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一向无法无天的宦官,听说西门庆得以官拜提刑所理刑,不但送过来了礼,而且还亲自赴宴,给足了面子。这两个,一个是刘太监,管理砖厂,一个是薛太监,管理皇帝在民间的私人庄园,就是皇庄。当时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也都前呼后拥前来庆贺。在排座次的时候,大家都虚情假意地推
让,只见周守备道:“常言:三岁内宦,居冠王公之上。二位老太监齿德俱尊,自然首坐。”
就这样,这些官场人物和众亲友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心意!
可在庆贺的人群中,方式最绝的算是李桂姐。
接待薛太监、刘太监这天的宴席上,桂姐过来供唱。她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回到家后,与虔婆铺谋定计。次日,买了四色礼,做了一双女鞋,教保儿挑着盒担,一大早就坐轿子过来,要拜月娘做干娘。进来先笑嘻嘻地向月娘拜了几拜,然后才给她姑姑李娇儿和西门庆磕头。把月娘哄得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买礼物的钱也都是西门庆以前送过去的,没必要感谢。),今日又教你费心,买这许多礼来。”桂姐笑道:“妈说,爹如今做了官,不能像往常那样来院里了。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来往,宅里好走动。”
李桂姐这个行业特殊,如果不和封建政府部门、黑恶势力搞好关系,工作确实难做,如今一拜成义父,事情就好办了。西门庆既是黑道大哥大,又是官府保护伞,到床下是义父,上了床是嫖客。那么在清河县,恐怕要呼风唤雨了。
李桂姐这个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了。
吴月娘竟然乐不可支,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难道是贪图礼物,感觉免费收个义女也划算?还是抵挡不住受到奉承的虚荣,这才欣然同意?还是考虑到财政问题,为丈夫以后能免费嫖制造情感上的方便?李娇儿是她姑妈,吴月娘是她干妈,有这种关系还怎好要钱?月娘竟然能同意如此结亲,确实让人诧异。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世界?
下一篇要出场的人物更让人瞠目结舌,堪称史上最无耻的夫妻。
后记二二潘金莲呲牙咧嘴汪汪狂吠
四个人想要捉奸,谁知南辕北辙,王六儿和二捣鬼出去了,这四个进来了。按照西门大人的本意,是想铁面无私,体现法律尊严的,于是夏提刑不便插手,吴大舅托人情也不行,事情陷入僵局。这时有聪明人提出找应伯爵,他果然是足智多谋,凭着对西门府细致入微的了解,他找到了书童这个突破点,因为书童对于西门庆还有“特殊意义”所在。
当事人拿出40两银子,应伯爵留了25两,本来只想出15两的血,可是到了书童那里,他要求再加5两走关系,就这样他拿出1.5两,买了一坛金华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果馅饼儿,送进了六娘房里。这个物价和现在差不多。
李瓶儿看见东西端了进来,怎么问,书童只是笑,问得急了,他才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不过他嘱咐李瓶儿不要说是他来讲情,而要对西门庆说当事人是通过花大舅的关系求到她头上的。李瓶儿自从来到西门府之后,再也没有以前的乖戾之气,整个人变得温柔敦厚,对这样的事儿更是满口答应,但是责备他不该买东西,书童说:“不瞒娘说,他们送我5两银子。”李瓶儿这才享用了,并让书童也喝一大杯。后来还剩一些,书童就拿到铺子里,额外又打了两坛酒,请了傅伙计、贲四、陈敬济、来兴儿、玳安儿众人,风卷残云,就是忘了叫平安。
等到西门庆回来之后,看见书童脸红,就问他在哪儿喝的酒,他趁机说是李瓶儿找他喝的,这些酒是当事人托花大舅的门路送进来的。西门庆看完帖子,递与书童,吩咐:“放在我书箱内,教答应的明日衙门里禀我。”书童接了放在书箱内,又走在旁边侍立。西门庆见他吃了酒,脸上透出红白来,红馥馥唇儿,露着一口糯米牙儿,如何不爱。于是淫心辄起,搂在怀里,两个亲嘴咂舌头。那小郎口噙香茶桂花饼,身上薰得喷鼻香。西门庆用手撩起他衣服,褪了花裤儿,摸弄他屁股。因嘱咐他:“少要吃酒,只怕糟了脸(酒气使脸变粗糙了。)。”书童道:“爹吩咐,小的知道。”两个在屋里正做一处。这时平安要过来汇报情况,来到书房外边,只见画童儿在窗外台基上坐的,见了平安摆手儿。那平安就知西门庆与书童干那不急的事,悄悄走在窗下听觑。半日,听见里边气呼呼,一片声响。西门庆叫道:“我的儿,把身子调正着,休要动。”就半日没听见动静。
这回见识了吧,西门大人在堂上威风八面,回到私下里还有一些特殊爱好。刚开始我以为这是同性恋,后来一想,这不是同性恋。因为不管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都有一个“恋”字,“恋”是一种依靠和感情的交流。尽管我们不能理解,可是必须尊重每个人的性取向自由,现在观念开放了,能兼收并蓄不同理念了,必须要尊重人家的性取向。可是西门庆与书童之间不是同性恋,这@奸,这是一种掠夺和性压迫,二人根本没有“恋情”可言,这是封建统治者一贯的行为方式和思维观念,压迫肉体,禁锢精神,民意。
只见书童出来,与西门庆舀水洗手,看见平安儿、画童儿在窗子下站立,把脸飞红了,往后边拿去了。书童拿了水来,西门庆洗毕手,回到李瓶儿房中。西门庆饮酒中间问李瓶儿:“头里书童拿的那帖儿是你与他的?”李瓶儿道:“是门外花大舅那里来说,教你饶了那伙人罢。”西门庆道:“前日吴大舅来说,我没依(月娘的势头没有瓶儿猛。)。若不是,我定要送问这起光棍。既是他那里分上,我明日到衙门里,每人打他一顿放了罢。”李瓶儿道:“又打他怎的?打得雌牙咧嘴。什么模样!”西门庆道:“衙门是这等衙门,我管他雌牙不雌牙(大人威风。)。”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做这刑名官,在公门里(在政府机关。)给人行些方便儿,也是你的阴骘,别的不打紧,只积你这点孩儿罢(生完孩子,李瓶儿的性格又是大变样。)。”西门庆道:“可说什么哩!”李瓶儿道:“你到明日,也要少拶打人,能将就,将就些儿,哪里不是积福处。”西门庆道:“公事可惜不的情儿(西门大官人果然铁面无私。)。”
两个正饮酒中间,只见春梅掀帘子进来。见西门庆正和李瓶儿腿压着腿儿吃酒,说道:“你们自在吃的好酒儿!都这时候了,就不想使个小厮接娘去?只有来安儿一个跟着轿子,隔门隔户,只怕来晚了,你倒放心!”
