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有点厉害,那些话她跟任何人,尤其是记者不可能说出的,可是那天她都说出去了。
我觉得那是我采访曾莉第一次出现的一种和谐。那和谐让我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温存。
“一个号里多少人?”我问她。
我觉得我不像是在采访一名诈骗犯,而是在和一个朋友聊心事。
“最少的时候是14个人,多的时候能有20多人。人多的时候,每个人就那么一条窄窄的地方睡觉,但是后来就变得好些了。我在里边呆的时间太长了,经历过非常拥挤的时候。那种条件下几乎不能睡觉,每天都有人为睡觉的空间,为了“板”的宽度大打出手,当时的情况真是那样,你们很难想象一个人,为了一点小小的睡觉的地方与人争执,这在一个正常的、受过良好的教育的人看来几乎是不可理喻的事情,可是那个时候真的是那样。”
“你也那样吗?”我笑笑,尽量显得轻松一些。
我看到曾莉有点痛定思痛的味道。
“虽然当时的状态我跟别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跟她们有所不同,我不愿意去为这种事争吵,是因为我想保持着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这有点像阿Q,但是,那种条件下的生存真的是很难。和一些非常无聊的事和人打交道,那真是为了起码的生存去争斗,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口水,有时候为了洗漱的顺序……,如果不是犯了罪,恐怕我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去体验那样的生活,真是不堪回首啊!”曾莉脸上掠过浓浓的悲凉。
“那你怎样和那些人相处?她们不欺负你么?”我真的有点担心。
“我在里边算是有文化的,所以管教也尽力在利用我,我也尽量和管教积极配合,把秩序搞好。一开始是特别不适应,特别绝望,慢慢的我就适应了,如果有人对我特别过分,我就报告看守。那几位看守都对我比较好,一是因为我和她们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二是因为我比较讲道理,不做任何违反纪律和规定的事。”
“你从案发到现在有变化吗?比如你的性格,你对生活的要求,对人对事的感受。”
“变化很大。性格上我本来是表面温和,内心刚强的。经历这些以后,我觉得我的性格真的变温和了,从骨子里变的。面对任何事情,我觉得我都不会急躁了,因为,经历了那么漫长的案件的审理过程,我从希望到失望最后到绝望,真的是经历了一个平常人一生都无法经历的人和事,所以我想,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什么事让我承受不了,让我接受不了了。为人处事也磨练的有些经验,至少比较会做人了。就像你所看到的,我不仅平和,而且没有脾气,什么事都能够接受,什么事都能够看开。我能面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幸,真的没有一点问题了”
7.失去自由后,找到人生境界
人的一生,自由平静的生活,是最宝贵的。可是,这种人生和境界,是在她进了监狱,真的失去自由以后才意识到。
“现在回过头来总结一下,从你走过来的这些路来说,你成在哪里,败在哪里?”我问曾莉。
她把头低头,想了想,眼睛不看我,说:“我现在觉得人的一生,自由平静的生活,是最宝贵的。可是,这种人生和境界,有许多人进了监狱以后,真的失去自由以后才意识到。我小时候非常上进,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所以很顺利的考上了大学。能从一个小地方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来,这是我比较成功的一面。但是,因为我很多地方比较虚幻,自始至终也没有踏踏实实的去做一件事情,所以一不小心,跌得很惨。我觉得人应该从小事做起,踏踏实实的做事。我一直在一种非常虚幻,不切实际的状态中生活,可以说是完全踩空了。现在如果有机会让我从头再来,我一定会踏踏实实的做好每一件小事。”
“如果出狱,第一件事情你打算做什么?”
“给孩子补偿。孩子一岁多,我便离开了他,虽然他的生活环境不错,但是母爱对人一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没有东西可以替代,我非常后悔我当初那么草率的离开他,所以我会用我的整个余生来补偿他。
“你觉得这样做能补偿么?”
“虽然这样做也不能真正弥补孩子成长的欠缺,但是我想我会尽我的能力把我在生活中的经验传授给他。”
“你知道孩子现在最缺什么吗?”
“现在我能做到的是跟孩子通通信。了解他的成长情况。他们家里非常传统,到现在他们依然希望我们能够破镜重圆,能回到孩子的身边。”
“在监狱,你怎么调节自己?”
