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件事上,西门庆倒是说到做到,他打听尚举人(张四舅曾建议孟玉楼嫁给他,可孟女士不喜欢读书人,喜欢市侩。)家里有一副好棺材板,不惜重金,就要买过来,对方开价370两,后来贲四过去谈判,以320两银子的价格成交。西门庆看到棺材后,满心欢喜,原来确实物有所值。他随即叫匠人锯开,木料上等,里面喷香。每块五寸厚,二尺五寸宽,七尺五寸长。接着,又派人把伯爵到来看,并道:“这板也说得过去了。”伯爵喝彩不已,说道,“大抵一物必有一主。嫂子嫁哥一场,今日情受这副材板够了。”吩咐匠人:“你用心只要做得好,你老爹赏你五两银子。”匠人道:“小人知道。”一面在前厅七手八脚,连夜攒造。
到了晚上,李瓶儿教迎春把角门关了,上了拴,她打开箱子,取出几件衣服、银首饰来,放在旁边。先叫过王姑子来,给了她5两银子、一匹绸子:“等我死后,你好歹请几位师父,给我诵《血盆经忏》。”王姑子道:“我的奶奶,你忒多虑了。天可怜见,你只怕好了。”李瓶儿道:“你只收着,不要对大娘说我与你银子,只说我与了你这匹绸子做经钱(所有人都知道李瓶儿好骗,不同样她这样办,她为了得到死后安宁,宁可花冤枉钱买些心里安慰。)。”王姑子道,“我知道。”于是把银子和绸子收了。
又唤过冯妈妈来,向枕头边也拿过4两银子、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递与她,说道:“老冯,你是个旧人,我从小儿,你跟我到如今。我如今死了去,也没什么,这一套衣服并这件首饰儿,与你做一念想儿。这银子你收着,到明日做个棺材本儿。你放心,那边房子,等我对你爹说,你只顾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儿,他莫不就撵你不成!”冯妈妈一手接了银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着说道:“老身没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与老身做一日主儿。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我有什么着落了?”
李瓶儿又叫过奶子如意儿,与了她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银首饰,倒插在发后。),说道:“也是你奶哥儿一场。实指望我在一日,占用你一日,不想哥儿死了,我又死去了。我还对你爹和你大娘说,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儿,就教接你的奶儿罢。这些衣服,与你做一念想儿,你休要抱怨。”那奶子跪在地下,磕着头哭道:“小媳妇实指望伏侍娘到头,娘自来没曾大气儿呵斥小媳妇。还是小媳妇没造化,哥儿死了,娘又病得这般不得命。好歹对大娘说,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死活只在爹娘这里答应了,出去投奔哪里?”说毕,接了衣服首饰,磕了头起来,立在旁边,只顾揩眼泪。
李瓶儿一面叫过迎春、绣春来跪下,嘱咐道:“你两个,也是从小儿在我手里答应一场,我今死去,也顾不得你们了。你们衣服都是有的,不需给了。我每人与你这两对金裹头簪儿、两枝金花儿做一念想儿。大丫头迎春,已是他爹收用过的,出不去了,我教你大娘拘管着。这小丫头绣春,我教你大娘寻个人家,你出身去罢。省的惹人讨厌,在这屋里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你伏侍别人,还想像在我手里那等撤娇撒痴,好也罢,歹也罢,谁人容的你?”那绣春跪在地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这个门。”李瓶儿道:“你看傻丫头,我死了,你在这屋里伏侍谁?”绣春道:“我守着娘的灵。”李瓶儿道:“就是我的灵,供养不久,也有个烧的日子,你少不的也还出去。”绣春道:“我和迎春都答应大娘。”李瓶儿道:“这样也行。”这绣春还不知什么,那迎春听见李瓶儿嘱咐她,接了首饰,一面哭的言语都说不出来。正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当夜,李瓶儿都把各人嘱咐了。到天明,西门庆走进房来。李瓶儿问:“买了我的棺材来了没有?”西门庆道:“昨日就抬了板来,在前边做哩。──且冲冲你,你若好了,情愿舍与人罢。”李瓶儿因问:“是多少银子买的?休要使那冤枉钱。”西门庆道:“不多,只百十两银子。”李瓶儿道:“也还多了。预备下,与我放着。”西门庆说了回出来,到前边看着做棺材去了。吴月娘和李娇儿进房来,看见她十分沉重,便问道:“李大姐,你心里却怎样的?”李瓶儿攥着月娘手哭道:“大娘,我好不成了。”月娘亦哭道:“李大姐,你有什么话儿,二娘也在这里,你和俺两个说。”李瓶儿道:“奴与娘做姊妹这几年,又没曾亏了我,实承望和娘相守到白头,不想我的命苦,先把个冤家没了,如今不幸,我又得了这个拙病死去了。我死之后,房里这两个丫头无人收拘。那大丫头已是他爹收用过的,教他往娘房里伏侍娘。小丫头,娘若要使唤,留下;不然,给小人家做媳妇儿去罢,省得教人骂没主子的奴才。也是她伏侍奴一场,奴就死,口眼也闭。奶子如意儿,再三不肯出去,大娘看奴份上,也看她奶孩儿一场,明日娘生下哥儿,就教接她奶儿罢。”月娘说道:“李大姐,你放宽心,都在俺两个身上。说凶得吉,若有些山高水低,教迎春伏侍我,绣春伏侍二娘罢。如今二娘房里丫头不老实做活,早晚要打发出去,教绣春伏侍她罢。奶子如意儿,既是你说她没投奔,咱家还容不下一个她?别管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明日配上个小厮,让她做房家人媳妇也罢了。”李娇儿在旁便道:“李大姐,你休要顾虑,一切事都在俺两个身上。绣春到明日过了你的事,来伏侍我,等我抬举她就是了。”李瓶儿一面叫奶子和两个丫头过来,与二人磕头。那月娘也不禁流下泪来。
没过多久,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都进来看她,李瓶儿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后来,待李娇儿、玉楼、金莲众人都出去了,独月娘在屋里守着她,李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道:“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生个儿子,能传宗接代,就有“根”了。),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月娘道:“姐姐,我知道。”看官听说:这一句话,让月娘印象深刻。后来西门庆死了,金莲就在家中住不牢者,就是因为月娘想着李瓶儿临终这句话。
这算是李瓶儿最有力的回击。
后来,潘道士还是过来了,也真亏当时这些尊崇玄学的“高人”了,如果放在现代,他们都是演技一流的超级明星,当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市场需求嘛!
