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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晓玲 当前章节:150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8

因为她几乎无法把她们的过去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到今天她觉得都跟做梦似的。

她不相信李晶晶做的事,可是现实的一切她又没法不信。

狱中的王勉,全然没有了她从前的骄傲和自信。因为身着囚服,她与别的女犯没有什么太的差别。虽然她有良好的经济实力,她说她在中国银行拥有自己的保险箱,受过良好的教育,在美国工作了整整6年,她曾经遍游欧美各国,见过世面。

但是在监狱,她是一个罪犯。

一切的辉煌对于王勉来说都已经成为过去。真正的变成了一种回忆。在王勉入狱一年后写的一份《认罪悔罪书》中,她是这样忏悔自己的:

“我曾经受过高等教育,而更具讽刺意义的是,我学的还是法律专业,是一名律师。后来下海经商,又出国生活几年。在物质、金钱、地位上,我可以说是一个‘富翁’。但与此同时,在政治思想上却无疑是一个‘乞丐’。

我曾经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一个疼爱我的丈夫。我们曾经有过共同的追求,不懈的努力,在各自的事业上都有所建树。我们各自有自己的公司,而且经营的有声有色,收入颇丰。后又在美国建立了分公司,生意做得很红火。有了令人羡慕的一切:汽车、洋房、别墅,应有尽有。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为遥远的过去,被我的一时冲动葬送了。------”

王勉说,服刑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生活,目前她只能这样想。

虽然这种生活还是不去体验的好。

被公安抓获的时候,王勉已经31岁。31岁以后的十多年,她都要在监狱中度过。

这应该是她事业、生活的最佳发展期,是最好的状态。

一个女人,把她人生中最美丽最光彩的时光留在了监狱,因为那样一件小事!

王勉心中的懊悔和感慨,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

但是,已然这样了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无条件的接受所发生的一切。

5.我不相信丈夫会忠贞不移

无论怎样做,我都无法消除坐牢给我生活带上的污点,这个污点在任何人面前,在任何人眼里都客观存在,包括我的丈夫。所以,我不相信他会真的对我忠贞不移。我知道,要求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十几年如一日,去等待一个在狱中服刑,看得见摸不着的所谓妻子,那是不科学的。

王勉入狱后,她的家人没有因此怪罪她。她的丈夫每个接见日都去监狱看她。十多年的刑期,似乎没有给她们的感情带去太大的影响。

可是,一对恩爱夫妻不能为她们的爱情留下一个信物,这让王勉痛苦万分。这种痛苦随着她的刑期递减,与日俱增。

王勉对我说,她的家人对她很好,他们都很爱她,但是,十多年的隔绝,她不敢保证自己没有变化。在监狱那样一个人们不熟悉的特殊环境,她不可能不变。她真的很担心将来出狱后自己无法面对亲人。

有一次,她的父亲去探监,那是她将近一年没有见到父亲,不是因为父母不去看她,而是她觉得他们年纪大了,那么远跑到监狱,就为见她一面,她很怕他们累坏了身体,所以每次她都把接见信写给丈夫,尽量她不给父母再增加麻烦。

“我们这里的人,我们的思维都停留在进来的时候的状态下,脑子里保存的都是以前的那些记忆。在狱中的这几年可以说是完全空白。等我们回去以后,这一段完全接不上了。我现在有时候对家人都挺有距离的,沟通起来都挺难的。”王勉说。

“所以,当我爸对我说,家里人都挺惦记你的,也都很想你,你不要有什么想法,出去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知道我爸爸是在安慰我。当时我就想,家里人惦记我是肯定的,但是出去后我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那是不可能的。”

