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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一五第二十七回中的葡萄架风云.2

作者:王嗣敏 当前章节:15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1:44

到西门府时,西门庆正在家。画童不确定其具体位置,先到潘金莲屋里找,被春梅骂道:“贼见鬼小奴才儿!爹在隔壁六娘房里不是?巴巴的跑来这里问(映照金莲被冷遇。)。”原来西门庆正看着瓶儿给官哥儿裁剪衣服,气氛其乐融融。当听说应伯爵来了后,西门庆就到客厅里见他,他让韩道国有话尽管说,韩道国刚要说“街坊有伙不知姓名的棍徒如何如何”时,就被伯爵打断道:“贤侄,你不是这等说了。噙着骨头露着肉(说话吞吞吐吐。),也不是事儿。对着你家大官人在这里,越发打开后门说了罢(就说实话吧,别弄臭氧层子了。):韩大哥常在铺子里上宿,家下没人,止是他娘子儿一人,还有个孩儿。左右街坊,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见无人在家,时常打砖掠瓦鬼混。欺负得急了,他令弟韩二哥看不过,来家骂了几句,被这起光棍不由分说,揪住打个臭死。如今都被绑了起来,明早要解往本县李大人那里去。他哭哭啼啼,央烦我来对哥说,讨个帖儿,对李大人说说,青目一二。有他令弟见官也就算了,只不要他老婆出官就行。”因说:“你把那说帖儿拿出来与你大官人瞧,好差人替你去。”

据说和西门庆平起平坐、不分彼此的韩道国,连忙双膝跪倒,说道:“小人忝在老爹门下,万乞老爹看应二叔分上(他还“不好意思”说看他的情面,让看着应伯爵的面子。),俯就一二,举家没齿难忘(后来这个人情他老婆替他还了,韩道国言必信,行必果,诺必践,是个“汉子”。)。”西门庆还是帮忙的,他看帖儿上面写着:“犯妇王氏,乞青目免提。”就出主意说不能这样写,只写韩二一人即可,而且派手下来吩咐道:“你去牛皮街韩伙计住处,对当地的保甲说,就称是我的钧语,吩咐把王氏即时与我放了。查出那几个光棍名字来,改了报帖,明日早解提刑院,我衙门里听审。”

当时的锦衣卫和东厂、西厂能不能像国民政府的中统和军统,有一些案件当地政府或警察局根本就管不了,或者说,“厂卫”有权插手当地政府和警察局职责内的案件,而当地政府无却权干涉提刑所的事务。反正有西门庆一句话,李知县那里就不能过问了,而把韩二的案件转到提刑所来。

当把韩道国打发之后,二人坐下来闲谈,喝着管砖厂的刘太监送过来的木樨荷花酒,西门庆谈了一点官场的事儿,也说明一下刘太监为什么给自己送酒。原来刘太监的弟弟刘百户管理芦苇场,收刮了一些银子,就在五里店买了一处庄子,他胆大包天,占用皇木给自己盖房。什么是皇木?原来明朝内廷经常大兴土木,尤其在嘉靖、万历两朝,宫内经常发生火灾,就派官员或太监到各地采集木材,这就是“皇木”。这个刘百户应该是仗着哥哥的势力,才敢如此胡作非为。这件事后来被提刑所的侦探探听备细,来了个人赃俱获。按照夏提刑的意思,即便白赚他100两银子的贿赂,还想向上级申报,刘太监慌了,亲自拿100两银子到了西门大人这里,再三央求,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西门大人“刚正廉洁”,硬是没有接受贿赂,他的理由是:第一,自己做着生意,还过得日子,不稀罕这个钱;第二,和刘太监也算相交一场,平常受一些礼也就罢了,怎么能趁火打劫呢?西门大人只让刘百户把房子连夜拆了,到了衙门,只把家人刘三打了二十大板,就了解了此案。所以事后,刘太监感激不尽,宰了一口猪,送来一坛自造荷花酒,两包糟鲥鱼,重四十斤,外带两匹妆花织金缎子,亲自来谢。

西门庆确实有过人之处,在互相利用的名利场中,他为人四海,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官场,他先舍后得,当然这样做,必须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那个人必须有用。通观全书,我没有看到他做过一件具有社会积极意义的施舍。可无论如何,世人只看眼前,不看钱之来源,所以他成为经济社会中的“讲究人”,甚至被崇拜为“英雄”。应伯爵也有同感,认为西门庆家道殷实,肯定不会把这些小钱看在眼里,然而夏提刑不一样,他出身行伍,只有当官这一条赚钱的商业管道,如果不贪赃,过不了日子。而且西门庆用“贪滥踏婪”四字来评定夏提刑,什么意思?就是说“贪污受贿,没有节制”。西门庆说夏长官遇事不论青红皂白,得了钱,就放人结案。没有钱的一方呢?肯定就是“窦娥冤”,就连一向草菅人命、心狠手辣的西门官人都看不过眼,感觉“成什么道理”,并且一再说“你我虽然都是武职官儿(由此看来,他官衔是军方的,而职务是处理地方刑狱。),掌管着这刑狱,还是留些体面才好”。由此可见,夏提刑之面目狰狞都到了什么地步,就连西门庆都感觉不成体统,没有体面,能让他有此感觉的事儿不多啊!