原来潘金莲当天不在家,出去给潘姥姥过生日去了。现在的西门庆政务繁忙,回家了总想着到李瓶儿屋里享受天伦之乐,性欲问题也有书童帮着解决,就把潘美人冷落了,如果没有春梅提醒,可能就把这茬儿忘了。最后把看守大门的平安派去接了,派的这个人可不妙,因为书童得罪他了,没有请他吃饭。
平安儿拿了灯笼来迎接潘金莲。迎到半路,只见来安儿跟着轿子从南来了。原来两个是熟抬轿的,一个叫张川儿,一个叫魏聪儿。走向前一把手拉住轿扛子,说道:“小的来接娘来了。”金莲就叫平安儿问道:“是你爹使你来接我?谁使你来?”平安道:“是爹使我来的?这事可少见。是姐使了小的接娘来了。”金莲道:“你爹想必在衙门里,没来家?”平安道:“没来家?门外拜了人,从后晌就来家了。在六娘房里,吃的好酒儿。若不是姐旋叫了小的进去,催逼着拿灯笼来接娘,还早哩!小的见来安一个跟着轿子,又小,只怕来晚了,路上不方便,须得个大的来接才好,小的才来了。”金莲又问:“你来时,你爹在哪里?”平安道:“小的来时,爹还在六娘房里吃酒哩。姐禀问了爹,才打发了小的来了(平安也不是良善之辈,就是要调唆点事儿出来。)。”金莲听了,在轿子内半日没言语,冷笑骂道:“贼强人,把我只当亡故了的一般。一发在那淫妇屋里睡了长觉罢了(睡长觉,应指死翘翘。)。到明日,只教她长远倚逞那尿胞种,只休要晌午错了(时间过了正午,叫“晌午错”。比喻时运一过,失宠失势。)。张川儿在这里听着,也没别人。你脚踏千家门、万家户,一个才尿出来多少时儿的孩子,就拿整绫缎尺头裁衣裳与他穿?你家就是王十万(泛指极其有钱的人家。),使的使不的?”张川儿接过来道:“你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这个可是使不的。不说可惜,倒只恐折了他(寿),花麻痘疹还没见,好容易就能养活的大?去年东门外一个屯人家,老儿六十岁,现居着祖父的前程,银子多的无法计算,可以说牛马成群,米粮无数,丫鬟侍妾成群,穿袍儿的身边也有十七八个。就想要个儿子,以便传宗接代。东庙里打斋,西寺里修供,舍经施像,哪里没求到?不想他第七个房里,生了个儿子,喜欢得不得了。也像咱当家的一般,成日如同掌儿上看擎(擎在手里看,像看掌上明珠一样。),锦绣窝儿里抱大。糊了三间雪洞儿的房,买了四五个养娘服侍。成日见了风也怎的,哪消三岁,因出痘疹丢了。休怪小的说,倒是泼丢泼养的还好(还是不要娇生惯养,让他自己皮实些才好。)。”金莲道:“泼丢泼养?恨不得成日金子儿裹着他哩!”平安道:“小的还有桩事对娘说。小的若不说,到明日娘打听出来,又说小的不是了。便是韩伙计说的那伙人,爹衙门里都夹打了,收在监里,要送问他。今早应二爹来和书童儿说话,想必受了几两银子,大包子拿到铺子里,就便凿了二三两使了。买了许多东西嗄饭,在来兴屋里,教他媳妇子整治了,掇到六娘屋里,又买了两瓶金华酒,先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边铺子里,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众人打伙儿,直吃到爹来家时分才散了。”金莲道:“他就不让你吃些?”平安道:“他让小的?好不大胆的蛮奴才!把娘们还不放在心上呢!不该小的说,还是爹惯了他。首先,是爹和他在书房里干了龌龊营生。其二,他在县里当过门子(衙门里从事杂务的差役。),什么事儿不知道?爹若不早把那蛮奴才打发了,到明日咱这一家子都要被他弄坏了。”金莲问道:“在你六娘屋里吃酒,吃了多久?”平安儿道:“吃了好一日儿。小的看见他吃的脸儿通红才出来。”金莲道:“你爹来家,就不说一句儿?”平安道:“爹也打牙粘住了,说什么!”金莲骂道:“恁贼没廉耻的昏君强盗!卖了儿子招女婿(比喻划不来的事。),彼此倒腾着做(讽刺西门庆占有书童的屁股,而书童操他的爱娘子李瓶儿。根本不是这样,这是潘金莲的恶毒攻击。自从李瓶儿进府以后,确实做到了从一而终,尽管愚蠢。)。”嘱咐平安:“等他再和那蛮奴才在那里干这龌龊营生,你就来告我说。”平安道:“娘吩咐,小的知道。娘也只放在心里,休要题出小的一字儿来。”于是跟着轿子,直说到家门首。
潘金莲下了轿,先进到后边拜见月娘。月娘道:“你住一夜,慌的就来了?”金莲道:“俺娘要留我住。她又招了俺姨那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在家过活,都挤在一个炕上。又恐怕隔门隔户的,教我就来了。俺娘多多上覆姐姐:多谢重礼。”于是拜毕月娘,又到李娇儿、孟玉楼众人房里,都拜了。回到前边,打听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说话,迳来拜李瓶儿。李瓶儿见她进来,连忙起身,笑着迎接进房里来,说道:“姐姐来家早,请坐,吃钟酒儿。”教迎春:“快拿座儿与你五娘坐。”金莲道:“今日我偏了杯(偏杯,多喝了酒。),重复吃了双席儿,不坐了。”说着,扬长抽身就去了。西门庆道:“好奴才,恁大胆,来家就不拜我拜儿?”那金莲接过来道:“我拜你?还没修福来哩。奴才不大胆,什么人大胆!”看官听说:潘金莲这几句话,分明讥讽李瓶儿,说她先和书童儿吃酒,然后又陪西门庆,岂不是双席儿,那西门庆怎晓得其中的机关。正是:情知语是针和丝,就地引起是非来。