“情绪不好的时候,我就不去想任何事。把所有的不快都放掉,找一些轻松的事做。实在不行的时候,我就尽量利用这里的有利于调节心情的条件。比如周末的时候组织我们去跳舞,看电视,还有一些其他的活动。对这些我都参加。因为我参加这些娱乐活动的时候肯定就顾不上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跟大家一起唱唱歌,有时候还可以一块聊聊天,在不违反监规的情况下开开玩笑。总之我觉得暂时忘记也比自我折磨好。
“你现在非常实际,和你以前一样?”
“是的。在这里,我不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因为我是没有自由的。所以我就尽量让自己过好每一天,这每一天的日子,你情绪好也要过,情绪不好也要过,所以干吗不让自己过得愉快一些呢?
“你的余刑还有多少年?”
“8年多。白天有劳动任务。如果有空闲,我是基本上抱着自学考试的书读。因为这是一举两得的事,又可以减刑,又可以自己学东西。”
“你对金钱和财富很在意吗?”我觉得这是我一直想问,却又始终没有问出口的一个问题。
“我没有很大的贪欲,但是我希望过一种比较富足的生活。以前我并没有想过飞来财富,但是当巨大财富来到面前的时候,我没有把握好。所以我就进这里来了。”我没有想到曾莉说起这话会是这样轻松。
“你所做的事好像不属于‘飞来’的。”我纠正她,还想让她说出她真正的犯罪动机。
“我对操纵这么大的资金,当时也觉得有点问题,同时也觉得有大风险的事也有很大刺激。其实我本身是想做事稳妥,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做,但是做的时候好像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曾莉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为情的神色。
“你觉得犯了这么大的罪主要是因为什么?”
“可能还是接触的人有问题。如果我不认识我后来的这个先生,我肯定不会有今天。我先生是一个视多大资金为无物的人,多少都敢做。他很不拿钱当一回事。耳濡目染我受了一些影响。他下海后办过很多公司,也积累了一些经验,胆子越来越大,欲望也越来越膨胀。
“你现在最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最想过一种踏实、平凡的生活。有一个比较稳定的家,能照顾好孩子,做些家务,工作和学习过得去。”
“你给家里写信,都写些什么?”
“主要是表达对孩子的关心,让他知道虽然妈妈不在身边,但是妈妈是爱他的。同时引导他学习中文。我尽力把我的感受,只要适合他,他能够接受的东西我尽量在信中传授给他。有时候过年过节,给他画些小卡片寄去。当然,孩子最需要的是精神上的,他需要妈妈的关心。
“在狱中你都做哪些劳动?”
“糊信封。这是一个熟练的工种。我觉得劳动是非常必要的。一般情况下,我们的劳动任务是每天糊1000个。 因为我还有一些其他的任务,所以我是半天出工,半天干别的。
“你的居住情况?很多人住在一起吗?”
“我们16个人一个大房间。分上下铺,像一般的学生宿舍一样。也算是一种集体生活。”
和曾莉的谈话,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外加一个下午。而以后的各种采访中,曾莉是我所采访的次数最多的一名罪犯。
但是,在完成这篇文稿的时候,我却怎么也勾勒不出她真实完整的性格。我仔细想,在记忆中搜刮着对她的印象,我怎么也看不出她是一个母亲,一个男孩子的母亲;我更看不出她曾经是一个妻子,一个家庭的主妇。她那频繁眨动的大眼睛,真的让我感觉到了一种类似小女孩儿的纯真,可那纯真,却莫名其妙地让我产生了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在我的这篇文稿定稿的时候,我听说她被调整到了另外一个分监区,这个分监区专门管理老、病犯,因为她的老病“肺结核”又犯了。
在一次采访中,我偶然又听到她原来的管教队长说:“曾莉的病不传染,却被调到病犯区了,可是我这里很想用她,让她帮助监狱做一些顽危罪犯的教育转化工作。”
据说,在被调到病犯监区之前,她一直表现相当好,不仅自己认罪服法,还帮助管教做其他罪犯的教育工作。
管教队长说,她的知识水平比较高,素质比较好,不乱掺和罪犯之间的任何是非,对队长交给的任务无比认真。她在罪犯当中拥有一定的威信。
8.少人关心少人问
入狱后她的父母亲至今还没有到监狱探视过她,也很少再有别的朋友看望她。
入狱以后的曾莉,很少与家人联系,据说她的父母一次也没有到北京的监狱里看望过她。
父母亲为什么不来看她,我在采访的时候曾委婉的提及,但是曾莉最终也没有说。
我想,提起父母,或许她心里永远的痛。
曾莉的一位老师,曾经给我打电话。问我:“曾莉的情况有没有可能办理假释?”
