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无疑是好色男的代名词,对于他以前的一些男欢女爱,也没必要挥舞道德大棒乱打一通,在商品社会中,即便他没有积极进攻,也会遭受主动勾引,您就说和他发生关系的这些女人没有自身的目的吗?我对他保持了基本宽容的态度,尽管这种宽容有些惊世骇俗、大逆不道,不过我们必须要客观而冷静地分析,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想作为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如果没有苦行僧的行为标准或者正统儒家的道德操守来自我约束,出现一些花边新闻也属正常,虽然从理想上、理论上、道德上看,这是不正常的,可是在现实上看,这确实是正常的,本来创作要有理想主义,不过我们同样不能忽视现实主义,人间事繁复庞杂、暗流涌动,靠华而不实的口号,靠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是掩盖不住、解决不了的。我只能说这是正常的。
但是,我确实不能容忍西门庆的这次偷欢,他在明知道自己使用了种种欺骗手段之后,依然不放弃任何一次得到女人身体的机会,他确实是淫棍、恶棍这两朵罂粟之花所生成的种子通过再次杂交结出的罪恶之果。
平等的男女性爱是至高无上的,可在如此两面三刀的欺骗下发生的性行为,确实让人作呕,这种一点人性都没有的主动求欢,使他确实戴得起“衣冠禽兽”之桂冠。
就这样,被蒙在鼓里的宋惠莲又得到了“谎神爷”信誓旦旦的保证,面对丫环、仆妇时,在言谈举止之中未免显露,这个消息通过可靠渠道就让孟玉楼知道了,她赶忙转告潘金莲,说西门庆早晚要把来旺儿放出来,另替他娶一个老婆,然后在对门乔家买座房子,把惠莲安排在那儿,还要买丫环服侍她,编银丝鬏髻,打造首饰。最后总结道:“就和你我一样的待遇,什么道理?大姐姐也不管管(又是“大姐姐不管”,这个玉楼非得逼死惠莲不可。)。”潘金莲听到后,说:“我就不信邪了!我不是说狠话,要教贼奴才淫妇做了西门庆第七个老婆,我把潘字倒过来写。”玉楼道:“汉子没正经,大姐姐又不管(又一个。),咱们能走不能飞的,有什么办法?”金莲说:“你也太没出息了!要这命做什么,等到一百岁时杀肉吃?他若不依我,我就拼了这条命也不算什么。”玉楼笑道:“我是小胆儿,不敢惹他,看你有什么本事和他缠。”她笑得相当可恶,终于又把弹药装好了。
到了晚上,西门庆在花园翡翠轩书房里坐着,正要派小厮找陈敬济写帖子给夏提刑,要放了来旺儿。潘金莲走了过去,制止小厮去找陈敬济,她说:“你白白担负个男子汉的名声,其实是个没有主意、随风转舵的家伙!我对你说那样的话你都不听,偏信那奴才淫妇的。不管你整天怎么砂糖拌蜜给她吃,她还是疼自己的汉子。你如果把她汉子放出来,你就更要不了她了,你把她放在家里不荤不素(不伦不类)的,把她看成什么人?要是把她看做你的小老婆,她汉子还在,要是还把她看做奴才老婆,你看她那蹬鼻子上脸的张狂样儿哪有奴才老婆的样子?就算另外替那奴才娶一个,而你要了他的老婆,以后假如你两个坐在一起,那奴才到跟前回话,看见还有个不气的?老婆见了他,不站起来吧,他是以前的汉子,站起来吧,他还是一个奴才,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不用说亲戚、邻居笑话,就是家中大小,也瞧不起你。正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红楼梦》中对秦可卿的判词是“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凡事都要追查根源,正是宁国府的造孽致使贾家一败涂地。如今在西门庆府中,之所以淫风荡漾,权术横行,小人兴风作浪,实在就是因为这个西门庆的存在。而西门庆也不是最终的根源,那个人吃人的封建制度是罪魁祸首,这个制度的建立,是无数个鱼肉百姓的凶残统治者和毫无原则的御用文人历经数十代,通力合作的结果。潘金莲有时是西门府中的“智者”,她确实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你既然要干这件事,不如一狠二狠,把奴才结果了,你就搂着她老婆也放心。”这些话又让西门庆改变了主意,反过来给夏提刑写信,让他重重拷打来旺儿,整个官僚系统从上到下都得到了西门庆的好处,下手毫不留情。
西门庆的反复无常和阴狠歹毒由此可见一斑,西门庆和潘金莲这对黄金搭档就是如此杀人不眨眼的。
让人不寒而栗!
让人不寒而栗的不仅仅是西门庆的存在,而是追捧西门庆的“粉丝们”。
嗣敏先生曾遇一豪放女,放出豪言壮语:嫁人当嫁西门庆。余听闻此言,矍然而起,惊问其故。曰:西门外表光鲜,有权有势,本钱雄伟,能与之共度良宵,实为人生之幸事也。嗣敏不忍,劝之曰:人生在世,譬如白驹过隙耳,瞬间而至,有花堪折,无可厚非,然,床上之事岂是人生全部否?汝能与之整日缠绵床第之间乎?与之共度良宵,佳则佳矣,“幸”恐未必。一下床,又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喜怒哀乐忧嗔痴而已,在床上之时,雄风浩荡如西门,能让汝欲仙欲死,下床之后,卑鄙无耻如西门,同样会让汝欲仙欲死矣!西门言必信,行必果,真会使汝成“仙”,使汝余恨绵绵,挥别人间;真会使汝欲“死”,使汝求生不得,欲死不能也!此妹天真烂漫,直言不讳,遍访国中而不见,惟知西门好淫,不知其“杀完人,尚喜看人出殡”,不知其实为谎神爷下凡,为祸人间。
悲夫!