话说西门庆早到衙门,先退厅与夏提刑说:“车淡四人再三寻人情来说,教将就他们一下。”夏提刑道:“也有人到学生那边,不好对长官说。既是这等,如今提出来,戒饬他一番,放了罢。”西门庆道:“长官见得有理(确实有理。怎么说都有理。)。”随即升厅,令左右提出车淡等犯人跪下。生怕又打,只顾磕头。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言,就道:“我把你这起光棍,如何寻这许多人情来说!本当都送问,且饶你这遭,若再犯了我手里,都活监死。出去罢!”连韩二都喝出来了,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这里处断公事不题。
且说应伯爵拿着五两银子,寻书童儿问他讨话,悄悄递与他银子。书童接的袖了。那平安儿在门首拿眼儿睃着他。书童于是如此这般:“昨日我替爹说了,今日往衙门里发落去了。”伯爵道:“他四个父兄再三说,恐怕又责罚他。”书童道:“你老人家只顾放心去,管情儿一下不打。”那怕爵得了这消息,急急走去,回他们话去了。到早饭时分,四家人都到家,个个扑着父兄家属放声大哭。每人损失了银子,落了两腿疮,再不敢妄生事端了。正是:祸患每从勉强得,烦恼皆因不忍生。
却说那日西门庆未来家时,书童儿在书房内,叫来安儿扫地,向食盒内,把人家送的桌面上响糖(祭祀或年节用的糖供,做成各种形状。)给他吃。那小厮千不合万不合,说道:“书童哥,我有句话儿告你说。昨日俺平安哥接五娘轿子,在路上好不学舌,说哥的过错。”书童问道:“他说我什么了?”来安儿道:“他说哥揽的人家几两银子,大胆买了酒肉,送在六娘房里,吃了半日出来。又在前边铺子里吃,不与他吃。又说你在书房里,和爹干什么营生。”这书童听了,暗记在心,也不题起。
到次日,西门庆没去衙门,早晨和人约会在门外永福寺喝酒。直到下午才来家,下马就分咐平安:“但有人来,只说还没来家。”说毕,进到厅上,书童儿接了衣裳。西门庆因问:“今日没人来?”书童道:“没有。管屯的徐老爹送了两包螃蟹、十斤鲜鱼。小的拿回帖打发去了,给了来人一钱银子。又有吴大舅送了六个帖儿,明日请娘们吃三日。”原来吴大舅的儿子吴舜臣,也就是吴月娘的娘家侄子,娶了乔大户娘子侄女儿郑三姐做媳妇儿,西门庆送了茶去,他那里来请。
西门庆到后边,月娘拿了帖儿与他瞧,西门庆说道:“明日你们都收拾了去。”说毕,出来到书房里坐下。书童连忙双手递茶上去。西门庆擎茶在手。他慢慢挨近站立在桌边。良久,西门庆努了个嘴儿,让他把门关上,用手搂在怀里,一手捧着他的脸儿。西门庆吐舌头,那小郎口里噙着凤香饼儿递与他,下边又替他弄**。西门庆问道:“我儿,外边没人欺负你?”那小厮乘机就说:“小的有桩事,不是爹问,小的不敢说。”西门庆道:“你说不妨。”书童就把平安一节告说一遍:“前日爹叫小的在屋里,他和画童在窗外听觑,小的出来舀水与爹洗手,亲自看见。他又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蛮奴才,百般欺负小的。”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说道:“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也不算!”这里书房中说话不题。
且说平安儿专一打听这件事,赶忙报与金莲。金莲使春梅前边来请西门庆说话。刚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那里玩儿,便道:“姐来做什么?爹在书房里。”被春梅头上凿了一下。西门庆在里面听见裙子响,就知有人来,连忙推开小厮,走在床上睡着。那书童在桌上弄笔砚,春梅推门进来,见了西门庆,咂嘴儿说道:“你们悄悄的在屋里,把门儿关着,敢守亲(新婚夫妇在新房里厮守不出门。话里有话。)哩!娘请你说话。”西门庆仰睡在枕头上,便道:“小油嘴儿,她请我说什么话?你先行,等我略躺躺儿就去!”那春梅哪里容他,说道:“你不去,我就拉起你来!”西门庆怎禁她死拉活拉,拉到金莲房中。