看人看事一定要善于比较,要选好参照物,西门庆虽然贪婪可恶,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能比夏提刑存些体面。以前就说过,西门庆不是一个守财奴,从第一回开始,他就是用金钱做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向是战必胜,攻必取。不管对于什么人,只要能够用金钱收买人心,他从不吝啬,当然有条件,就是于己有利。在他手里,金钱确实是工具,是他猎取女色、牟取利益、拓展渠道的工具。他不是葛朗台,所以他的形象复杂。

看人看事一定要用联系和发展的眼光来看。如果我们只看这一段,会以为西门庆是个青天大老爷,因为他看不上同僚的贪赃枉法嘛。这样看人看事,叫断章取义,叫“用割裂的静态的观点看问题”,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西门大人不是不贪,而是要贪得“成个体统”,要贪得“存些脸面”,尤其重要的是,不要贪图蝇头小利,既然做,就要一口吃个胖子。他的胃口大着哪!

西门提刑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虽然在制造公正廉明的作风上没有什么建树,不过在擅作威福上却是无师自通。

他要开始审案了!

后记一七西门庆狗屎运开生子加官

从这一回开始,《金瓶梅》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对于清河县的那个泼皮无赖来说,他自认为走了狗屎运,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官爵。

通过这样几条事,让西门庆建立了自己的关系网,由商而政,迟早之事也!

第一件事:西门庆——陈洪(亲戚套亲戚,四门亲家结成)——杨戬——蔡京(二人是死党)。陈洪是连接点,分向两边都是亲家。

第二件事:西门庆——陈洪——杨戬——蔡京——陈文昭——武松(轻判武松,放过西门庆)。陈文昭是蔡京门生,所以清官也得兼顾人情处理葫芦案。

第三件事:西门庆——陈洪——杨戬——蔡京——开封府杨府尹——花子虚(放过了花子虚,也让子虚再次破产)。蔡京是杨府尹的座主,就是说杨府尹考取进士时,蔡京是其主考官或总裁官,这也是在封建官场中拉关系的重要渠道。摆平这样的事,让李瓶儿更加“崇拜”西门庆这个“英雄”。

第四件事:西门庆——蔡京——蔡攸——李邦彦——西门庆(李邦彦看在五百两金银的面子上,让西门脱祸,而贾庆或贾廉成替死鬼。)。

第五件事:扬州盐商王四峰——西门庆(花一千两银子行贿,西门庆净得一千两)——蔡京。

通过这样几件事,西门庆组织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关系网的中心就是蔡京,尤其在杨戬倒台之后,西门庆更认识到蔡京的重要性,从此加力巴结,他和蔡京的关系越来越近。

在中国办事,离不开人际关系网。其实作为社会中人,没有哪个社会能离开人际关系网,不过在中国尤甚,做事是以关系远近来衡量利害的。

只不过涉及到国家公器的关系网,如果狼狈为奸,恐怕要生灵涂炭矣!

孔子的“君子不党”对这些人没有约束力,因为他们都是只知满足一己之私的小人,朋比为奸。

再后来,就是西门庆——翟谦(蔡京的管家)——蔡京,西门庆——蔡京(两人惺惺相惜,臭味相投,结为父子关系)这样的人际关系结构了。这一条路,是金砖银票、利益结合和肮脏交易铺就的。

扬州盐商王四峰犯事被捕,拿两千两银子托西门庆打点蔡京,西门雁过拔毛,见面分一半儿,决定用一千两银子办事。当时西门庆和宋惠莲正打得火热,本来想派来旺儿处理此事,然而潘金莲尖锐地指出,如果来旺儿拼着把老婆丢给他,拐跑这一千两银子可要大事不妙,于是西门庆改变主意,让来保去办。

第二十七回时,来保从东京回来,具言:“到东京先见禀事的管家,下了书,然后引见。太师老爷看了揭帖,把礼物收进去,交付明白。老爷吩咐:不日写书,马上差人下与山东巡按侯爷,把山东沧州盐客王霁云等一十二名寄监者,尽行释放。翟叔多上覆爹:老爷寿诞六月十五日,好歹教爹上京走走,他有话和爹说。”西门庆很是满意自己和蔡京合伙做的这次生意,实现双赢,又加深了关系。

等了毕宋惠莲的事,西门庆就打点三百两金银,叫银匠打造给蔡太师上寿的四阳捧寿的银人,每一座高尺有余,又打了两把金寿字壶,寻了两副玉桃杯、两套杭州织造的大红五彩罗缎紵丝蟒衣。只少两匹玄色焦布和大红纱蟒,拿银子买不着。李瓶儿道:“我那边楼上还有几件没裁的蟒衣,等我瞧去。”西门庆随即与她同往楼上去寻,拣出四件织金莲五彩蟒衣,比花钱买来的更强几倍,把西门庆欢喜的要不的。于是打包,还着来保同吴主管五月二十八日离清河县,上东京去了。

