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像西门庆这种情况,他的结局还可以有两种:一是阳痿,二是性病致死。
从汉朝开始,就有关于性病的记载,据说,1920年在安徽亳州藏书家姚氏墨海楼的故纸堆中发现了年代久远的《华佗神医秘传》手写本,其中有15种治疗性病的处方,如果此事为真,那么三国时期的华佗应能治疗性病。
而且在隋唐的医书中也不乏关于性病的记载,也就是说,性病在中国大地流传已久,因为当时没有避孕套,缺少必要的保护措施,西门庆死于性病的可能性更大,这种病在当时就是绝症。滥交的结果往往是,不足为奇。
这样,再次总结一下西门庆的死因。
其一,十三岁左右就有了孩子,可以说,他还未成年就牺牲在封建社会早婚早育这一婚姻风气之下
其二,自古以来纵情声色,而致早夭者,比比皆是,《史记》中的汉惠帝就是其一。二十年来,在风月场摸爬滚打,西门庆被酒色过早地掏空了身子,出现最后的崩溃,符合量变到质变的辩证发展规律。
其三,医疗条件落后,庸医害人,致使三十多岁就死也未尝不可能。
其四,迎来送往,应酬频繁,内外夹击,短命正常,尤其在他当上提刑官之后,很快适应官场的“酒囊文化”,基本每天必醉,喝醉了就上床,再加上在风月场浪得虚名,只有靠**维持体面,就是铁打的身体,也要变得锈迹斑斑了,何况血肉之躯?整天盘算勾心斗角、生意往来,还要在百忙之余应付对之贪得无厌的里外佳人,不早死,他就是神仙。
其五,按照西门庆这样的滥交程度来看,在当时防护措施不够严密的情况下,很容易得些花柳病之类的,即便像现在这样全方位保护,也阻止不了性疾病的传播,而且即便艾滋病解决了,还会有新病毒出现,因为任何一种生物都需要有天敌,人类也是生物。但是西门庆的死法比较特别,他是在过量饮酒,服食过量**之后,“精液射尽,继之以血”,这有些夸大其词,不过“小说家语,假语村言”,大家不用过于较真儿,而是探求一下这里的寓意即可。但是在疾病种类中,确实有血精一说,当然能不能像西门庆这样,问过医学专业人士,未得肯定答案,尚需读者朋友帮助。
之所以要思考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东吴弄珠客说“然作者亦自有意,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奉劝世人,勿为西门之后车可也”,就是说,他所理解的兰陵笑笑生,创作目的应是“讽谏劝世”、“以人为镜”,绝对不是“宣淫导恶”、“为虎作伥”。尽管在原文中,多次出现对性爱的赞美之词,使人对作者的性观念产生扑朔迷离之感,不过这样仍不会抹煞他的批判意识。
笔者以前分析,如果作者只是为了宣传淫行,他只要出个精华本即可,三五万字即可搞定,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况且把人物的命运、性格交代得清清楚楚,尽管有的处理失于牵强附会,然而无伤大雅。
就这样,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西门庆之死是符合生理规律和生活逻辑的,其人生轨迹可以充当成人生教科书中的反面典型,如果风流典雅的阅书诸君非要崇拜他,以之为正面楷模,那就纯粹是您的私生活,任何人也无权、无暇干涉。
就是说,尽管处理西门庆的结局,有戏剧化的嫌疑,不过作者对他的处理结果还是可以接受读者质疑的。
不过要出现另外一种结局,那就是不折不扣的胡编滥造:比如,在蔡京倒台之前,出现了一个所谓的清官,把西门庆依法擒拿,斩首示众。因为这和整个“金瓶梅世界”的色彩不搭调。
如果说,在蔡京倒台之后(历史上和小说上的蔡京最终还是倒台了。),出现这种情况还有可能,假若蔡京依然高高在上,不管西门庆如何伤天害理,比如堂堂一省的巡按御史曾孝序的弹劾奏章,翟谦都对来保轻描淡写地说,“一点事儿没有”,其义父兼老板,能帮他抵挡任何政治风浪,因为他们这些地方官员,都搭乘在蔡京这艘船上,共同的利益需求,让他们同舟共济,当然也不排除“大难临头各自飞”这种情况的出现,但在一般情况下,蔡京还是会保护自己员工。