潘道士转过影壁墙,刚要走到李瓶儿房间时,他赶忙后退两步,好像在喝斥着谁,驱赶着谁,然后才进屋,走到病榻之前,浑身用力,打开天眼,仗剑在手,跳着舞步,念念有词,没过多久,掐算明白,摆下香案,西门焚香,道士烧符,大喝一声:“值日神将,不来等甚?”然后,喷口法水,忽然,狂风骤起,仿佛有人来到眼前一般,接着,潘道士开始下派工作任务,说道:“西门庆那小子有个小妾,名叫李瓶儿,被人搅扰,最近到我这告状来了,我准备接下这个案子,你们把土地爷叫来,让他带上侦探,好好做一番调查研究,看看是哪个地痞流氓骚扰良家妇女。侦查明白,火速刑拘,勿要迟滞。”良久,只见潘道士高坐堂上,就像审案一般,法庭辩论了好久,他才抽空出来对西门庆说:“这位娘子遭难,源起于前世的冤孽到阴曹地府法院告状,走的是正规的法律程序,并非邪祟骚扰,无法擒拿。”这种解释可谓是八面玲珑,合情合理。西门庆说:“您看这事该如何解决?能不能请您亲自过去一趟为其辩护?”潘道士说什么也不能接这个案子,他说:“阴世比不得阳间,确实是执法必严,违法必究,这可不好办。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必须本人辩护。”西门庆就不信了,他那么多钱,就摆不平这件小事,于是出主意说:“实在不行,告诉您一个不二法门,就像我在办理苗青案时,只要送钱过来,从蔡京到小官吏,我都安排得没话说,把一件天大的杀人案化解于无形之中。我可以把整个案例流程写下来,您下去带给阎王爷,告诉他只要找出关键点,抓住主要矛盾,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而且有钱能使鬼推磨,活动资金随便您支取。”潘道士听后大怒,骂道:“你他妈的少用你那套歪理邪说毒害另一个清净世界,老子不去,反正你也快走了,到时你去办吧。”
西门庆吓得不敢再提,只是请求潘道士想想办法。潘道士也熟读《三国演义》,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学习诸葛亮禳星祈寿的办法,给李瓶儿点了本命灯,谁知不管他怎样唱歌跳舞,一阵冷气吹来,把李瓶儿二十七盏本命灯尽皆刮灭。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见一个白衣人领着两个青衣人,从外进来,手里持着一纸文书,呈在法案下。潘道士观看,却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个地府公章,吓得慌忙下法座来,向前唤起西门庆来,如此这般,说道:“官人请起来罢!娘子已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本命灯已灭,岂可复救乎?只在旦夕之间而已。”那西门庆听了,低首无语,满眼落泪,哀告道:“万望法师搭救则个!”潘道士道:“定数难逃,不能搭救了。”就要告辞。西门庆再三款留:“等天明早行罢!”潘道士道:“出家人草行露宿,山栖庙止,自然之道。”西门庆不复强之。因令左右取出布一匹、白金三两做报酬。潘道士道:“贫道奉行皇天至道,对天盟誓,不敢贪受世财,取罪不便。”推让再四,只令小童收了布匹,作道袍穿,就作辞而行。嘱咐西门庆:“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言毕,送出大门,拂袖而去(这个道士还算是有职业道德的,上面有些话是开他玩笑,读者不要当真。)。
那西门庆独自一个坐在书房内,心中哀恸,长吁短叹,寻思道:“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厮守着和她说句话儿(这是西门庆有情义处。)。”于是进入房中。见李瓶儿面朝里睡,听见西门庆进来,翻过身来便道:“我的哥哥,你怎的就不进来了?”因问:“那道士点了灯怎么说?”西门庆道:“你放心,不妨事。”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还哄我哩,刚才那厮领着两个人又来,在我跟前闹了一回,说道:‘你请法师来遣我,我已告准在阴司,决不容你!’发恨而去,明日便来拿我也。”西门庆听了,两泪交流,放声大哭道:“我的姐姐,你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我实指望和你相伴几日,谁知你又抛闪了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牵肠挂肚。”那李瓶儿双手搂抱着西门庆脖子,呜呜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声。说道:“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白头相守,谁知奴今日死去也。