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真是巧了,媒婆冯妈妈找到的女儿就是西门庆的好伙计韩道国的女儿韩爱姐,他们家倒是同意,还要感谢西门官人的关照,只是家里穷,没有什么陪送的嫁妆。西门庆让老冯转告韩家,不要他们一丝一毫的东西,凡是需要陪送的金银首饰和衣服箱笼之物,都由他代为准备,而且会给韩家20两银子的彩礼,只需要韩家准备女儿自己穿的鞋面即可,等到一切备齐之后,就由韩道国送到东京。西门官人说翟管家不是对色欲感兴趣,娶二房是为了生孩子,如果要能生个一男半女,还不得个大富贵?老冯就对王六儿一五一十说了,双方约定,明天赶西门官人忙完“公事”之后,他要过去看一眼。
王六儿听说将来臭名远扬的历史名人西门庆要过来,感觉蓬荜生辉,一大早起来,让韩道国挑了一担甜水,买了些果仁,就把他打发走了。王六儿浓装艳抹,打扮得乔模乔样,煮好了茶,她准备单挑西门庆。西门过来相看一下韩爱姐,见她“意态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身材修长,樱桃小口,还是很精灵的,不过西门庆对她不感兴趣,让他“心摇目荡,不能定止”的是韩爱姐她娘,自己的好伙计韩道国的好老婆王六儿,“两弯眉画远山,一对眼如秋水。檀口轻开,勾引得蜂狂蝶乱;纤腰拘束,暗带着月意风情。若非偷期崔氏女,定然闻瑟卓文君”。西门庆一见“体态妖娆、精神秀丽”的王六儿,就想起了一件事,“原来韩道国有这一个妇人在家,怪不的前日那些人鬼混她。”一颗情欲的种子在西门庆的心中生根发芽了。
西门庆便令玳安从包里取出锦帕二方、金戒指四个、白银二十两,递了过去。王六儿忙将戒指带在女儿手上,朝上拜谢,回房去了。西门庆对妇人说:“过两天接你女儿到我家里去,给她裁衣服。这些银子,你家中替她做些鞋脚儿。”妇人连忙又磕下头去,谢道:“俺们头顶脚踏都是大爹的,孩子的事又教大爹费心,俺两口儿就杀身也难报大爹(绣像眉批:口角甜甚,巧语撩人,岂能不惑?)又多谢爹的厚礼。”西门庆问道:“韩伙计不在家?”妇人道:“他早晨安排完,就到铺子里上班了。明日教他去府上给爹磕头。”西门庆见妇人说话乖觉,一口一声只是“爹长爹短”,就把心来惑动了,临出门上覆她:“我去罢。”妇人道:“再坐坐。”西门庆道:“不坐了(张竹坡夹批:三句九字,勾魂贴,定情书。)。”于是出门。
等到打发韩道国和韩爱姐去东京之后,丢的王六儿在家,整哭了两三日,一向“以人为本”的西门庆就总想照顾一下伙计的老婆。好老板啊!好老板!
一日,西门庆无事,骑马来狮子街房里观看。冯妈妈(还是一直跟李瓶儿的那个奶娘,现在也成职业媒婆了。)来递茶,西门庆给了一两银子,说道:“前日韩伙什孩子的事累你,这一两银子,你买布穿。”婆子连忙磕头谢了。西门庆又问:“你这两日,没到她那边走走?”冯妈妈道:“老身哪一日没到她那里坐坐?权当给她做伴儿。自从女儿去了,她家里没人,整哭了两三日,这两日才缓下些儿来了。她又说孩子事多累了爹,问我:‘爹给你些辛苦钱儿没有?’我便说:‘他老人家事忙,我连日也没曾去,随他老人家多少给我些儿,我敢争?’她也答应我等他老公从东京回来,重重谢我哩(媒人之词锋不次于战国辩士。妙极!)!”西门庆道:“韩伙计回来一定有些东西,少不得谢你。”说了一回话,见左右无人,悄悄在婆子耳边如此这般:“你闲了到她那里,取巧儿和她说,就说我上覆(托人转达问候或意见。)她,闲中我要到她那里坐半日,看她肯也不肯。我明日还来讨回话。”那婆子掩口冷冷笑道:“你老人家坐家的女儿偷皮匠──逢着的就上。一锹撅了个银娃娃,还要寻他的娘母儿哩(魏子云先生解释这个歇后语的意思是“要看看他娘再说”。我们是不是这样理解更好:刚把如花似玉的韩爱姐挖走送人,如今贪心不足,顺藤摸瓜,还有把韩爱姐的娘也刮剌上。不过这句话含义深刻,趣甚!极妙!)!稍等等,老身慢慢皮着脸对她说。爹,你还不知这妇人,她是咱后街宰牲口王屠的妹子,排行叫六姐(潘金莲也叫潘六姐、潘六儿,这两个“六儿”确实如同双峰对峙、平分秋色。),属蛇的,二十九岁了,虽是打扮得乔样,倒没见她输身(女子与人发生不正当性关系。)。你老人家明日来,等我问他,讨个话儿回你。”西门庆道:“OK。”说毕,骑马来家。
婆子做饭吃了,锁了房门,慢慢来到妇人家。妇人开门,便让进房里坐,道:“我昨日下了些面,等你来吃,就不来了。”婆子道:“我可要来哩,到人家就有许多事,挂住了腿,动不得身。”妇人道:“刚才做的热饭,炒面筋儿,你吃些。”婆子道:“老身才吃的饭来,喝些茶罢,”那妇人便浓浓点了一盏茶递给她,看着妇人吃了饭,妇人道:“你看我恁苦!有我那冤家,靠定了她。自从她去了,这屋里空落落的,那件事不得我亲自下手?弄的我鼻儿乌,嘴儿黑,像个人模样?倒不如她死了,扯断肠子罢了。似这般远离家乡去了,你教我这心怎么放得下?急切要见她见,也不能够。”说着,眼酸酸的哭了。婆子道:“说不得,自古‘养儿人家热腾腾,养女人家冷清清’,就是长一百岁,少不得也是人家的。你如今这等抱怨,到明日,你家姐姐福分大,生下一男半女,你两口子受用,就不说我老身了。”妇人道:“大户人家的事儿,不好说,知道最后什么样?等她长进了,不知我们早死在哪里了。”婆子道:“怎么这样说!你们姐姐,聪明伶俐,什么女工不会?各人裙带衣食,你替她愁!”
