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金瓶梅人物画廊》作者:王嗣敏【完结】 > 《金瓶梅人物画廊》书香门第.txt

  后记一五第二十七回中的葡萄架风云

作者:王嗣敏 当前章节:15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44

西门庆、李瓶儿和潘金莲在花园里游玩。后来西门庆支使金莲去找玉楼过来,他要听她弹月琴。金莲走到花园门口,把春梅叫过来去送信,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当机立断,杀一个回马枪,蹑手蹑脚地转回翡翠轩。说到底,西门庆和潘金莲确实是绝配,两人心意相通之程度已臻化境。潘金莲之预感、推断和分析都秉持科学精神,完全能够反映事物本来面目,果然,这面潘金莲一走,“西门庆见她(指李瓶儿。)纱裙内罩着大红纱裤儿,日影中玲珑剔透,露出玉骨冰肌,不觉淫心辄起”,于是抛开手头工作,工作服都不用脱,先大战三百回合。

就在炮火飞扬、尸横遍野之际,潘金莲及时赶回,她想出于正义,进去劝架,劝告双方息怒,不要斗得两败俱伤。然而,潘金莲刚要大发善心,她“恃宠生骄,颠寒作热,镇日夜不得个宁静。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的本性又占了上风。对金莲“听篱察壁”这个本事大家都会拱手叹服,在“潘、孙大战”和“潘、宋争霸”的战役里,她靠着这门绝学收集到重要情报,为自己制定正确的战略战术以击败强敌,起到了军事行动指南作用。如今她又施展神功,打通任督二脉,只感觉神清气爽,耳力异常灵敏。只听西门庆说:“我的心肝,你达不爱别的,爱你好个白屁股儿。今日尽着你达受用(不是我非要加这句话,而是必须加这句话,因为这里面有重要的信息。如果以后还有其他香艳一点儿的词语,读者不要吓得花容失色,那都是必须要加的,至于为什么,笔者肯定会有交代。)。”但很明显,李瓶儿军事失利,节节败退,她说道:“亲达达,你省可些罢。奴身上不方便,我前番吃你弄重了些,把奴的小肚子疼起来,这两日才好些儿。不瞒你说,奴身中已怀临月孕,望你将就些儿。”西门庆听言,满心欢喜,说道:“我的心肝,你怎不早说,既然如此,你爹胡乱耍耍罢。”一时间,西门庆气喘吁吁,李瓶儿莺莺声软。所有信息,都被潘金莲的顺风耳听了个备细。

这时孟玉楼走到她身后,问她为什么不进去。她深通《孙子兵法》,赶忙向玉楼摆手,让其按兵不动,所谓“静如处女”是也,然后抓住战机,突然制动,所谓“动如脱兔”是也。两路军马突然往翡翠轩里冲杀过去,慌得西门庆打扫战场不迭。潘金莲问他怎么她走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没有梳头洗脸?西门庆说等丫环拿茉莉花香皂过来再洗,潘金莲说:“我不好说的,巴巴寻那肥皂洗脸,怪不得你的脸洗得比人家屁股还白(这是潘金莲第一炮,两人齐轰。知道我为什么要提点儿香艳词句了吧,这些话都是文眼所在,如果把这些都剔除掉,就不是《金瓶梅》了。)。”那潘金莲放着椅儿不坐,只坐豆青磁凉墩儿。孟玉楼叫道:“五姐,你过这椅儿上坐,那凉墩儿只怕冷。”金莲道:“不妨事,我老人家不怕冰了胎,怕甚么(第二炮,单击李瓶儿。)?”

酒过三巡,西门庆让金莲、玉楼弹唱,可金莲不干,她说:“我儿,谁养的你恁乖!俺们唱,你两人倒会受用快活,我不!也教李大姐拿了椿乐器儿(因为这些话都好理解,就引述原文,大家品尝一下原汁原味的语言,省得总喝我的兑水白酒,有害健康。原文的用词方法和现代语言还是有很大区别。)”西门庆道:“她不会弹什么(西门庆开始全力维护李瓶儿了,可是越这样,潘金莲的进攻强度越大,反而是害了她。)。”金莲说:“她不会,叫她在旁边代板(敲拍板,打拍子。)。”西门庆笑道:“这小淫妇单管咬蛆儿(嚼舌头。潘金莲这话虽然没有炮火那般猛烈,不过也顶一梭子子弹了。)。”大家唱完了,又开始吃东西,潘金莲也怪,只喝冰水,或者挑生果子吃,玉楼不知道金莲之前已经得到秘密情报,不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讽刺李瓶儿也”,就问:“五姐,你今天怎么专挑生冷的吃?”她说:“我老人家肚里没闲事,怕甚么冷糕么(这是第三炮,直接攻击李瓶儿。)?”羞得李瓶儿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

正饮酒中间,只见云生东南,雷声隐隐,一场大雨倏忽而至,轩前花草皆湿。正是:江河淮海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西门庆兴致极高,建议大家一起K歌儿,一连唱了三支曲子,其中一首流行歌曲歌词很美,献给读者:涟漪戏彩鸳,绿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草(沼)边,闲亭畔,坐来不觉神(人)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合)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确实,这种好日子不多了。)。大家可能只知道《金瓶梅》是淫书,不知道还可以从书里得到诸多美学享受,只是因为笔者的目的不在这里,绝大部分都剔除掉了。

唱完了歌儿,其他人都回屋了,潘金莲也想走,被西门庆拉住,让她陪自己再玩一会儿。金莲就势说道:“我的儿,适才你和李瓶儿不是操捣够了吗,还来缠我干什么?”西门庆道:“怪奴才,单管只胡说,谁和她有什么事儿。”妇人道:“我儿,你但行动,瞒不过当方土地(她确实是西门府的土地爷,任何隐私都逃不脱她的法眼。)。老娘是谁?你来瞒我!我往后边送花儿去,你两个干的好营生儿!”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休胡说!”于是按在花台上就亲嘴。那妇人连忙吐舌头在他口里。西门庆道:“你叫我声亲达达,我饶了你,放你起来罢。”那妇人犟不过,叫了他声亲达达:“我不是你那可意的(又是一梭子子弹。至此,“潘、李、吴”三足鼎立、逐鹿中原的局面形成,“潘、李争霸大战”正式拉开序幕。),你来缠我怎的?”