笔者注:有的读者朋友劝我写得更畅销一些,也就是娱乐化多一些,其实可以做到的,多谢提醒。但是笔者读书方法和创作目的和他人略有不同,虽然我这样做可能费力不讨好,但我还想保持自己的风格,尽管我已经破坏了一些原则,我只能尽力而为,喜欢与否,非笔者能力所能左右。至于为什么,只能在最后揭晓。谢谢您的关注,希望后面的文章不会让您大失所望。
后记一二宋惠莲的刑事判决书(下之上)
这是一起复杂的案件,所以才会连审三天,本审判长也累得快吐血了,不过,为了让关心此案的朋友尽早知道审判结果,鄙人加班加点地工作,很快就有一个了断。
接续上文,还是要分析一下余下的矛盾各方。
六、潘金莲与宋惠莲之间的矛盾。
1、二人具有同一性。
(1)名字:宋惠莲原名宋金莲,在进入西门府之后,因为和潘金莲重名,为了避免混淆,才把她的名字改成宋惠莲。作者有意设计一个人物和潘金莲比较,就连名字都相同,这样的两个人不是志同道合,就是势同水火。
(2)出身:都是贫家女儿,出自社会底层。宋惠莲是棺材铺老板宋仁的女儿,而潘金莲的父亲潘裁缝,也是一个难以糊口的小手艺人。
(3)经历:宋惠莲被卖到蔡通判家,后来因为坏了事,被赶了出来,嫁给蒋聪为妻。根据潘金莲的说法是“和大婆养汉坏了事”,未知真假;而潘金莲先是被卖到了王招宣府上,在那里她受到了文艺熏陶,同时也沾染了之风。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她妈作为人贩子,二次转卖,以三十两的价格卖给了张大户,在这里,潘金莲的人生观发生了严重扭曲,因为她成为张大户的禁脔。女主人知道后,对她百般苦打,张大户一怒之下,倒赔嫁妆,把她嫁给武大郎,谁知也就是设立一个外宅而已,武大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这件事对她的刺激更大。
(4)本领:宋惠莲以一双小脚打天下,荡秋千时技压群雌,厨艺精湛,能用一根柴禾烧烂猪头(这门本事确实了不起)。而潘金莲能够读书写字(这在女性基本都是文盲的时代,挺难得,她的“足智多谋”,或者称之为小聪明也可,击败了宋惠莲。知识改变命运,由此可见一斑。),休闲文艺样样在行,品竹弹丝件件精通,尤其弹一手好琵琶,所谓是“弹唱姐儿出身”。
(5)性格:宋惠莲性明敏,善机变,会妆饰;潘金莲百伶百俐,善于举一反三,尤其在性文化领域悟性惊人,后期变得阴狠歹毒,不择手段。
(6)长相:宋惠莲“生的白净,身子儿不肥不瘦,模样儿不短不长,比金莲脚还小些儿”;潘金莲在月娘眼里是“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论风流,如水晶盘内走明珠;语态度,似红杏枝头笼晓日”。
(7)江湖地位:宋惠莲号称是“嘲汉子的班头,坏家风的领袖”,汉子有一拿小米儿数。而金莲自称“我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武松出差前叮嘱嫂子“篱牢犬不入”,金莲恼羞成怒之后进行的宣誓。)。而在王婆嘴里她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确实如此,潘金莲和死神关系密切。就这样,一个是风月场的女领袖,一个是欢乐谷的大姐大,二人势均力敌,不过潘金莲生活阅历丰富,战略战术修养要略胜一筹。
(8)总结:二人的出身、经历、性格、长相都惊人地相似。不过,相比较而然,潘金莲的堕落更值得同情,因为武大确实太过窝囊。比如西门庆在向王婆询问金莲的丈夫姓甚名谁时,王婆说是卖熟食的,这时西门庆提到“徐三、李三、刘小二”这几个人名,可王婆说要真是这几个还算是一对儿。由此推断,这三人的标准已经够低了,谁知她被嫁给了武大。凡事就怕比较,潘金莲的命运确实够惨,心生抱怨尚可原谅,后来她一遇到语言甜净、高大魁梧、风流博浪的西门庆,难免“金莲心爱西门庆,春心不自由”了。以貌取人可以理解,她从此在西门庆死乞白赖的挑逗下半推半尚在情理之中。如果要是有一个强壮的男人充份满足她的性欲的话,她极有可能成为贤妻良母。因为从后来的种种表现来看,她对财物不是特别挂心,不应该像惠莲被一匹蓝缎子就击打得体无完肤,但如果说争取财物能够让她争口气的话,自当别论。