因此说,西门庆死于酒,死于色,死于财,死于累,死于**,死于庸医,死于床上虚名,死于官场应酬,死于天理昭然,死于自然规律,最终,借助潘金莲之肉体刀剑,一刀毙命,一剑封喉,都在情理之中。
后记三二西门庆之死4:死后元知万事空
现有的医疗条件已经挽不回西门庆的命了,能喘气的神仙和大神也无计可施,吴月娘只好自己动手,求助于虚幻的鬼神系统工作人员,希望他们大发慈悲,给阎王爷过个话儿,能让他再有点阳寿以便祸害妇女,涂炭生灵。此人是社会的毒瘤,不过是月娘的宝贝,其行为可以理解和同情。她许的诺言是“儿夫好了,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挂袍三年”。孟玉楼又许下逢七拜斗,唯独金莲与李娇儿不许愿心。
西门庆自觉身体沉重,动不动就昏死过去,经常看见花子虚、武大在他跟前站立,向他讨债,又不肯告人说,只教人守护着他。见月娘不在跟前时,他一手拉着潘金莲,心中舍不得她,满眼落泪,说道:“我的冤家,我死后,你姐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那金莲亦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事到临头懊悔迟,现在考虑这个问题,有点晚。)。”西门庆道:“等她来,我和她说。”不一时,吴月娘进来,见二人哭得眼红红的,便道:“我的哥哥,你有什么话,对奴说几句儿,也是我和你做夫妻一场。”西门庆听了,不觉哽咽哭不出声来,说道:“我觉自家好生不济,有两句遗言和你说:我死后,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姊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现在才考虑死后的名声问题,有点晚。)。”指着金莲说:“六儿从前的事,你担待她罢(西门庆临死前,两人大闹过。)。”说毕,那月娘放声大哭,悲恸不止。西门庆嘱付了吴月娘,又把陈敬济叫到跟前,说道:“姐夫,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就是我的亲儿一般。我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发送了我入土。好歹一家一计,帮扶着你娘儿们过日子,休要教人笑话(西门庆是一个公众人物,公众人物在享受万众瞩目的同时,也会得到无数个唾沫星子的迸溅,这是硬币的反正面。不笑话你,有些对不起后世观众。)。”
西门庆还唱首歌,名叫“驻马听”:“贤妻休悲,我有衷肠告你知:妻,你腹中是男是女,养下来看大成人,守我的家私。三贤九烈要贞心,一妻四妾携带着住。彼此光辉光辉,我死在九泉之下口眼皆闭!”
月娘回唱道:“多谢儿夫,遗后良言教导奴。夫,我本女流之辈,四德三从,与你那样夫妻。平生作事不模糊,守贞肯把夫名污?生死同途同途,一鞍一马不须吩咐!”
尽管西门庆不久于人世,可是对他一生孜孜以求的财富,依然记得一清二楚。他说:“我死后,缎子铺里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货物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应该是把缎子铺关了。)。贲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绸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又李三讨了批来,也不消做了,教你应二叔拿了别人家做去罢。李三、黄四身上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印子铺(当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并进来,你娘儿每盘缠。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欠我本利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上紧使人催去。到日后,对门并狮子街两处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娘儿们照顾不过来。”说毕,哽哽咽咽地哭了。陈敬济道:“爹嘱咐,儿子都知道了。”不一时,傅伙计、甘伙计、吴二舅、贲四、崔本都进来看视问安。西门庆一一都吩咐了一遍。众人都道:“你老人家宽心,不妨事。”一日来问安看者,也有许多,见西门庆十分不好,全都嗟叹而去。