两个一递一句说了良久,看看说得入港(投机),婆子道:“我问句傻话儿(张竹坡夹批:媒婆拖人下水,往往以此等语,可恨。)。你家官人不在,前后空落落的,你晚夕一个人儿,不害怕吗?”妇人道:“你还说哩,都是你弄得我,肯晚夕来和我做做伴儿?”婆子道:“只怕我一时来不成,我举保个人儿来和你做伴儿,肯不肯?”妇人问:“是谁?”婆子掩口笑道:“一客不烦二主(正是,就可大官人一人受罪吧。),宅里大老爹昨日到那边房子里,如此这般对我说,见孩子去了,丢得你冷落(大官人果然善解人意。),他要来和你坐半日儿(大官人善待员工家属,所以西门庆公司的凝聚力强。后来韩道国在生意场上生龙活虎,就是因为没有后顾之忧。),你怎么说?这里无人,你若与他凹上了(中国伟大的象形字奇妙无穷,一个“凹”,一个“凸”,当真是描画阴阳之妙字。凹,念蛙,勾引、挑逗之意。),愁没吃的、穿的、使的、用的(商品经济社会,就是离不开这些。)!走熟了时,到明日房子也替你寻得一所,强如在这僻格剌子里。”妇人听了微笑(喜出望外之感。)说道:“他宅里有神仙相似的几房娘子,肯要俺这丑货儿?”婆子道:“你怎的这般说?自古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也是缘法凑巧。他那么忙,如果不是在意你,他昨日能巴巴的(特意地。)到我房子里说?又给了一两银子,说前日孩子的事累我。落后没人在跟前,就和我说,教我来对你说。你若肯时,他还等我回话去。典田卖地,你两家愿意,我莫非说谎不成!”妇人道:“既是下顾,明日请他过来,奴这里等候。”这婆子见她吐了口儿,坐了一回去了。
一来,西门庆不是当时的小瘪三了;二来,王六儿是纯而又纯的现实主义者;三来,西门庆对韩道国有操控能力。所以,勾引王六儿就不像勾引潘六儿时,还需要王婆深思熟虑,制定什么十条“挨光计”,只要西门大人手指一勾,媒婆巧语一递,王六儿小嘴一笑,就万事大吉了。
次日,西门庆来到,冯妈妈一五一十把妇人的话告诉一遍。西门庆不胜欢喜,忙称了一两银子给老冯,拿去治办酒菜。那妇人听见西门庆来,收拾房中干净,熏香设帐,预备下好茶好水。不一时,婆子拿篮子买了许多嗄饭菜蔬果品,来厨下替她安排。妇人洗手剔甲,又烙了一箸面饼。明间内,揩抹桌椅光鲜。
西门庆约下午时分,便衣小帽,带着眼纱,玳安、棋童两个小厮跟随,迳到门首,下马进去。吩咐把马牵回到狮子街房子里去,晚上来接,只留玳安一人答应。西门庆到明间内坐下。良久,妇人打扮得齐齐整整,出来拜见,说道:“前日孩子累爹费心,一言难尽(那就到床上细说。)。”西门庆道:“一时不到处,你两口儿休抱怨。”妇人道:“爹对我们一家儿莫大之恩,岂有抱怨之理。”磕了四个头。冯妈妈拿上茶来,妇人选了茶。见马回去了,玳安把大门关了。妇人陪坐一回,让进房里坐。西门庆坐下。妇人又浓浓点一盏胡桃夹盐笋泡茶递上去,西门庆吃了。妇人接了盏,在下边炕沿儿上陪坐,问了回家中长短。西门庆见妇人自己拿托盘儿,说道:“你这里还要个孩子使才好(先开出条件,一会办“正事”。)。)。”妇人道:“不瞒爹说,自从俺女儿去了,凡事不方便。少不的奴自己动手。”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明日教老冯替你看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子,且胡乱替替手脚。”妇人道:“也得俺家的来,少不得东拼西凑的,央冯妈妈寻一个孩子使。”西门庆道:“也不消,该多少银子,等我与他。”那妇人道:“怎好又烦费你老人家,自恁累你老人家还少哩!”西门庆见她会说话,心中甚喜。当冯妈妈进来放桌儿时,西门庆就对她说要替王六儿找寻使女一节。冯妈妈道:“爹既是许了你,拜谢拜谢儿。南首赵嫂儿有个十三岁的孩子,她爸是个巡查捕盗的役卒,因为弄死了一匹马,没钱赔偿,怕守备责怪,只要四两银子就卖女儿(在没有民主的社会中,人命是真贱啊!四两银子不够西门庆摆一顿酒席的。),教爹替你买下罢。”妇人连忙向前道了万福。不一时,摆下案碟菜蔬,筛上酒来。妇人满斟一盏,双手递与西门庆。刚要磕下头去,西门庆连忙用手拉起,说:“头里已是见过,不消又下礼了,只拜拜便了。”妇人笑吟吟道了万福,在旁边一个小杌儿上坐下。厨下老妈将嗄饭菜果,一一送上。又是两箸软饼,妇人用手拣肉丝细菜儿裹卷了,用小碟儿托了,递与西门庆吃。两个在房中,杯来盏去,做一处饮酒。玳安在厨房里,老冯陪他另有坐处,打发他吃。不在话下。