金莲问:“他在前头做什么?”春梅道:“他和小厮两个在书房里,把门儿插着,知道干的什么茧儿?恰是守亲的一般。我进去,小厮在桌子跟前假装写字,他躺在床上,拉着再不肯来。”潘金莲道:“他进来我这屋里,只怕有锅镬吃了他似的。贼没廉耻的货,你想,有个廉耻,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关着门做什么来?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门子,钻了,到晚夕还进屋里,和俺们沾身睡,好干净儿!”西门庆道:“你信小油嘴儿胡说,我哪里有此勾当!我看着他写礼帖儿来,我便歪在床上。”金莲道:“巴巴的关着门儿写礼帖?什么机密谣言,什么三只腿的金刚,怕人瞧见?明日吴大妗子家做三日(新妇过门第三天吃会亲酒,认亲眷,并且立规矩,叫做三日。),掠了个帖子儿来,不长不短的,也寻件什么东西给我做拜钱(见面礼)。你不给,莫不教我和野汉子要?大姐姐是一套衣裳、五钱银子,别人也有簪子的,也有花的。只我没有,我就不去了(也可看出金莲的困窘。)!”西门庆道:“前边厨柜内拿一匹红纱来,与你做拜钱罢。”金莲道,“我就去不成,也不要那嚣纱片子(薄且质量差的纱。),拿出去倒没的教人笑话!”西门庆道:“你休乱,等我往那边楼上,寻一件什么给他便了。如今往东京送贺礼,也要几匹尺头,一答儿寻下来罢。”
于是走到李瓶儿那边楼上,找出一些锦缎,并对李瓶儿说:“要寻一件云绢衫给金莲做拜钱,如无,拿帖到缎子铺讨去罢(西门庆的管理还算正规,没有说直接去拿,而是要留下凭证。)。”李瓶儿道:“你不要到铺子里取去,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哩!大红衫儿、蓝裙,留下一件也不中用,俺两个都做了拜钱罢。”一面向箱中取出来。李瓶儿亲自拿与金莲瞧:“随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咱两个一起包了做拜钱倒好,省得又取去。”金莲道:“你的,我怎好要?”李瓶儿道:“好姐姐,怎么说这话?”推了半日,金莲方才肯了。又出去教陈敬济写了二人名字在上,不题。
且说平安儿正在大门首,只见白赉光走来问道:“大官人在家么?”平安儿道:“俺爹不在家了。”那白赉光不信,迳入里面厅上,见槅子关着,说道:“果然不在家。往哪里去了?”平安道:“今日门外送行去了,还没回来。”白赉光道:“既是送行,这时候也该来家了。”平安道:“白大叔有话留下,等爹来家,小的禀告一声就是了。”白赉光道:“没什么活,只是许多时没见,闲来望望。既不在,我等等罢。”平安道:“只怕回来晚了,你老人家等不得。”白赉光不依,把槅子推开,进入厅内,在椅子上就坐了。众小厮也不理他,由他坐去。不想天假其便,西门庆教迎春抱着尺头,从后边走来,刚转过软壁,顶头就撞见白赉光在厅上坐着。迎春儿丢下缎子,往后走不迭。白赉光道:“这不是哥在家!”一面走下来唱喏。西门庆见了,推辞不得,只好让坐。睃见白赉光衣衫褴褛,不招人待见。坐下,也不叫茶,见琴童在旁伺候,就吩咐:“把尺头抱到客房里,教你姐夫封去。”那琴童应诺,抱尺头往厢房里去了。白赉光举手道:“一向欠情,没来看望哥。”西门庆道:“多谢挂意。我也常不在家,衙门里整天有事。”白赉光道:“哥这衙门中也日日去吗?”西门庆道:“每天去两次,坐厅问事。归家便有许多穷冗,无片时闲暇。今日门外去给人送行,刚刚到家。明日管皇庄的薛公公家请吃酒,路远去不成。后日又要打听接新巡按。又是东京太师老爷四公子又选了驸马,童太尉侄男升指挥使佥书管事。两三层都要贺礼。这连日通辛苦的了不得。”说了半日语,来安儿才拿上茶来。白贲光才拿在手里呷了一口,只见玳安拿着大红帖儿往里飞跑,报道:“掌刑的夏老爹来了!外边下马了。”西门庆就往后边穿衣服去了。白贲光躲在西厢房内,打帘里望外张看。
良久,夏提刑进到厅上,西门庆冠带了,从后边迎将来。两个叙礼毕,分宾主坐下。不一时,棋童儿拿了两盏茶来吃了。夏提刑道:“昨日所言接大巡的事,今日学生差人打听,姓曾,乙未进士,其他同僚都明日起身远接。你我虽是武官,系领敕衙门提点刑狱,比军卫有司不同。咱后日起身,离城十里寻个去所,预备一顿饭,那里接见罢!”西门庆道:“长官所言甚妙,也不消长官费心,学生这里派人寻个庵观寺院,或是人家庄园亦好,教个厨役早去整理。”夏提刑谢道:“这等又教长官费心。”说毕,又吃了一道茶,夏提刑起身去了。
西门庆送了进来,宽去衣裳。那白贲光还不去,走到厅上又坐下了。对西门庆说:“自从哥这两个月没往会里去,把会来就散了。老孙虽年纪大,主不得事。应二哥又不管。昨日七月内,玉皇庙打中元(农历七月十五,鬼节。)醮,连我只三四个人到,没个人拿出钱来,都撒手不管。难为吴道官,晚夕谢将(拜谢请到的神将。),又叫了个说书的,甚是破费他。他虽故不言语,各人心上不安。不如那咱哥做会首时,还有个张主。不久还要请哥上会去。”西门庆道:“散便散了罢,哪里得工夫干此事?遇闲时,在吴先生那里一年打上个醮,答报答报天地就是了。随你们会不会,不消来对我说(桃园结义的情分也忘了。)。”几句话抢白得白赉光没言语了。又坐了一回,西门庆见他不去,只得唤琴童儿厢房内放桌儿,拿了四碟小菜,牵荤连素,一碟煎面筋、一碟烧肉。西门庆陪他吃了饭。筛酒上来,西门庆又讨副银镶大钟来,斟与他。吃了几钟,白赉光才起身。西门庆送到二门首,说道:“你休怪我不送你,我戴着小帽,不好出去。”那白赉光告辞去了。