趁奴不闭眼,我和你说几句话儿:你家事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一冲性儿。你也少要亏了大娘,她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不至于散了你家事。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儿来家,你家事要紧。比不的有奴在,还早晚劝你。奴若死了,谁肯苦口说你?”西门庆听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挂虑我了。我西门庆哪世里绝缘短幸,今世里与你做夫妻不到头。疼杀我也!天杀我也!”李瓶儿又吩咐迎春、绣春之事:“奴已和大娘说了,到明日我死,让迎春伏侍大娘;那小丫头,二娘已承揽。──她房内无人,便教伏侍二娘罢。”西门庆道:“我的姐姐,你没的说,你死了,谁人敢分散你丫头!奶子也不打发出去,都教她守你的灵。”李瓶儿道:“甚么灵!回个神主子,过五七烧了罢了。”西门庆道:“我的姐姐,你不要管,有我西门庆在一日,供养你一日。”两个说话之间,李瓶儿催促道:“你睡去罢,这么晚了。”西门庆道:“我不睡了,在这屋里守你守儿。”李瓶儿道:“我死还早哩,这屋里秽污,熏得慌,她们伏侍我也不方便。”
西门庆不得已,吩咐丫头:“仔细看守你娘。”往后边上房里,对月娘悉把祭灯不济之事告诉一遍:“刚才我到她房中,我看她说话儿还伶俐。天可怜见,说不定还能熬过来。”月娘道:“眼眶儿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耳轮儿也焦了,还好什么!也只在早晚间了。”西门庆道:“她来咱家这几年,大大小小,没曾惹了一个人,且是又好个性格儿,又不出语,你教我能舍得她吗?”提起来又哭了。月娘亦止不住落泪。
不说西门庆与月娘说话,且说李瓶儿唤迎春、奶子:“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儿。”因问道:“有多咱时分了?”奶子道:“鸡还未叫,有四更天了。”叫迎春替她在身底下铺垫了草纸,面朝里,盖被停当,睡了。众人都熬了一夜没曾睡,老冯与王姑子都已先睡了。迎春与绣春在面前地坪上搭着铺,刚睡倒没半个时辰,正在睡思昏沉之际,梦见李瓶儿下炕来,推了迎春一推,嘱咐:“你们看家,我去也。”忽然惊醒,见桌上灯尚未灭。忙向床上视之,她还是面朝里,摸了摸,口内已无气矣。不知多咱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可怜一个美色佳人,都化作一场春梦。正是:阎王教你三更死,怎敢留人到五更!
迎春慌忙推醒众人,点灯来照,果然没了气儿,身底下流血一洼,慌了手脚,忙走去后边,报知西门庆。西门庆听见李瓶儿死了,和吴月娘两步做一步奔到前边,揭起被,但见面容不改,体尚微温,悠然而逝,身上止着一件红绫抹胸儿。西门庆也不顾什么身底下血渍,两只手捧着她香腮亲着,口口声声只叫:“我的没救的姐姐,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你怎的闪了我去了?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了,平白活着做什么!”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嚎啕大哭。吴月娘亦揾泪哭涕不止。落后,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合家大小丫头养娘都哭起来,哀声动地。月娘向众人道:“不知多咱死的,恰好衣服儿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玉楼道:“我摸她身上还温温儿的,也才去了不多回儿。咱趁热脚儿不替她穿上衣裳,还等什么?”月娘见西门庆磕伏在她身上,挝脸儿那等哭,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这话实事求是。)!”月娘听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你看韶刀!哭两声儿,丢开手罢了。一个死人身上,也没个忌讳,就脸挝着脸儿哭,倘或口里恶气扑着你是的!她没过好日子,谁过好日子来?各人寿数到了,谁留得住她!哪个不打这条路儿来(有嫉妒之心。)?”因令李娇儿、孟玉楼:“你两个拿钥匙,那边屋里寻她几件衣服出来,咱们眼看着给她穿上。”又叫:“六姐,咱两个替她整理整理头发。”西门庆又向月娘说:“多寻出两套她心爱的好衣服,与她穿了去。”