彼此饮够数巡,妇人把座儿挪近西门庆跟前(会办事。),与他做一处说话,递酒儿。然后西门庆与妇人一递一口儿吃酒,见无人进来,搂过脖子来亲嘴咂舌。彼此淫心荡漾,把酒停住不吃了。掩上房门,褪去衣裤。怎见得这场云雨?但见:
威风迷翠榻,杀气锁鸳衾。珊瑚枕上施雄,翡翠帐中斗勇。男儿气急,使枪只去扎心窝;女帅心忙,开口要来吞脑袋。一个使双炮的,往来攻打内裆兵;一个轮膀脾的,上下夹迎脐下将。一个金鸡独立,高跷玉腿弄精神;一个枯树盘根,倒入翎花来刺牝。战良久,朦胧星眼,但动些儿麻上来;斗多时,款摆纤腰,再战百回挨不去。散毛洞主倒上桥,放水去淹军;乌甲将军虚点枪,侧身逃命走。脐膏落马,须臾蹂踏肉为泥;温紧妆呆,顷刻跌翻深涧底。大披挂,七零八断,犹如急雨打残花;锦套头,力尽筋输,恰似猛风飘败叶。硫黄元帅,盔歪甲散走无门;银甲将军,守住老营还要命。正是:愁云托上九重天,一块败兵连地滚。
这是原文描写的战斗场面,充满了艺术色彩,读者自己细心揣摩。西门庆曾经靠着敢打敢拼,赢得青楼薄幸名,其实完全依靠自身实力,他也就是中等偏上的水平而已。之所以能够闯出名声,他是依靠外援,并非是完全的自力更生,所以他在“风月场中的成功”存在着巨大的风险,所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是也”。所谓“硫磺元帅”叫硫磺圈,所谓“银甲将军”叫银托子,所谓“锦套头”叫美女相思套,所谓“脐膏”是一种类似于荣昌肛泰的药物,人家是“贴肚脐,治痔疮”,它是“贴肚脐,固精元”,据说可以防止早泄。其他的器物也都是相关成人产品,大家有兴趣自己去查。所以,同志们,不要把西门先生的性能力想象得神乎其神,他同样是肉体凡胎,同样是健康规律面前的小卒,最后他就是不服,就是要掩盖自己的疲态,想要和天斗,结果搭上了卿卿性命。虚荣至此,何必呢?
还是独立自主好啊,还是别逞能好呀!
原来这个王六儿还有两项绝学,一为品箫吹笙,一为后庭献技,这可让西门官人喜欢得屁滚尿流,恨不得和她生死同穴。当天,双方认为,实力都有所保留,还不够尽兴,准备过两天再来一次。
西门官人非常有嫖品,从不赖账,第二天,就把四两银子给了冯妈妈,把那个女孩儿买了回来,改名锦儿。没过两天,西门庆想着这个甜头儿,又过去一趟,冯妈妈帮忙料理一些事务,能捞些油水,也不太去西门府里了,李瓶儿有事,派人找了三遍她才过去。不过这事儿,办得非常机密,西门府里的女将被瞒得铁桶一般。
这天,西门庆叫玳安备马,带上眼纱,迳往牛皮巷来。不想韩道国兄弟韩二捣鬼,耍钱输了,走来哥家,问王六儿讨酒吃。袖子里掏出一条小肠儿来,说道:“嫂,我哥还没来哩,我和你吃壶烧酒。”那妇人恐怕西门庆来,又见老冯在厨下,不去兜揽他,说道:“我是不吃。你要吃拿过一边吃去,我哪里耐烦?你哥不在家,招是招非的,又来做什么?”那韩二捣鬼,把眼儿涎睁着(描摹小人如画。),就是不走,看见桌底下一坛白泥头酒,贴着红纸帖儿,问道:“嫂子,是哪里的酒?打开来,筛一壶给我吃。哎呀!你自受用!”妇人道:“你趁早儿休动,是宅里老爹送来的,你哥还没见哩。等他来家,有便倒一瓯子与你吃。”韩二道:“等什么哥?就是皇帝爷的,我也吃一钟儿!”才待搬泥头,被妇人劈手一推,夺过酒来,提到屋里去了。把二捣鬼仰八叉摔了一跤,半天才爬起来,恼羞成怒,口里喃喃呐呐骂道:“贼淫妇,我好意带将菜儿来,见你独自一个冷落落,和你吃杯酒。你不理我,倒推我一跤。我教你不要慌,你另叙上了有钱的汉子,不理我了,要把我打开,故意儿羞我,讪我。休叫我撞见,我叫你这不值钱的淫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妇人听他说话冒失,一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胀了双腮,便取棒槌在手,赶着打出来,骂道:“贼饿不死的杀才!你哪里吃醉了,来老娘这里撒野。老娘手里饶你不过!”那二捣鬼骂骂咧咧,淫妇长淫妇短,直骂出门去。