两人玩了一回,来到葡萄架下,一边投壶,一边喝酒,妇人被灌得醉了,不觉桃花上脸,秋波斜睨。西门庆要吃“药五香酒”,叫春梅取酒去。金莲说道:“小油嘴儿,再央你央儿,往房内把凉席和枕头取了来。我困得慌,这里略躺躺儿。”那春梅故作撒娇,说道:“罢么,偏有这些支使人的,谁替你又拿去!”西门庆道:“你不拿,教秋菊抱了来,你拿酒就是了。”那春梅摇着头儿去了。迟了半日,只见秋菊抱了凉席枕衾来。妇人吩咐:“放下铺盖,拽上花园门,往房里看去,我叫你便来。”那秋菊应诺,放下衾枕,一直去了。这西门庆起身,迳往牡丹台畔花架下,小净手去了。回来见妇人早在架儿底下,铺设凉簟枕衾停当,脱的上下没条丝,仰卧于衽席之上,脚下穿着大红鞋儿,手弄白纱扇儿摇凉。西门庆看见,怎不触动淫心,于是剩着酒兴,亦脱去上下衣,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侵略战争。因为国家法律的限制,笔者用另外一种原创笔法来为读者形容这场恶战:

寒雾飘飘,阴风惨惨。那壁厢磨刀霍霍,这壁厢枕戈待旦。西门庆手持降魔杵,面目狰狞;潘金莲挥舞双截棍,凶相毕露。降魔杵直指云霄,如毒蛇吐信,探寻幽微;双截棍死缠烂打,像枯藤缠树,以柔克刚。风雷掌,钩镰枪,双管齐下;缠丝手,霹雳腿,左右开弓。男妖精恼羞成怒,捆绑降卒,一心制其死命;女洞主一度昏迷,醒来再战,务必抗击到底;西门庆冲入敌阵,横冲直撞,试图一鼓作气;女娇娘翻来覆去,呼天喊地宁死不做降将。只听的,葡萄架下虎狼吼;但见得,花园上空飞鸟惊;一时间,飞沙走石乾坤暗;只刹那,雨消云去山河清。老夫暗叹:雄兵十万鏖战急,果然一场好厮杀;淫棍本色辉日月,金莲豪情冲九霄!壮哉!

等到春梅再过来时,战场形势急转直下,潘金莲一方已经溃不成军,成了俘虏。她见妇人两腿拴吊在架上,便说道:“不知你们什么张致!大青天白日里,一时人来撞见,怪模怪样的(经过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春梅也感觉此种形势让人羞愧难堪,由此可见战场的惨烈程度。)。”西门庆问道:“角门子关上了不曾?”春梅道:“我来时扣上了。”西门庆道:“小油嘴,看我投个肉壶,名唤金弹打银鹅,你瞧,若打中一弹,我吃一钟酒。”于是向冰碗内取了枚玉黄李子,向妇人牝中,一连打了三个,皆中花心。又把一个李子放在牝内,不取出来,又不行事(大家要是读过《废都》,对这个场景应该不会陌生,庄之蝶曾对柳月儿做过。这部书处处可见《金瓶梅》、《红楼梦》之魂灵。),急得妇人春心迷乱,只是朦胧星眼,四肢瘫于枕簟之上,口中叫道:“好个作怪的冤家,捉弄奴死了。”莺声颤语。那西门庆叫春梅在旁打着扇,自顾自喝酒,不理她,吃来吃去,仰卧在醉翁椅儿上打睡,就睡着了。春梅见他醉睡,走来摸摸,打雪洞内一溜烟往后边去了。听见有人叫角门,开了门,原来是李瓶儿。

由着西门庆睡了一个时辰,睁开眼醒来,看见妇人还吊在架上,两只白生生腿儿跷在两边,兴不可遏。因见春梅不在跟前,上马再战,不过这一次出现了意外之事,西门庆使用的一件成人武器出现质量问题,“咔嚓”一声,把个硫黄圈子折在里面。妇人则目瞑气息,微有声嘶,舌尖冰冷。西门庆慌了,急解其缚,向牝中抠出硫黄圈来,折做两截。于是把妇人扶坐,半日,星眸惊闪,苏醒过来。因向西门庆作娇泣声,说道:“我的达达,你今日怎的这般大恶,险不丧了奴的性命!今后再不可这般所为,不是耍处。我如今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西门庆见日色已西,连忙替她披上衣裳。叫了春梅、秋菊来,收拾衾枕,同扶她归房。

这就是第一段臭名昭著的性描写,笔者本来也想掩耳盗铃,视而不见,跳过不说,害怕涉黄被判三年,据说夫妻在家看成人影片都犯法,然而,如果不把这一回讲解出来,不但是逃避矛盾,而且如何能够看到“一群狠毒人物,一片奸险心肠,一个放浪人家,致使朗朗乾坤变作昏昏世界,所恃者多有几个铜钱耳”这一事实呢?要知道当此之世,甚于“大闹葡萄架”者车载斗量、不计其数,笔者所保留的这些情节,不但完全能够被人接受,而且还是后文议论不可缺少的作料。这不是完全的性事,而是有深刻的社会文化背景(针对“性”这个问题,笔者会统一讲解。)。

