我活。
这件事究竟该如何收场?整个“宋惠莲事件”究竟能让我们吸取什么?在这起事件中,究竟有多少对儿矛盾呢?又有多少无法用道德大棒或者一刀切的方式来理解的辩证点呢?
请看下文。
后记之八谎神爷下凡了
西门庆是一个软耳根子的败类,除了在投机钻营上就像苍蝇嗜血不得不休之外,简直毫无是处,这种评价不带道德批判,确实,在他的所作所为中根本就体现不出一丁点儿男人的刚骨和主见。
宋惠莲动用温柔手段,并且指出来兴儿因为怀恨在心说出的话不可信,使西门庆相信了她的保证,并且承诺让来旺儿去东京办事。谁知来兴儿赶忙把消息报告给潘金莲,在她阐述了一番“斩草除根的高论”之后,他又变了卦。
次日,来旺儿收拾好行李等候,谁知毫无动静。只见西门庆出来,把来旺儿叫到跟前说道:“我昨天晚上仔细考虑了,你才从杭州回来没多久,又派你去东京,太辛苦了,不如叫来保儿替你去罢。你先在家休息几天,我在家门口给你找一个生意做。”老板发话了,来旺只好遵从。
他前几天敢于破口大骂,确实是因为酒精的刺激,后来听见主人要照顾他,他乐不可支,今天主人变了卦,他表面上还是低眉顺眼,可是一回到自己家里,越想越气,喝完酒又开始胡说,不但骂宋惠莲,而且又要杀西门庆。被惠莲骂了他几句:“你说话不中听,还不赶快闭嘴?墙有缝,壁有耳。喝了那黄汤,赶快去挺觉。”把他打发睡了。
第二天,惠莲通过玉箫把西门庆找出来,两人在厨房后僻静处说话,玉箫替他们把风。婆娘甚是埋怨,说道:“你可真行啊!原来说好让他去东京的,怎么又转了靶子(改了主意。),让别人去?你这人就是个毬子心肠——滚上滚下(心是球状的,忽而滚上,忽而滚下,意思是心不定,朝令夕改,心性很难琢磨。),灯草拐棍儿——原拄不定吧。你到明天盖个庙儿,立起个旗杆,就是个谎神爷(台湾金学家魏子云先生解释为“意为随便撒谎,没有神的庙;喻话无法听也。没有神的庙,如何求得庇护”。我也认为是指“谎话连篇,没法相信”,但我这样解释:如果盖起一座庙,立起来旗杆,西门庆往神位上一坐,就应该被姜子牙封神,大书“谎神爷”三字,应该与土地爷、财神爷同受人间烟火。)!我再也不信你的话了。我那等和你说,就没些情分(边说事边接吻,这种情分本来应该不小的。可是……)?”西门庆笑道:“不是这样的。我不让他去,一是怕他对东京蔡太师府里的情况不熟,所以才叫来保去的,二来,我留下他是想让他在家门口开个酒店。”妇人听了又是满心欢喜,走到屋里一五一十对来旺儿说了,单等西门庆的号令。
其实,宋惠莲情急之下,就属于公开了自己和西门庆的关系,此时清醒的来旺儿,根本就不是彼时放出过豪言壮语的好汉,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就未必在意他老婆和西门庆究竟有笔怎样的糊涂账儿了。
这天,西门庆又把来旺儿叫到面前,说:“孩儿(嘴儿真甜!)!一来你从杭州来家辛苦,二来怕你不熟悉蔡府中的情况,事情办不明白,所以让来保去了。桌子上这六包银子一共三百两,你拿去,在家门口开个酒店,每月赚些钱孝顺我,也是不错的。”那来旺连忙趴在地下磕头(注意这些动作。),领了六包银子,回到家中,告诉老婆说:“他原来是用买卖笼络我(现在他已经认可了这笔交易。),今天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找个主管,开酒店做买卖。”妇人道:“怪贼黑囚!谁能一锹挖口井?不得慢慢来吗?现在不是也做上买卖了?你要安分守己,休要喝了酒胡言乱语。”来旺让老婆把银子收好,自己到人才市场找寻伙计,等晚上回来时,没有找到伙计,反而又是酩酊大醉。老婆打发他睡觉后,被玉箫叫了出去。