等西门庆要死了,棺材还没有准备好,慌得吴月娘赶忙打开箱子,拿出四锭元宝出来,让吴二舅和贲四去置办棺材,刚打发走,自己这边就一阵肚子疼,最后扑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当时孟玉楼、潘金莲众人正给西门庆安排后事问题,听说月娘跌倒了。孟玉楼和李娇儿赶忙过来探视,知道月娘这是临盆了,玉楼让娇儿守着,她出去安排小厮找接生婆蔡老娘过来,等她回来之后,发现李娇儿已经不在屋里了,原来月娘迷迷糊糊,娇儿就把玉箫支出去找如意儿过来,从打开了的箱子里拿出五锭元宝回自己房间藏起来,然后手里拿了一叠草纸回来,只说:“寻不见草纸,我回房里找草纸去了。”当时玉楼也没在意。
等到男孩儿彻底生下来时,西门庆那面正好完全断气,按照作者因果轮回的设计,这个孝哥儿就是西门庆转世,他将要替西门庆赎罪。
月娘赏了蔡老娘3两银子,蔡老娘嫌少,她说接生官哥儿的时候还赏了5两银子和一匹缎子,何况现在是正室生的公子?月娘说:“比不得当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罢。待洗三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那蔡老娘道:“还赏我一套衣服罢。”拜谢后离开了。其实,尽管现在情形不同了,可也不至于落魄到此种地步,说到底,月娘还是太爱钱。
月娘苏醒过来后,看见箱子大开着,便骂玉箫:“贼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箱子大开着,恁乱烘烘人走,就不说锁锁儿。”玉箫道:“我只说娘锁了箱子,就不曾看见。”于是取锁来锁。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她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殊不知李娇儿已偷了五锭元宝(当时为花子虚摆平事儿,李瓶儿给西门庆拿3000两银子,共60锭元宝,那么一锭元宝应该是50两,李娇儿偷了5锭,应该是250两,而给西门庆买棺材花了4锭元宝,应该是200两银子,这比西门庆给李瓶儿花320两银子买棺材,又逊色太多,说明西门府真正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如果一切都按物化标准衡量,以物价来衡量感情的多少,那么月娘对西门的感情,还是不能和西门对瓶儿的心意相提并论。)到屋里去了。
西门庆的遗嘱主要有四条:
一、对遗产的安排,这是中心内容。
二、对潘金莲的牵挂,这是西门庆的心肝宝贝。
三、对吴月娘的安排,这主要是对子嗣的牵挂和希望她能领导四个小妾为他守节,省得遭人耻笑。
四、对陈敬济的嘱托,主要是希望他能像儿子一样辅佐吴月娘撑起西门氏的门面。
不过后来,西门府衰落到极点了,西门庆的财产被人抢的抢,偷的偷,骗的骗,那座曾经淫风荡漾、笑语欢歌的花园也变得一片荒芜,狐狸和野兔成为主角。后来月娘把金莲用过的一张价值60多两的高档床都卖掉了,只卖了35两。当然那时的吴月娘倒不至于贫困至此,也有洗掉潘金莲痕迹的用意,就像西门庆一死,月娘马上把李瓶儿的画像烧掉一样,也是某种报复。
西门庆最放心不下的潘金莲,果然不被容于西门府,当然也是因为她和陈敬济的奸情泄露,被月娘扫地出门。
被西门庆视为中流砥柱的好女婿,不但偷小丈母潘金莲,后来还调戏大丈母吴月娘,当双方交恶之后,为了争夺财产,敬济和月娘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基本就是你死我活。