《金瓶梅》如果中规中矩,那么它就是一个符合世俗礼法的乖孩子,也可能使之成为平庸之辈、好好先生。不遭人妒是庸才,这样固然皆大欢喜,然而《金瓶梅》浑身上下却涌动着叛逆血液,它注定要惊世骇俗。如果《金瓶梅》失去了特立独行之处,那么不但人世间少了一面锈迹斑斑可又价值连城的古镜,中国文化也缺少了又一尚能鹤立鸡群、独树一帜的对立面。

人,哪有完人;金,尚无足赤。思想若总是千篇一律,绝对是任何一个团体的灾难。

这有可能是矮化女人形象,有可能是作者肮脏的头脑里保存的龌龊与下流,有可能是世俗男人之所以津津乐道于《金瓶梅》能满足其“窥阴癖”的地方,当然,也有可能是某种程度的客观实录。

大家只想,为什么要发生在潘金莲身上呢?这是问题的关键。

这里可能有失真之处,然而,暴露,暴露一切黑暗面,正是《金瓶梅》的伟大之处。我们要容忍文学作品的夸张和作者的想象力,也要容忍晶莹剔透的玉石含有让人不无遗憾的瑕疵。

看大局,观大略。如果对世人世事总是用显微镜来看,恐怕要失于吹毛求疵,当然也可以,前提是您把自己的里里外外先照个透彻。

我们需要望远镜与显微镜相结合,方能具体而微,又不失于视野广阔。

希望读者朋友三思!

后记一六一只绣花鞋

内容简介:因为一只绣花鞋,成为秋菊被打,小铁棍儿被打,陈敬济得以调情的媒介,并再次牵连出宋惠莲的故事,揭露了西门庆的隐私,带出了吴月娘的抱怨,表现出了潘金莲越来越骄横和变态的心理。

上一回,西门庆、潘金莲大白天就干体力活儿,潘女士一度休克,可是她以坚忍不拔之忍耐力奋战到底,晚上回来她再次挑衅,重开战端,两人色欲无度,无以复加。第二天早晨起来,她发现少了一只绣花鞋,问春梅,问春梅,春梅说:“昨日我和爹搀扶着娘进来,秋菊抱娘的铺盖来。”妇人叫了秋菊来问。秋菊道:“我昨日没见娘穿着鞋进来。”妇人道:“你看胡说!我没穿鞋进来,莫不我精着脚进来了?”秋菊道:“娘你穿着鞋,怎的屋里没有?”妇人骂道:“贼奴才,还装憨儿!无过只在这屋里,你替我老实寻是的!”这秋菊三间屋里,床上床下,到处寻了一遍,那里讨那只鞋来?妇人道:“端的我这屋里有鬼,摄了我这只鞋去了。连我脚上穿的鞋都不见了,要你这奴才在屋里做甚么!”秋菊道:“倒只怕娘忘记落在花园里,没曾穿进来。”妇人道:“敢是操昏(这话不应该骂秋菊,应该反躬自省,放在自己身上正合适。)了,我鞋穿在脚上没穿在脚上,我不知道?”叫春梅:“你跟着这奴才,往花园里寻去。寻出来便罢,若寻不出来,叫他院子里顶石头跪着。”这春梅真个押着他,花园到处并葡萄架跟前,寻了一遍儿,那里得来?

两个寻了一遍回来,春梅骂道:“奴才(小鱼吃虾米,虾米啃地皮。她本身也是奴才。),你媒人婆迷了路儿──没的说了,王妈妈卖了磨──推不的了。”秋菊道:“不知什么人偷了娘的这只鞋去了,我没曾见娘穿进屋里去。敢是你昨日开花园门放了那个,拾了娘的这只鞋去了。”被春梅一口稠唾沫啐了去,骂道:“贼见鬼的奴才,又搅缠起我来了!六娘叫门,我不替他开?可可儿的就放进人来了?你抱着娘的铺盖就不经心瞧瞧,还敢说嘴儿!”一面押她到屋里,回妇人说没有鞋。妇人叫揪出她到院子里跪着。秋菊哭丧着脸,说:“等我再往花园里寻一遍,寻不着随娘打罢。”春梅道:“娘休信她。花园里地也扫得干干净净的,就是针也寻出来,哪里讨鞋来?”秋菊道:“等我寻不出来,教娘打就是了。你在旁戳舌儿怎的!”妇人向春梅道:“也罢,你跟着这奴才,看她那里寻去!”

春梅押着秋菊又返回花园,到花池边,松墙下,仔细搜寻,可是哪里见得着那只绣花鞋?被春梅打了两个耳刮子,就要拉她回去见妇人,秋菊还要到藏春坞里寻找,春梅说那里是西门庆的暖房,潘金莲又没有过去,怎么能有?不过秋菊坚持己见,到了藏春坞,四处查看,还是不见其踪迹,这时她看见了书箱,就过去翻看。春梅道:“这书箱内都是他的拜帖纸,娘的鞋怎的到这里?没的找借口捱工夫儿!翻的他恁乱腾腾的,惹他看见又是一场儿,你这歪刺骨可死的成了。”良久,只见秋菊说:“这不是娘的鞋?刚才就知道调唆打我。”两个人把鞋拿了回去,潘金莲听说是在书箱里找到的,感觉纳闷,把自己的鞋拿出来仔细端详,发现这只鞋和自己的鞋基本相同,只是锁线儿差些,一只是绿纱锁线,一只是翠蓝锁线,不仔细还辨认不出,等着穿在脚上试试,感觉有些紧,这才知道那是宋惠莲的鞋。看出来,惠莲当时还不是夸口,她确实小脚无敌。