不想西门庆正骑马来,见了他,问是谁,妇人道:“情知是谁,是韩二那厮,见他哥不在家,耍钱输了,吃了酒来气我。有他哥在家,常时撞见打一顿(没有西门官人的话,韩道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有利无”,才不会管这些闲事哪!)。”那二捣鬼看见,一溜烟跑了。西门庆又道:“这少死的花子,等我明日到衙门里与他做功德(西门官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官!)!”妇人道:“又叫爹惹恼。”西门庆道:“你不知,休要惯了他。”妇人道:“爹说的是。自古良善被人欺,慈悲生患害。”一面让西门庆明间内坐。西门庆吩咐棋童牵马回家,叫玳安儿:“你在门首看,但掉(看见。)着那光棍的影儿,就给我锁在这里,明日带到衙门里来(大官人威风!)。”玳安道:“他的魂儿听见爹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西门庆坐下。妇人见毕礼,连忙屋里叫丫环锦儿拿了一盏果仁茶出来,与西门庆吃,就叫她磕头。西门庆道:“也罢,倒好个孩子,你且将就使着罢。”又道:“老冯在这里,怎的不替你拿茶?”妇人道:“冯妈妈她老人家,我央及她厨下使着手哩。”西门庆又道:“头里我使小厮送来的那酒,是个内臣送我的竹叶清(西门官人现在权势熏天,和内臣都来往密切。)。里头有许多药味,甚是峻利。我前日见你这里打的酒,都吃不上口,我所以拿的这坛酒来。”妇人又道了万福,说:“多谢爹的酒,正是这般说,俺们不争气,住在这僻巷子里,又没个好酒店,哪里有像样的酒?只往大街上取去。”西门庆道:“等韩伙计来家,你和他计较,等着狮子街那里,替你破几两银子买所房子,等你两口子亦发搬到那里住去罢。铺子里又近,买东西诸事方便。”妇人道:“爹说的是。看你老人家怎的可怜见,离了这块儿也好。就是你老人家行走,也免了许多小人口嘴──咱行的正,也不怕他(和她老公真是天生一对,韩道国敢说自己“行止端正”,这种勇气和自信心不是谁都具备的。佩服!人要穿内裤行走江湖呀!)。爹心里要处自情处,他在家和不在家一个样儿(确实如此,韩道国就管数钱,其他事别打扰他。),也少不的打这条路儿来。”说一回,房里放下桌儿,请西门庆进去宽了衣服坐。
这一次,双方办事都比较敞亮,西门官人心情激动,因叫妇人小名:“王六儿,我的儿,你达不知心里怎的只好这一桩儿,不想今日遇你,正可我之意。我和你明日生死难开。”妇人道:“达达,只怕后来耍的絮烦了,把奴不理怎了?”西门庆道:“相交下来,才见我不是这样人。”确实,西门官人言而有信,就是死也要死在她身上,他确实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有种锲而不舍的壮志豪情!
到次日,西门庆到衙门里,差了两个缉捕,把二捣鬼拿到提刑院,只当做掏摸土贼,不由分说,一夹二十,打得顺腿流血。睡了一个月,险些把命丢了。往后吓得再也不敢上妇人家纠缠了。正是: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西门官人第二次扫黄打非,雷厉风行,攻击了情敌,保护了情妇。使人们对政府的执政能力刮目相看。
迟了几日,来保、韩道国一行人从东京回来,备将前事对西门庆说:“翟管家见了女子,甚是欢喜,说爹费心。留俺们在府里住了两日,写了回书。送了爹一匹青马,封了韩伙计女儿五十两银子礼钱,又与了小的二十两盘缠。”西门庆道:“够了。”看了回信,信中无非是感谢不尽之意。自此两家彼此称呼亲家,不在话下。韩道国给西门庆磕头拜谢后回家。西门庆道:“韩伙计,你还把你女儿这礼钱收去,也是你两口儿恩养孩儿一场。”韩道国再三不肯收,说道:“蒙老爹厚恩,礼钱前日有了。这银子小人怎好又受得?从前累的老爹好少哩!”西门庆道:“你不依,我就恼了。你拿回家,不要花了,我有安排。”那韩道国就磕头谢了,拜辞回去。
老婆见汉子来家,满心欢喜,一面接了行李,给他拂了尘上,问他长短:“孩子到那里好么?”这道国把一路上的见闻,告诉一遍,说:“是个好人家。孩子到那里,就给了三间房,两个丫环伏侍,衣服头面不消说。第二日,就领了后边见了太太。翟管家甚是欢喜,留俺们住了两日,又给了五十两礼钱。我再三推辞,大官人又不肯,还叫我拿回来了。”就把银子给妇人收了。妇人一块石头方落地,因和韩道国说:“咱到明日,还得拿一两银子谢老冯。你不在,亏她常来做做伴儿。大官人那里,也给了她一两。”正说着,只见丫头过来递茶。韩道国道:“这是哪里的大姐?”妇人道:“这个是咱新买的丫头,名唤锦儿。过来与你爹磕头!”磕了头,丫头往厨下去了。