西门庆牵挂月娘生个儿子,保住自己的烟火和财产,可是孝哥儿还成了和尚。
想要让一妻四妾为他团结起来,为他守节,谁知各怀心思,各奔东西,两个被杀,两个改嫁,只有月娘守住了誓言,确实守节了,不过有什么意义呢?顶多算是给西门庆留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这还仅仅是西门庆家里主要成员的概况。
生意场上的朋友也是如此,生意没了,朋友也没了,西门庆以前的生意管道,都被别人占领了,提刑官职位也马上有人替补,生前占用的**马上另觅新欢,和他同走黑道可是又被其压制的诸路牛鬼蛇神也都重见天日,以前热情如火的“兄弟们”掉头不顾,致使西门府门可罗雀,即便是那个应伯爵也变化得像三伏天气,同属于蔡京公司手下重要干将的翟谦马上开始惦记西门庆的家乐。各位演员的精彩表演,需要我们仔细品味,不过因为情况复杂,只能一一道来。
《红楼梦》中的好了歌,有一段是说夫妻关系的: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在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这句话是对西门庆众位妻妾烟消云散的最好诠释。
后记三六潘金莲之死4:香魂一缕追西门后记三六潘
在潘金莲遭受拍卖的过程中,先期有三个买家竞标,其中最有诚意的买家——陈敬济,因为现银不够,只好到东京筹措资金。最有实力的买家——张二官,因为考虑到潘金莲具有极强的杀伤力,考虑再三,决定放弃,而何官人只是“陪标”。拍卖行的老板——王婆知道奇货可居的道理,“咬定青山不放松”,不给出让自己满意的价格,坚决不撒手,就使得这场竞标出现了短暂的冷场。
这时,第四个买家出现了,她就是春梅,确切地说,是她的丈夫——周守备。
自从春梅被卖到守备府里以后,时来运转,出现了命运的奇迹。
要说,春梅确实不是等闲之辈,她在西门府的时候,就是一个“有着奴才身份的主子”,与此相反,孙雪娥只是一个“有着主子名头的奴才”,这一对关系很有点像《红楼梦》中的平儿和赵姨娘。在西门府中,西门庆说一不二,基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皇帝。潘金莲楚楚动人,尚且遭受其毒打;李瓶儿小鸟依人,同样难逃其毒手;即便吴月娘百依百顺,曾经也遭受过冷暴力。只有这个春梅比较特殊,她并非一味顺从,而西门庆却对她另眼相看,即便她时有顶撞,可没看他有什么镇压行动。能够让这个暴君如此俯首帖耳,可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而且多亏了她,使得潘金莲几次转危为安,所以金莲以之为腹心股肱,可谓是无话不谈,或者叫同流合污。
金莲在抢占西门庆的战争中,向来是不折手段、残忍异常,不管是谁,只要敢和她叫板,她都要进行歇斯底里的战斗,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可以说,当此之时,她就像一只双眼发出幽幽蓝光的饿狼,不管是谁,只要有一点点异常,她就会呲牙咧嘴、嗷嗷直叫,只有对春梅例外。有时即便遇到春梅和西门庆行房,她竟然能躲开,实在是奇迹。就好像《红楼梦》中的“女曹操”——王熙凤,两面三刀、泼辣狠毒如斯,尚且能对平儿忍让三分,这有感情因素,更多的是对政治盟友的宽容。因为,如果要没有这少得可怜的臂膀,她们都将成为实实在在的孤家寡人。
不过春梅与平儿最大的不同是,平儿原则性强,灵活性大,具有经理之才,善于平衡人际关系,而且宅心仁厚,虽然不读书,可是深明大义,利用自己和贾府总经理——王熙凤的特殊关系,实实在在化解了许多矛盾。其实,她比王熙凤更胜任领导者,王熙凤有才无德,即便能力出众,也很容易变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争议性人物。在《红楼梦》的典型环境中,平儿算得上德才兼备,超出王熙凤多矣。