金莲暗想:“不知几时与了贼强人,不敢拿到屋里,悄悄藏放在那里。不想又被奴才翻将出来。”看了一回,说道:“这鞋不是我的。奴才,快与我跪着去!”吩咐春梅:“拿块石头给她顶着。”那秋菊哭起来,说道:“不是娘的鞋,是谁的鞋?我饶替娘寻出鞋来,还要打我;若是再寻不出来,不知还怎的打我哩(可以想见她平时是如何度过的。)!”妇人骂道:“贼奴才,休说嘴!”春梅一面掇了块大石头顶在她头上。妇人又另换了一双鞋穿在脚上,嫌房里热,吩咐春梅把妆台放在玩花楼上,梳头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陈敬济早晨从铺子里进来寻衣服,走到花园角门首。小铁棍儿在那里正玩着,见陈敬济手里拿着一副银网巾圈儿,便问:“姑夫,你拿的什么?与了我耍子罢。”敬济道:“此是人家当的网巾圈儿,来赎,我寻出来与他。”那小猴子笑嘻嘻道:“姑夫,你与了我耍子罢,我换与你件好物件儿。”敬济道:“傻孩子,此是人家当的。你要,我另寻一副儿与你耍子。你有什么好物件,拿来我瞧。”那猴子便向腰里掏出一只红绣花鞋儿与敬济看。敬济便问:“是哪里的?”那猴子笑嘻嘻道:“姑夫,我对你说了罢!我昨日在花园里耍子,看见俺爹吊着俺五娘两只腿儿,在葡萄架儿底下,摇摇摆摆。落后俺爹进去了,我寻俺春梅姑娘要果子吃(春梅看见小铁棍儿了,可她硬是抵赖,说没人进来,只怨秋菊不小心。),在葡萄架底下拾了这只鞋。”敬济接在手里一看:曲似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把在掌中,恰刚三寸。就知是金莲脚上之物,便道:“你与了我,明日另寻一对好圈儿与你耍子。”猴子道:“姑夫你休哄我,我明日就问你要哩。”敬济道:“我不哄你。”那猴子一面笑的耍去了。

这敬济把鞋藏好,自己寻思:“我几次戏她,她口儿且是活,及到中间,又走滚了。不想天假其便,此鞋落在我手里。今日我着实撩逗她一番,不怕她不上帐儿。

陈敬济袖着鞋,迳往潘金莲房来。转过影壁,只见秋菊跪在院内,便戏道:“小大姐,为什么来?投充了新军,又掇起石头来了?”金莲在楼上听见,便叫春梅问道:“是谁说她掇(念多,用双手拿。)起石头来了?干净这奴才没顶着?”春梅道:“是姑夫来了。秋菊顶着石头哩。”妇人便叫:“陈姐夫,楼上没人,你上来。”这小伙儿打步撩衣上的楼来。只见妇人在楼上,前面开了两扇窗儿,挂着湘帘,在那里临镜梳妆(这种情况之下,本不应该接见外人的,可是在西门府没有森严的礼法,只有靡靡之音疯狂地回荡在西门府的上空。)。这陈敬济走到旁边一个小杌儿坐下,看见妇人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儿,红丝绳儿扎着一窝丝,戴着银丝鬏髻,还垫出一丝香云,鬏髻内安着许多玫瑰花瓣儿,打扮的就是活观音(后来出现一个郑爱香儿,小名叫“郑观音”。不知道为什么要形容这一类的女人用“观音”的名号。)。须臾,妇人梳了头,掇过妆台去,向面盘内洗了手,穿上衣裳,唤春梅拿茶来与姐夫吃。那敬济只是笑,不做声。妇人因问:“姐夫,笑什么?”敬济道:“我笑你管情不见了些什么?”妇人道:“贼短命!我不见了,关你甚事?你怎的晓得?”敬济道:“你看,我好心倒做了驴肝肺,你倒讪起我来。恁说,我去了。”抽身往楼下就走。被妇人一把手拉住,说道:“怪短命,会张致的!来旺儿媳妇子死了,没了想头了,却怎么还认的老娘(又提到了宋惠莲。可见元宵节时惠莲和陈敬济确实挺过火,让潘金莲久久不能释怀。)。”因问:“你猜着我不见了什么物件儿?”这敬济向袖中取出来,提着鞋拽靶儿,笑道:“你看这个是谁的?”妇人道:“好短命,原来是你偷拿了我的鞋去了!教我打着丫头,绕地里寻。”敬济道:“你的东西怎么到得我手里?”妇人道:“我这屋里再有谁来?敢是你贼头鼠脑,偷了我这只鞋去了。”敬济道:“你老人家不害羞。我这两日又不往你屋里来,我怎生偷你的?”妇人道:“好贼短命,等我对你爹说,你倒偷了我鞋,还说我不害羞。”敬济道:“你只好拿爹来唬我罢了。”妇人道:“你好小胆儿!明知道和来旺儿媳妇子七个八个(又一次提到宋惠莲,二人积怨太深。“七个八个”意思是“关系不清不白”,应该是指明知道西门庆和宋惠莲关系不明不白,陈敬济还敢调戏,所以说他胆子大。),你还调戏她,你几时有些忌惮儿的(他后来还有更大胆的事儿,潘女士,你能见识到。)!既不是你偷了我的鞋,这鞋怎落在你手里?趁早实供出来,交还与我鞋,你还便宜。自古‘物见主,必索取’。但道半个不字,教你死在我手里。”敬济道:“你老人家是个女番子,且倒是会放刁。这里无人,咱们好讲:你既要鞋,拿一件物事儿,我换与你,不然天雷也打不出去。”妇人道:“好短命!我的鞋应当还我,教换甚物事儿与你?”敬济笑道:“五娘,你拿你袖的那方汗巾儿赏与儿子,儿子与了你的鞋罢。”妇人道:“我明日另寻一方好汗巾儿,这汗巾儿是你爹成日眼里见过,不好与你的。”敬济道:“我不。别的就与我一百方也不算,我一心只要你老人家这方汗巾儿(这明明就是向西门庆递出了挑战书。)。”妇人笑道:“好个牢成久惯的短命!我也没气力和你两个缠。”于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白绫挑线莺莺烧夜香汗巾儿,上面连银三事儿都掠与他(想想第四回时,潘金莲刚和西门庆偷情被王婆抓住后,王婆为了控制二人,让他们交换信物。婆子道:“你们二人出语无凭,要各人留下件表记拿着,才见真情。”西门庆便向头上拔下一根金头簪来,插在妇人云髻上。妇人除下来袖了,恐怕到家武大看见生疑。妇人却不肯拿什么出来,被王婆扯着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绉纱汗巾,掠与西门庆收了。那时的潘金莲尚有羞恶之心,可如今的她变得放浪形骸之外了。)。