老婆如此这般,把和西门庆勾搭之事,告诉一遍:“自从你去了,他来了三四遭。每一次来,最少带一、二两银子来,还拿出四两银子买了这个丫头。韩二不知高低,气不愤,走到这里胡搅蛮缠,被他撞见了,拿到衙门里,打了个臭死,至今再不敢来了。大官人见不方便,答应替咱们在大街上买一所房子,叫咱搬到那里住去。”韩国道:“怪不得他刚才不受这银子,教我拿回来休要花了,原来就是这些话了。”妇人道:“这不是有了五十两银子,他到明日,一定与咱多添几两银子,看所好房儿。也是我输了身一场,且落他些好供给穿戴。”韩道国道:“等我明日往铺子里去了,他若来时,你只推我不知道(这样甚好,省的有失体面,尤其是西门官人还要在人前耍弄威风哪,私生活可别曝光,有损官人的威严。),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儿(这事不劳叮嘱,你老婆做得极好。)。如今好容易赚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韩道国心满意足了,终于找到一条生财之道。)!”老婆笑道:“贼强人,倒路死的!你到会吃自在饭儿,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也算苦中有乐。)!”两个又笑了一回,打发他吃了晚饭,夫妻收拾歇下。到天明,韩道国宅里讨了钥匙,开铺子去了,与了老冯一两银子谢她。俱不必细说。
笔者只能说,这是小说,虚构的,可它绝非空穴来风,而是用一种夸张的手法表现某种生活实质。像如此坦诚相待的夫妻确实是“寰内少有,天下无双”,关键的是,大家就是一个实惠,有啥说啥,从来不藏着掖着,这就让我们这些虚伪至极的人望尘莫及,甘拜下风,称他们为“史上最无耻的夫妻”,恐怕是名至实归,他们也会坦然而受。
稍微懂得一点军事常识的都知道,如果带兵的将领不能领悟元帅的命令,或者“将帅不和”,整个军队都要遭受覆顶之灾。韩道国两口子深通此理,将帅关系的和谐程度登峰造极。自从走上这条路后,王六儿在幕府之中指挥若定,制定战略战术,而其丈夫千里奔袭,替西门庆跑生意,经常弄得盆满钵满,大胜而归。两人诠释了“将帅和”之精髓,王六儿也用自身的实践证明:确实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上兵伐谋。王六儿确实是悟“道”之人!
这两口子后来还有精彩表演,敬请关注。
后记二四苗青案情妇喝血贪官敲髓
扬州有一个员外,名叫苗天秀,家业殷实,颇知诗书,年纪四十,身边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尚未出嫁。其妻李氏,身染重病,卧倒在床,家中之事都委托给了宠妾刁七儿,此人乃娼妓出身,是天秀用三百两银子娶回来的,受到无比恩宠。
有一天,一个自称是东京报恩寺的僧人前来化缘,因为寺里缺少一尊镀金的铜罗汉。天秀一听,拿出50两银子布施,僧人说只需一半足矣,可天秀坚持要给,要把剩下的当做斋供。临行之前,僧人说:“员外左眼眶下有一道死气,主不出此年当有大灾。你有如此善缘与我,贫僧焉敢不预先说知。今后随有甚事,切勿出境。戒之戒之。”
半月之后,天秀偶游后院,发现其家人苗青正和刁氏在窃窃私语,他不由分说,将苗青痛打一顿,发誓要驱逐其出府。苗青恐惧,央求左右四邻讲情,天秀果然没有斩草除根,又把他留了下来,然而,小人不会有反省克己之念,他至此对天秀怀恨在心。
苗天秀有个表兄黄美,是举人出身,现正在东京做通判,黄美给天秀寄信,邀请他到东京,一来游玩,二来可以谋求个前程。天秀看信大喜,向其妻妾说道:“东京景物繁华,我久欲游览,无由得便。不想表兄书信来招,实慰平生之愿。”其妻李氏便说:“前日僧人相你面上有灾厄,嘱咐不可出门。此去京都甚远,况且你家私沉重,抛下幼女病妻在家,未审此去前程如何,不如勿往为善。”苗天秀不听,反而痛斥妻子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不能遨游天下,遍观山川形胜,徒然老死家乡,毫无益处。况我胸中有物,囊有余资,何愁没有功名?于是吩咐家人苗青,收拾行李衣装,打点两箱金银,装载一船货物,带了安童和苗青(张飞醉酒使性毒打小卒,又把他留在身边,同为取死之道。)两人,直上东京。嘱咐妻妾守家。
正值秋末冬初之时,从扬州码头上船,行了数日,到徐州洪。但见一派水光,十分阴恶。所谓是:万里长洪水似倾,东流海岛若雷鸣,滔滔雪浪令人怕,客旅逢之谁不惊?