我说,根据目前的有关规定,北京市的监狱对女犯的假释政策已经基本放开,如果曾莉的刑期执行期限已经过半,而她的儿子又不满面16岁,根据她在狱中的表现情况,应该是基本符合办理假释条件的,但是,一系列的手续和证明材料需要她的家人替她办理。
她的老师说:“如果刑期不到一半呢?有可能吗?”
我说:“这我可就说不太好了。现在北京市办理的女犯假释,基本都是依循上述规定的,有无破例,我就不太清楚了。一些具体的规定,你可以向监狱或者管理部门咨询。”
据说,曾莉的这位老师,是唯一经常到狱中看望曾莉的人,每个月她的亲属接见信基本都是发给这位老师,而这位老师也基本行使了一位师长的权利和义务,每个月都到狱中看望曾莉,并给她带去所需要的生活用品。
入狱后她的父母亲至今还没有到监狱探视过她,也很少再有别的朋友看望她。
*王勉:8000美元让她们反目成仇,她被最好的朋友送进监狱
当我从那个漂亮的手包里拿出那张小小的信用卡时,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张卡会把我送进监狱。我一直侥幸的依据是:钱是我的,只是索要的方式不合法,而且,这张卡的主人是我的同学,我家的邻居,如同我的家人亲人,她是我深交数十年情同手足的朋友,我觉得虽然她对我的做法会非常生气,但她先欠了我的钱,她首先失信,所以她不会去公安局告我,我不相信她会那样做。
1.8000美元
她某大学法律系毕业被分配到法院做了一年的书记员。之后她下海经商做生意,有幸顺利被一友人看重,她被派到美国。几年的时间她建立了自己的公司,生意红红火火,与此同时她找到了自己的爱情。因为好友的亲戚办理出国,她毅然为其垫付8000美元。几经索要无果,她满怀愤怒拿走了友人的信用卡,疯狂消费了5000美元。
她因犯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
“1997年2月5日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所以那天发生的一切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在冬天,天气异常干冷。”王勉说。
那天,她和她大学时候的女同学李晶晶,因为欠钱的事约好在朝阳区新源里附近的一个餐馆见面,时间定的是中午12:00。她说她比平时提前了足足的半个小时,这对她来说非常奢侈。
半个小时的时间,她坐在那里等,没有要茶,也没有要饮料,脑子里一直在想她来了以后该怎样开口跟她说,她说了以后,对方会怎样回答,毕竟她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她不想因为这件事而伤害她们的感情,尽管这件事让她非常生气。
约定的时间到了,李晶晶没有出现。她预感到李晶晶会失约,却依然耐着性子等。
她觉得肚子有点饿,她给自己要了一杯热牛奶。同时点了她们都爱吃的菜。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李晶晶打来的。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差15分钟1点。
她接听电话。李晶晶说:“对不起,我今天有事来不了了,改天再约吧。”
王勉怒火从心中骤然升起。这是李晶晶第三次失约。
“你说你手里的事没有办完,没有问题,我可以原谅。可是,大家都有手机,联系起来非常方便,你来不了完全可以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我等了那么长时间之后才来电话?”,王勉心想,“你完全是在诓骗我,欺我软弱!”她立刻结账,要的东西一口没吃,开车离开餐馆。
王勉开着车在大街上急速行驶,她只觉得心中的愤怒直冲脑门,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里。她觉得李晶晶做事简直太过分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的这样蒙她了,她是那么的信任她。前几次她每每快到约会的时间,李晶晶便打来电话,告诉她“我一时有急事脱不开身,来不了”,王勉知道她是假装的,其实就是不想见她,因为什么不想见她,王勉心知肚明,不是没有感觉。