这陈敬济连忙接在手里,与她深深的唱个喏。妇人吩咐:“好生藏着,休教大姐看见,她不是好嘴头子。”敬济道:“我知道。”一面把鞋递与她,如此这般:“是小铁棍儿昨日在花园里拾的,今早拿着问我换网巾圈儿耍子。”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遍。妇人听了,粉面通红,说道:“你看贼小奴才,把我这鞋弄的恁漆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当时女人的鞋与脚是和性密切相关的。她现在才知道保护自己隐私。)。”敬济道:“你弄杀我!打了他不打紧,敢就赖着我身上,是我说的。千万休要说罢。”妇人道:“我饶了小奴才,除非饶了蝎子(就连被蝎子螫了,都可以忍耐,但是不能原谅这个人,形容恨之入骨。她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要下狠手。)。”

两个正说在热闹处,忽听小厮来安儿来寻:“爹在前厅请姐夫写礼帖儿哩。”妇人连忙撺掇他出去了。她下得楼来,教春梅取板子来,要打秋菊。秋菊不肯躺,说道:“寻将娘的鞋来,娘还要打我!”妇人把陈敬济拿的鞋递与她看,骂道:“贼奴才,你把那个当我的鞋,将这个放在哪里?”秋菊看见,把眼瞪了半日,说道:“可是作怪的勾当,怎生跑出第三只鞋来了?”妇人道:“好大胆奴才!你拿谁的鞋来搪塞我,倒说我是三只脚的蟾(蟾蜍三足。在秋菊眼里这三只鞋没有区别,所以才有此说。)?”不由分说,教春梅拉倒,打了十下。打得秋菊抱股而哭,望着春梅道:“都是你开门,教人进来,收了娘的鞋,这回教娘打我。”春梅骂道:“你收拾娘的铺盖,丢了娘的鞋,娘打了你这几下儿,还敢抱怨人!多亏是一只鞋,若是娘头上的簪环不见了,你也推赖给别人?娘惜情儿,还打的你少。若是我,外边叫个小厮,辣辣地打上她二三十板,看这奴才怎么样的(现在都已经知道情由了,而且是春梅的过错,但是还要打秋菊。天理何在?)!”几句骂得秋菊忍气吞声,不言语了。

等西门庆忙完了,就来到金莲房中。这金莲千不合万不合,把小铁棍儿拾鞋之事告诉一遍,说道:“都是你这没材料的货平白干的勾当!教贼万杀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拿到外头,谁没瞧见?被我知道,要将过来了。你不打他两下,到明日惯了他。”西门庆就不问:“谁告你说来(他的脑袋除了思考酒色财气,根本没有一点儿分析能力。)。”一冲性子走到前边。那小猴儿不知,正在石台基顽耍,被西门庆揪住顶角,拳打脚踢,杀猪也似叫起来,方才住了手。这小猴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来昭两口子走来扶救,半日苏醒。见小厮鼻口流血,抱他到房里慢慢问他,方知为拾鞋之事惹起事来。这一丈青气忿忿的走到后边厨下,指东骂西,一顿海骂道:“贼不逢好死的淫妇,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冤仇?他才十一二岁,晓得什么?知道毴(女生殖器之俗称,大家自己去查罢。)也在哪块儿?平白地调唆打他恁一顿,打得鼻口中流血。假若死了,淫妇、王八儿也不好!称不了你甚么愿!”厨房里骂了,到前边又骂,整骂了一二日还不定。因金莲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还不知。

在西门府里,奴才没有人权可言,当时社会也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奴才被打被骂,只能吃哑巴亏。比如像小铁棍儿的母亲,尽管心知肚明,知道谗言的来源,可是也毫无办法,没有任何的力量和资源可资利用,唯有自己身上的一件武器,尚可发泄不满。有文化的人,比如屈原,可以创作《离骚》来发泄牢骚,但这些目不识丁、无权无势的奴才怎么办?她只能通过咒骂来解恨。我也在想,中国人之所以发明了这么多种骂法,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能够像民主社会那样民主公正、言论自由,人是不是能少了很多怨气?谁说中国没有言论自由?只要不攻击政府,在“个人骂架领域”,你完全可以变着花样畅所欲言的,封建政府不会干涉。