西门庆回到厅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就一片声叫平安儿。那平安儿走到跟前,西门庆骂道:“贼奴才,还站着?”叫答应的,就是三四个排军在旁伺候。那平安不知什么缘故,唬得脸蜡查黄,跪下了。西门庆道:“我进门就吩咐你,但有人来,答应不在。你如何不听?”平安道:“白大叔来时,小的回说爹往门外送行去了,没来家。他不信,硬要进来。小的就跟进来问他:‘有话说下,待爹来家,小的禀就是了。’他又不言语,推开厅上槅子,就坐下。落后,不想爹出来就撞见了。”西门庆骂道:“你这奴才,不要说嘴!你好小胆子儿?人进来,你在哪里耍钱吃酒去来,不在大门首守着!”令左右:“你闻他口里。”那排军闻了一闻,禀道:“没酒气。”西门庆吩咐:“叫两个会动刑的上来,与我着实拶(念咋。)这奴才!”当下两个伏侍一个,套上拶指,拶的平安疼痛难忍,叫道:“小的委实回爹不在,他硬要进来。”西门庆道:“再与我敲五十敲。”旁边数着,敲到五十,住了手。西门庆吩咐:“打二十棍!”须臾打了二十,打得皮开肉绽,满腿血淋。西门庆喝令:“给我放了。”两个排军向前解了拶子,平安直声呼唤。西门庆骂道:“你这贼奴才!你在大门首,如果索要人家的钱,在外边坏我的事,休吹到我耳朵内,把你这奴才腿卸下来!”那平安磕了头起来,提着裤子往外去了。西门庆看见画童儿在旁边,说道:“把这小奴才拿下去,也拶他一拶子。”一面拶的小厮杀猪儿似怪叫。这里西门庆在前厅拶人不题。
单说潘金莲从房里出来往后走,刚走到大厅后仪门首,只见孟玉楼独自一个在软壁后听觑。金莲便问:“你在此听什么儿哩?”玉楼道:“我在这里听他爹打平安儿,连画童小奴才也拶了一拶子,不知为什么。”一会儿,棋童儿过来,玉楼叫住问他:“为什么打平安儿?”棋童道:“爹嗔他放进白赉光来了。”金莲接过来道:“也不是为放进白赉光来,敢是为他打了象牙来,不是打了象牙,平白为什么打得小厮这样的!贼没廉耻的货,想有些廉耻儿也怎的!”那棋童就走了。玉楼便问金莲:“怎的打了象牙?”金莲道:“我要告诉你,还没告诉你。我前日去俺妈家做生日去了,不在家,书童那小厮揽了人家几两银子,买两盒嗄饭,又是一坛金华酒,掇到李瓶儿房里,和小厮吃了半日酒,小厮才出来。没廉耻货来家,也不言语,还和小厮在花园书房里,插着门儿,两个不知干着什么营生。平安这小厮拿着人家帖子进去,见门关着,就在窗下站着了。蛮小厮开门看见了,想是学与贼没廉耻的货,今日挟仇打这小厮。哪怕蛮奴才到明日把一家子都收拾了,管人吊脚儿事!”玉楼笑道:“好说,虽是一家子,有贤有愚,莫不都心邪了罢?”金莲道:“不是这般说,等我告诉你。如今这家中,他偏欢喜的只两个心肝宝贝儿,一个在里,一个在外,成日把魂恰似落在他身上一般,见了说也有,笑也有。俺们是没时运的,行动就是乌眼鸡一般。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三姐你听着,到明日不定弄出什么不光彩的事儿出来!今日为拜钱,又和他合了回气。只要回家,就在书房里。今日我使春梅叫他来,谁知大白日里和贼蛮奴才关着门儿哩!春梅推门入去,唬的一个个眼张失道(惊慌失措。)的。到屋里,教我尽力数骂了几句。他只顾左遮右掩的。先拿一匹红纱与我做拜钱,我不要。落后往李瓶儿那边楼上寻去。贼人胆儿虚,自知理亏,拿了她箱内一套织金衣服来,亲自送给我,我只是不要。她慌了,说:‘姐姐,怎的这般计较!姐姐拣衫儿也得,裙儿也得。看了,好拿到前边,教陈姐夫封写去。’央求了半日,我才吐了口儿。她让我要了衫子。”玉楼道:“这也罢了,也是她的尽让之情。”金莲道:“你不知道。如今年世,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老婆汉子,你若放些松儿,就不把你放在眼里。”玉楼戏道,“六丫头,你是属面筋的,倒且是有筋道(形容金莲说话有力。这确实太冤枉李瓶儿了。)。”说着,两个笑了。只见小玉来请:“三娘、五娘,后边吃螃蟹哩!我去请六娘和大姑娘去。”
两个手拉着手儿进来,月娘和李娇儿正在上房穿廊下坐,说道:“你两个笑什么?”金莲道:“我笑他爹打平安儿。”月娘道:“怪不得呼天号地的,只道打什么人?原来打他。为什么来?”金莲道:“为他打折了象牙了。”月娘老实,便问“象牙放在哪里来,怎的教他打折了?”那潘金莲和孟玉楼两个嘻嘻哈哈,只顾笑成一块。月娘道:“不知你们笑什么,不对我说。”玉楼道:“姐姐你不知道,爹打平安,因为他放进白赉光进来了。”月娘道:“放进白赉光便罢了,怎么说打了象牙?也没见这等没事干的人,不知个轻重缓急,来人家干什么?”来安道:“他来望爹来了。”月娘道:“哪个掉下炕来了?望,没的扯臊淡,不如说来蹭饭吃罢了。”良久,李瓶儿和大姐来到,众人围绕吃螃蟹。月娘吩咐小玉:“屋里还有些葡萄酒,筛来与你娘们吃。”金莲快嘴,说道:“吃螃蟹得些金华酒吃才好!”又道:“只刚一味螃蟹就着酒吃,得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月娘道:“这时候哪里买烧鸭子去!”李瓶儿听了,把脸飞红了。那月娘是个诚实的人,怎晓的话中之话。这里吃螃蟹不题。