武大确实拿不出手,潘金莲这才抱怨“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到底奴心不美。”因此说她的红杏出墙情有可原。然而宋惠莲的两任丈夫蒋聪、来旺儿最起码要比李三、徐三、刘小二要强吧,一个是厨师,一个是大户人家的家人,前一个工作稳定,后一个见多识广,虽然没有描述他们的相貌,不过应该差不到哪里。要说潘金莲的堕落还有迫不得已的因素,那么宋惠莲的情况该作何解释呢?我想,不管是和蒋聪,还是和来旺儿过日子,可能清贫,但过日子应该没问题,她选择了这样一条路能怨到谁呢?如果说来旺儿或者西门庆倚势强暴,自当别论,那么她就是当之无愧的受害者,除了给予同情之外,没有其他想法,可她不是主动勾引,就是半推半就,又能怨得了谁呢?我说过,放荡一些不是大错,只不过自己要对自己的选择和行为负责而已,如果怨天尤人,就显得无耻至极了。
2、二人之间的斗争性
这样的两个人如果不能和平相处,就必然要乱世为王,掀起无数波澜,因为她们都没有基本的宽容、同情和退让之心,针尖对麦芒,必定要以一方的彻底失败而告终。关于这两人的争斗,之前有过简要总结,在此不做赘述。正是因为宋惠莲对潘金莲构成了威胁,嘲讽其出身,嘲讽其小脚,抢占西门庆,调戏陈敬济,突破了潘金莲忍耐的限度,可是因为西门庆和宋惠莲热情似火,而宋惠莲也表露出一种做低伏小的姿态,她尚可容忍。然而,让她难堪的是,来旺儿的主动进攻,彻底挑战了她的底线,她效仿战国辩士,用犀利的词锋,鼓动西门庆展开杀戒,可是,西门庆确实太过迷恋惠莲,于是她就攻击西门庆的弱点,说惠莲“千也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这对于以征服和占有为目的的西门庆来说,心理上很难接受。西门庆听完惠莲的死讯后,之所以如此冷淡,除了因为她的肉体消亡后,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以外,就是因为他听说惠莲是想念汉子才自寻短见,这大大地刺伤了作为一个征服者的自尊心。而且,潘金莲为了找到枪手,到孙雪娥那里挑拨离间,终于处成了悲剧的发生。
七、潘金莲与来旺儿之间的矛盾。
在“潘、孙荷花饼大战”时,孙雪娥曾经对月娘提过这样话,她说:“娘,你还不知淫妇,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成不的,背地干的那茧儿,人干不出,她干出来。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虽然这是出于仇家之口,不过确实是金莲的实录。尤其重要的是,雪娥提起了用毒药毒死武大的事儿。这个事件不像在《水浒传》中,早已大白于天下,在“金瓶梅世界”中,这还是一个秘密。当时为了陷害武松,就是来旺儿到知县那里跑的门路,所以来旺儿应该知道底细,不知道他与雪娥在那时有没有瓜葛,如果有,肯定就是从来旺儿那里得到的内幕消息。然而雪娥的这种揭发,触动了西门庆的隐私,所以晚上他回来后,潘金莲弄得花容不整,讨要休书,然后说雪娥背后议论她“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听完这话,西门庆的反应是暴跳如雷,又冲进厨房毒打孙雪娥。反应如此剧烈,应该不仅仅是为金莲报仇,更是让她闭嘴,少要胡言乱语。
如果那时来旺儿和雪娥已成情人关系的话,他对自己不能保护情人,应该充满愧疚之感,从这个角度来看,金莲和来旺儿是有宿仇的。
这次来旺儿把潘金莲扯进来,确属自讨苦吃,打击一片,自树强敌。西门庆勾引惠莲,不是金莲唆使的,她甚至是极力反对的,虽然这种反对不是匡夫以正义,而是出于对性欲资源的保护,但毕竟不能把这笔帐算在金莲头上。况且,即便她是一个贤妻良母,比如是吴月娘的身份,能劝得了西门庆,都未必能劝得住宋惠莲。彼时的惠莲尝到了甜头,能得到散碎银两,而自己又没损失什么,也没掉块肉,凭什么半途而废?要说在事后,潘金莲确实有过纵容,但是她不纵容又能如何?吴月娘在作风上最为正派,尚且三番五次遭遇误解、呵斥和冷暴力,以潘金莲之做派,能说出逆耳忠言吗?遇到西门庆这样的“昏君行货”,只能是让九尾狐狸精引导他走上不归路,确实没有康庄大道可供选择。这样说不是为潘金莲辩护,而是就事论事,就论西门庆勾引宋惠莲这件事,她应该承担多少责任。以此来说明,来旺儿的不可理喻。
如果仅仅是宋惠莲接收些甘露,她再谨小慎微一些,金莲尚且可以忍耐,但是来旺儿揭露其隐私,无异于火上浇油,而且来旺儿缺少自知之明,竟然以功臣自居,以为自己跑腿是个多大的功劳,言外之意,好像没有他的周全,潘金莲早就一命呜呼了,这样又伤到了她的自尊,要知道,为了维护脆弱的自尊心,她挑动了无数次的内战。这只马蜂你不惹它,它尚且螫人无算,如今来旺儿却捅马蜂窝——潘金莲毒杀亲夫的隐私和脆弱的自尊——她怎能不恼羞成怒?这样新账旧账一起算,盛怒之下,潘金莲把来旺儿夫妻纳入了自己战略版图之内,兵锋所向,惠莲遭遇了灭顶之灾。