晚夕上床宿歇,西门庆见妇人脚上穿着两只绿绸子睡鞋,大红提根儿,因说道:“啊呀,如何穿这个鞋在脚?怪怪的不好看。”妇人道:“我只一双红睡鞋,倒吃小奴才将一只弄油了,哪里再讨第二双来?”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到明日做一双儿穿在脚上。你不知,我达达一心欢喜穿红鞋儿,看着心里爱(由此可见,他迷恋宋惠莲情有可原。)。”妇人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装没事儿人一般。)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儿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掌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什么稀罕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堕阿鼻地狱!”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吩咐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在手里,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了。”妇人骂道:“贼奴才,她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她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吩咐:“取刀来,等我把淫妇剁个几截,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恨甚!毒矣!绣像本批注:写要强妇人的邪心痴妒,入木三分。))!”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哪里有这个心!”妇人道:“你没这个心,你就赌了誓。淫妇死的不知往那去了,你还留着她的鞋做什么?赶早赶晚儿,好思想她。正经我们和你恁一场,你也没恁个心儿,还要人和你一心一计哩!”西门庆笑道:“罢了,怪小淫妇儿,偏有这些儿的!她就在时,也没曾在你跟前行差了礼法。”于是搂过粉项来就亲了个嘴,两个云雨做一处。正是:动人春色娇还媚,惹蝶芳心软又浓。

有两个女人死后,得到西门庆的所谓挂念,一是宋惠莲,再就是李瓶儿。瓶儿死后,西门庆确实悲痛欲绝,不但绝食,大操大办,又是一口一个“我好仁义的姐姐”,而且让画师给瓶儿写真,有半身像,有全身像,要终其一生保留这两张画像。在丧礼期间,这几个老婆就充满了妒意,可是没有办法,只好听之任之,等西门庆一死,“月娘分付把李瓶儿灵床连影(画像)抬出去,一把火烧了。将箱笼都搬到上房内堆放。”这两种场景颇为相似。

第二天,玉楼、金莲、瓶儿三人一处做针线,她们互相拿起鞋扇,你瞧我的,我瞧你的,都瞧了一遍。玉楼便道:“六姐,你平白又做平底子红鞋做甚么?不如高底(当时缠足女子穿的鞋,有高底、平底之分,大概也像现在有平底鞋、高跟鞋的区别。高底鞋有木质的,走起路来有响声,所以下文玉楼劝她做成毡子底儿的。)好看。你若嫌木底子响脚,也似我用毡底子,却不好?”金莲道:“不是穿的鞋,是睡鞋。他爹因我那只睡鞋,被小奴才儿偷去弄油了,吩咐教我重新又做这双鞋。”玉楼道:“又说鞋哩,这个也不是舌头(“我也不是多嘴多舌”之意,她哪不是多嘴多舌呀!),李大姐在这里听着。昨日因你不见了这只鞋,他爹打了小铁棍儿一顿,说把他打得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惹的一丈青好不在后边海骂,骂哪个淫妇王八羔子学舌,打了他恁一顿,早是活了,若死了,淫妇、王八羔子也不得清洁!俺再不知骂的是谁。落后小铁棍儿进来,大姐姐问他:‘你爹为什么打你?’小厮才说:‘因在花园里耍子,拾了一只鞋,问姑夫换圈儿来。不知是甚么人对俺爹说了,教爹打我一顿。我如今寻姑夫,问他要圈儿去也。’说毕,一直往前跑了。原来骂的‘王八羔子’是陈姐夫。多亏只有李娇儿在旁边坐着,大姐没在跟前,若听见了,又是一场儿。”金莲道:“大姐姐没说什么(她还是心虚。)?”玉楼道:“你还说哩,大姐姐好不说你哩!说:‘如今这一家子乱世为王,九条尾狐狸精出世了,把昏君祸乱的贬子休妻,想着去了的来旺儿小厮,好好的从南边来了,说他老婆养着主子,又说他怎的拿刀弄杖,生生儿祸弄的打发他出去了,把个媳妇又逼的吊死了。如今为一只鞋子,又这等惊天动地反乱。你的鞋好好穿在脚上,怎的教小厮拾了?想必吃醉了,在花园里和汉子不知怎的饧成一块,才掉了鞋。如今没的遮羞,拿小厮顶缸,又不曾为什么大事(这些话说的明白。)。’”金莲听了,道:“没的扯毴淡!甚么是‘大事’?杀了人是大事了,奴才拿刀要杀主子!”向玉楼道:“孟三姐,早是瞒不了你,咱两个听见来兴儿说了一声,唬的甚么样儿的!你是他的大老婆,倒说这个话!你也不管,我也不管,教奴才杀了汉子才好。他老婆成日在你后边使唤,你纵容着她不管(这句话可能是真的,笔者以前就推断,这样的事儿月娘怎么可能完全不知呢?),教她欺大灭小,和这个合气,和那个合气。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揭条我,我揭条你(意为你说我坏话,我说你坏话。指互相攻讦。),吊死了,你还瞒着汉子不说。早是苦了钱,好人情说下来了,不然怎了?你这等推干净,说面子话儿,左右是我调唆汉子!”玉楼见金莲粉面通红,恼了,又劝道:“六姐,你我姐妹都是一个人,我听见的话儿,有个不对你说?说了,只放在你心里,休要使出来。”金莲不依他。到晚等的西门庆进入他房来,一五一十告西门庆说:“来昭媳妇子一丈青怎的在后边指骂,说你打了他孩子,要找茬儿和人嚷。”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记在心里。到次日,要撵来昭三口子出门。多亏月娘再三拦劝下,不容他在家,打发他往狮子街房子(李瓶儿房子。)里看守,替了平安儿来家守大门。后来月娘知道,甚恼金莲,不在话下。