1988年,王勉从北京某著名的高校法律系毕业,被分配到某高级法院。在法院,她做了一年的书记员。之后,她辞职下海,一年后,遇到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做进口汽车生意,觉得王勉的条件不错,就出资让她去了美国,为其打点在美方的生意,那是1991年。在美国,由于朋友的帮助,王勉一切顺利,很快,她便自己单独开了一家公司,生意红火,效益良好。
1993年,她大学时候的同学、也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李晶晶要她帮助一个亲戚办理出国,王勉毅然应诺,同意帮助李晶晶的表哥表嫂来美。
由于有关方面认定李晶晶的表哥表嫂有移民倾向,所以,拒绝为其办理签证,如此往复6次,于是李晶晶出面为其办理。
她找到王勉,希望把她表哥嫂的关系挂在王勉的公司,以外方公司雇员的身份办理到美国的一切手续。
王勉同意了。她不仅接纳了李晶晶的表哥表嫂作为自己公司的雇员,为其办理了一切手续,同时还为其垫付了他们到美国的单程机票和三个月的房租,共计8000美元。
转眼4年过去了,李晶晶的表哥嫂不知去向,李晶晶也没有再向王勉提起过此事,更没有提起过那8000美元垫付款。
王勉说,这8000美元对她来说算不上一个太大的数字,但是,这是她辛辛苦苦赚得的钱,更重要的是,她是帮了他们的大忙的。
因为李晶晶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觉得李晶晶找她帮忙,那一定不能怠慢。所以,她给他们垫付了那笔钱,这在美国虽然是很不合时宜的做法,但她觉得,他们刚到美国,一切都挺不容易,出国前家里都不是很富裕,所以她没有让他们把钱马上还给她。
但是,事过几年,他们谁都不提这件事,这让她感到心理很不舒服。在她看来,他们之所以能够顺利的去了美国,全是仰仗了她的帮助,他们应该知道自己是怎样去的美国。她不要求他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至少她不想做无名英雄,更不愿意被人当大头耍。
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们不提还钱,连句客气的话也不说,这多少让她有些恼怒。
她开始找李晶晶。
刚开始李晶晶对这件事还口中称谢,并说要找她的表哥嫂。但后来,她便王顾左右,不提此事。再到后来,她竟然躲避着不见她了。以至于几次为此约会,李晶晶竟然玩起了骗术,开始蒙她。
区区8000美元,对于李晶晶来说,犹如九牛一毛。而且,以前李晶晶在钱的问题上,从来都是非常清楚的。每次她借钱给李晶晶的时候,只要她不明确说不用还,李晶晶总是按时归还的。
她不知道这次李晶晶为什么一反常态,跟她玩起了捉谜藏!
“太可恶了!”。王勉越想越生气,于是她调转车头,她决定开着车去找李晶晶。
那么大的一个北京城,找到李晶晶谈何容易!不是气到一定程度,王勉是不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的。
她在李晶晶经常出入的几家酒店和商场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李晶晶。
在她找得精疲力竭,快要绝望的时候,她突然看到李晶晶从赛特商场手提着一个大包正在朝停车场走来。
“天助我也!”王勉心中一阵狂喜。
整整两个小时找寻的愤怒,一下子变成了一种类似做成一件大事之后的愉快。
已是下午3点。
李晶晶在停车场看到了王勉,她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吃惊。她笑着对王勉说:“怎么这样巧?”仿佛今天她根本没有跟王勉约会,更没有失约的歉意。
她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热情的跟王勉寒暄。
“一块吃晚饭吧!”。王勉尽量克制自己的愤怒。
“好啊。”李晶晶答应得非常痛快,好像两个要好的朋友很久没有见面,突然大街上重逢了。
她们来到赛特附近的一家中餐馆。按惯例,李晶晶先点了几个她自己喜欢吃的菜,由王勉最后确认。
“你干吗诓我?”一切就绪之后,王勉开口直逼李晶晶,情绪依然愤怒。
李晶晶笑笑,“你干吗那么生气?”