晚上回来,金莲又把眼睛弄得像个桃儿似的,一如攻击孙雪娥时的故事,把来旺儿“醉中谤讪”的话讲了一遍,重点提出“毒杀亲夫”一节,捎带把雪娥与来旺儿的关系带出来,西门庆果然找小玉、来兴儿核实,勘问明白之后,首先毒打雪娥一顿,取消其小妾身份。如果要是没有宋惠莲,“瓮中捉鳖”的栽赃陷害把戏可能是提前上演,但是他先找惠莲核实,她同样口若悬河、切中要害,一方面替来旺儿赌誓,一方面抓住举报人来兴儿的破绽,说因为夺走了他的买卖,他怀恨在心,恶意诽谤,这样的话不可信。关键是惠莲在紧急时刻献上了舌头,关键是西门庆对惠莲的贪恋,关键是西门庆这个蠢货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就信了惠莲,而且当时约定,让来旺儿先去东京蔡京那里跑门路(当时有个盐商王四峰拿两千银子解脱牢狱之灾,西门庆净赚一千两,准备用一千两去打点。),然后再给他本钱去杭州做生意。
潘金莲知道后大怒,她不仅是怒来旺儿因祸得福,更怒在宋惠莲的影响力大于己,她劝西门庆时提出,如果来旺儿拼着把不值钱的老婆撇了,拐跑这一千两银子怎么办?无疑,这句话打中了西门庆的七寸。在之前就说过,西门庆在女人身上花钱是有限度地,散碎银两他眼睛都不眨,但如果是大笔钱财,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得到,相反,他总是千方百计地从女人身上榨取血汗。他是一个色狼恶鬼,他是一个昏君行货,但他不是情痴,不像有的君王不爱江山爱美人,他是很冷静的,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女人身上要得到什么,就是泄欲。即便和金莲淫情似火的时候,也要先娶孟玉楼,即便是现在和宋惠莲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也足够冷静,要说散碎银两,八两的鬏髻,他都可舍,但是如果用这笔钱买惠莲,他绝对不会干。这是他和普通好色男的重要区别之一。
果然,他马上接受潘金莲的意见。后来设计请君入瓮这出戏,书中没有讲明创意和导演是谁,我猜测是潘金莲和西门庆共同谋划的结果,不可能是玉楼、月娘和李娇儿众人,她们不会参与这样的事儿,也没有这种智力,只有潘金莲是不二人选。再说两人曾经有过合作,在毒杀武大郎上他们配合密切,如今更应驾轻就熟。在来旺儿被囚禁期间,因为惠莲靠着不穿裤子,为领导制造方便一类的积极外交政策,西门庆一度要释放他。潘金莲听后又是恼恨异常,她这时貌似为西门庆的性欲考虑,出了“斩草除根”的建议,说这样搂着惠莲放心。这又是攻击到西门庆的软肋,促使他下决心结果了来旺儿,也就是阴鸷的帮忙,来旺儿才保住了性命。
每次看到潘金莲滔滔不绝地进言时,我总在心里慨叹:“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二者皆不毒,最毒金莲心。毒哉!金莲!”任何一个心术不正的男人受到她的蛊惑,都会一步步走向万丈深渊。
八、宋惠莲和孙雪娥之间的矛盾
孙雪娥很像《红楼梦》中的赵姨娘,在上层社会中十分不得志,很值得同情,可又无知无识,基本没有大脑,经常成为替罪羊,成为被别人利用的工具。要说她和惠莲结仇,主要还是拜潘金莲所赐。金莲看西门庆对惠莲还是很挂心,于是她就两方面挑拨,对惠莲说雪娥背后讲究她养汉养出了花样,反过来对雪娥说揭露她和来旺儿关系的是惠莲,她把自己的账儿挂在惠莲头上。由此双方产生了底火。
雪娥也很恼火,在西门府中唯一能给她带来温暖的可能就是这个来旺儿了,可是因为宋惠莲和西门庆勾搭,再加上潘金莲的推波助澜,使来旺儿成为西门庆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而且还听说是惠莲告的密,使自己遭受毒打,并被取消小妾身份,她那没有思维的大脑肯定控制不住情绪的波动,于是她把惠莲当成了一个敌人。
在西门府中,雪娥的身份十分尴尬。吴月娘高高在上,雪娥在她面前只是一个仆人而已;李娇儿是个好好先生,一般不敢得罪什么人,虽然在一次挑战潘金莲的战斗中,二人并肩作战过,可那都是短期的结盟,非同路之人;李瓶儿有钱,又很得宠,雪娥在人家面前自惭形秽,高攀不上;潘金莲是她的死敌,二人一直势同水火;而孟玉楼和潘金莲是战略同盟的关系,她也靠近不了。通观全书,也没看她和哪个下人交情过密,所以她就成了西门府的蝙蝠,要说是主子吧,还没有地位,要说是下人吧,还是名义上的主子。她的郁闷可想而知。