自从她出事进了监狱,王勉的丈夫就很少出国,呆在国内是为了离她近一些,心理上给她一种安慰。

他们在国外的生意基本上都停滞了。

虽然每个月他们都能见上一次面,但是,王勉依然觉得他们之间很有距离。

她觉得,无论她怎样做,她都无法消除坐牢给她生活带上的污点,这个污点在任何人面前,在任何人眼里都客观存在,包括她的丈夫。

每次接见他们只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的时间,对于一对夫妻来说,拉个手他们都觉得很别扭,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接见的时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更重要的是他们互相间觉得很陌生很疏远,时空已经把他们分割开了。

感情上,她不相信丈夫会真的对她忠贞不移,接受了很多国外理念的她,非常清楚事情内在逻辑和发展势态。她知道,要求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十几年如一日,去等待一个在狱中服刑,看得见摸不着的所谓妻子,那是不科学的。

刚入狱的时候,她曾经主动提出让他重新安排自己。后来,她也提过几次,但是,丈夫却坚决反对。她明白他是怕她承受不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了监狱,没有了工作,没有了收入。再失去家,那打击是可想而知的,也许丈夫是为了安慰她,也许是因为别的。

客观上说,王勉的入狱,受打击最大的应该是她的丈夫。

她明白不是丈夫不需要女人,而是怕她受伤害。

在接见的时候,她曾经以玩笑的口吻问过丈夫,他是否在外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从他的眼神中,她看出他不可能没有女人。

她太了解他了。他的人品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很好,如果她不出事,他会待她非常好。

但是,他是一个非常开通的男人,换句话说,他是一个不太愿意苦着自己的男人,他很会生活,懂得享受。她知道他不可能十几年禁欲去干等她的。

对于丈夫为什么不同意离婚,她曾经多少次问过自己,也问过他。

但是每次丈夫都一笑过去,不做直接回答。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怎样回答才更满易。隐隐的,她害怕丈夫离开她,虽然对这样的结局她早就有思想准备,但她还是害怕那一天会真的到来。

没错,她犯了罪,坐了牢,对于丈夫来说,是一件顶天大的不幸。她能想像得出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照顾惯了,突然一下失去了所有,没有妻子的日子对丈夫来说是太难了。

她希望他能等她。

可是,她要在狱中待上十多年啊!

在监狱里,尤其是那些刑期比较长的女犯,几乎都经历了离婚、想念孩子的痛苦。

王勉没有孩子,这比其他的女犯少了好多磨难。

入狱几年了,丈夫没有跟他离婚,这令身边的女犯羡慕甚至嫉妒。这一点她颇感自豪,常常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种那只有拥有家庭温暖的人才会有的幸福感。

她从心底感激丈夫,她甚至对自己说,无论丈夫在外边寻找怎样的感情寄托,她都应该接受并理解,因为,自从她进了监狱,丈夫给了她太多太多。

因为丈夫的关爱,她才有了今天的自信,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

她无法想像失去丈夫的关爱和鼓励,自己将如何生活下去。

所以暗暗地她告诫自己,将来一定要报答丈夫,无偿的报答他,就为他给自己所做的一切。

然而,由于她对失去他的极端恐惧,在一些事情上她无法做出让自己满意的举动。

她甚至觉得自己伤害了他。

有几次,丈夫来接见时,很随意的情况下,他说他公司的经营资金有点运转有点不灵,希望她能向他提供一些帮助。

在外边的时候,他们各自做自己的生意,资金基本是各自独立,如果有哪一个人遇到困难,相互相拆借一下也是常事。

但是她入狱以后情况不同了。

一系列意外的遭遇,使得王勉固执的认为,除了自己曾经放在银行保险箱里的存款单是真正属于她的,她还能够支配的东西,其他她都已经无能为力。

丈夫对她好是丈夫自己的事,如果哪一天他对她不好了,她觉得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就是说,丈夫是否爱她,她根本控制不了。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她所有的权利和义务都是瞎扯。

这一点她非常明白。

就在她的身边,一个女犯,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女犯,为了她的男友放弃了自由,把男友做的一切全都自己揽了下来,结果,她坐牢了,男友却拿着她的钱跟另外一个女人跑了。

这名女犯不止一次的对她说:“你现在能够控制的只有你自己的钱,你连自己的自由都控制不了,怎么能去控制别人。千万不要把钱给了别人。因为一旦你把钱给了他,我敢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你能保证他现在这样对你她不是因为你的钱?”