平儿和春梅在地位上有相似之处,可是若论实际的徳与行,不可同日而语。春梅没有大局观,没有广阔的政治视野,也没有平儿那样的慈悲心肠,她是潘金莲的影子,是其政治喉舌和御用打手。对她的真正定位就是“为虎作伥”。在西门府中,一提“大姑娘”,春梅好像比真正的大姑娘——西门大姐更加名至实归。
就是这样一个标致伶俐、举止动人的人物,被卖到周守备府里之后,得到了宠幸,被分配了一套三室一厅,而且还有丫环服侍。当时周守备的正妻一目失明,且吃斋念佛,不管闲事,有一个小妾孙二娘,生了一个女儿,也不算得宠,于是春梅被安排做了第二把交椅,而且让她管家。
一日,春梅听薛嫂儿说,金莲在王婆家聘嫁,她有天晚上哭哭啼啼地对守备说:“俺娘儿两个,在一处厮守这几年,她大气儿不曾呵着我,把我当亲女儿一般看待。原以为就此拆散开了,不想今日她也出来了,你若肯将她娶来,俺娘们儿还在一处,好过日子。”又说金莲怎的好模样儿,诸般词曲都会,又会弹琵琶,聪明俊俏,百伶百俐,属龙的,今才三十二岁。“她若来,奴情愿做第三也罢。”于是把守备说动了,使手下亲随张胜(就是毒打蒋竹山的那个张胜,他因为“立功”,得到西门庆的照顾。本来他想投到夏提刑的门下,不过西门庆把他推荐给了周守备。有可能同行是冤家,虽然西门庆和夏提刑表现上和和气气,不过在心底里,他还是不想壮大其力量吧。)、李安封了二方手帕,二钱银子,往王婆家相看,发现金莲果然是个貌美的妇人。
在进行谈判时,王婆一口咬定是月娘要一百两银子的。张胜、李安讲了半日,还了八十两,那王婆不肯,不转口儿,要一百两:“媒人钱不要便罢了,天也不使空人。”这张胜、李安只得拿回银子来禀守备。
周守备无可不无可,可是禁不住春梅晚上吹枕头风:“好歹再添几两银子,娶了来和奴做伴儿,死也甘心。”守备见春梅只是哭泣,只得又差了大管家周忠,同张胜、李安拿着银子,又和王婆交涉,这次添到九十两。婆子越发张致起来,说:“若九十两,到不的如今,提刑张二老爹家抬的去了。”这周忠就恼了,吩咐李安把银子包了,说道:“三只脚蟾便没处寻,两脚老婆愁寻不出来!这老淫妇连人也不识。你说那张二官府怎的,俺府里老爹管不着你?不是新娶的小夫人再三在老爷跟前说念,要娶这妇人,平白出这些银子,要她何用!”李安道:“勒掯(刁难)俺两番三次来回,贼老淫妇,越发鹦哥儿风(装腔作势)了!”拉着周忠说:“管家,咱回去,到家回了老爷,好不好教牢子拿去,拶与她一顿好拶子。”这婆子终是贪着陈敬济那口食,由他骂,只是不言语。
二人到府中,回禀守备说:“已添到九十两,还不肯。”守备说:“明日兑与他一百两,拿轿子抬了来罢。”周忠说:“爷就与了一百两,王婆还要五两媒人钱。且丢她两日,她若张致,拿到府中拶与她一顿拶子,她才怕。”看官听说,大概金莲“生有地而死有处”,就因为周忠说的这两句话,使得潘金莲被算了总账。正是:人生虽未有前知,祸福因由更问谁。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就在第四个买家犹豫不决的时候,又有一张老面孔出现在清河县。
这就是武松。
武松自从被押往孟州牢城充军之后,多亏小管营施恩看顾。次后,施恩与蒋门神争夺快活林酒店,被蒋门神打伤,央武松出力,反打了蒋门神一顿。不想蒋门神妹子玉兰(这个“玉兰”和《水浒传》中陷害武松的那个“玉兰”不同。),嫁与张都监为妾,赚武松去,假捏贼情,将武松拷打,转又发安平寨充军。这武松走到飞云浦,又杀了两个公人,复回身杀了张都监、蒋门神全家老小,逃躲在施恩家。施恩写了一封书,皮箱内封了一百两银子,教武松到安平寨给知寨刘高,教看顾他。不想路上听见太子立东宫,放郊天大赦,武松就遇赦回家,到清河县下了文书,依旧在县当差,还做都头(这些细节和《水浒传》都很不一样。)。来到家中,找到邻居姚一郎,接回迎儿,一处居住,那时迎儿已经十九岁了。
这时就有人告他说:“西门庆已死,你嫂子又出来了,如今还在王婆家,早晚嫁人。”这汉子知道后,开始谋划一套方案。
第二天,武松就去找王婆提亲,他的理由是迎儿大了,如果他和嫂子重新组织家庭,再给迎儿找一个丈夫,这样就又有一个完整家庭了。那妇人在里屋听见武松说要迎娶她,以便看管迎儿,又见武松身材越发长大,而且比以前会说话儿,心里暗想:“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就等不得王婆叫她,自己出来(心急如此。),向武松道了万福,说道:“既是叔叔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