后来有一次,家里的女眷来得太多,西门庆没地方去,就去了她屋里,第二天她像捡到一个金元宝似的,四处宣扬,在几个面前自称“四娘”,潘金莲听到后,又对她一顿羞辱。她就像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得到一次临幸的机会都属难得,在上层得不到相应的地位和尊重。想想宋惠莲,得到西门庆这样大的关照,她怎能咽下这口气?尤其在与惠莲争吵时,惠莲那句“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彻底摧毁了她的自尊和自信,一个没有主子尊严的主子还比不上有头有脸的奴才,她难免暴跳如雷,打了惠莲一巴掌,这一掌打得惠莲悬梁自尽。都是一锹土上的人,相煎何太急呢?后来的评论者认为,雪娥的这次惹是生非过于胡搅蛮缠,后来她受尽折磨也理所当然。
九、宋惠莲和孟玉楼之间的矛盾
孟玉楼最经典的一句话就是“大姐姐不管”。正是有孟玉楼的挑拨,潘金莲当着她的面说了两句狠话;一句是“我若是饶了这奴才,除非是他操出我来(这是听见“来旺儿醉中谤讪”后的反应);一句是“我若教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做了第七个老婆,我不喇嘴(说狠话,说大话。)说,就把潘字倒过来(听孟玉楼来汇报,西门庆要放出来旺儿并在西门府对面给惠莲买房子居住后的反应。)”。还有其他几次,孟玉楼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杀人于无形,总说“大姐姐不管”,让潘金莲怒气冲天,也吹响了催促惠莲上路的号角。我们永远不要忘了《金瓶梅》的四大主题是“酒、色、财、气”,在这起事件中,来旺儿失于酒,西门、惠莲失于财、色,而潘金莲就愿意在“气”上争强好胜,她“胜利”了,不过都是小胜,最后遭受覆顶之灾才是对她好胜斗气最好的注脚。
按照常理推断,玉楼和惠莲应该没有直面冲突,不像来旺儿揭露金莲的隐私,雪娥相信惠莲进献谗言使自己受辱这些情况,可她在“宋惠莲事件”中同样两面三刀。在来旺儿被押解官府之后,惠莲在上房求月娘代为周旋,玉楼表面上也对惠莲说:“你爹正在个气头上,待后慢慢的俺每再劝他。你安心回房去罢。”谁知一转身,打听到西门庆要买房子、丫环服侍惠莲后,就急急忙忙地报告给潘金莲,所以金莲才说了第二句狠话。
要知道,惠莲的无用和轻浮也就在这里,“这妇人得了西门庆此话,到后边对众丫鬟媳妇词色之间未免轻露”,她刚刚得到谎神爷的许诺,还没变成现实,在言谈举止之间就“轻露(随便流露。)”,古人云,“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宋惠莲的故事就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后来她的死,导火线只是雪娥的挑衅,真正的原因恰恰在此。她输了一回身,不但老公横遭陷害,受到床上人无情地欺骗,而且放出了大话,又在众人跟前颜面俱失,她也不可能有韩信忍受“胯下之辱”——不肯用自己的千金之躯换取无赖的一条狗命——以图日后鹏飞万里的高远修养,对于她这样的小人物来说,洗刷耻辱的最好途径就是一死。这是最愚蠢也是最无奈的抗争方式了,死,真能洗刷耻辱吗?不能。只会让世俗嘲笑你的无能而已,要顽强地活,要用铁与血来雪耻,要用知耻后勇的强大力量和不可争辩的事实来雪耻!愚蠢的宋惠莲啊!
我也一直纳闷,孟玉楼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是不是她早就安插线人了?她说对西门庆和宋惠莲私通一事毫不知情可信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惠莲的呢?是不是惠莲在她打牌时指手画脚之后就开始怀疑惠莲有人撑腰了?是不是惠莲见到她们时待起不起、不讲礼数时就开始心生厌恶了?是不是在元宵佳节看到惠莲的张扬就埋下了嫉恨的种子?
孟玉楼是第七回进府的,接着进来一个潘金莲,靠着在床上作风大胆、创意无限得到万千宠爱;接着又来一个李瓶儿,靠着金元外交、年轻貌美,打下半壁江山;如果再来一个小脚无敌、貌美如花的宋惠莲,玉楼恐怕真要进冷宫、守活寡了。所以她恐惧,所以她嫉恨!
有一个成语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说“一个人本来没有罪,但是因为拥有宝玉而获罪”。由此可以引申出来“匹夫无罪,怀‘才’其罪”、“匹夫无罪,怀‘色’其罪”,这就是为什么有才之人往往遭受排挤,绝色美女往往命薄的原因所在。非常悲惨的是,宋惠莲就是一个“怀‘色’匹夫”,你确实无罪,但是老娘我嫉妒,眼红,看着生气,你就得罪我了。说到底,还是一个争宠夺爱,还是为了抢夺西门庆体内那点资源而已。
本审判长确实长篇大论了,下次肯定审判完毕,骗你们是小狗!