当下迎春拿着灯,孟玉楼拿钥匙,走到那边屋里,开了箱子,寻了半日,寻出三套衣裳来,又寻出一件衬身紫绫小袄儿、一件白绸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儿并白绫女袜儿、妆花膝裤腿儿。李娇儿抱过这边屋里与月娘瞧。月娘正与金莲灯下替她整理头髻,用四根金簪儿绾一方大鸦青手帕,旋勒停当。李娇儿因问:“寻双什么颜色的鞋,给她穿了去?”潘金莲道:“姐姐,她心爱穿那双大红遍地金高底鞋儿,只穿了没多两遭儿,倒寻出来与她穿去罢。”吴月娘道:“不好,倒没的穿到阴司里,教她跳火坑(为何穿红鞋要跳火坑,到目前为止还未找到答案,如果说这是当时的迷信说法,那么以潘金莲之“博学多闻”,不应该一无所知,恐怕是李瓶儿即便死了,也不想放过她。潘金莲之毒,可谓深矣!想想她大闹葡萄架之后,丢了一只绣花鞋,秋菊翻出来西门庆珍藏宋惠莲的一双鞋,她当着西门庆的面把鞋剁成几截,并且诅咒她永世不得超生。如果说临死穿红鞋是一种陷害的话,金莲对李瓶儿心怀恨意,至死不恕,也在情理之中。)。你把前日往她嫂子家去穿的那双紫罗遍地金高底鞋,给她装绑了去罢。”李娇儿听了,忙叫迎春寻出来。众人七手八脚,都装绑停当。
这场发丧,断断续续持续到65回,整整三回的篇幅,丧礼可谓盛大,然而,中国的丧礼不是为了寄托对死者的哀思,恰恰是为了显示生者的豪富与地位,与此可以相提并论的就是,《红楼梦》中对秦可卿的丧礼大泼笔墨,主要也是为突出贾珍与秦可卿关系的暧昧,更是为了突出王熙凤的精明干练,与寄托哀思好像风马牛不相及。关于李瓶儿葬礼的盛况,先不做说明,而是把她与西门庆后死的葬礼进行比较,《金瓶梅》的任务之一就是通过对比,展现世态炎凉。
在李瓶儿的病中和死后,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反派西门庆——一反常态,无数次大哭,或者是“悲恸不胜,哭道……”,或者是“放声大哭”,或者是“抚尸大恸”,或者是“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声号哭”,以至于嗓子都哭哑了,如此描写,达二十几次之多。后来看戏时,触景生情,落泪,吃东西时,有感而发,落泪。
“三七”左右,西门庆仍然不忍遽舍,晚夕还来李瓶儿房中,要伴灵宿歇。见灵床安在正面,大影挂在旁边,灵床内安着半身,里面小锦被褥,床几、衣服、妆奁之类,无不毕具,下边放着她的一对小小金莲,桌上香花灯烛、金碟樽俎,般般供养,西门庆大哭不止。令迎春就在对面炕上搭铺,到夜半,对着孤灯,半窗斜月,翻复无寐,长吁短叹,思想佳人。有诗为证:短叹长吁对锁窗,舞鸾孤影寸心伤。兰枯楚畹三秋雨,枫落吴江一夜霜。夙世已违连理愿,此生难觅返魂香。九泉果有精灵在,地下人间两断肠。白日间供养茶饭,西门庆俱亲看着丫鬟摆下,他便对面和她同吃。举起箸儿来:“你请些饭儿!”行如在之礼。就好像李瓶儿仍然在眼前一样。
后来玳安和傅伙计闲聊时,曾经点评道:“她的福好,只是不长寿。俺爹饶使了这些钱,还使不着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她带了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银子休说,只金珠玩好、玉带、绦环、鬏髻、值钱的宝石,也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若说起六娘的性格儿,一家子都不如她,又谦让又和气,见了人,只是一面儿笑,自来也不曾喝俺们一喝,并没失口骂俺们一句‘奴才’。使俺们买东西,只拈块儿。俺们但说:‘娘,拿等子,你称称。’她便笑道:‘拿去罢,称什么。你不图落图什么来?只要替我买值着。’这一家子,那个不借她银使?只有借出来,没有个还进去的。还也罢,不还也罢。俺大娘(月娘)和俺三娘(玉楼)使钱也好。只是五娘(金莲)和二娘(娇儿),悭吝得紧。她们当家,俺们就遭瘟来。也不与你个足数,绑着鬼,一钱银子,只称九分半,着紧只九分,俺们莫不赔出来!”傅伙计道:“就是你大娘还好些。”玳安道:“虽故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儿(毛司火,茅草火,易燃易过,比喻脾气火爆,也不算记仇。),一回家好,娘儿们亲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着她,不论谁,她也骂你几句儿。总不如六娘,万人无怨,又常在爹跟前替俺们说方便儿。随问天来大事,俺们央她央儿对爹说,无有个不依。只是五娘,行动就说:‘你看我对爹说不说!’把这‘打’字提在口里。如今春梅姐,又是个合气星。──天生的都在她一屋里(这是用玳安——从家仆——的视角,来点评西门庆的妻妾。)。”傅伙计道:“你五娘来这里也好几年了。”玳安道:“你老人家是知道的,想的起她那咱来的光景哩。她一个亲娘也不认的,来一遭,要便抢的哭了家去。如今六娘死了,这前边又是她的世界,明日哪个管打扫花园,干净不干净,还吃她骂的狗血喷了头哩!”