一路上饥餐渴饮,来保来到蔡京府,他首先自报家门:“我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员外家人,来与老爷进献生辰礼物。”谁知在清河县耀武扬威的西门庆,在守门官吏的眼里只是小瘪三,他们先骂一句,然后才说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蔡太师面前,就是王孙公子都要礼让三分,一个什么东门员外、西门员外的家人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的。里面有认识来保的,就指点他说,这些是新来的,差点事儿,来保赶忙给了他们每人一两银子,这两人马上就露出笑容,说蔡太师刚下朝正休息,先带他去见管家翟谦吧。

来保见了,忙磕下头去。翟管家答礼相还,说道:“前者累你。你来给老爷送生辰担来了?”来保先递上一封揭帖,脚下人捧着一对南京尺头,三十两白金,说道:“家主西门庆,多上覆翟爹,略备薄礼,与翟爹赏人。前者盐客王四之事,多蒙翟爹费心。”翟谦道:“此礼我不当受。罢,罢,我且收下。”来保又递上太师寿礼帖儿,看了,还付与来保,吩咐把礼抬进来,到二门里首伺候。

蔡京看了礼单,也像吃了蜜蜂屎一样,如何不喜,便道:“这礼物绝不好受的,你还是拿回去(这话笔者也听过。)。”慌得来保等在下叩头,说道:“小的主人西门庆,没什么孝敬,些小微物,进献给老爷赏人。”太师道:“既是如此,令左右收了。”旁边侍从上来,把礼物尽行收下去。太师又道:“前日那沧州客人王四等人之事,我已差人下书,与你巡抚侯爷说了。可见了分上不曾(再次确认一下,是为了保证自己尊重生意场上的道德,同时又告诉他们我受之无愧,一切都是按照合同办事,并没有亏欠你等。)?”来保道:“蒙老爷天恩,书到,众盐客就都放出来了。”太师又向来保说道:“累次承你主人费心,无物回敬,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什么官役?”来保道:“小人的主人一介乡民,有何官役?”太师道:“既无官役,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委任官职的凭书。)札付(上司行下的公文。),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缺儿,好不好?”来保慌得叩头谢道:“蒙老爷莫大之恩,小的家主粉身碎骨,莫能报答!”于是唤堂候官抬书案过来,即时签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把西门庆名字填注在上面。又向来保道:“你二人替我进献生辰礼物,多有辛苦。”因问:“后边跪的是你什么人?”来保刚要说是伙计,那吴主管向前道:“小的是西门庆舅子,名唤吴典恩(此人是“十兄弟”中一个帮闲,后来当西门庆的伙计,根本不是什么大舅哥儿、小舅子之类。)。”太师道:“你既是西门庆舅子,我观你倒好个仪表(主要是礼物的关系,看送礼的人就是顺眼。)。”唤人取过一张札付:“我安你在清河县做个驿丞,倒也可以。”那吴典恩乐得磕头如捣蒜。又取过一张札付来,把来保名字填写山东郓王府,做了一名校尉。俱磕头谢了,领了札付。吩咐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挂号,讨勘合(证书。在文书骑缝盖章,分为两半,双方各执一半以便勘对。这种习惯保留至今。),限期办理报到赴任的手续。又吩咐翟谦西厢房管待酒饭,讨十两银子与他二人做路费,不在话下。

翟谦向来保说:“我有一件事,央及你爹替我办一办,未知你爹肯应承否?”来保道:“翟爹说哪里话!蒙你老人家在老爷前这等扶持看顾,不论什么事,但肯吩咐,无不奉命。”翟谦道:“不瞒你说,我答应老爷,每日只贱荆(谦称自己的妻子。)一人。我年将四十,常有疾病,身边通无所出(你有病,还祸害人家女儿干什么?)。央及你爹,你那贵处有好女子,不拘十五、六上下,替我寻一个送来。该多少财礼,我一一奉过去(这就是要人情,想纳妾,还非得大老远地去山东找?)。”随后将一封回书给了来保,又送二人五两盘缠。来保再三不肯受,说道:“刚才老爷已赏过了。翟爹还收回去。”翟谦道:“那是老爷的,此是我的,不必推辞。”当下吃毕酒饭,翟谦道:“如今我这里替你差个办事官,同你到你们的住处,明早好往吏、兵二部挂号,就领了勘合,好起身。省的你明日又费往返了。我吩咐了,部里不敢迟滞你文书(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他也对这次交易很满意,所以想得很周到。)”一面唤了个名叫李中友的办事官,吩咐:“你与二位明日同到部里挂了号,讨勘合来回我话。”不消两日,把事情干得完备,二人赶忙起身,星夜回清河县来报喜。

正是: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

另一方面,西门庆在三伏天气里的一天,“消遣壶中闲日月,遨游身外醉乾坤”,一家人正在吃喝玩乐。

妻妾正饮酒中间,坐间不见了李瓶儿。月娘向绣春说道:“你娘往屋里做什么哩?”绣春道:“我娘害肚里疼,歪着哩。”月娘道:“还不快对她说去,休要歪着,来这里听一回唱罢。”西门庆便问月娘:“怎的?”月娘道:“李大姐忽然害肚里疼,房里躺着哩。我使小丫头请他去了。”因向玉楼道:“李大姐七八临月,只怕胎气动了。”潘金莲道:“大姐姐,她哪里是这个月?大概是八月里的孩子,还早哩!”西门庆道:“既是早哩,使丫头请你六娘来听唱。”