后记之九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西门庆答应宋惠莲要放来旺儿出来,刚要找陈敬济写信,潘金莲过来砍了三板斧:第一斧子砍向西门庆的尊严,说他如此反复无常让人笑话,没有男人气概;第二斧子砍向封建制的礼法,认为给不给宋惠莲名分都显得不伦不类,还容易招惹来旺儿的怨恨;第三斧子砍向西门庆的色欲,认为要想搂着老婆放心,莫不如一狠二狠,结果了奴才,斩草除根。自从经过毒杀武大的职业训练之后,对于这样的暗箱操作,潘金莲变得轻车熟路。
其实这是毒杀武大的翻版。
西门庆接受了这个提案。于是派人送信,要对来旺儿严刑拷打,官府对西门庆这个拿钱的爹是言听计从的,准备往死里整治。有一个孔目(管理文书档案的官吏。)叫阴鸷(寓意积阴德。),山西人,还是仁慈正直的,知道西门庆图谋人家妻子,这才陷害此人,他据理力争,两位提刑官因此不敢太过伤天害理(哪怕有一个敢于抗击习俗的,都不会过于黑暗。),于是走了中间路线,没要来旺儿的命,但是当厅打了一顿,把他押解回原籍徐州为民,所谓的赃物也由来兴儿领回去了。就这样,阴鸷和陈文昭一样,只能保持自己的原则,无法改变整个官场的黑暗,此时的来旺儿就像武松一样,成了黑暗政治下的牺牲品,唯一可以安慰的,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这场“屈官司”打下来,来旺儿被打得稀烂,而且弄得身无分文,于是他向两位公人请求,要先回家一趟,把他媳妇的衣服箱笼拿出来变卖,除了自己留些活动经费,也要答谢两位公人。公人说:“你好不懂道理!你家主人既然摆布你一场,还肯让你见到媳妇?我们看在阴师父的的情面上,瞒上不瞒下,可以领你到其他亲友那里,你只要弄些个人路费就是了,我们还指望你给好处?”来旺儿道:“二位哥哥行行好,我还是要先到主人门口,央求左邻右舍美言几句,无多有少。”
来旺儿先来到应伯爵的家,伯爵闭门不见,这个八面玲珑的家伙绝对不会触霉头的,如果能为西门庆锦上添花或者自己得到好处,那他就会以让人作呕的笑脸迎接进来,然后以豹的速度冲向西门府,可是这个倒霉蛋没什么用了,避之唯恐不及,还能替他出面讨不自在?来旺儿吃了闭门羹,就托贾仁清(假人情)、伊勉慈去讲人情,结果西门庆不但不予理睬,反而派出五六个小厮,一顿棍棒打了出去,把贾、伊二人羞得差点钻进地缝里去。他媳妇惠莲被瞒得铁桶一样,并不知道这些事儿,而且西门庆放出狠话:“哪个小厮走漏消息,定打二十大板。”没有办法,来旺儿只好去找丈人宋仁,哭诉一遍自己的遭遇,老丈人拿出一两银子、一吊铜钱和一斗米,打发他们上了路。正是:若得苟全痴性命,也甘饥饿过平生(作者什么意思?是为来旺儿庆幸吗?他是认为好死不如赖活着吧?)。
宋惠莲仍然是傻老婆等苶汉子,盼着老公回来。她每天整治出饭菜,让小厮到监牢里给来旺儿送饭,小厮拿到外边,众人就吃了个干净,回头对她说:“哥吃了,在牢房里挺好,没人难为他。要不然早就放出来了,只是提刑老爷近日没来衙门办公,恐怕放出旺哥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儿了。”西门庆哄她说:“我派人通气了,不久即出。”妇人信以为真。可纸里总是包不住火的,惠莲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来旺儿从监牢里出来了,而且到门口讨要衣服箱笼,后来不知为什么又走了。这妇人几次问小厮,大家都不说,直到有一次,她询问钺安,这个小厮或者冒冒失失,或者是出于正义,反正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听完这话,回到屋里放声大哭道:“我的人啊!你在他家做错了什么?被人暗中算计了你!你做奴才一场,好衣服都没有赚到一件,今天就这么被人打发了(辛苦为人打工,没赚到什么,如今又被人像使用卫生纸一样扔掉。)。今天你背井离乡,路上生死未知,坑得奴好苦也(说明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想要相依为命,但如此重感情,为何又要那样做事呢?真是个矛盾的统一体。)!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哪知道你这些遭遇啊!”她哭了一回,就悬梁自缢了。
当时这些下人的住处也应该在西门府中,这不是主人的恩典,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榨取剩余价值,下人根本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必须随传随到。当时惠莲的邻居来昭妻子一丈青在关注着她,听她刚开始嚎啕大哭,后来就没动静了,她知道要出事,找平安儿撬开窗户钻了进去,正看见惠莲上吊,一边解救下来,一边喊众人,除了潘金莲,其他娘们都过来了,人是救活了,可是不管怎么劝,她就是坐在地下不起来。西门庆知道后,也过来探视,看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就让玉箫拉她起来,并且假惺惺地说(他贪图惠莲的肉体,应该是真关心。不过从整个事件来看,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好个犟孩子,坐地下冰着你。你有话就对我说,为何自寻短见?”