有的评论者根据玳安的“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这句话,认为西门庆还是虚情假意,不是真心疼李瓶儿。其实这种评判,有失偏颇。一个人的矛盾性和复杂性,有时根本无法用文字和语言描述出来,写在纸上的,不可能完全符合事物全貌,说在嘴里的,也不可能都是真心实意,每个人的心房中,有一个僻静的角落,“真我”恰恰潜伏其中。
我以前说过,官哥儿死了,西门庆只是长吁短叹,并未落泪,西门大姐一直在家住着,原著没写他对大姐嘘寒问暖过,甚至没有一次直面的对话,西门庆是残酷的自私主义者,别人的苦痛冷暖他不是太关心,吴月娘只是其政治伙伴,潘金莲只是其性伴侣,帮闲们只是他展现个人优越感和填补精神空白的工具,商场官场上的人物只是名利场中的合作者,其他各色人物,基本都是满足其私欲的道具,与他们交往中,他或者彬彬有礼,或者原形毕露,确实真实,现实人物的人性和兽性都得到了纤毫毕现的描写。然而,与这些人的交往中,他没有体现出崇高的,至情至性的,没有掺杂利害关系的,最朴素的真情实感。要说西门庆唯一的爱意表现,就在李瓶儿身上,尽管在为她守灵时,不耽误他寻欢作乐,不过,我们要理解他作为高级动物的生理性需求,因为他没有道德感和自我约束力,但是他对李瓶儿的感情是真的。玳安只是说,之所以西门庆如此感动,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李瓶儿带来的大笔钱财使之平步青云,他肯定是吃水不忘打井人,有这种因素存在,不是说他“心疼钱”,因为此时的李瓶儿什么都带不走了,所有的财产都留了下来,西门庆只有收获,哪有损失?因此,他不是心疼钱才哭的,而是真哭。这就是西门庆面目复杂的重要表现之一,他确实是一个真实的人物。
李瓶儿因为人生奇遇,得到无数的奇珍异宝,死前给她找鞋,发现她竟然有一百多双,由此可见,其他绫罗绸缎和生活用品,应该是应有尽有,然而死的时候,身上仅穿一件红绫抹胸儿,这种抹胸儿类似于现在的胸罩或者没领没袖的内衣,这就是《金瓶梅》作者对财物的态度。任你家财万贯,临走也就是一件抹胸儿遮体而已。
《红楼梦》中的“好了歌”,有一句是: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不知道这两位作者是否在表达同一种意思?
金钱不可少,但是被金钱的奴役,还是成为财富的主人,学问很大。
后记二五志意满梵僧赠药太师撑腰
扬州员外苗天秀想要到东京投奔表兄,一来为了拓展眼界,二来为了谋个前程,结果遭遇厄运,被家人苗青联合两个贼人杀死后,投入大江,多亏安童死里逃生,得以控告杀人凶手。
本来人赃俱获,苗青凌迟,贼人斩首,应无疑义,然而苗青和乐三有旧,乐三娘子和王六儿又来往密切,走通了西门庆的门路,结果两个船家罪有应得,可也成了替罪羊,真正的主谋苗青,逍遥法外,回到扬州夺了苗天秀的基业,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安童知道仅仅杀死两个船家,太便宜苗青了。有一天,他来到东京,投在开封府黄通判衙内,申述道:“苗青夺了主人家业,在提刑衙门使钱打点,因此他的罪名被免除了。不知我家主人的冤仇,何时得报?”通判听了,连夜修书,并把他的诉状封在一处,给其路费,让他再次返回山东,把这些东西交给山东的巡按御史曾孝序。于私,二人交情不错;于公,此人还是一个有原则的清官。
在明朝,监察机关都察院所属的十三道监察御史,除了在京内任差外,其外差有清军、提学、巡盐(后来有一个状元蔡蕴,投在蔡京门下,甘为义子,此人得到西门庆的盛情款待,后来做巡盐时照顾西门庆加入盐业,获得暴利。)、茶马、巡关、巡漕、印马、屯田、监军、巡按等等。
外出担任巡按御史(简称巡按)是最多的一项外差。
巡按御史是一个什么官呢?“巡”行各地,“按”考视察。《明史@职官志》上定义为“巡按则代天子巡守”,有点像钦差大臣,又不是完全意义上的钦差大臣。一般派遣钦差大臣都是有的放矢,就某一方面问题,特事特办,打游击,做完就走。巡按御史却不是这样,他有地方行政大权,考察吏治、审核公文、复核并受理诉讼案件、考察政教民情和查勘农田水利公共设施等,都归他管。这样看来,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检察机关工作人员,也不是专事专办、基本属于打游击战的钦差大臣,可他又是代替天子巡视地方,应该是“游击战与阵地战”相结合的钦差大臣。
一般巡按御史的任期为一年,时间太短,无法对一省的方方面面做深入详细的调查研究,时间太长,又担心他和当地政府官员沆瀣一气,可以说,皇帝老儿也算煞费苦心,然而,因为没有大民主和社会监督,再精美的人治政治架构都抵挡不了个人内心贪欲的腐蚀和攻击,在“人之初,性本恶”的动物性丛林中,靠道德操守和自我反省根本起不到监督作用。