这就是《金瓶梅》中的叙事风格,一点小事就会引起连锁反应,这也是生活的真实吧。先是一个何官人急于脱手丝线,在应伯爵做中介的情况下,西门庆低价买断后决定开一个绒线铺。开铺面就需要雇伙计,找了一个叫韩道国的超级能人。又因为他的老婆和自己弟弟有奸情,被人捉奸在床。韩道国走了应伯爵的门路,自己的老婆和弟弟化险为夷,然后那几个管闲事的却身陷囹圄。当事人找夏提刑不行,找吴大舅不行,只好找应伯爵摆平,应伯爵收受了40两银子,拿出20两给书童。书童买了一些礼物孝敬李瓶儿,这才把事情摆平。然后书童的得势遭到了平安的嫉恨,说起来,就是因为没有找他过来吃喝,就在接潘金莲的时候,他开始煽风点火。本来潘金莲就备受冷遇,心中气恼,知道这些事后更是按捺不住,不住讽刺和挑战西门庆、李瓶儿。而来安又把平安进谗一事告诉了书童,书童就在自己说话最方便时告诉了西门庆,西门庆正好抓住白赉光不请自来一事,痛责平安。
这小小的故事包含了夺宠、争风、贿赂、人情、谗言、龌龊一系列的琐事,也是生活的真实。这也是《金瓶梅》的叙事风格之一。
后记十九韩道国脱掉内裤勇闯天涯
西门庆得了一个“美差事”,生了一个“亲儿子”,认了一个“干女儿”,如今热火烹油的他,又要得到一个“好伙计”了。
这个好伙计的好处在于: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已经到了无私无欲之境界。我们这些平常人,即便是骑上赤兔马,也要望尘莫及。
他贡献才智,奉献老婆,搭上女儿,纵容兄弟,甚至是把尊严、廉耻、义气等等一切精神上的无形资产,都打包出售,只要有利可图,老子无不答应,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你说,西门庆能不喜欢这样的好伙计吗?
这个人的出现是因为西门庆想要开绒线(大概也就是毛线。)铺,需要找一个伙计,就由应伯爵推荐来了。之所以要开绒线铺,也是因为伯爵认识一个湖州来的商人何官人,想要回家,手里一些丝线急于出手,就找伯爵过来递话儿。西门庆现在官场、情场都得意,生意场自然也是顺风顺水,他和吴月娘商量,狮子街上李瓶儿原来的房子怎么也是空着,莫不如收拾出两间门市房开绒线铺。
之所以现在开铺子,就是因为还有些偶然因素,这次何官人急于脱手货物,西门庆知道底细,所以他使劲压价,只给了对方450两银子,书中没说市价是多少,但肯定是占了极大便宜,而且应伯爵还给他推荐一个干过绒线行的伙计,叫韩道国。这样低价货源、门市房和伙计都具备了,其商业网络、政府渠道自不待说,万事俱备,所以西门庆决定马上干。
这件事应伯爵一力促成,就在西门庆还没有最后决定是否答应何官人的条件之前,伯爵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看来他这个兄弟还是够意思的,为了西门庆的事业发展殚精竭虑、绞尽脑汁。等到来保拿出来银子准备和他去给何官人回话时,伯爵乐坏了,感觉能为西门兄弟做事,是自己最大的荣耀,这种哥们义气让人感动不已。
等到见何官人时,是应伯爵主动与之进行商业谈判的,他一想,还是应该给自己的兄弟省点钱,只给了对方420两银子。剩下了30两银子怎么办?要是给西门庆吧,他也不在乎,说出去,还显得西门庆趁火打劫,给人压价太狠,是个奸商,这样对兄弟的名声有损。干脆,自己留着吧,可来保是以后绒线铺的主管,怎么也得让他喝口汤呀!当着来保的面,伯爵拿出来9两银子,和他平分了。促成这笔生意,应伯爵净赚25.5两银子,折合最低一万人民币。当帮闲,失去了尊严,也不能只满足一点口腹之欲,必须要有精神损失费、青春补偿金,这回知道,应伯爵趋奉西门庆的最大原因了吧。应伯爵还有其他许多次赚钱的机会,不过能吃到肉的帮闲还是少数,大多数只能喝口汤,或者蹲在门口吃些残羹冷炙。
伯爵向西门庆推荐韩道国时,推荐信是这样评定的“写算皆精,行止端正”。先看看这个“行止端正”的韩道国的个人档案,一定会让大家点头称赞。
姓名:韩道国。
性别:男。
年龄:不详(应该与西门庆年龄相仿。)。
民族:汉族。
住址:清河县东街牛皮小巷(喜欢吹点牛,所以就搬到了牛皮巷。)。
宗教信仰:拜金钱教。
职业:西门氏“不好意思不坑你”无限责任总公司绒线铺分公司职员。
父亲:韩光头(破落户)。
妻子:王六儿(后来是西门庆的姘妇)。
女儿:韩爱姐(翟谦的小妾,后来沦落为风尘女郎,再后来和陈敬济好上了,不过这个故事还远。)。
兄弟:韩二(赌鬼,和嫂嫂王六儿关系密切到不分彼此的地步。外号韩捣鬼。)。
尊称:韩一摇(韩道国,字希尧。因为攀上了西门庆这样的实力人物,自认为身份提高了,走路不会了,一走路就摇摇摆摆,所以送他绰号“一摇”,为“希尧”的谐音。)。
夫妻关系:模范夫妻(别看韩道国类似于龟公,王六儿甚于风尘女郎,可二人从不吵架,甚至都不红脸,在战略层面上具有惊人的一致意见。)。