来旺儿朦朦胧胧睡着,大约一更前后,忽然听到窗外隐约有人叫他道:“来旺哥,还不起来看看,你的媳妇又被那没廉耻的勾引到花园后边,干那营生儿去了,亏你还睡得安稳。”来旺猛然惊醒,睁开眼一看,不见老婆在屋里,以为是雪娥发现了什么前来报信儿,不觉怒从心头起,道:“我在面前还弄鬼儿?”急忙跳到地下,开了房门,直接奔花园而来,结果被黑影里抛出的板凳绊了一交,又听哗啦一声,一把刀子落在地下。于是一切都好像安排好的一样,闪出四、五个小厮,齐喊“有贼”,就把来旺儿擒住了。于是西门庆也有备而来,设立私刑,一口咬定来旺儿是来行刺他的,而且在让人回屋取回那三百两银子时,发现只有一包五十两是银子,其他五包都成了锡铅锭子。
这是版本之一。
第二个版本是《金瓶梅词话》上的。还是说来旺儿到街上寻觅主管,没有找到,仍然醉醺醺地回来,躺下没多久,就听见后边一片声儿喊“拿贼”,来旺儿酒还未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拿起防身用的哨棒就要出去。而这个版本中的宋惠莲也没有出去,劝他不要冒冒失失地出去,再听听动静不迟,可此时的来旺儿很有一种为主子尽忠的大义凛然,他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哪能听见家里进贼不管不问呢?”于是提着棒子冲了出去,结果还是出现了上段的结局。
绣像本和词话本的这种差异,理解起来颇有不同。第二个版本就是《水浒传》中武松被张都监陷害的翻版,如果按照这个版本的安排来理解,它主要是为了突出来旺儿的忠义和知恩图报,以此反衬西门庆的狠毒和卑鄙无耻,这里的来旺儿更值得同情,逻辑上也说得通。
如果像绣像本,也就是第一种版本的解释,在逻辑和情理上有些混乱。
按照上文所说,如今宋惠莲和西门庆的关系已经向来旺儿公开了,他也基本上接受了这个现实,只要能让他得到相应的好处,他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他听到自己老婆和西门庆有关系,第一次发怒后,西门庆答应他去东京办事,回来给他本钱到杭州做买卖,他变得欢天喜地。后来这个愿望成空了,他再次发怒,宋惠莲就去探听虚实,结果西门庆说之所以没派他走,是因为组织上另有任务安排,让他开酒店,当宋惠莲回去一五一十地对他讲明之后,他又变得平静了。在绣像本中,有评语说“此时已明做矣”,张竹坡评论说“来旺亦借此生财,无他意也”。也就是说老婆带回来的内幕消息他是欣然接受的,而且“单等西门庆示下”,这种种表现,我们只能理解为“接受西门庆开出来的条件,默认二者的关系”。等到西门庆把三百两银子摆在他面前时,他“连忙(注意这样的动词。)趴在地下磕头”,并且回去对老婆说“他倒拿买卖来窝盘(安慰,笼络。)我”,这是明显的高兴。如今听到有人说“你的媳妇子又被那没廉耻的勾引到花园后边,干那营生去了”,他就大怒,跳起来捉奸,好像就不合情理。如果说他接受了条件,就应该是不闻不问才对,可还是一触即跳,而且恍惚中他听还是雪娥的声音,这就显得不太讲究,许你勾引主人的小妾,就不许主人勾搭你的夫人?如果不从逻辑上分析,从情理上理解,倒也有一种解释:一是酒精的作用,二是他认为这两人有点太目中无人,如果说自己不在家,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算了,如今自己还在家里就如此横行无忌,所以他嘟囔一句“我在面前就(笔者把“就”字改成“还”字,就想表达这个意思。未知妥否?)弄鬼儿”,想都不想就冲了出去。反正这都是我们进行推论,未必准确。
不过有一点是准确的:西门庆确实要设计圈套,请君入瓮。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如果他存心要算计你,即便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双方实力悬殊,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而且来旺儿好酒使性、一触即跳,陷害他的机会多多。