不过大家对曾孝序放心,他还算廉明,《宋史》有传,是个真实的历史人物,不过,说他审理苗青案和弹劾西门庆,这都是小说家言,不用附会历史。
曾孝序通过调查研究和仔细勘察,知道安童所告属实,于是就向中央汇报,想要把夏提刑和西门庆参倒。
他的奏折大概意思是:巡按山东省的监察御史曾孝序向您禀告一件武官贪赃枉法的案件,肯请尊贵的皇帝陛下批准罢黜,以正法纪。
我听说,巡视四方,考察政风民情,是太子巡狩的内容,而维护法纪,惩治贪官污吏,就是御史责无旁贷的职分了。《春秋》上说,天子巡狩,是为了安抚百姓,推行王道,促进和谐,维护各兄弟民族的大团结,这种领导干部巡视制度的确立无疑具有深远的政治意义,我们确实应该常抓不懈。
在这过去的一年中,我对山东省各级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进行了充分调查研究,通过微服私访,调查问卷,组织考试,当面审核种种手段,得到了十分翔实可靠的《山东省政府公务人员审核报告》。我奉命巡按山东,一年任期将满,如今就把工作调查报告提前递送在您的案前,请您决断。
山东提刑所正千户夏延龄,平庸无能,贪欲太盛,民怨沸腾,整个官府都为之蒙羞,为了其子夏承恩能够通过武举,不惜寻找枪手,找人,真可谓斯文扫地!接物则奴颜婢膝,时人有丫头之称;问事则依违两可,群下有木偶之诮(夏提刑在西门庆面前确实像个丫头,全无主见,更像个木偶,徒具人形而无人之意识。)。
理刑副千户西门庆,原是市井无赖,目不识丁,愚蠢至极,只因攀援权贵,投机钻营,得授高职。纵容妻妾嬉游街巷,持家无方;携带酣饮高楼,有辱官声;包养王六恣其淫乐,行为不检;收受苗青贿赂之银,劣迹斑斑。
这两人,贪鄙不堪,全是政府败类,应该马上予以开除,使其下岗。请皇帝陛下裁决。
就在曾孝序向上申报之前,这篇工作报告的底稿被清河县李知县复印一份,送给了夏提刑。夏长官这个“丫头”虽然办理公事拖沓,可是遇到关乎自己官运的事,那可雷厉风行,他一得到复印件,赶忙就去找自己的“主人”西门庆。当天,西门官人正在坟地里祭祖,回到家中,平安报告说“夏木偶”亲自过来一趟,又派人过来问了两遍,没说什么事。西门庆知道肯定有事,要不然“夏丫头”不会如此勤快,正在犹豫之间,夏提刑又过来了。当他拿出曾孝序的工作汇报复印件之后,西门庆看了一遍,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默默不言,夏提刑道:“长官,似此如何计较(这个丫头,又不敢拿主意了。)?”不过现在的西门官人已经不是未经风霜的青苹果了,而是炸透了的官场油条。
想想上回杨戬事发,西门庆停工程、关门户,把李瓶儿丢在一边,像热地蚰蜒一样,苦无出路,可现在的他,从容了许多,沉吟片刻,西门庆道:“常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便如此,事在人为。大不了你我打点礼物,尽快派人上东京央及老爷去。”于是,夏提刑急忙辞别,到家拿了200两银子、两把银壶。西门庆这里是金镶玉宝石腰带一条、300两(这500两都是苗青的钱。)银子。夏家差了家人夏寿,西门庆这里是来保,将礼物打好包装,西门庆写了一封书信给翟管家,两人雇佣了牲口,星夜往东京办事去了。
且说来保、夏寿一路急行,只六天工夫就赶到了东京。到太师府内见了翟管家,将两家礼物交割明白。翟谦看了西门庆书信,说道:“曾御史的参本还没到,你们且住两日。曾御史的参本到了,等我对老爷说,教老爷阁中只批与他‘该部知道’。我这里差人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这个管家能“教”太师做某事,“吩咐”兵部尚书,权力不小,虽然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可以看出蔡京和夏提刑一样,都是一个“官场木偶”。),把他的参本压下来。让你老爹只管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于是管待了二人酒饭,还让他们回客店安歇,等待消息。
之前,蔡太师找秘书代笔,也上奏了七件事,圣旨下来,批准了。来保央人暗中抄了这份内部文件,准备带回家给西门庆看。等到翟管家安排好西门庆的事,写了回信,给了5两盘缠,来保与夏寿取路回山东清河县。
当时,西门庆正在家里担心,夏提刑也一日一遍来问信。听见来保二人到了,叫至后边详问情形。来保对西门庆悉把上项事情诉说一遍,道:“翟爹看了爹的书,便说:‘此事不打紧,教你爹放心。现在曾巡按的任期也满了,另有新巡按要派到山东。况且他的参本还未到,等来了,我对老爷说,随便他本上参得怎么重,只批‘该部知道’,老爷这里再拿帖儿吩咐兵部余尚书,只把他的参本立了案,不报上去,他再有本事,也无能为力。’”西门庆听了,方才放下心。