无耻程度:五星级(韩道国放心地把老婆交给西门庆照顾,老婆利用裙带关系给老公提供赚钱便利。夫妻俩儿经常坐下来,开诚布公,推心置腹,讨论各自的得失,以便为日后的政策制定提供依据。)。
人生信条:只要有利可图,可以与魔鬼、恶棍、淫棍和无赖合作。
性格特点:其人性本虚飘,言过其实,巧于词色,善于言谈。许人钱,如捉影捕风;骗人财,如探囊取物。
这样一个人物,就是应伯爵嘴里的“行止端正”,也是西门庆铺中的得力干将。
八月中旬的一天,韩道国身上穿着一套儿轻纱软绢衣服,摇摆着在街上阔步前行。但遇着人,或坐或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其中有两个相熟的人,一个是开纸铺的张二哥,一个是开银铺的白四哥,慌忙向他作揖。张好问便道:“韩老兄连日少见,听说你在西门大官府上开宝铺做买卖,我等缺礼失贺,休怪休怪!”一面让他坐下。那韩道国坐在凳上,把脸儿扬着,手中摇着扇儿,说道:“学生不才,依赖列位余光,与我恩主西门大官人做伙计,三七分钱。掌巨万之财,督数处之铺,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做梦!)。”白汝晃【这个名字的意思,应该是戳穿(白)你的(汝)谎言(晃)。】道:“闻老兄在他门下只做线铺生意。”韩道国笑道:“二兄不知,线铺生意只是名目而已。他府上大小买卖,出入资本,哪些儿不是学生算账(吹牛!)!言听计从,祸福共知,要没我,一时儿也成不得(瞎扯!)。大官人每日衙门中来家摆饭,常请我去陪侍,没我便吃不下饭去(胡诌!)。俺两个在他小书房里,闲中吃果子说话儿,常坐半夜他方进后边去(想象!)。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下坐轿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饮至二更方回(扯淡!后来确实见面了,被月娘淫妇长淫妇短地骂了个够。)。彼此通家,再无忌惮(最后你老婆也是西门庆老婆,西门庆对你老婆确实肆无忌惮、无所不为,“彼此通家”。)。不可对兄说,就是背地他房中话儿,也常和学生计较(反过来说最合适。最后你和老婆的房中话儿,老婆都对西门庆说。)。学生先一个行止端庄,立心不苟,与财主兴利除害,拯溺救焚(西门庆死后,拐跑人家一千两银子的就是你这个行止端庄的好心人。)。凡百财上分明,取之有道(确实,老婆的皮肉钱,一分也不能少要。)。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几分。不是我自己夸奖,大官人正喜我这一件儿(更喜欢你老婆。)。”刚说在热闹处,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走向前叫道:“韩大哥,你还在这里说什么,教我铺子里寻你不着。”拉到僻静处告他说:“你家中如此这般,大嫂和二哥被街坊众人撮弄了,拴到铺里,明早要押解到县衙见官去。你还不早寻人情理会此事?”这韩道国听了,大惊失色。口中只咂嘴,下边顿足,抬起脚就要走。被张好问叫道:“韩老兄,你话还未尽,如何就去了?”这韩道国举手道:“大官人有要紧事,寻我商议,不及奉陪。”慌忙而去。正是: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是什么事儿让他如此慌张呢?原来自己老婆和弟弟大白天干事,被人抓住了。
这个事件的处理曲折动人、有点意思。
人在饥寒交迫、生活压力之下,在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社会之中,个人尊严、本色自我、独立意识这些“外衣”难免被强权和压迫者扒下,可如果要想保住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我们必须苦苦挣扎,甚至以血还血、性命相搏,只为了保住身上那条仅存的“内裤”。千万别像韩道国这样廉耻丢尽,全身赤裸。
人至少要穿条内裤闯天下。
后记二三王六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有人感觉《金瓶梅》情节太缓,就记叙这些鸡零狗碎的事,也算不上什么“天下第一奇书”呀,如果要是增加一点色情描写,嗯,这还差不多。《金瓶梅》是因为“黄”才成为群书之冠的。
不过,这确实就是《金瓶梅》的风格。说实话,如何重新认识它对于我来说是一大挑战。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评论,是应该脱去形骸,尽显精髓的。就是说《金瓶梅》是肉体,是感性,而评论性文字应该是精髓,是理性,这样才算点评。点评要有点石成金之功力,否则就叫废话连篇。
本来我也不想如此评论的,可大家想象一下,如果读者对《金瓶梅》充满了误解,如果针对的都是对《金瓶梅》没有过基本调查研究的读者,我如果完全抛开《金瓶梅》这具活色生香的肉体,只谈论“柏拉图之爱”,是不是曲高和寡?