李瓶儿坚持听了一套曲子,实在坚持不了,又回到房里,疼得直打滚。月娘知道后,说:“我说快到日子了嘛,六姐还和我犟。快把接生婆蔡老娘请来。”一伙儿人忙乱着。那潘金莲见李瓶儿待养孩子,心中未免有几分气。在房里看了一回,把孟玉楼拉出来,两个站在檐柱儿底下歇凉,一处说话。说道:“哎呦呦!紧着热剌剌的挤了一屋子的人,也不是养孩子,都看着下象胆(魏子云先生举《湘山野录》和《酉阳杂俎》上的记载,说象胆“随四时在四腿”,变化不定。而“下”是指畜生产崽。象胆不能下出来,可见是在讽刺众人过于敏感。她的语言知识含量太高,所以我解释出来供大家欣赏。)哩。”

玉楼见蔡老娘进门,便向金莲说:“蔡老娘来了,咱不往屋里看看去?”那金莲一面不是一面,说道:“你要看,你去。我是不看她。她是有孩子的姐姐,又有时运,人怎的不看她?刚才我自不是,说了句‘只怕是八月里的’话儿,叫大姐姐当众抢白我一顿。想起来好没道理,倒恼了我这半日(不是恼月娘,是恼瓶儿,也是恼自己肚子不争气。)。”玉楼道:“我也只说她是六月里孩子。”金莲道:“这回连你也韶刀(糊涂)了!我和你这样算:她是去年八月来的,又不是黄花女儿,当年怀,入门养。一个婚后老婆,汉子不知见过了多少。(即便是娶进门来。笔者加。)也(得)一两个月才生胎(意为不肯能进门就怀孕,怎么也要进门之后过一段才可能怀孕。潘金莲是利用一切机会攻击李瓶儿之子的合法性,除了嫉妒心作祟外,她的反驳理由也有合理之处。现在是六月份,去年八月二十三李瓶儿进的府,从六月十八到八月二十三,李瓶儿与蒋竹山维持了短暂婚姻。这个孩子确实有来路不明的嫌疑,不过潘金莲如此说,不是因为爱护西门庆,而是嫉妒心作怪。),怎能糊里糊涂地认作是咱家孩子?我说差了吗?若是八月里的孩儿,还有咱家些影儿;若是六月的,就不可能是西门家的种儿!”

正说着,只见小玉抱着草纸、小褥子儿来。孟玉楼道:“此是大姐姐自预备下她早晚用的,今日且借来应急儿。”金莲道:“一个是大老婆,一个是小老婆,明日两个对养,十分养不出来,零碎出来也罢(这句话暂时实在不知如何理解,再研究。)。俺们是买了个母鸡不下蛋,莫不吃了我不成!”又道:“没的狗咬尿胞,空欢喜(狗看见膀胱,以为是块好肉,谁知膀胱只有一层皮,所以空欢喜。金莲是伟大的预言家,最后真就顺着这条道来了。)!”玉楼道:“五姐是什么话!”以后见她说话越来越冒失,只低着头弄裙带子,并不作声应答她。少顷,只见孙雪娥听见李瓶儿养孩子,从后边慌慌张张走来观看,不防黑影里被台基险些绊了一交。金莲看见,教玉楼:“你看献殷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抢命哩!养下孩子来,明日还能赏你这小妇奴才一个纱帽戴?”瓶儿的得志,使潘金莲彻彻底底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狗,四处狂吠,这是不争的事实。

良久,只听房里“呱”的一声养下来了。蔡老娘道:“对当家的老爹说,讨喜钱,分娩了一位哥儿。”吴月娘报与西门庆。西门庆慌忙洗手,在天地、祖先神位下满炉降香,祈祷母子平安。这潘金莲听见生下孩子来了,合家欢喜,乱成一块,越发怒气,迳自去到房里,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时宣和四年戊申六月廿(二十)三日也(这个生日需要商榷。宣和四年是1122年,明显错误,应该是政和六年六月二十三,即1116年6月23日。词话本在三十回说,是六月廿一日,即六月二十一,在五十九回,官哥儿死后,又说是六月二十三。而崇祯本,时间比较统一,说是六月二十三。我们就依这个说法。此时距离李瓶儿去年八月二十三进门,正好十个月。结婚当天,准确射击。)。

蔡老娘收拾孩子,咬去脐带,埋毕衣胞,熬了些定心汤,打发李瓶儿吃了,安顿孩儿停当。月娘让老娘后边管待酒饭。临去,西门庆与了她五两一锭银子,还与她一匹缎子。这蔡老娘千恩万谢出门。

当日,西门庆进房去,见一个满抱的孩子,生得甚是白净,心中十分欢喜。合家无不欢悦。晚夕,就在李瓶儿房中歇了,不住来看孩儿。次日,巴天不明起来,拿十副方盒,使小厮各亲戚邻友处,分别投送喜面。应伯爵、谢希大听见西门庆生了子,送喜面来,慌的两步做一步走来贺喜。西门庆留他卷棚内吃面。刚打发去了,正要使小厮叫媒人来寻养娘,忽有薛嫂儿(介绍孟玉楼的那个媒婆。)领了个奶子来。原是小人家媳妇儿,年三十岁,新近丢了孩儿,不上一个月。男子汉当军,过不的,恐出征去无人养赡,只要六两银子卖她(那时女人就是商品。)。月娘见她生得干净,对西门庆说,兑了六两银子留下,取名如意儿,教她给孩子喂奶。又把老冯叫来暗房中使唤,每月与她五钱银子。