“你说我干吗这么生气?”王勉反问李晶晶。
“其实你这件事根本就不应该找我,因为钱不是我花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去找你的债主。”李晶晶说话的语调平静且温和,脸上也始终像是在微笑。
王勉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了:“你说的什么庇话?我是因为你才给他做的担保,垫付了这笔钱,要不是你来找我,我不可能跟他们打这样的交道,我跟他们根本就不认识。”。
“你找我没有用,因为我没有多余的钱,即使有我也不可能替别人还债,亲戚也一样,此事现在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当时我让你帮忙办出国手续,并没有让你借钱给他们,是你自己把钱借给他们,你还是自己去找他们吧,我也好久没有跟他们联系了。”李晶晶语调依然平和。
王勉被彻底的激怒了,她的心好像被人扎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和她关系如此可靠、她一向视同家人一样亲近的李晶晶会这样。
2.“你不能拿我当大头”
其实那天我找她,那么疯狂的追她,是因为我觉得她不应该那样诓我。就是案发当天,我找到她,虽然目的是为了跟她要钱,但也只是想跟她把事情说清楚,商量一下怎样解决,并没有想让她当时就还我钱,我是想要她一个基本的态度:你不能拿我当大头,别以为我老实就欺负我。结果,没说几名话,我们俩就谈崩了,最后吵了起来。最后我拿了她的信用卡,然后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卡在我这儿,我花了5000美元,剩下的3000元我不要了,卡我随后寄给她。
王勉一气之下,站起身,她走到前台,她是去结这顿两人谁都没有吃上一口的晚餐账。
这几乎是她俩交往历史上的一种不成文的规矩或说习惯,只要是两人一起吃饭,付账的永远是王勉。
李晶晶习惯了,王勉也习惯了,两人谁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不管王勉有没有钱,生活状况是不是好,结账确认菜单永远是她的事。
结了账,王勉回到餐桌,李晶晶也不见了。看到李晶晶留在桌上的手包,王勉明白她是去了洗手间。虽然她们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嘴上的口红没有一点破坏,但是李晶晶还是去了洗手间。王勉知道李晶晶一向看重自己的形象,从来一丝不苟,她用的化妆品都是非常昂贵的。
王勉坐在那,她不明白自己是在等李晶晶,还是在等别的什么,李晶晶放在桌上的手包激起了她心中又一阵怒火。
她站起来,把手包打开,拿出里边的真皮钱夹,一打信用卡映入她的眼帘:你这么多钱,区区8000美元赖着不还,明明是欺负人嘛。她咬着牙自语:这钱你必须还!
王勉把所有信用卡搜寻一遍,最后抽出一张能够在北京消费的维萨卡(VISA,一种外币信用卡),她站起身,离开了这家餐馆。
王勉拿着李晶晶的信用卡,在几家商店,疯狂的消费。
她想把那8000美元全部花掉,即使是买了什么没有用的东西,她也要把它花掉,绝不给这样的人留下,让她占了便宜。
可是,她走遍了北京几家像样的,比较上档次的商场,最后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买了,一算却只花去了5000美元。
这个时候的王勉,已经稍微冷静了一些,她不再像下午那样愤怒和失去理智了。
她想,就这样吧,李晶晶也知道她是真的非常生气了,让她尝尝厉害就够了。她一直认为这次她和李晶晶的冲突,不仅仅是8000美元的事,究竟还想证明点什么,她自己说不很清楚,但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也可能是一种较劲。
但从心理,她并没有把这件事情看得很严重,她想,她们是好朋友,多少年生活的友谊,可以说是情同手足,不是一件事就能把这种她认为已经渗入血液里的东西毁掉的。
虽然这件事让她很生气,但是她并不恨李晶晶,一点也恨不起来。
消了气,冷静下来以后,王勉拨通了李晶晶的手机。
“她接到我的电话,当时一声没吭。我想她当时一定也很生气,我以为过几天她会来找我,然后对我说,她不是真的不想还我钱,而是另有原因。那时候我会对她说,这事因她而起,我是看在她的份上为她的亲戚去办担保还垫付了钱,如果她不把这事推得一干二净,不是那样甩手不管,我可能不会那么生气,我甚至可以不要她还钱。然后我们尽释前嫌,一如既往。结果她没有来找我,却去公安局报了案。当警察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下子完全懵了。眼前的一切我简直无法相信。”王勉的脸上依然充满惊恐。
“那一天我永远无法忘记,1997年4月16日。我从美国回家过年,回家后整整3个月。”
王勉说,警察出现在她家的时候,她的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李晶晶到公安局报了案。
王勉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她刚从商场出来,把东西放在车的后备箱里,坐在车上给李晶晶打电话。
李晶晶接听她的电话,一声没吭,肯定是气得说不出话了。
王勉感觉很痛快,尤其是她对她说“你的信用卡在我这儿,我在上边消费了5000美元,剩下的3000美元我也不要了,卡我随后寄给你,你要是不高兴或者接受不了这种方式就来找我”的时候,她真觉得自己像一个侠士,心中充满了豪气。
王勉万万没有想到,这是她与李晶晶最后一次通话。因为在那之后,很快她就被警察抓走并刑事拘留,原因是涉嫌盗窃。