王婆一看潘金莲表现得如此积极和冲动,也只好同意,然而她还有一条雷打不动的原则,就是银子必须是100两,不包括中介费在内。当时武松身上正好有这些钱,于是毫不犹豫地和她达成口头协议。然而100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王婆不相信他有这个实力。
谁知道,武松第二天拿着100两银子,并额外准备5两银子的谢礼,前来兑现了。婆子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欢喜得屁滚尿流,她在心里盘算,陈敬济虽然承诺到东京拿银子回来,但毕竟比不上现钱,而且武松这里还有5两银子的中介费,于是慨然答应。武松提出,当天晚上就娶妇人过门,婆子道:“武二哥,且是好急性。门背后放花儿--你等不到晚了?也待我往她大娘那里交了银子,才打发她过去。”又道:“你今日帽儿光光,晚夕做个新郎。”武松忍着心中的不自在,没有吱声,而那婆子不知好歹,又奚落他。王婆打发武松出门,自己寻思:“吴月娘又没和我讲定价钱,我今胡乱给她一二十两银子就是了。”就凿下二十两银子,往月娘家里交割明白。月娘问:“什么人家娶去了?”王婆道:“兔儿沿山跑,还来归旧窝。嫁了她家小叔,还吃旧锅里粥去了。”月娘听了,暗中跌脚,常言“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她对孟玉楼说:“恐怕她要死在小叔子手里了。那汉子杀人不眨眼,岂肯干休(月娘比金莲明智。不过,也看得出来,她其实对金莲的死漠然冷对。后来,陈敬济和月娘翻脸时,就把这一条作为攻击月娘的罪证,认为要是月娘不把金莲赶出来,武松就有七个头八个胆也不敢去西门府行凶。)!”
到了晚上,潘金莲穿上新娘子服饰,回到久违了的家。到屋一看,武大的灵位又被摆了出来,两人心中就有一些疑忌,可是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武松已经做好了关门打狗的准备,把前后门都锁好。在吃饭中间,王婆看出风头不对,就对武二说:“武二哥,老身酒够了,放我去,你两口儿自在吃罢。”武松道:“妈妈,且休得胡说!我武二有句话问你!”于是嗖的抽出一把尖刀。
接下来的情节和《水浒传》差不多,只不过显得更加血腥和细致(大家有兴趣可以找原文对比一下。)。然而,作者创作了一首诗,显得格调不高,原诗是:堪悼金莲诚可怜,衣裳脱去跪灵前。谁知武二持刀杀,只道西门绑腿顽(这是照应第二十七回中,“潘金莲醉闹葡萄架”时,被西门庆把双脚绑起来搞**游戏的事。这种比喻格调不高。)。往事看嗟一场梦,今身不值半文钱。世间一命还一命,报应分明在眼前。
然而在这次杀人过程中,武松没有找邻居作证,也没有逼她们写下供词,应该是武松根本就没有再次申冤的打算。
武松杀了妇人,那婆子便叫:“杀人了!”武松听见她叫,向前一刀,也割下头来。一边将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那时有初更时分。
武松倒扣迎儿在屋里。迎儿道:“叔叔,我害怕!”武松道:“孩儿,我顾不得你了(这里的武松一点责任感都没有,是一个完全“世俗化的武松”。)。”武松跳过王婆家来,还要杀她儿子王潮。不想王潮不该死,听见他娘这边叫,就知武松行凶,推前门不开,叫后门也不应,慌忙跑到街上叫保甲。那两邻明知武松凶恶,谁敢向前。武松跳过墙来,到王婆房内,只见点着灯,房内一人也没有。一面打开王婆箱笼,就把她衣服撇了一地。一共105两银子,王婆只交给吴月娘20两,还剩85两,连同钗环首饰,都被武松包裹走了(他还偷东西。)。提了朴刀,越过后墙,赶五更挨出城门,投十字坡张青夫妇那里躲住,做了头佗,上梁山为盗去了。
这就是《金瓶梅》中的武松那龌龊而猥琐的形象。