正热闹一日,忽有平安报:“来保、吴主管从东京回来了,刚到大门口。”不一时,二人进来,见了西门庆报喜。西门庆问:“喜从何来?”二人悉把到东京给蔡太师送礼一节,从头至尾说道:“老爷见了礼物甚喜,说道:‘我累次受你主人之礼,无可补报。’朝廷钦赏了他几张空名诰身札付,就与了爹一张,委任爹做提刑所理刑,顶补贺老爷员缺。让小的做了校尉,填注郓王府当差。吴主管升做本县驿丞。”于是把一样三张印信札付,并吏、兵二部勘合,并诰身都取出来,放在桌上与西门庆观看。西门庆看见上面衔着许多印信,朝廷钦依事例,果然授予副千户之职(其职务下一篇介绍。),不觉“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便把朝廷的委任状拿到后边与吴月娘众人观看,说:“太师老爷抬举我,升我做金吾卫副千户,居五品大夫之职。你顶受五花官诰,做了夫人。又把吴主管携带做了驿丞,来保做了郓王府校尉。吴神仙(第二十九回的事,这个问题我们过后谈。)相我不少纱帽戴,有平地登云之喜,今日果然。不上半月,两椿喜事都应验了。”又对月娘说:“李大姐养的这孩子甚是脚硬(福分大。未必!),到三日洗了三,就起名叫做官哥儿罢。”来保进来,与月娘众人磕头,说了回话。吩咐明日早把文书下到提刑所衙门里,与夏提刑知会了。吴主管明日早下文书到本县,作辞西门庆回家去了。

从此以后,西门庆和夏提刑成了同僚。

夏提刑是认钱不认人,认人不认法的,这位先生的几次现身,虽然时间不长,不够都像天上的流星,发出夺目耀眼的光芒。

西门庆连家事都断不明白,如何断公事,想起此公在女人的拉锯战中左摇右摆,毫无主见,如同提线木偶。古代嘲笑酒囊饭袋、尸位素餐之辈高居庙堂之上的种种丑态,观西门公,活灵活现,一叶知秋也!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不假;两个猪脑袋还是猪脑袋,也真!

后记二一西门庆扫黄打非旗开得胜

凡事有利必有弊。

中国的封建社会有森严的礼法,这一方面有利于加强统治和进行思想控制,同时它也像紧箍咒一样,对游戏规则制定者同样产生禁锢作用。

《史记@楚元王世家》曾记载了一个故事。楚王刘交是刘邦的弟弟,他的儿子刘戊差点被“封建礼法之剑”弄死,罪名是“坐为薄太后服私奸”,就是在为薄太后服丧期间他与人通奸,罪极重,晁错请求诛杀刘戊,虽然汉景帝后来只是削去其东海郡,这种惩罚也不算小了。薄太后是谁?是刘邦的妃子,汉文帝的妈妈,汉景帝的奶奶。其实薄太后只是刘戊的大娘,又不是亲娘,可人家是太后,在服丧期间过不正当的性生活就是大逆不道。有违于忠孝,罪加一等。

《红楼梦》第六十八回是“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王熙凤为了摆布贾珍、尤氏、贾琏等人,让家人旺儿授意尤二姐的未婚夫张华到官府控告贾琏于“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这个罪名相当大了。“国孝”其实只是一个老太妃死了,而“家孝”是贾敬因为服用“仙丹”过度,升天了。按照礼法,此种期间不许婚姻嫁娶,真是无礼之极,朝廷一个老太妃死了关贾家鸟事?要说贾敬死了,守孝还算靠谱,不过贾敬也就是贾琏的叔辈大爷而已。但这是封建礼法的规定。有违忠孝之道,罪加一等。

在《金瓶梅》第七十六回,西门庆回家时谈起了他审理的一个女婿和小丈母娘成奸的案件,他认为报给上级肯定就是绞刑。在谈这个话的时候,潘金莲与陈敬济已是如火如荼,也正朝着不归路昂首阔步前行。听完这件事,潘金莲不知道是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故意掩饰什么,她认为应该把告密的奴才问个死罪,而西门庆说,他确实痛打了检举者,因为这人的一句话,害了两条性命。但是月娘却说:“大不正则小不敬。母狗不掉尾,公狗不上身。大凡还是女人心邪,若是那正气的,谁敢犯她。”她说这话倒是理直气壮,在《金瓶梅》中只有她敢说这样的话。通过这件事也能看出,在封建礼法之下,不忠不孝和乱@伦产生的罪行,确实是触目惊心。