到了公安局看守所,她才知道她与李晶晶之间发生的这件事已经在公安局正式立案,公安部门以“特大盗窃案”已经侦查了将近两个月,随着王勉被抓获归案,警方正式宣布案件告破。
案件在审理期间,她不能与任何人联系。连家人都不可以,更无法与李晶晶联系。从此她与李晶晶完全隔断,她无法再见到李晶晶,她连给自己做点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
在看守所,她经历了她人生中最最灰暗、也是最最绝望的一年。
应该说王勉对自己的结局是有所预料的。她本身是学法律专业的,大学毕业那一年她考取了律师证,也就是说她自己是有执业资格的律师。所以,从她走进看守所的第一天起,她对自己将要受到的惩罚心里是有数的。
与众多女性犯罪嫌疑人相比较,她显得过于冷静,冷静得让负责审理案件的警察都感到吃惊。这种冷静,更深一层的原由是: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李晶晶会真的置她于死地,她相信到最后她会帮助她,她会放弃控告。
这是王勉出事之后心理永远的、也是仅存的一种侥幸。
这份侥幸,给了她希望,同时也给了她得以度过看守所里的艰难日子的力量。
从常理上说,王勉的案子是有弹性的。也就是说,如果她的同学李晶晶放弃报案,或者为公安部门提供对王勉有利的证据,那么王勉是可以免于刑事处罚,至少不会受到那么重的惩罚。
但是,事到如今,无论李晶晶态度如何,她到公安局报案本身,已经决定了她们之间的这起纠纷,已经提升了一种高度,那就是必须要通过法律程序解决了。
无法改变的事实是:王勉必须承担刑事责任。
对这一切王勉了如执掌。
她实在想不到的是,李晶晶会真的把她送进监狱。
她以为,即使是李晶晶不能主动撤消报案,但是她是可以为她提供一些证据,证明她是赌气,而不是占有财物为目的。那么即使是她必须承担刑事责任,也不会真的被送进监狱,法院会给她判处缓刑。
所谓缓刑,就是缓期执行刑罚。法院依法判处她有期徒刑,但是缓期一年或两年执行,她便不需要被送进监狱接受惩罚。如果她在缓刑期间没有再触犯法律,那么原判刑期便会被法院按程序撤消。
在看守所里的时日,王勉不能和家里人取得任何联系。除了审理案件的民警,她唯一能见到的人就是家里为她请的律师。
从律师那里,王勉知道了,在她被公安局带走后,她的爱人以及她的姐姐、她的父母都在努力去找李晶晶,但是李晶晶拒绝和她家任何一个人见面,就连以前经常在一起吃喝玩乐的王勉的爱人她都不见。
李晶晶知道这一家人找她是为了什么!但是她就是不见他们。
李晶晶对预审员说:她的信用卡丢了,她怀疑是王勉拿了,但是她并不确认。她希望通过警方来搞清楚这件事,所有的线索在她报案的时候,都没有保留的都提供给了刑警队了。
负责此案的预审员告诉王勉,李晶晶否认王勉曾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拿了信用卡的事。
这个细节,在整个案件的审理过程中非常重要。
如果李晶晶承认王勉打了这个电话,那么她至少是有自首的倾向,法院就会酌情轻判她的罪。
可是,预审员也找过李晶晶好多次,她就是不承认王勉给她打了那个电话。
而当时的情况只有王勉和李晶晶两个人通话,王勉说她打电话告诉了李晶晶,没有人会怀疑王勉这个行为。
客观上说,依她们关系的密切程度王勉打这样的电话是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的,但是,只有王勉自己这样说,法律上很难采信,而她唯一的证人是李晶晶。
了解情况的人只有她们两个,当事人又是她们两个,李晶晶不承认,谁都没有办法。
王勉的案子审理了将近一年,1997年12月19日,法院的判决下达了:她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
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
早晨起来点完名后,看守所管教叫王勉的名字,让她出来去接判决。在这之前,王勉知道这一天判决的都是重刑犯,所以当法官宣判的时候她略微感到有些
吃惊。
根据案件的情节:她是被公安局通过工作侦破案件之后抓获的,没有自首的表现;在信用卡上消费了8000美元,法律规定她应该被判10年以下有期徒刑,法院依法判她9年;因为她是律师,属执法犯法罪加3年。数罪并罚,她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
王勉从法官手里接过判决,心里有种凉透了的感觉。法官问她:你是否上诉?王勉平静地说:“作为办案法官你肯定不希望我上诉。你就放心吧,我不上诉。”说完她把判决书一卷揣到衣服兜里,回到监号里。
整整一天,王勉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流眼泪。号里的人看着她,她看上去平静的与往常没有两样。人们问她:“真的判了么?”她回答“当然是真的”。“到底多少年?”别人又问。“12年。”王勉回答。每一个问她话的人都期待王勉报怨几句,说法院判得重了、自己太过冤枉之类,但是王勉一句类似的话都没有说。
应该说,在看守所里等待的煎熬,让她终生难忘。王勉说,那一年的经历,事后说起来,写起来都很容易,很轻松。但是,她究竟是怎样一天一天的走过来的,自己都不敢去回头去想。
那是怎样的一种磨难,她无法表述清楚。
印象中,她只记得每天,十几个人,有时甚至二十几个人待在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屋子里。其中各色人等,在她以前的生活中,想都想不到,更说不上能遇到。
那真是一群平常人的平常生活所无法遇到的人,都是因为涉嫌犯罪被关到了一起。在这些人身上,她感受到了什么叫丑陋。她也亲身体验了,人在一种什么状态下为了最基本的生存去与人争斗。
那真是因为一口水,一点睡觉的地方……,一点琐事互相之间大打出手啊!