只有通过肉欲的迷宫才能到达神秘的精神领域。
人没有精神就是行尸走肉,而精神也不是万能的,所以我们不能当假和尚假尼姑,对玉体横陈的《金瓶梅》原文无法视而不见。对不起,我也无法心如止水,我们都有欲望。
有一朋友听我讲完《金瓶梅》之高深经义,深受触动,一再求我借他原著,态度相当诚恳,我看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纯真,就不忍心扼杀一个人求知的渴望,于是就借给了他,希望再增加一个知音。后来此君告诉我,他读完了,等到他讲完其读书心得之后,我心凉了,彻底凉了,我们不是同性恋,不过我还是要说“他欺骗了我的感情”,戏弄了我,原来他是跳着读的,他嫌情节拖沓,就像读不进去《红楼梦》一样,看了一点开头,然后把应该删除的两万字都仔细研究了一遍,最后的结论是有些“黄”,黄得有艺术。
虽然评论出一点味道,可他确实是暴殄天物。如果是全本,《金瓶梅》有“”之嫌疑,如果删除特别暴露的一万多字,色情描写成了淡黄色,就算“艳情小说”,如果全都删除了,就是当之无愧的“世情小说”。其实即便有不适合未满十八周岁的情节,它仍然是略显夸张,不过真实入骨的世情小说。
如今我把重要的部分都删除了,所以我的书不会受到欢迎,三四个月了,点击率如此低,这也就是明证。
我本来也不想如此繁琐地记述原文,也想一笔带过,可是读者如果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评论起来有什么意义?完全原滋原味的部分不多,引述的原文基本都是笔者掺水了的。我们没到完全忽视“肉体”的时候,不过马上就要抛开原文了,因为情节已经展开,我们可以单刀直入,直捣黄龙了。
大家解脱了,我也要解脱了。
上回蔡京过生日,西门庆打点全副精神准备礼物,终于感动了这个“贪腐成性死而后已的国家栋梁”,出于为社会选拔杰出人才的诚挚心愿,把清河县大名鼎鼎,并且能够遗臭万年的西门先生提拔为提刑官,必须承认,蔡先生确实是慧眼识“珠”。要说蔡京这个“伯乐”能够找到西门庆这只“千里狗”,还真亏了一个人,就是蔡京的管家翟谦大人。来保还在东京的时候,翟谦就对来保说,要让西门庆帮他找一个小妾。当时笔者就说,这纯粹就是讨要人情,如果不是这样,在偌大的东京还找不到一个女子吗?当时来保满口应承下来。
可是西门大人鸟枪换炮之后,应酬颇多,就把这事忘了,直到翟管家来信询问之后,他才大吃一惊,这时又见识了他的无能和吴月娘的冷静。
西门庆看毕书信,只顾叹息,说道:“快叫小厮叫媒人去。我什么营生,就忘死了(张竹坡夹批:写小人之态如画。)。”吴月娘问:“什么勾当?”西门庆道:“东京太师老爷府里翟管家,前日有书来,说无子,央及我这里替他寻个女子。不拘贫富,不限财礼,只要好的,他要图生长。妆奁财礼,该使多少,教我开了去,他一一还我,往后他在老爷面前,一力扶持我做官(关键是这种交易。)。我一向乱着上任,七事八事,就把这事忘死了。来保整天在铺子里,又不提醒我。今日他大老远的教人捎信来,问寻的亲事怎样了。又寄了十两折礼银子贺我。明日差人就来讨回书,你教我怎样回答他?教他就怪死了(张竹坡夹批:写逢迎如画。)!叫了媒人,你吩咐一下,好歹上紧替他寻着,不拘大小人家,只要好女儿,或十五六、十七八的也罢,该多少财礼,我这里给。再不,把李大姐房里绣春,倒好模样儿,与他去罢。”月娘道:“我说你是个火燎腿行货子(形容急迫慌忙的样子,就像火烧着腿似的。)!这两三个月,你早做什么来?人家央你一场,替他相看个真正好女子才行。那丫头你又收用过她,怎好打发去的?你替他当个事干,他到明日也替你用力。比不得买东西,拿了银子到市上就买的来了。寻找一个闺门女子,需要媒人慢慢踏看。你倒说的好自在话儿!”西门庆道:“明日他来要回信,怎么回答他?”月娘道:“亏你还断事!遇到这样的勾当儿,便不会打发人了?等那人明日来,你多给他一些路费,写信回复他,只说女子寻下了,只是衣服妆奁未办,还待几时完毕,这里再派人送去。把来人打发走了,你这里再教人替他找寻也不迟。此一举,两得其便,才能把事儿办好,也是人家托你一场。”西门庆笑道:“说的有理(西门庆全无主意,连这种缓兵之计都想不出来。他确实离不开月娘。)!”一面叫将陈敬济来,写了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