前过地名陕湾,苗员外看见天晚,命船夫泊住船只。也是天数将尽,合当有事,不料搭的船只却是贼船。两个船家皆是不善之徒:一个名唤陈三,一个乃是翁八。常言道:没有家贼引不出外鬼来。这苗青深恨家主日前被责之仇,一直想要报复,如今得到这条内幕消息,心内暗想:“不如我如此这般,与两个船家做一路,将家主害了性命,推在水内,尽分其财物。我回去再把病妇谋死,这分家私,连带刁氏,都该由我来享受了。”正是: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这苗青于是与两个船家暗中商量,说道:“我家主皮箱中还有1000两金银,价值2000两的缎匹,衣服之类更是数不胜数。你二人若能谋之,愿将此物均分。”陈三、翁八笑道:“即便你不说,我等也有此意久矣。”
是夜天气阴黑,苗天秀与安童在中舱里睡。将近三鼓时分,那苗青故意连叫“有贼”。苗天秀梦中惊醒,便探头出舱外观看,被陈三手持利刃,一刀刺中脖子,推在洪波荡里。那安童正要走时,被翁八一闷棍打落水中。三人一面在船舱内打开箱笼,取出财帛金银、缎货衣服,盘点均分。两贼人说:“我们若留这些货物恐怕不合适,容易引起别人怀疑。你是他手下家人,装载货物到市集、店铺里发卖,没人怀疑。”
因此二贼人把皮箱中的一千两金银,和苗员外衣服之类分讫,撑船回去了。苗青另搭了船只,把其他货物载至临清码头,过了钞关(明清时征收内地关税的机构,因初期以纸钞纳税,所以叫“钞关”。类似于现在的地方税务局和高速公路收费站,反正就是要钱。),装到清河县城外官店(是不是政府开办的宾馆?)内卸下,见了扬州故旧商家,只说:“家主在后船,便来也。”这个苗青在店发卖货物,不题。
常言:人便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可怜苗员外平昔良善,遭遇仆人陷害,不得好死,虽因不纳忠言,也是天数难逃。不想安童被一棍打昏,虽落水中,幸得不死。忽有一只渔船撑将下来,船上坐着个老翁,头顶箬笠,身披短蓑,听得啼哭之声。移船看时,却是一个十七、八岁小厮,慌忙救了上来。问其始末情由,却是扬州苗员外的家人安童,因为被劫,落难至此。这渔翁取衣服给他换了,招待饮食,并且问他:“你要回家,还是想跟着我?”安童哭道:“主人遭难,不见下落,如何回得家去?愿随公公在此。”渔翁道:“也罢,你且随我在此,等我慢慢替你查访贼人是谁,再作理会。”安童拜谢公公,遂在此翁家过活。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正赶上年末,渔翁带着安童出河口卖鱼,正撞见陈三、翁八在船上饮酒,穿着他主人衣服,上岸来买鱼。安童认得,就秘密对渔翁说了,渔翁让他递状纸。
安童告到巡河周守备府内。守备见没赃证,不接状子。
接着安童又告到提刑院,夏提刑见是强盗夺命劫财,就把状纸收了。事情还是比较顺利,陈三、翁八全都被缉拿归案,这两人看安童在旁作证,没等到动刑,就一一招认了,并说:“下手之时,还有他家人苗青,共同谋杀其家主,分赃而去。”
案件审理到这里就非常明朗了,只要再抓住苗青,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虽然派人缉拿苗青,可是因为赶上节日放假,提刑所的上下官吏没有到衙门里上班,就在这个“时间真空”里,有人向苗青透露了消息。
其实两个杀人凶手完全可以单独作案,之所以要和苗青联手,就是因为还有许多货物需要出手,苗青是苗天秀的家人,由他销售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苗青见到以前的客户后,就说苗天秀随后就到,很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
正在销售货物的苗青听说东窗事发,赶忙把店门锁了,躲在经纪人乐三的家里。
乐三就住在狮子街韩道国家的隔壁,他老婆乐三嫂和王六儿交往甚厚。
乐三看苗青面带愁容,问他为何如此,苗青就坦诚相告。可是乐三认为这事没有那么严重,他告诉苗青,隔壁的王六儿就是西门庆的姘妇,其丈夫又是西门庆的伙计,而且自己老婆和王六儿交往过密,对她说的话百依百顺,如果让自己老婆出头求王六儿,再破费一些财物,事情就有转机。苗青一听,连忙跪下,说,只要自己没事,“恩有重报,不敢有误”,接着又拿出50两银子,两套妆花缎子衣服和情况说明书,让乐三娘子送给了王六儿。王六儿毫不迟疑,全部笑纳。只等西门庆来,可是现在的西门庆性欲不够旺盛,一直没来。
没过一两天,只见玳安从狮子街过,王六儿赶忙把他叫了进来,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对西门庆之事了如指掌的玳安指出三点:一、韩大婶不要把这件事看轻了,如今杀人凶手已经招认,证据确凿,只等着捉拿苗青了;二、这点银子太少,都不够打发下人的;三、让他去和西门庆说可以,别的事他不管,自己必须得到20两银子的好处费。
王六儿笑道:“怪油嘴儿,要饭吃,休要恶了火头(伙夫)。事成了,你的事什么打紧?宁可我们不要,也少不得你的。”玳安道:“韩大婶,不是这等说。常言:君子不羞当面。先断后不乱。”王六儿当下备几样菜,留玳安吃酒。玳安道:“吃得红头红脸,怕回家后爹问,却怎的回爹?”王六儿道:“怕怎的?你就说在我这里来。”玳安只吃了一瓯子,就走了。王六儿道:“好歹累你,说是我这里等着哩。”
回到家里,玳安就取巧对西门庆说,韩大婶有话要和他面谈,但是他没说为了什么事。正值刘学官来借银子,打发刘学官去了,西门庆骑马过去了。等他听完王六儿的话之后,又听说苗青只给了50两银子和两套衣服,笑一笑,马上拒绝。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来看,西门庆这也有点太过绝情,枕上都说出“生死难开”的话,竟然这点情面都不给。