张竹坡统计二七、二八、二九这三回,共提到七十九次“鞋”。围绕一只鞋,就发生了这么多故事。先是潘金莲用红色绣花鞋提振西门庆之性欲,然后穿着这双诱人绣花鞋的双脚被绑了起来,接着发生了世界大战,因为战火猛烈,潘金莲在逃离时,仓皇失措,以致绣花鞋遗留到了战场。因为春梅的缘故,放进小铁棍儿进花园,他拾到了这只绣花鞋,冤家路窄的是,他看陈敬济手里拿着一个别人赎当的银网巾圈儿,就提出交换,一向想和潘金莲勾搭的陈敬济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趁机向潘金莲索要定情信物。在此之前,秋菊遭受诬陷和毒打,潘金莲恶毒狠辣、春梅媚上傲下的本性昭然若揭,尤其让人切齿的是,西门庆昏庸无能,潘金莲嫁祸于人,可怜的小铁棍儿成了封建压迫的牺牲品,如果能够“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的话,一丈青应该是以其出众的骂人口才站在前面指证西门庆、潘金莲之罪行的。当然社会的民主和公正才能保证这样的残害事件较少发生。

尤其有意思的是,这只绣花鞋又成为揭发西门庆喜欢红色绣花鞋和珍藏宋惠莲小鞋这些隐私的道具。上文提过,西门庆一直保留李瓶儿的画像,这里面有“感情”因素,而如今保留惠莲的小鞋,恐怕是对“欲念”的留恋更多些吧!这只被西门庆珍之重之的“掌上珠”,在潘金莲眼里是“臭蹄子”,这是“潘、宋争霸”的余波。想想她的话,恶毒得让人不寒而栗,攻击一个已经作古的人,依旧如此锋芒毕露,什么“取刀来,等我把淫妇剁个几截,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什么“怪不得那贼淫妇死了,堕阿鼻地狱”。哪有一点点的仁慈之心啊!最后这句话,恐怕也是她为自己的结局做出了富有远见的评判。就好像贾宝玉悼念晴雯的《芙蓉女儿诔》中那句“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一样,不仅表现晴雯的凄苦,更是黛玉的命运。如今的潘金莲哪里想得到宋惠莲的结局恰恰是她个人命运的映照。

同样是这只绣花鞋,又在“不喜欢背后嚼舌根子”的孟玉楼之嘴下,成为潘、吴矛盾加深的工具。如今的潘金莲,已经不是刚刚进府时立足未稳的她了,而是靠着一身横练金钟罩的床上硬功取得了淫棍的信任,成了妲己。在几次局部战争和这次的全面战争中,她狐假虎威,操控了时局的变化,由此一来,不可一世的骄纵开始显露无遗。从上次“宋惠莲事件”中,吴月娘对潘金莲不依不饶、唯恐天下不乱的本性就满腹怨言,最近这次,她一眼就看出金莲打秋菊,唆打小铁棍儿,都是在遮羞,在转移西门庆的斗争视线,这是月娘难得的明智。由此,潘、吴二人也越来越势同水火。

这就是《金瓶梅》、《红楼梦》之类小说的特色,往往就因一件小事,产生轩然大波。比如在《红楼梦》中,一包茯苓霜也曾经弄得贾府鸡犬不宁。其实我刚开始不喜欢这类的小说,没有金戈铁马、运筹帷幄,太没意思,不过后来感觉,这里有现实的生活。我们读书、生活,恐怕真要具体而微,善于以小见大、举一反三。这也是看《金瓶梅》需要掌握的方法之一。

如果我们不看这些,《金瓶梅》真就是黄书。第二十七回的“潘金莲大闹葡萄架”和第二十九回的“潘金莲兰汤邀午战”,确实上档次,够刺激。如果您“左手《金瓶梅》,右手小鸡鸡”,那是您的自由,不过您最好别四处宣扬《金瓶梅》仅此而已。您确实调查了,不过调查之后也未必有发言权,因为没有“正确的调查”同样没有发言权。笔者以前提过,《金瓶梅》如果仅仅是淫书,不用写靠近百万字,只需两万字左右就可。当然不排除原作者的阴暗心理在作怪,也不排除我们这些评论者为虎作伥、故意拔高书中性描写的因素存在,不过,我还是要说,能读到《金瓶梅》这样的奇书是我一生之荣幸。

我也相信各位读者之智慧,足以透过缭绕的迷雾,一窥庐山真面。此为中国文化之幸事!

再故意拔高一次,甚至可能是民族之幸事!如果说酒色财气全部避免,那我们就都是圣人,等到那一天来到,恐怕宇宙就要毁灭了,但略微引以为戒,就会避免许多的争吵、争斗和不稳定因素。中国的社会教育起步太晚,“民智未开”这句话不但是中华民国的问题,更是当今的问题,相对于一个感性大于理性、封建传统意识根深蒂固的民族来说,尽量避免主观主义和培养成熟的批判意识,是每一个人的责任。依然是那句话,没有家庭的民主,就不会有社会的民主。而社会之事,恐怕真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了,因为每一个人都在这张网下痛苦挣扎,没有众人的努力,恐怕个个都会成为受害者。你无处逃遁,哪怕你逃往天涯海角。

这篇文章是二十八、二十九回的合篇。省略了“吴神仙冰鉴定终身”一节和“潘金莲兰汤邀午战”一节,前一节留待后文统一讲述,并与《红楼梦》第五回做简单比较(两部书都是用一回的隐喻揭示主人公的命运,如果二者真有关系的话,《红楼梦》应该是学生。如果《金瓶梅》也只有八十回,恐怕根据对二十九回的推断,续书者也要不计其数了。),后一节与“大闹葡萄架”有雷同之处,就基本省略了。