惠莲把头摇着说道:“爹,你真是个‘好’人,你瞒着我干得好勾当儿!还说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这几句话是全书的精华之处。)!你成天哄着我,今天也说放出来,明天也说放出来,我真信你的话了。即便你要递解他回原籍,也事先和我说一声儿啊!密不透风地就把他打发了。你做事也要有个天理啊!你就真能干下这等绝户计(使用过于阴险毒辣的计策,将来会断子绝孙、绝门绝户,这是对使用者而然,或者是说使人绝户的计策,根据上下文,应该是前者,这才符合宋惠莲的痛斥。)?你把圈套做得牢牢的,只瞒着我一个。你要是打发,把两个都打发了,留下我做什么(留下你,领导自有安排。)?”西门庆笑(现在还能笑出来,佩服!这是一种戏弄,也是奸计得逞的得意。)道:“孩儿,不关你的事。那小子坏了事,所以打发他。你放心,我自有安排。”命令玉箫:“你和贲四娘子(贲四是个浮浪子弟,别人讨厌,西门庆喜欢得很,让他当会计,这个老婆是他给人打工时拐出来的,也是当之无愧的猛将兄。后来这位娘子上演了主仆同槽这一经典剧目,左腿和玳安缠,右腿和西门绕,上半夜西门光顾,下半夜玳安补缺。在这个过程中,她也能得到一些零碎银两,不过她没有惠莲的姿色和刚骨,西门庆和她只是动物交欢。笔者在最后会有统一比较。)陪伴她一夜儿,我让小厮送酒给你们喝。”说完,出去了。两人一直劝解。
西门庆到铺子里,找主管傅伙计支取了一吊钱(支取,开支、领取,说明即便是老板,支取现金也要走正规的程序。西门庆在商业上的成功,除了有权钱交易之外,本身确实有一定的商业手腕,公司运行相对正规,这是其优点。),买了一钱银子的酥烧(是不是酥饼?),一瓶酒,让来安儿送到惠莲屋里,惠莲不领情,骂道:“贼囚根子!趁早给我拿走,省的我摔一地。”来安儿道:“嫂子收了罢,我拿回去,爹又要打我(惠莲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反弹,就是因为西门庆作孽,可西门庆作为主子能够滥施刑罚,随便拿小厮出气,这就是吃人社会的不公,给人打工不容易啊!)。”他便把东西放在桌上。惠莲跳下来,把酒拿起来,刚要摔出去,被一丈青拦住了。后来,贲四嫂回去给老公做饭,在道上遇到了曾经和惠莲打过一仗的惠祥,惠祥打听一下情况,贲四嫂说:“看不出旺官娘子,原来是个辣菜根子(比喻性格泼辣。),敢和爹当场顶撞,谁家媳妇儿能有这个胆量?”虽然惠祥和她吵过架,不过对她这种作风还是有所赞许的。
晚上,玉箫在陪伴惠莲过夜时说:“宋大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开些。趁着自己妙龄,一朵花儿初开一般,主子爱你,也是彼此有缘,你如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守着主子,强如守着奴才,他已经走了,你就是再烦恼也没有用了,如果哭坏了身体,你不是白白送命吗?常言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凑合过日子也就是了,反正贞节轮不到你头上了。”这话说的也在理。可惠莲听了,还是哭个不停,整天茶饭不思。
玉箫劝不动,就来回话,西门庆又让潘金莲去劝,还是不听,这个金莲回来转述之时就添油加醋,说道:“贼淫妇,她一心只想他汉子,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惠莲确实会顾及贫贱夫妻的朴素感情,但不至于这样,金莲如此添枝加叶就是为了刺激西门庆。她生西门庆的气,也气在他无数次地欺骗上。)。这等贞节的妇人,你怎能拴得住她心?”西门庆笑(猎物已在口中,他总是得意地笑。)道:“你休要听她掩饰,她要早有贞节之心,当初只守着厨子蒋聪,就不会嫁给来旺儿了(一向拿贞节不当回事儿的西门官人都不相信惠莲会如何地三贞九烈,由此可知,惠莲的有些做法已经让自己的身价一落千丈了,现在想单方面提价,确实困难重重。)。”
西门庆这时还关心一件事,就是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于是把众位小厮叫到跟前审问,他说谁要是知道,现在检举,他一下不打,如果被他查出来,连带知情不报者,一律痛打三十大板,撵出府去。这时画童扑通跪下,就把钺安儿走漏风声的事儿说了。西门庆听罢大怒,一片声儿派人寻找钺安儿,钺安儿听到这个消息,一直跑到潘金莲房里,跪求救命。潘金莲正洗脸,骂道:“贼囚!猛可走过来,吓我一跳,不知你做了什么?”钺安儿就说是自己把来旺儿被递解的事说出去的,如今西门庆正在气头上,能打死他,求金莲讲情。听说是这个原因,金莲道:“怪囚根子!吓得像见了鬼似的!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此惊天动地的,原来是为了那奴才淫妇。你就藏在门后,不要出去。”
西门庆不见钺安儿过来,暴跳如雷,派小厮找了两次,都被潘金莲骂了回去,随后,他拿着马鞭子亲自过来,找到小厮要打,被金莲冲上前去,夺过了马鞭子,说道:“没廉耻的货儿。那奴才淫妇想她汉子上吊,你拿小厮撒气,关小厮什么事儿?”西门庆气得一愣一愣的,可是没有办法。金莲对小厮说:“你出去干你的营生去,不要理他。他如果再打你,还有我哪。”那钺安“两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一溜烟跑了。