她相信,那一年在那样一种条件下,她能够活下来,她这一生,无论遇到任何情况任何挫折,她都不会放在眼里了。她的生活中,已经不会再有无法容忍和无法接受的事了。
在她的判决下达以后,含她的律师在内的所有亲人朋友都曾经劝她上诉,但是,她坚决放弃,没有丝毫犹豫。
整整一年的时间,王勉经历了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直至绝望。
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这样的判决结果虽然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但是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知道自己非常愚蠢,为此付出代价,她不抱怨任何人。
在她最最绝望的时候,她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结果会真的是她所做的打算中最坏的一种。
她说,就这件事情的性质而言,她明白可能产生的最坏后果。但是她想,钱是她的,任何人任何部门都可以去调查,她的确曾经为李晶晶的表哥表嫂垫付了8000美元。
如果说她索要的方式是违法的,那她自己认了。因为依她的个性,这件事情如果她不这样做,不拿她的信用卡,不那样气冲冲的把钱花掉,那她心里一定非常难过,难过的程度不比现在差。
而从这件事情的起因和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去看,她似乎不可能会真的落得那么惨!
“真的会进监狱么?”她曾经几百次、几千次的这样问自己,从始至终,她都坚定的认为监狱离她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她不可能会真的进去。然而事情最终的结局,打破了30多年形成的信念,她不得不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重新去思考很多的问题。
王勉说,她拿了人家的信用卡,这是不争的事实,法律不考虑前因,只看后果,这一点她完全能够理解并接受。她不能接受的是,李晶晶和她原来是那么好的同学、朋友,而且李晶晶平时的性格是那样的随和,不拘小节,她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对她就不能网开一面?!
事发之后,王勉全家人手里拿着大把的钱满大街找她,最后是给她她都不要,为什么?!
在法院判决前,王勉的心里一直都报有一种侥幸,她总觉得李晶晶会后悔,会在最后一刻撤诉。
只要李晶晶撤诉,那么她就不会有任何事。
但是,李晶晶没有,而且完全置她于死地,连给她减罪的一点希望也都毅然的给她剥夺了。
这一切,王勉说她至今都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
李晶晶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
3.从姐妹情深到深仇大恨
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对我,好像我们有深仇大恨似的。可是,我们关系确实非常好,我们两个人的友情几乎可以做到财物不分家。一块上街的时候经常是一个人拿着另一个人的钱包去帮对方付账。她在新加坡生孩子的时候,我从美国飞到新加坡,我放掉自己公司所有的事务,伺候她整整三个月。平时她的衣服破了都是我帮她缝的。可能是我太过信任她了,是我自己太傻了。
王勉从小生活在一个相当民主的家庭里,母亲是那种非常女人的女人,母亲的观念是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应该学会女孩子应该做的所有事。所以,从小的时候起,母亲就教导王勉学习做家务。
王勉说,那时候她的父母工作都忙,对她们姐妹从不娇惯。她7岁的时候开始洗自己的衣服,10岁洗全家人的衣服。她会做饭,会蒸馒头,那时候蒸馒头是自己发面,然后用碱,每次家里人都夸她馒头蒸得好。
一个家庭主妇需要会做的事情王勉全部会做。而李晶晶则不同,她几乎什么都不会做。
有一次她与朋友一起出去玩,不小心把裤子撕裂了,她跑到王勉家里,王勉给她找来针和线,结果李晶晶自己根本就不会缝。王勉帮她缝好了。她们两人的年龄一样大,可是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王勉照顾李晶晶,连李晶晶的先生都说,在李晶晶面前,王勉就像一个大姐姐似的。
在美国的时候,她们约好一块出去玩。
那是一个冬天,天气很冷。在游乐场的时候,李晶晶把大衣丢了,几个小时以后才发现,马上回去找,已经没有了。
王勉胃不好,临行的头天晚上正好她胃病犯了,所以第二天,她穿的衣服挺多,怕的是着凉胃痛。李晶晶把大衣丢了,身上剩的衣服很少,于是,王勉就把自己的大衣脱给了李晶晶。
王勉的先生说:“你自己病着还把大衣给她!”