如今王六儿和二捣鬼也是乱@伦之罪,不怪韩道国乱了阵脚。且看西门庆如何审理。

第二天,西门庆和夏提刑两人升堂,把一众人等叫了上来。第一个韩二(二捣鬼),第二个车淡(扯淡),第三个管世宽(管事宽),第四个游守(游手),第五个郝贤(好闲),还有两个当事人韩道国、王六儿。有一种说法是,韩道国的谐音是“寒到骨”,而王六儿的谐音是“忘义(儿)”。有人说,这个谐音也不对等呀!原来,中国封建礼法有八德之说,即“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排在第六的是个“义”字,“忘六”也就是“忘义”,而平时说的“王八”,其实也是“忘八”,排在第八位的是“耻”,“忘八”是“忘耻”。

大家看看,这些人聚到一起打个成语,叫群英荟萃。要么是忘义,要么是寒到骨,要么是二捣鬼,要么是瞎扯淡,要么是管事宽,要么是游手好闲,要么是如狼似虎的夏提刑,要么是道貌岸然的西门庆,这样的一群人要在一起明断是非了。

夏提刑先问韩二,他举手发言说,自己的哥哥是生意人,常常值夜班,家里只有嫂子和侄女,就有几个光棍去欺负并调戏嫂子,他心中不忿,就骂了他们几句,结果被人揪打诬陷。那伙人说,大老爷别信他的花言巧语,他趁哥哥不在家,和嫂子勾搭成奸,而那个老婆刁蛮成性,毁骂街坊,昨天被小的们捉奸在床,现有底裤为证。夏提刑问保甲萧成,王六儿为何没来,萧成也不敢说让西门庆派去的人给放了,只说“王氏脚小,路上走不动,便来”。而韩二眼睛死盯着西门庆,请他的示下。西门庆欠身对夏提刑说:“长官也不消要这王氏。想必王氏有些姿色,这光棍来调戏她不遂,捏成这个圈套。”叫那为首的车淡上去,问道:“你在哪里捉住那韩二来?”众人道:“昨日在她的屋里捉来的。”又问韩二:“王氏是你什么人?”保甲道:“是他嫂子。”又问保甲:“这伙人打哪里进的她屋?”保甲道:“越墙进去的。”西门庆大怒,骂道:“你们这些可恶的光棍!他既是小叔,和王氏也是至亲,难道不许他上门走动?你们这帮光棍算是他什么人,如何敢越墙进去?况且她家男人不在,又有幼女在房中,你们越墙而入,非奸即盗。”

西门庆喝令左右拿夹棍来,每人一夹,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这四五个都是少年子弟,自出娘胞儿,未经刑杖,哭得惊天动地,呻吟一片。这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口,吩咐:“韩二出去听候。把那四个都给我收监,留待以后再审。”这就是西门大人的判决结果。虽然这四个人都不是善男信女,可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就把韩二和王六儿放了,无论如何也是徇情枉法。

四人到了监狱之后都互相抱怨,心怀鬼胎。监中人都吓恐他们:“你四个若送问(把犯人转送上一级衙门审问。),都是徒罪(流放)。到了外府州县,皆是死数。”这些人慌了,等家人来送饭,捎信出去,教各人父兄拿钱,寻人情。里面有人拿人情央及夏提刑,夏提刑说:“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老爹门下的伙计。他在中间扭着要送问,同僚上,我就不好多说什么了。你还须找人情和他说去。”也有央求吴大舅出面说情的。

人都知道西门庆家有钱,不敢直接来打点。

后来有人看出门道了,知道要想解开这个扣儿,必须请西门庆肚里的蛔虫——应伯爵出马,于是每人10两,凑了40两银子送过去。伯爵毫不推辞地笑纳了,等人走后,他老婆就问:“你既替韩伙计出力,摆布这伙人,如何又揽下这银子,反替他说方便,不惹韩伙计怪?”伯爵道:“我也知道不好说,不过我还有算计。”他把银子留下25两,拿出15两去了西门府,见到书童后,他主意就定了,要知道应伯爵对西门庆的隐私了如指掌,后来他又推荐一个叫来爵的充当卧底。虽然书中没有明文交代,不过西门庆和书童那些儿事应该瞒不住他。伯爵说:“如今又一件,那伙人家属如此这般,听见要送问,都害怕了。昨日晚上,到我家哭哭啼啼,再三跪着央及我,教对你爹说。我想我已是替韩伙计说在先,怎又好管他的,惹的韩伙计不怪?没奈何,教他四家出了这十五两银子,看你取巧对你爹说,看怎么将就放了他们罢。”

书童提出两点,一是再加5两银子,他会想办法,二是这事要想成功,必须走李瓶儿的门路,他多要5两就是因为要买东西孝敬她。

这条路还真走对了。

当事人——夏提刑,这条路不通,因为夏提刑考虑到和西门庆的利害关系,不能接招儿,让当事人必须安排好西门庆。

当事人——西门庆,这条路不敢走,因为西门庆钱大,自己那点小钱儿拿不出手。

当事人——吴大舅——【(吴月娘)真正起作用的人物】——西门庆,这条路没走通,让西门庆给驳回去了。

当事人——应伯爵——书童——【(花大舅)书童让瓶儿假托的人物】——李瓶儿——西门庆,这条路果然是康庄大道。书童也不好说自己求人情,让李瓶儿以花大舅的名义讲情,而李瓶儿现在的气势如日中天,再加上她把官哥儿也带上了,央求西门庆给儿子积阴德,这件事才算了结。