只提“兰汤邀午战”中的三个信息:一是“(西门庆)转过角门来到金莲房中。看见妇人睡在正面一张新买的螺钿床上。原是因李瓶儿房中安着一张螺钿敞厅床,妇人旋教西门庆使了六十两银子,替她也买了这一张螺钿有栏干的床(一般潘金莲要物时,都含争宠之心,和宋惠莲等人一味占小便宜不同。)。”二是“原来妇人因前日西门庆在翡翠轩夸奖李瓶儿身上白净,就暗暗将茉莉花蕊儿搅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了,搽的白腻光滑,异香可爱,欲夺其宠”。三是“妇人道:‘怪货,只顾端详甚么?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儿的身上白就是了。她怀着孩子,你便轻怜痛惜,俺们是拾的,由着这等掇弄’。”

这都是“潘、李斗智”的重要信号。

这一篇文章我偷懒了。原文较为简单,所以就节选了几段,对原文基本没有改动,是为了让大家感受原滋原味。以前引用原文时,因为其口话过于拗口,兼且涉及的文化点过多,笔者做了大型的内科手术。再者,保留这些内容对连接前后文还用处颇大。如果本文要是给专业研究者看,基本不用如此兼顾原文,然而,我的读者大都是没有看过原著的,只好如此,不是在凑字数。不过三十回之后,基本就不用如此兼顾原文了,因为我们的基础已经打好,可以搞些亭台楼阁、上层建筑了。

希望读者海涵!

后记二零提刑官如狼似虎同僚侧目

韩道国的人生原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因此对老婆王六儿和其弟弟、赌鬼韩二的勾搭成奸睁只眼闭只眼。自从韩道国成为西门庆的伙计后,他要值夜班,留宿在铺子里,这韩二就时常过来陪嫂子喝酒,到了晚上就替哥哥照顾嫂子。

韩道国的家庭关系就是一个“和谐”,愿哪儿告哪儿告。

王六儿是王屠的妹子,长得身材高挑,瓜子面皮,紫膛色,约二十八、九岁,在床上,其三十六路扫堂腿和潘金莲的七十二式龙爪手是伯仲之间,难分高下,在宋朝末年的江湖中,人称“索命双煞”,二人之成名杰作,就是联手对敌,一不开刀,二不放血,使用无色无味之天下第一奇毒,要了风月教教主西门庆的小命,因此扬名于天下!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多少英雄人物生前苦苦打拼之基业,都已灰飞烟灭,而这两位女侠之威名却流传至今,让人感慨系之,乐观估计,她们必将与日月同辉。

不过,此时之王六儿功力尚浅,整天只知浓妆艳抹,站在门口向外偷觑,尚做不到气定神闲、泰然自若。这样的行为给人以“开门揖盗,请君入瓮”的错觉,可是有几个浮浪子弟略微挑斗一下,她又张口骂人,又臭又硬。这些小子很是气恼,就联合起来想办法,不断派出侦探,想要看她的底裤究竟是什么颜色——到底是个贞洁烈妇,还是故作清高。

没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调查清楚了,知道王六儿和韩二有奸情,他们派一个小猴子(童仆或儿童。)作为侦查员,密切关注韩道国家的风吹草动。不想那日二捣鬼打听他哥不在,大白天打酒去和妇人吃,醉了,倒插了门,在房里干事。这些人收集到确切情报,让小猴子翻墙进去,打开后门,他们一起冲进去。韩二想夺路而逃,被人一拳击倒,王六儿战袍还来不及穿,就被人把裤子夺走了,就这样两人被用绳子拴起来,准备第二天见官。当时整个牛皮街都轰动了,最爱看热闹的中国人又会集起来打听情况,其中一个老者看见后就问。有人说:“你老人家不知,这是小叔和嫂子有奸情。”那老者点点头说道:“可惜啊,原来是小叔要嫂子,到了官府,叔嫂通奸,两个都是绞罪(应该是死罪,绞刑。)。”这人一看,那位老同志是陶扒灰,其光辉事迹是,家里有三个儿媳妇,都被他扒了,可谓经验老到,因此问:“你老人家精通法律,小叔子养嫂子是绞罪,假如是公公养儿媳,应该判什么的罪?”老者听话中有话,一声儿没言语,低着头走了。正是“自家门前雪如山,莫管他人瓦上霜”。

二捣鬼和王六儿被人捉奸在床,准备押送到官府。有人马上告诉了韩道国,当时他正在街上和人高谈阔论,谈自己如何得意,听到这话吓得缩头缩脑,赶忙去和来保商量。来保出主意说,这事只有求应伯爵,让应伯爵和西门庆通气,才能化解。找到应伯爵时,他正在妓院里和人喝酒,请他的人是卖给西门庆丝线的何官人弟弟,看来他不但拿回扣,还要混吃喝。韩道国赶忙把他拉到僻静之处,央求他想办法,主要是别让王六儿去见官,他必有重谢。说着,这个据说和西门庆称兄道弟、亲密无间的大人物——韩道国,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恳求伯爵代为美言,因为自己和西门大官人太“好”了,反而不便出口相求。伯爵用手拉起来,说道:“贤侄,这些事儿,我不替你办谁替你办?你快写个情况说明,把一切闲话都丢开,只说你常不在家,因此街坊这伙光棍时常打砖掠瓦,欺负娘子。你兄弟韩二气愤不过,和他们吵嚷,反被这伙人纠缠踢打,同拴在铺里。望大官人发个帖儿,对李老爹(李知县)说,只不教你令正(老婆)出官,管情见个分上就是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