话说夏寿到家回复了话,夏提刑随即就来拜谢西门庆,说道:“多谢长官活命之恩(丫头又来谢主子来了。),不是托赖长官余光,有这等大力量,如何了得!”西门庆笑道:“长官放心。料着你我没曾过为(就这样还不算有“过为”,真有“自知之明”。),随他说去,老爷那里自有明见。”一面在厅上放桌儿留饭,谈笑至晚,方才作辞回家。到次日,依旧入衙门里理事,不在话下。
曾孝序见自己的参本如同石沉大海,杳无踪影,就知道两位官员打点了,心中忿怒,又看蔡太师上奏的几件事,都是损下益上的鬼主意,于是亲自回到东京,面见宋徽宗,认为蔡京的政策策略不利于社会安定。蔡京大怒,向宋徽宗告状,说他胡言乱语,阻挠国事。将曾孝序贬为陕西庆州知州。当时陕西巡按御史宋盘,就是蔡京之子蔡攸的大舅哥。蔡京让宋盘暗中逮捕曾孝序的家人,罗织罪名,最后将曾孝序除名,以报其仇。
后来派到山东的巡按御史是宋乔年,这人受到西门庆的热情款待,做成一路,再也没有发生弹劾西门庆这样的不和谐事件,而且很多人都通过西门庆的门路,打点宋巡按,以便能和平共处。
至此,整个苗青案基本告一段落。
然而,我们需要盘点一下苗青案的赢家、输家。
1、苗青:最大的赢家。谋害主人,安然无事,并且回到扬州就占有了苗天秀的家产和小妾。
2、苗天秀:最大的输家。性命丢了,家产被占了,冤情也不得昭雪。
3、曾孝序:第二输家。澄清吏治的理想没有实现,反而遭遇陷害,丢了官。
4、陈三、翁八:第三输家。虽属罪有应得,不过还是替苗青顶了罪。
5、安童:第四输家。遇到曾孝序,本来应该能为主人申冤,然而遇到了西门庆、夏提刑、翟谦和蔡京,无力回天。
我们再看看赃款分割的情况。
1、总款项:大概3000两左右。包括1000两现银,2000两左右的货物。
2、陈三、翁八:得了1000多两,挥霍了一半,剩下的被追赃,书中没说西门庆和夏提刑贪污,应该是没法贪污,因为还要上报给东平府,“捉贼要赃”,怎么也得有些赃物。
3、苗青:先给王六儿50两,后来倾销货物得了1700两左右。事后剩下150两,从其中拿出50两给乐三,这样他只剩下100两。
总额为1650两的苗天秀资产就成为各条狼的口中肉,再看一下如何分配的。
1、西门庆:200两。本来自己能得500两,就因可恶的曾孝序多管闲事,使得到嘴的肉又吐出300两。不过这钱花得也值,又与蔡老板加深了一层关系。西门庆应该称蔡京为老板,他们都是生意人,相互之间也是客户关系。
2、夏提刑:300两。他只从500两当中提出200两用于打点蔡京。
3、蔡京、翟谦:500两。这两人是甩手当家,当董事长,不过问具体事务,在这个集团公司中,有无数个像西门庆这样的总经理给他们联系客户,打拼市场,拓展生意管道。
4、王六儿:100两,外加4套高档时装。纯利润应该是90两,被玳安勒索去10两。都说贪官背后总有情妇,即有牵线搭桥之用,也是其贪污的驱动力,或者是受到情妇挟制,不得已而为之,或者是士为知己者死,竭尽所能奉献于石榴裙下,以求红颜一笑。
5、乐三:50两,外加几套衣服。他为苗青“排忧解难”,拿钱“理所应当”。
6、玳安、平安、书童、琴童:10两。必须利益均沾,奉行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才能上下相安无事。
7、玳安:15两左右。王六儿给了10两,夏提刑给了2两,四个书童共得10两,也应该平分,大概2.5两左右,共计15两左右。
8、两名排军:4钱。这两人和玳安给夏提刑送银子,有功,赏的。
9、衙门中各色人等:500两左右。一共1650两,去掉西门庆、夏提刑的500两,蔡京、翟谦的500两,王六儿的100两,乐三的50两,剩下500两左右,都用来打点这些人物了,只求他们守口如瓶。
10、胡师文:此人没有得到实际的财物,可他是东平府府尹,如果他提出质疑,或者想借此勒索的话,苗青又要被割肉,可他和西门庆很好,西门庆一去信,马上开了绿灯。不过,我也有个疑惑,这就是小说虚构的地方,按理说,山东提刑所应该在省会城市才是,它应该属于省级单位,不应该向地区级的东平府申报什么,可西门庆一直是在清河县审案。对于这类的虚构大家都不要太介意,抓其本质才是正途。
这个事件比较俗套,在《水浒传》和《西游记》中都有类似的故事。《水浒传》中卢俊义的冤情,是由梁山英雄用拳头和正义赢得了正义之神的眷顾,而《西游记》中唐僧之父还有冥冥之中的神佛保佑,但是《金瓶梅》中的苗天秀就没有这种幸运了,在暗无天日的“金瓶梅世界”中,他只能抱屈含冤。后来巡察御史曾孝序想要弹劾西门庆,列举的几项罪行当中,就有苗天秀一案,可是西门庆打点好蔡京之后,西门庆毫发无损,曾孝序却因此丢官。这就是“金瓶梅世界”漆黑一团的原因。没有虚无缥缈的天道和祸福相依的好汉,才是真正的封建社会政治常态。