这是第八十七回的故事,回目叫“王婆子贪财忘祸,武都头杀嫂祭兄”。至此才把《水浒传》中“武松杀嫂”的故事做一个了解。在《水浒传》中,潘金莲和西门庆的故事仅仅是从二十四回开始,到二十六回就结束,前后是3回的内容,可是到了《金瓶梅》中成了87回的内容,整整是原始资料的29倍。
至此,偷情事件中的主角西门庆、潘金莲和王婆全部了结。
武松杀了妇人、王婆,劫去财物,逃上梁山去了。而当天晚上,王潮儿叫了保甲一起回来,见武松家前后门都不开,又探查得知王婆家被劫去财物,房中衣服丢得横三竖四,就知是武松杀人劫财而去。等到打开武大家的前后门,见血淋淋两具死尸倒在地下,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迎儿被倒扣在房中,问其故,只是哭泣。次日早衙,呈报到本县,杀人凶刃、人证物证俱在。本县新任知县也姓李,双名昌期(前任知县叫李达天,他和西门庆的关系很好,包括审理武松的案子时,都是他在包庇西门庆。),乃河北真定府枣强县人氏。听见杀人公事,连忙派遣手下传唤两邻、保甲,并两家受害人家属王潮和迎儿。经过调查研究得知,二人确实是被武松因忿带酒所杀,整理完卷宗,就挂出榜文,四下差人访拿正犯武松,有人首告者,赏银五十两。
等到陈敬济回来之后,潘金莲已经香魂袅袅、魄散九霄了。他到晚上,买了烧纸,在紫石街离王婆门首远远的石桥边,叫着妇人:“潘六姐,我小兄弟陈敬济,今日替你烧陌钱纸。皆因我来迟了一步,误了你性命。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保佑捉获住仇人武松,替你报仇雪恨。我在法场上看着剐他,方趁我平生之志。”说毕哭泣,烧化了钱纸。敬济回家,闭了门户。走归房中,似睡不睡之间,梦见金莲身穿素服,一身带血,向敬济哭道:“我的哥哥,我死得好苦也!实指望与你相处在一处,不想等你不来,被武松那厮害了性命。如今阴司不收,我白日游游荡荡,夜归各处寻讨浆水,适间蒙你送了一陌钱纸与我。但只是仇人未获,我的尸首埋在当街,你可念旧日之情,买具棺材盛了葬埋,免得日久暴露。”敬济哭道:“我的姐姐,我可知要葬埋你。但恐我丈母那无仁义的淫妇(这是他对吴月娘的称呼。)知道。她只恁赖我,倒给了她机会。姐姐,你须往守备府中,对春梅说知,教她葬埋你身尸便了。”妇人道:“刚才奴到守备府中,又被那门神户尉拦挡不放,奴须慢慢再哀告她则个。”敬济哭着,还要拉着她说话,被她身上一阵血腥气刺激了,醒来一看,却是南柯一梦。枕上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说道:“怪哉!我刚才分明梦见六姐向我诉告衷肠,教我葬埋之意,又不知何年何月拿着武松,是好伤感人也!”
不用说,春梅还等周守备再派人与王婆洽谈购买潘金莲的事宜哪,谁知最后得到金莲已经身首异处的信息,春梅一连多少天都是在哭哭啼啼中度过的。
因为这是一起凶杀案,在没有抓获杀人凶手之前,需要保护尸体,所以尸体只得到了简单的掩埋,无法真正安葬。两个月过去了,武松彻底逃之夭夭,抓获凶手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于是县政府才让家属领回尸体安葬。王婆的尸体由儿子王潮领回,而潘金莲的尸体无人认领。
有一天晚上,春梅做了一个梦。恍恍惚惚,梦见金莲云髻蓬松,浑身是血,叫道:“庞大姐,我的好姐姐,奴死的好苦也!奴的尸首,在街暴露日久,风吹雨淋,鸡犬作践,无人领埋。奴举眼无亲,你若念旧日母子之情,买具棺木,把奴埋在一个去处,奴在阴司口眼皆闭。”说毕大哭不止。春梅扯住她,还要再问她别的话,被她挣开,撇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从睡梦中直哭醒来,心内犹疑不定。
等到次日起来,她找来张胜和李安,让他们去把潘金莲的尸首装殓了。二人花了6两银子买了一具棺材,又把妇人的心肝脾胃放到肚子里,缝好,埋葬在守备府支助的一个叫永福寺的空地中。想当年,西门庆就是在永福寺中遇到了那个赠药的梵僧,从此踏上了疯狂的色欲征程,最终早死。可以说,这个永福寺是和死亡密切相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