听完西门庆的理由,你就知道了,他的理由如下:一、现在苗青案已经是铁证如山,只要抓住苗青,恐怕就是凌迟处死,就是用小刀慢慢割肉,直到受尽折磨而死,陈三和翁八两人最少是斩首,这是多大的事儿?二、现在已经摸清,苗青手里还有价值2000两银子的货物,两个杀人凶手已经供认。三、图财害命,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能用区区50两就打发了?赶快把这些蝇头小利送回去。
啊!原来西门大人不是对情妇那么绝情,也不是想伸张正义,而是胃口太大,根本不为小利所动。
当苗青听完回话之后,犹如一桶水从顶门上直灌到脚底下。正是:惊开六叶连肝肺,唬坏三魂七魄心。苗青赶忙找乐三一处商议道:“宁可把二千货银都使了,只要救得性命即可。”乐三分析,第一,这事就不是散碎银两可以摆平的,至少需要2000两,第二,西门提刑和夏提刑两个阎王需要1000两打点,其余那些小鬼也需1000两,只有利益均沾,才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苗青认为这样也行,花2000两银子买一条命也值,只是自己没有现银,让乐三嫂递过话去,能否宽限几日,等他倾销货物?西门庆道:“既是这般,我吩咐一下,且宽限他几日,教他即便进礼来。”当下乐三娘子得此口词,回报苗青,苗青满心欢喜。西门庆见隔壁有人,“办正事”也不方便,西门官人也有羞耻之心,对脸面的问题也看得很重,而且买卖也谈妥了,因此起身离开。
等到西门庆到衙门上班时,就不提缉拿苗青归案的这件事。苗青也抓紧时间,委托乐三做经纪人,连夜替他联系买主,撺掇货物出去。那消三日,都倾销出去了,共卖1700两银子。
之前答应王六儿的礼物还是不变,又另加上50两银子、四套上色衣服。
苗青打点1000两银子,装在四个酒坛内,又宰一口猪。约掌灯以后,抬送到西门庆门首。手下人都是知道的,打发玳安、平安、书童、琴童四个家人,需要10两银子。
玳安在王六儿这边,梯已又要了10两银子。
须臾,西门庆出来,在卷棚里坐下,也不掌灯,月色朦胧才上来(西门大人果然小心。),苗青命人抬至当面,对西门庆只顾磕头,说道:“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粉身碎骨难报(当年西门庆名列杨戬奸党名录,来保去求李邦彦,也说过类似的话。)。”西门庆道:“你这件事情,我还没好好审问哩。那两个船家一个劲儿地攀扯你,你若出官,就是老大一个罪名。既然有人讲情,我饶你一死。此礼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这是关键,西门官人对官场潜规则极其熟稔。)。我还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因问:“你在扬州哪里?”苗青磕头道:“小的在扬州城内住。”西门庆吩咐后边拿了茶来,那苗青在松树下立着吃了,磕头告辞回去。又叫回来问:“下边原解(捉拿押解犯人归案的差役。)的,你都对他们说了不曾?”苗青道:“小的外边已说停当了(就是说“小鬼也都打点好了”。)。”西门庆吩咐:“既然说了,你快点回家。”
那苗青出门,走到乐三家收拾行李,还剩150两银子。苗青拿出50两来,并余下几匹缎子,都谢了乐三夫妇。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似漏网之鱼,起身回扬州去了。
就是说,西门庆只是副手,那个贪婪无耻、尸位素餐的夏提刑才是一把手,可是现在二把手没和夏大人商量,直接就把杀人主谋放了。他凭什么敢这么做?
不说苗青逃出性命去了。单表次日,西门庆、夏提刑从衙门中下班回家,并马而行。走到大街口上,夏提刑要作辞分路,西门庆在马上举着马鞭儿说道:“长官不弃,到舍下一叙。”把夏提刑邀到家来。进到厅上叙礼,请入卷棚里,脱去外套,左右拿茶吃了。书童、玳安就安放桌席。夏提刑道:“不当闲来打搅长官。”西门庆道:“哪里哪里。”须臾,两个小厮用方盒摆下各样鸡、蹄、鹅、鸭、鲜鱼下饭。先吃了饭,收了家伙去,就是吃酒的各样菜蔬出来。小金钟儿,银台盘儿,慢慢斟劝。
饮酒中间,西门庆这才提起苗青的事来,道:“这厮昨日央及了个士夫(统称“士大夫”,也就是知识分子,不过不知道王六儿算不算知识分子?),再三来对学生说,又馈送了一些礼物在此。学生不敢自专,今日请长官来,与长官计议。”于是,把礼帖递与夏提刑。夏提刑看了,便道:“任凭长官尊意裁处(夏提刑态度随和,和部下关系融洽,只要有钱,就是他的长官,甚至让他叫爹也行。)。”西门庆道:“依着学生,明日只把贼人、真赃送到堂上,也不消抓这苗青。那个原告小厮安童,便收领在外,待有了苗天秀尸首,结案不迟。礼还送到长官处。”夏提刑道:“长官,这就不是了。长官见得极是(明断。),此是长官费心一番,为何相让于我(生意是西门大人谈下来的,我坐收渔翁之利不合适吧。)?决然使不得。”
彼此推辞了半日,西门庆不得已(他当着苗青的面说,要送一半银子给夏提刑,如今又惺惺作态,假装一文不取。当然,他明知道夏提刑不会独吞,不会把假戏真唱了。),只得把礼物两家平分了,装了500两在食盒内。夏提刑下席来,作揖谢道(注意“下席”、“作揖”、“谢”这一连串动词,泛泛而读毫无意义。):“既是长官见爱,我学生再辞,显得迂阔了(确实,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能像迂腐的书生一样还要信守什么原则。)。您的盛情感激不尽,实在惭愧。”又领了几杯酒,方才告辞起身。西门庆随即差玳安拿食盒,还当酒抬送(心细。)到夏提刑家。夏提刑亲在门上收了,拿回帖,又赏了玳安2两银子,两名排军4钱,俱不在话下。