神佛和侠客在《金瓶梅》中都是不存在的,看来如果谋划周密,疏通贪官,杀几个人还真是发财之道。其实,在上文提到的人物意识中,像苗天秀这样的案子多发生一些才好。人人获益,何乐而不为?如果不搞运动和工程,怎有油水可捞?西门大人在苗青案中,确实做到了充分调查研究,知己知彼,摸清了苗青的底细,他可不像夏提刑那样没有素养,他不为小利所动,确实有“做大事”的心理素质。
然而,天理何在?法律何存?这个真实的“金瓶梅世界”确实漆黑一团,让人心惊胆战。
几家欢乐几家愁,也有人兴奋不已。
自从王六儿得了为苗青办事的那100两银子及4套衣服后,和韩道国兴奋得“一夜没的睡”,计算着要打首饰,买簪环,唤裁缝来裁衣服,重新编织银丝鬏髻,又用16两银子,又买了个丫头──名唤春香──使唤,早晚教韩道国收用不题。
一日,西门庆到韩道国家,王六儿接着。里面吃茶毕,西门庆往后边净手去,看见隔壁月台,问道:“是谁家的?”王六儿道:“是隔壁乐三家月台(露天赏月的平台。)。”西门庆吩咐王六儿:“如何教他遮住了这边风水?你对他说,若不给我赶快拆了,我教地方吩咐他(西门官人威风!动用官府力量强行拆迁的官僚主义作风由来已久。)。”这王六儿对韩道国说:“邻里邻居的,怎好对他说?”韩道国道:“咱不如瞒着老爹,买几根木头,在咱们这边也搭起个月台来。上面晒酱,下边不妨做个马坊(张竹坡夹批:为西门庆之马也。),做个厕所,也很不错。”老婆道:“呸!贼没算计的。比时搭月台,不如买些砖瓦来,盖上两间厦子却不好?”韩道国道:“盖两间厦子,不如盖一层两间小房罢(张竹坡夹批:一连三个“不如”,描写穷人暴发的情态,入骨三分。)。”于是使了30两银子,又盖了两间平房。西门庆差玳安儿抬了许多酒、肉、烧饼来,给他家犒赏匠人。那条街上谁人不知(张竹坡夹批:苗青之钱如此用。)。
夏提刑得了几百两银子,通过寻找枪手之类的手段,把自己的儿子夏承恩送进了相当于军事院校的“武学”,这里的学生一般都是军队中的干部子弟,属于贵族学校。西门庆众人听说后,都准备人情过来给他贺喜。这件事,曾孝序在其奏章中弹劾过。
在前面我们提过,有一状元蔡蕴成为了蔡京的义子,他来西门庆家里打过两次秋风。第一次是在“翟管家寄书寻女子”时,也就是在第36回,第二次就是苗青案了解之际,新任山东巡按御史上任之时,蔡状元一同前来的,这是第49回的内容。西门庆又托蔡蕴给宋巡按带话,就把“苗青案”彻底了结了。
西门庆为蔡状元送行的时候,来到了永福寺,见一个和尚形骨古怪,精神奋发,生得豹头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鸡蜡箍儿,穿一领肉红直裰(念多,古代士子、官绅穿的长袍便服,亦指僧道穿的大领长袍。)。颏下髭须乱拃,头上有一溜光檐,就是个“形容古怪真罗汉,未除火性独眼龙”。在禅床上旋定过去了(应是坐着睡着了。),垂着头,把脖子缩到腔子里,鼻孔中流下玉筯(筯,念助。玉筯,道家语,指鼻涕。有人考证这个胡僧的形象就像男人的性器官,说起来真够形象的。鼻涕象征精液,胡须类似**,“肉红直裰”多像皮肤的颜色,还有什么“独眼龙”、“垂着头”、“色若紫肝”这类的形容词,大家可模拟得之。)来。
西门庆口中不言,心中暗道:“此僧必然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有此异相?等我叫醒他,问他个端的。”于是高声叫:“那位僧人,你是哪里人氏,何处高僧?”叫了头一声不答应,第二声也不言语,第三声,只见这个僧人在禅床上把身子打了个挺,伸了伸腰,睁开一只眼,跳将起来,向西门庆点了点头儿,应道:“你问我怎的?贫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西域天竺国密松林(有森林。)齐腰峰(在腰上。还是不离两腿之间、三寸之地。)寒庭寺下来的胡僧,云游至此,施药济人。官人,你叫我有甚话说?”西门庆道:“你既是施药济人,我问你求些滋补的药儿,你有也没有?”胡僧道:“我有,我有。”又道:“我如今请你到家,你去不去?”胡僧道:“我去,我去。”西门庆道:“你说去,现在就走。”那胡僧直竖起身来,向床头取过他的铁柱杖来拄着,背上他的皮褡裢──褡裢内盛了两个药葫芦儿。下了禅堂,就往外走。西门庆吩咐玳安:“叫了两个驴子,同师父先往家去等着,我就来。”胡僧道:“官人不必如此,你骑马只顾先行。贫僧也不骑牲口,保证比你先到。”西门庆道:“一定是个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敢说这样的话。”恐怕他走了,吩咐玳安:“好歹跟着他同行。”于是作辞长老上马,仆从跟随,迳直进城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