其实这个案件,表面上这是找个门路,其实是吴月娘和李瓶儿之间的争斗,看出个人受宠程度。

然而这件事的处理却遭到了两个人的忌恨。

后记十八众亲友趋炎附势锦上添花

后记十八众亲友趋炎附势锦上添花

当年,项羽攻占咸阳,有人劝他定都关中,利用地利天险,控制天下,可他烧杀抢掠,弄得咸阳生灵涂炭、景象残破,就想退回徐州老家,不接受其正确意见,此人心中恼恨,说:“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羽听说后,把此人扔锅里煮了。

沐猴而冠,这句成语的意思是“猕猴带上帽子装人”,如今西门庆也带上了官帽,不过我仍然认识他。

他还是那个猴子。

如今这只猴子带的是一只什么样的官帽呢?

这只官帽叫“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

魏子云先生认为“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是作者集合宋、明两朝官职创造出来的一个武职名目,笔者也查阅一些资料,没有

找到与之对应的官职。笔者推断,也并不一定是作者不知官制,而是一种曲笔,毕竟在封建政治下,写本朝本代的事儿有巨大的政治风险,这也是“以宋喻明”的原因所在。

中国的“文字狱”历来惊世骇俗。

“金吾卫衣”应该是指“锦衣卫”,而卫、所是明朝的军制单位。按照《明史@兵志》记载,带领五千兵的为指挥,千人为千户,百人为百户,五十人为总旗,十人为小旗。因为锦衣卫本身就是军队,只不过他们一般不去冲锋陷阵,而是充当皇帝的秘密警察,朝廷的鹰犬。

副千户就应该是级别不低的军职。

当然西门庆不是担任军职,而是享受这样的级别,他实际是提刑所的理刑。他应该是拥有锦衣卫的军衔,而处理地方政务。那么提刑又是什么呢?提刑是“提点刑狱公事”的简称,主管地方司法、刑狱等事。西门的官职就应该是相当于提刑所长官,职衔是副千户。

后来他又升任正千户,看来,副千户和正千户还是有级别差异的。

但现在夏提刑应该是正手,而西门庆应该是副手,不过西门庆这个副手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官场上,政府背景只不过是他牟利的

工具和手段。所以他和夏提刑从政的目的区别很大。他是以官养商,那个是职业政客。

第二只猴子吴典恩的职务是驿丞,也就是政府招待所所长。

第三只猴子来保是郓王府校尉。郓王是宋徽宗的第三子叫赵楷,校尉是锦衣卫所属的卫士。郓王府不在山东,而来保也一直没

到郓王府上班,他始终是给西门庆跑生意,他的职位也应该是一种荣誉称号,或者根本就是作者的虚构。

我们通过《金瓶梅》了解一下明朝的历史,但我们毕竟不是考古,而《金瓶梅》毕竟不是历史书,不是《明史》。作为小说,

就肯定要虚构,要有想象力,要有戏剧性的矛盾冲突。要总是言必有据,一切都要靠证据说话,那是史学研究或者科学论证。

好多人就不理解这里的区别,总是把《三国志》和《三国演义》混为一谈,要么用《三国志》审视《三国演义》,处处挑错,要么用《三国演义》代替《三国志》,以为这就是历史的真面目。

其实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有联系,又互相独立,要辩证来看。

我所解释的官职名称未必准确,大家也不必过于较真儿,因为我们都不是专业研究者,况且作者写下的东西也未必都是正确的,相信铅字就是真理,那是最大的唯心主义。尽信书不如无书也!

我们既要深入细致,又要不求甚解,何时心细如发,何时注意大局,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金瓶梅》大义之所在不在这里,读书之精髓也不在这里。笔者如果不是为了写作,根本不会花大量时间来考证这些,也希

望读者能把注意力转移。了解这些背景只不过是我们研究和理解《金瓶梅》的手段和工具而已,不是终极目的。

只是因为这个官职是西门庆拥有的,我们必须有个基本的了解,这样有助于理解原著而已。我们要容许作者犯错,就像您本身

也并非尽善尽美一样。

通过这个分析,只是为了让读者有种对比和反差,就是说,一个黑老大,一个奸商,如今掌管司法和刑侦工作,一个恶霸,一个

淫棍,需要开展扫黄打非行动,大家就会知道该有怎样的讽刺效果了吧!

黑暗政治和黑金政治的可恶,就在这个职位的授予上。

西门庆先是生子,然后加官。当李瓶儿生了官哥儿,洗三(婴儿出生的第三天,由接生婆给洗澡,亲友送礼庆贺叫洗三。)完毕,西门庆马上又官禄临门,平白做了千户之职,哪个不来趋附?送礼庆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常言道: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正是:时来顽铁有光辉,运退真金无颜色。

贾元春临幸大观园,贾府如同热火烹油,“热”到了极致。如今西门庆也生子加官,虽无贾府的贵族气派,不过对于西门庆来说,这已经是走了狗屎运,进入人生新阶段了。张竹坡说《金瓶梅》是冷热之书,如今的西门庆也热到极致,财富、美姬、权力、地位、儿子、渠道,可以说,对于药材商出身的一介平民,能够取得这些物质财富和世俗荣耀,无疑是创造奇迹,他理应志得意满啊!