常言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西门庆、夏提刑已经商量妥当了。次日到衙门里升厅,那提控、节级并缉捕、观察,都被乐三上下打点停当。摆设下刑具,监中提出陈三、翁八审问情由,他们只是供称:“我们跟苗天秀家人苗青是同谋。”西门庆大怒,喝令左右:“与我用刑!你两个贼人,专一积年在江河中,假以舟楫装载为名,实是劫帮凿漏,邀截客旅,图财害命。见有这个小厮供称,是你等持刀杀死了苗天秀,又拿棍把他打伤落水,现有他主人的衣服布料为证,你为何诬赖别人?”就把安童提上来,问道:“是谁刺死了你主人?是谁推你在水中?”安童道:“某日三更时分,先是苗青叫有贼,小的主人出舱观看,被陈三一刀戳死,推下水去。小的便被翁八一棍打落水中,才得逃出性命。苗青并不知下落。”西门庆道:“据这小厮所言,都是实话,你等如何抵赖?”于是每人两夹棍,三十榔头,打得胫骨皆碎,杀猪也似喊叫。在他们手里的1000两赃货已追出大半,其余的花费无存。
这里提刑所做了文书,并把赃物一并,申报到东平府。府尹胡师文又与西门庆相交,基本毫无疑义,将陈三、翁八判了死刑。
当事人(苗青)——乐三——乐三娘子——王六儿(西门大人之情妇)——玳安(身边人)——西门庆(行贿对象之一)——夏提刑(行贿对象之二)——东平府府尹(胡师文)。这个公式沿用至今。不要以为《金瓶梅》离这个时代多远,也就是当时用马车,现在用汽车,当时用香桶子,现在用香水,当时用银子,现在用钞票而已。
之所以要保留这个故事,一是后文有用,二是让读者看看这一个非常完整的西门大人审案流程,虽然还有余波荡漾,不过已经动摇不了西门大人用金钱和人际关系网夯实的“枉法大厦”之根基。
这是《金瓶梅》五十回左右的故事,从此以后,西门庆官人“财”愈大,“权”愈炽,同时“色”愈旺。他开始疯狂地贪欢逐色,直到自己油尽灯枯,为自己一生的“理想”殉葬了。
后记二八李瓶儿之死2:直道相思了无益
花无常开,月无全圆,祸福相依,物极必反,这都是自然之理,哪怕你是天王老子,都要在这规律面前瑟瑟发抖,何况是小小的西门庆?
官哥死了(第59回死了。),瓶儿病了(第62回死了。),西门愁了,金莲乐了,正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然而,金莲也乐不长久,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的喜悦,也呜呼哀哉了。说到底,一个“愁”字成了第60回之后的主旋律。张竹坡说善读《金瓶梅》者要关注下半部,也就是这个意思。
从第59回到65回(李瓶儿的丧礼持续三回左右。),是仅次于第79回西门庆之死的第二大由盛转衰的关节。
自从李瓶儿病重之后,因为血崩造成身体极度虚弱,加上备受良心的谴责,经常能看见花子虚邀请她去地下世界坐坐,当此之时,责任感淡薄的西门庆终于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四处求医问药,来的医生如走马灯一般,而且一向不信鬼神的他竟然也寻仙问道起来,对于这些行为,我们要给予肯定。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李瓶儿回不来了。
这天,西门庆坐在炕沿上,迎春在旁熏香。西门庆便问:“你今日心里觉怎样?”又问迎春:“你娘早晨吃些粥儿不曾?”迎春道:“吃了倒好!王师父送了乳饼,蒸来,娘只咬了一些儿,呷了不上两口粥汤,就丢下了。”西门庆道:“应二哥刚才和小厮门外请那潘道士,又不在了。明日我教来保再请去。”李瓶儿道:“你上紧着人请去,那厮,但合上眼,只在我跟前缠。”西门庆道:“此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着,休要疑神疑鬼。请他来替你把这邪崇遣遣,再服他些药,管情你就好了。”李瓶儿道:“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这个拙病,还能好到哪里?奴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也是做夫妻一场,谁知到今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说着,一把拉着西门庆手,两眼落泪,哽哽咽咽,再哭不出声来。那西门庆又悲恸不胜,哭道:“我的姐姐,你有甚话,只顾说。”
两个正在屋里哭,忽见琴童儿进来禀报说,衙门中有人来问西门庆明天是否还去上班,西门庆回说不去了,让夏提刑一人处理罢。这时的李瓶儿又显现出了贤妻本色,劝道:“我的哥哥,你依我还往衙门去,休要误了公事。我知道几时死,还早哩!”西门庆道:“我不在家守你两日儿,其心安忍?你把心放开来,不要多虑。刚才花大舅和我说,教我早给你看下副寿木,冲你冲(按照封建迷信说法,这样做会起到“以毒攻毒”之神奇效果,不过,一般都像华老栓倾尽家财买到的那些血馒头一样,仅仅便宜了刽子手。),管情你就好了。”李瓶儿点头儿,便道:“也罢,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记得上坟烧纸的时候,要画一个圈儿,圈内的是自己人,圈外的是外来的地下工作者,一般和谐一点做法是,把纸钱扔外边一些,打发过路的“行人”。这“抢些浆水”也应该是同样的意思,地下世界中的人们也有温饱需求。)。你偌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哪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