王勉说,李晶晶当时穿那么少的衣服,没有大衣肯定会冻坏。
结果,当天晚上王勉的胃病又犯了,疼了两天,医生说是因为着凉。
这件事李晶晶根本都不知道,她甚至想都没想王勉为什么会穿那么多衣服,把衣服给了她会不会着凉。
王勉说,类似的生活小事很多,她们都习以为常,彼此谁都没有太过在意。她们一起上街买东西,当一个人买了一件东西,还要看另外一件的时候,常常是把钱包扔给另外一个人,一个人拿着钱包去为另一个人付账的事常有。
李晶晶在新加坡生孩子,正是在夏天。
李晶晶打电话告诉王勉,说她在新加坡生活非常不习惯,跟婆婆也不熟。
于是,王勉把公司的一切事务交给别人,坐上飞机就去了新加坡。
在新加坡,李晶晶的家人怕她着凉,不开空调。5、6、7三个月,新加坡最热的时候,王勉和李晶晶住在一个屋子里侍候月子。
在生活上,王勉真的觉得她和李晶晶就像亲姐妹似的,没有什么距离。
直到今天,五年过去了,王勉都还弄不明白李晶晶,她那么好的一个朋友,怎么能够说翻脸就翻脸,好像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对于一个不认识的人,也不过如此。
究竟因为什么?她无法想明白。
王勉说,事情过去五年了,李晶晶就好像是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她记得在她刚入狱不久,有一次她的先生到监狱探望她,曾对她说,不久前碰到李晶晶了,他告诉李晶晶:王勉已经到某某监狱了,过几天他到监狱去探监,他问李晶晶有什么事没有。李晶晶对他说:“你问问王勉现在有什么感觉。”那样子根本不是关心,而是有点幸灾乐祸。
那是出事以后,王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得到李晶晶的直接消息。
4.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送进监狱。因为平时,我是一个相当讲原则的人,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生意,我几乎都恪守相关的法律和道德,而这件在我看来不过如此的一桩小事,却改变了我的整个生活,她让我从天堂跌进地狱,让我尝尽了人间的苦难。几乎是在一刹那,我从一个幸运儿变成了一个倒霉蛋。充满戏剧性的生活,真的让人长学问。
其实,王勉是可以不把自己弄到如此被动的地步的。
她本身是学法律出身,虽然案发时她没有从事与法律有关的工作,但是,她大学毕业的时候曾经被分配到北京市某法院,那时候她如果不辞职下海,那么今天她肯定也是一个不错的法官。
在法院工作了整整一年,她当书记员。如果说她在学校所学的东西是纸上谈兵的话,那么这一年的法律实践,足以让她了解了法官办案的方式和基本的司法程序。
而她的很多同学、朋友,曾经的同事都在司法部门工作,找一些人帮忙解脱困境,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何况依她当时的经济状况,她应该有足够的实力打赢这个官司。
但是,王勉没有这样做。
她没有因为这件事去惊动任何朋友。
她对律师和家里人说,这件事起因是因李晶晶而起,但是,是她自己做的,所以最后解决问题也应该是她们两个人,她相信她们自己能解决。
所以,王勉叮嘱她的律师,除了李晶晶,谁都不要去找。
她对律师说,李晶晶是她最好最近的朋友,现在她可能是生气,等过一段时间气消了,她自己就会去注销报案的。
她要求律师去努力,拖延案件的审理时间。
那时候她想,只要过一段时间,等李晶晶把气消了,事情自然会出现转机。
待在看守所里狭窄的号里,王勉有足够的时间回想过去。
她回忆过去,回忆她与李晶晶的友谊,回忆她曾经为李晶晶做过的事。
桩桩件件,仿佛昨天。那种类似手足亲情的友谊,她最终确信,这友谊能够把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在对过去的回忆中,她给自己找到肯定的依据。然而,事情的结果却让她没法面对。
王勉说,这件事,使她的生活面目全非,完全改变了她原来的生活轨迹。
事是自己做的,法律这样制裁,她无话可说,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
但是,在情理上,她永远都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