抓住来旺儿以后,来兴又来作证,说他在某天扬言要杀了西门庆,来旺儿只有唉声叹气而已,因为他确实说过这话。西门庆于是命人把他先锁起来,明早要递送到提刑院。惠莲正和玉箫说话,听说出了这件大事,埋怨道:“你喝完酒就赶快睡吧,还来找我干什么?终于中了人家的拖刀之计(关云长的绝招儿。西门庆熟读《三国演义》,活学活用了。)。”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走到厅上向西门庆跪下,说道:“爹,这是你干的营生(一语道破“贼喊捉贼”的机关。)!他明明是进来找我的,怎么把他当贼抓了?你给的六包银子,是我收起来的,原封未动,怎会无缘无故被人掉包了呢?如果他做错了什么,打他一顿也就算了,怎能把他投进提刑院?”西门庆一看见她,回嗔作喜道:“媳妇儿,关你什么事?你起来。他胆大妄为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藏着刀子要杀我。不过你放心,没你的事儿。”并让来安儿把惠莲搀回房,别吓着她,可她就是跪着不走,说:“爹好狠心!你不看僧面看佛面,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就不依依儿(说这样的软媚情语,属于当众挑明了二者的亲密关系。谁知道情话还是没有阴谋的分量重。)?他虽然喝了酒,但绝没有杀人心。”缠得西门庆急了,让来安儿拉她起来,把她弄回自家屋里。
第二天天亮,西门庆写了柬帖,叫来兴儿充当证人,揣着状纸,要押来旺儿到提刑院去,说他持刀意图谋害家主,并且把做生意的本钱掉包了。刚要出门,吴月娘走来劝解,说:“奴才无礼,在家里处分就算了,如何要拉出去,经官动府呢?”西门庆听了,圆睁双目,喝道:“你妇人家,不知道理!奴才存心要杀我,你还让我饶了他?”于是不听劝,让人把来旺儿押送走。
月娘羞愧退下,回到后边,向玉楼众人说道:“如今这屋里乱世为王(秩序混乱,谁都说了算。),九尾狐狸精出世(这是比喻妲己迷惑住了商纣王。这里的纣王就是西门庆,谁是妲己呢?非潘金莲莫属。)。不知听信了什么人的言语,无缘无故把小厮弄了出去。你就是赖他做贼,也要有真凭实据,拿纸棺材糊人(“糊人”通“唬人”,纸做的棺材装不了人,如今抬一个纸棺材出去如何骗得了人呢?应该是指西门庆抓人的证据牵强,无法让人心服口服。月娘还是知道其中机关的。),成何道理?这个不讲道理的昏君!”宋惠莲跪着哭泣。月娘安慰道:“孩儿你起来,不需要哭,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汉子判了死罪。贼强人,他喝迷魂汤了,把我们这些说话不中听的老婆都不放在眼里了。”玉楼劝惠莲道:“你爹正在气头上,以后我们慢慢劝他。你先安心回房。”
月娘尽管一直充当好好先生,甚至没有原则,不过她确实还有仁慈之心,但是她还是显得愚笨。如果说她明知道西门庆存心要栽赃陷害来旺儿,按照西门庆一贯的行事原则,他是不会轻易撒手、半路撤兵的,她能劝得了吗?如果说来旺儿真要是意图行刺,出于安全考虑,又怎能在家里轻描淡写地处理呢?她就不替自己老公的安全着想吗?但是莫要求全责备,能够尽己之力,试图劝谏,仍然是有一脉善根,值得表扬,其实她应该是心知肚明,这明显就是冤案,不过遇到了一个只听九尾狐狸精的昏君,她也爱莫能助了。她话里有话,对潘金莲日益不满,也是很明显的。
就在来旺儿被押送到提刑院之前,西门庆先派玳安送了一百两银子给夏提刑和贺千户,二人接受了礼物,这才升堂,来兴儿递上状纸,上面的意思是“来旺儿领取银子做买卖,可他见财起意,把银子掉包之后,怕家主查账,于夜间持刀突入后厅,意图谋害家主”。两位“父母官”心中大怒,把来旺儿叫上来进行审问,来旺儿就把西门庆如何用蓝缎子做引诱,勾搭他媳妇宋氏成奸,如今设下这个圈套,是要图霸自己的妻子,诉说了一遍。