然而,热度总是要渐渐冷却的,从三十回以后,西门府慢慢地冷了下来,直到零下,直到冰冻三尺。

遇到锦上添花这样的事儿,应伯爵恨不得背生双翼,恨不得让父母给他多生出两条腿来,就是为了在第一时间过来庆贺。

应伯爵来到西门府后,西门庆为了卖弄,领着他看匠人替自己打造腰带。西门庆见他拿起腰带来看,就卖弄说道:“你看我寻的这几条带如何?”伯爵极口称赞夸奖道:“亏哥哪里寻的,都是一条赛一条的好带,难得这般宽大。别的倒也罢了,这条犀角带并鹤顶红,就是满京城拿着银子也寻不出来。我不是当面夸奖,就是东京卫主老爷(卫主,锦衣卫长官。),玉带金带空有,也没这条犀角带。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钱。水犀角号作通天犀。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放在水内,分水为两处,此为无价之宝。”因问:“哥,你使了多少银子寻的?”西门庆道:“你试估估价值。”伯爵道:“这样的高档货,我怎么估得出来!”西门庆道:“我对你说了罢,此带是大街上王招宣府里的带。昨日一个人听见我这里要,巴巴来对我说。我派贲四拿了七十两银子,再三回了来。他家还张致不肯,定要一百两。”伯爵道:“难得这等宽样好看。哥,你明日系出去,甚是阔气。就是你同僚间,见了也爱。”夸美了一回,坐下。

应伯爵的妙处不在于拍马屁,而在于他竟然假装猜不出腰带的价值。夸赞犀牛角的形容词他可以信手拈来,这些是无形的、宽泛的,而要沽出价值,这就要有很准确的价值衡量了。说少了,前面那些话白说了;说多了,显得太假,妙就妙在让西门庆自己说,这样的话,自己不会出现失误,而且充分满足西门庆的虚荣心。

等看见官哥儿之后,应伯爵给了一柳五色线,上面穿着十数文长命钱。并让玳安儿好生抱回房去,休要惊唬哥儿,说道:“相貌端正,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胚胞儿。”西门庆大喜(注意这些词。),作揖谢了。

他们拿多少钱,西门庆根本不在乎,关键在“天生是戴纱帽的”这句话上,这话对望子成龙的父亲有怎样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帮闲之祖”的称号,真不是浪得虚名!

西门庆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粉底皂靴,排军喝道,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和现在坐高档轿车狐假虎威的官员是一样的,只不过就是交通工具有所变化而已。)。上任回来,先拜本府县帅府都监,并清河左右卫同僚,然后是新朋邻舍,何等荣耀!

“词话本”上有首诗很好:家富自然身贵,逢人必让居先。贫寒敢仰上官怜?彼此都看钱面。婚嫁专寻势要,通财邀结豪英。不知兴废在心田,只靠眼前知见。

清河县李知县,差人送羊酒贺礼来,又拿帖儿送了一名小郎来答应。这人名叫小张松,年方一十八岁,苏州府常熟县人。原是县中门子出身,长得清俊,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又识字会写,善能歌唱南曲;穿着青绡直缀,凉鞋净袜。西门庆一见小郎伶俐,满心欢喜,就拿拜帖回覆李知县,留下他在家答应,改了名字叫书童儿。与他做了一身衣服,新鞋新帽,不教他跟马,教他专管书房,收礼帖,拿花园门钥匙。

西门庆兴趣广泛,常人难及。后来这个书童儿也成为西门庆发泄欲望的工具。

祝实念又举保了一个十四岁小厮来答应,改名为棋童,每日和琴童儿两个背书袋、夹拜帖匣(拜帖,是拜访或联系用的柬帖,上面写着姓名、身份等,相当于现在的名片。拜帖匣,相当于名片盒。)跟马。

第一个琴童是孟玉楼带来的,因为和潘金莲私通,被毒打一顿,赶出了西门府,第二个琴童是李瓶儿带来的,原名为天福儿,这人办事比较冒失;棋童由祝实念保荐过来,成为跟班;书童刚刚是李知县送来的,日后满足西门庆的特殊需求,成为男宠;画童之前出现过,受过宋惠莲的轻微打击,后来西门庆附庸风雅,雇佣一个叫温必古的秀才,第七十六回的回目是“春梅娇撒西门庆,画童哭躲温葵轩”,为什么哭躲?

因为温必古绰号“温屁股”,他与西门庆乃同道中人也!

琴、棋、书、画,高雅脱俗,可在《金瓶梅》中,焚琴煮鹤之事就是家常便饭。西门庆这些人抓住一只鹤,派人煮了,可是没有柴禾,于是进屋把古琴拿过来劈了!只要能满足口腹之欲,管它什么高雅低俗。

还有两个特殊人物的来访,更看得出西门庆的得意。

在明朝,因为皇权的变态集中,宦官势力大涨,最为臭名昭著的就是东厂、西厂这两大特务机构由宦官统领,直接向皇帝负责,与锦衣卫合称“厂卫”,充当皇帝的耳目。因为这些人善于罗织罪名,不管王公大臣,还是平民百姓,对之都是畏惧三分。所以有“三岁内宦,居冠王公之上”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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