金莲看西门庆对惠莲还是念念不忘、时时挂心,于是心生一计,无外乎挑拨离间、驱虎吞狼而已。她对雪娥说,惠莲因为你要了她汉子,心中怨恨,这才备了一篇是非,挑动西门庆打你,并且夺去你的侍妾身份,这都是惠莲在后面捣鬼。回过头来,对惠莲说,雪娥背后怎么骂你成年养汉,不是因为你和主子有一腿,你汉子怎么能被赶出家门?说的两下都充满了怨恨。
这一天也是该当出事。阴历四月十八是李娇儿生日,院里老鸨和李桂姐等堂客都来祝贺,月娘留众人喝酒。而西门庆当天到外边赴宴,不在家。惠莲早晨过去打了个照面儿,就回到屋里睡觉,直睡到傍晚,后边让丫环找了一两遍她还是不出来,孙雪娥有了借口,就来找她,说道:“嫂子做了玉美人(词话本上是“王美人”,指王昭君。),怎么这样难请?”惠莲只顾头朝里睡,不搭理她。雪娥又说:“嫂子,你在想念你家旺官儿吗?早这样牵挂就好了。要不是因为你,他现在还在西门庆家里呢。”惠莲听她这样说,又想起潘金莲曾经说过的话,翻身跳起来,对雪娥说道:“你别过来浪声颡气(说话轻浮刻薄。)的!他确实因为我被弄出去了。你怎么样?不也是因为他被打了一顿,撵的不容上前(应指其被取消小妾身份,上不得台面了。)。非得逼人讲出来。大家彼此将就些儿吧,何必非得主动找茬儿呢?”这雪娥心中大怒,骂道:“好贼奴才(她也是奴才。)!养汉淫妇(她和来旺儿也不明不白的。)!如何大胆骂我?”惠莲道:“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词锋犀利,直刺对方软肋。)!你背地偷我汉子也就算了,如今还来这里折腾?”这几句话,把雪娥说得急了,冷不防冲上前去,一巴掌打在惠莲脸上,打得她脸上通红,她背水一战,绝地反击,一头撞了上去,两个就此扭打在一起。一丈青慌忙过来劝架,把雪娥拉走了,但是两人骂不绝口,月娘过来骂了两句:“你们都没些规矩,不管家里有没有客人,就炒得家反宅乱的!等你主子回来,看我对你主子说不说。”月娘看惠莲头发被揪乱了,让她梳好头发到后边去,惠莲一声儿不言语。等把月娘众人打发走了,惠莲倒插上门,哭泣不止,直哭到掌灯时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自缢身亡。亡年二十五岁。
孙雪娥这一巴掌,打消了她活下去的信心。
正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等众人发现的时候,惠莲早就已经呜呼哀哉了。雪娥这才知道闯了大祸,怕西门庆回来查根问底,归罪于己,在上房跪着苦求月娘,让她休提自己和惠莲嚷闹这一节,月娘看她吓得那个腔调儿,心中不忍,说道:“此时你才知道害怕,当初少说一句儿不就好了。”晚上西门庆回来之后,月娘说惠莲因为想念汉子,哭了一天,最后寻了短见。虽然月娘出于仁慈之心,不想再让雪娥有个三长两短,但是她无疑也剥夺了为惠莲主持一下正义的机会,而西门庆听说后,冷冷地说了一句:“她真是个拙妇,原来没福(他认为给人家几个小钱儿,就是让惠莲幸福了。和他有关系的女人没有有福的,都被带入人间地狱里了。)。”
这就是曾经在床上和惠莲誓同生死的男人所下的评语。
家里出了人命,必须要让官府知道,西门庆给知县的答复是:家里请客人喝酒,惠莲掌管银器,因为丢失了一件银酒盅,怕家主查问责怪,自缢身死(中国人的命历来不值钱,一件银器就值一条人命。)。他又送知县三十两银子,知县也就稀里糊涂地了解了,派人要收尸火化。
正要火化,惠莲的父亲宋仁过来阻止,并大叫冤枉,说他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并说西门庆倚势她,她贞节不从(当然这谈不上。),被威逼身死,如果知县不给一个说法,他就要往上告。这样大家都不敢点火,一哄而散。当西门庆听说发生这样的事儿后,心中大怒,骂道:“找死的光棍,这等可恶。”于是给知县写了一封信,知县对于这个“钱爹”的命令从来不敢怠慢,派人把宋仁绑进府衙,宣判他倚尸讹诈的罪名成立,打了二十大板,打得双腿鲜血淋漓,并要求他写下保证书,不得再次骚扰西门庆,于是把宋惠莲的尸体火化了。宋仁回到家中,伤势严重,主要是气愤难当,再加感染了瘟疫,没几天工夫,也追随女儿而去了。
要说西门庆倚仗势力强暴,这是无中生有,而且说他意图讹诈,也有这种嫌疑,不过宋仁说自己女儿死的不明不白,想要官府查明真相,这个要求无可厚非。况且,不管怎样,宋仁不算老丈人,也是情人的父亲,虽然连接的纽带——宋惠莲的肉体——不存在了,他难道就不能讲一点感情吗?
男人好色也罢,贪权也行,丧尽天良、全无心肝若此,草菅人命、毫无人性如斯,却只能让人痛恨不已了。每当读这几回的时候,我都有“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的感觉。
女性朋友们,千万别宣扬“嫁人当嫁西门庆”这样的论调,你先要掂量一下自己和家人一共有几颗脑袋,再决定不迟。
接下来,我要写一份刑事判决书。
世上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判决书,因为这是没有结论、无法可依的判决书,判决的是辩证的灰色地带,不是像在法律准绳之下那样的黑白分明。
后记一三宋惠莲的刑事判决书(下之下)
本审判长说一不二,不会自食前言,如果这回再不审理完毕,就成小狗了,所以大家等着审判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