对于夏提刑这个“青天大老爷”,我们以前领教过他的判案风格,当初审判蒋竹山时,仅凭“看这厮咬文嚼字模样,就象个赖债的”这一条“准确无误”的推断依据,就可以了结案子。果然,如今的他审判艺术更加炉火纯青,听完来旺儿的自我辩护,他先是大喝一声,令左右打嘴巴,然后说:“你这奴才欺心背主!你这媳妇就是你家主出钱帮你娶的(帮他娶,就可以帮他睡?),如今又提供资本让你做买卖,你不思图报,却持刀突入卧室,意图谋害家主。满天下的奴才都像你这样,就没人敢用下人了。”又把来兴儿叫上堂来,他作为污点证人,指出某月某日,被告人就曾当众宣扬想要谋害主人,谁知果然是言出必行,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来旺儿有苦难言,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仅仅是来兴儿一人听见,这是无法抵赖的。于是夏提刑让左右把大夹棍拿上来,先把来旺儿夹了一夹,又打二十大棍,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然后让狱卒上来,把他收监。
来兴儿、钺安儿回来向西门庆汇报情况,他满心欢喜,吩咐家中小厮:“铺盖、饮食,一律不准给他送进去。对你嫂子只说衙门一下也没打他,监几日便放出来。”众小厮心领神会。
自从来旺儿被抓后,宋惠莲头也不梳,脸也不洗,黄着脸儿,闭门哭泣,茶饭不思。西门庆慌了,派玉箫和贲四娘子再三劝解,说“只是监几日,耐耐他的性子,不久就放出来了”,惠莲开始不信,一问小厮,小厮也都说“一下儿也没打,一两天就放出来了”,她这才停止哭泣,又出来走动。有一天西门庆从她门口过,老婆叫道:“屋里无人,爹进来坐坐?”西门庆进屋后,依然欺骗她说:“我儿,你放心。我看你的面子,给官府写了一个帖儿,不曾打他一下儿。监他几日,耐耐他的性子,还放出来,让他做买卖。”妇人搂抱着西门庆脖子,说道:“我的亲达达!你好歹看我的面子,早点放他出来吧,随便你让他做不做买卖都行,我首先让他把酒戒掉,随你远近支使他,他敢不去?如果你还嫌不方便,替他找个老婆,也就算了。我早就不是他的人了。”西门庆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我明天买了对门乔家的房子,收拾三间给你住,咱两个自在玩耍。”妇人道:“亲亲,随便你主张就是了。”说毕,两个关上房门。原来妇人为了方便领导随时安排工作任务,夏天一般只穿裙子,遇见西门庆时,以便他掀开裙子就干,如今更是不会错过,云雨一度,西门庆恨不得和她誓同生死。完毕,他又掏出一、二两银子给惠莲(做完就给钱,总像是在某种情况下的常见动作。),让她买零食吃,再三安抚她别愁怀了身子,他明天就给夏提刑写帖子,很快就放来旺儿出来。西门庆目的达到,怕有人来,赶忙走了。
读书至此,又不能不发表一点意见。从生理机能上看,男人天生是主动进攻的动物,从社会角色上看,男人掌握着物质财富与精神控制权,骄横跋扈、富有侵略性实属必然,在男女关系中,男人给人的印象是好色,没有责任感,偏重于动物性的发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这是短期之内解决不了,甚至永远解决不了。这是社会不公平的表现之一,甚至永远都不可能完全公平。当然,反之亦然,如果男女在生理机能和社会角色上对调,有时以泪洗面的就是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了,这种不平等是无法避免的,即便女人掌握一切也做不到完全的公平。如果想要达到某种程度的公平,只有靠自由、民主、平等、尊严这些观念深入人心的时候,尤其重要的是,女人自己要奋力争取,平等和民主都是斗争得来的,没有人给你这些,这些东西太珍贵,没有人会拱手相让。现在人类社会正在向这个方向前进,不过前途光明,道路曲折,在没有达到理想之前,还要正视这种不公平。不过,在人吃人的社会中,丛林法则占据着“精神主席台”上一个显赫的位子,这也是显而易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