这名女犯的经历和话语对王勉的影响非常大。

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搞不明白自己了。

的确,入狱使她失去了太多,她必须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十多年的狱中生活,消耗了她人生的最好的时光。

十年以后,她出狱了,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她都不敢保证自己还能重新振作起来做事情。她要生存,她需要钱。她必须给自己留下一笔钱,作为自己将来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第一次丈夫跟她借钱的时候她没有太过在意。因为那次团聚丈夫并没有主动跟她提钱的事,两个一起聊天,聊起了他公司的事。当时真的是偶然的情况下提起来的,不是丈夫事先“预谋”的,这一点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在那之后,接连几次,丈夫在一种看似无意其实有意的举止当中,她发现,丈夫其实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她的存款数额。

虽然他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少存款,但他知道那些年她赚了不少钱,而她的入狱在钱财上她除了把那5000美元的钱物退还之外,并没有其他损失。

他知道她有一些钱,有一笔不小的存款。

他向她提出借钱之后,她曾经向周围一起服刑的姐妹们征询过,十个人中有九个人劝她不要借,而剩下的那一个人的意见又是“你自己决定”,不置可否!

到现在,她也没有明确表态这钱是借还是不借。

丈夫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改变对她的态度,他们的婚姻至今没有解体也不会全都是因为钱。

但是她相信,她的那些钱财是维系他们夫妻关系的一个不可忽略,或者说是相当重要的因素,是他每次能够不辞长途跋涉,不畏辛苦如期到监狱去看她的动力之一。

6.在监狱里错过生育时期

早的时候忙着创业,我原来想等事业有成,生活稳定了之后生一个孩子。但是,12年的刑期,出狱时我已经超过了40岁,那个时候的身体状态恐怕是由不得我了。一个女人,因为她自己的失误而错过了她生育时期。当不成母亲,我想这是我一生都无法面对的残酷。坐牢给我带来所有后果我都可以尽力去弥补,唯有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作为妻子,在肉体上她不能给予他丝毫。即使是享受温馨接见,最多也只是拉拉手。因为监狱对于她的行为细节是有明确规定的,她不能越雷池一步,否则她会受到取消接见的惩罚,而偶尔的同居,王勉享受的机会就更少。

感觉上,她觉得他的性事肯定是找到了补偿。虽然他不说,可是从他和她在一起时的许多细节上,他都表现出一种非饥渴状态。

由于她表现不错,监狱特别批准她有一次与家人团聚同居的机会,这个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她记得那天他来得挺早,但是,当他们一起吃过团聚餐,晚上住在一起的时候,她明显的感觉到他表现的并不特别急迫。

在那之前,她曾经有过猜疑,那之后,她基本证实了自己的猜疑。为这,她曾经痛苦过好一阵。

虽然在道理上她早就意识到了他的变化。他变化是正常的,不变化是不正常的,多少次她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当她真的证实了自己猜测的时候,心里还是觉得非常别扭,甚至有点生气。

“人哪,有时候真的是宁愿生活在一种想像中或者说在虚幻里,特别是女人。”王勉这样对我说。

丈夫拒绝跟她谈自己的感情和性事,他不想让她知道。

王勉认为,每次见面都回避谈这个问题,那已经说明他真的是有人了。而他们两人的状态是,他不说,她也不再问,彼此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

她明白,将来她真的出狱了,能否再跟他重叙情缘,她对自己并没有把握。

她甚至怀疑自己因为他曾经没有介意她入狱、因为他每个月的探视而心存感激,是不是有点太傻了。

一名狱友对她说:“其实你没有必要把自己搞得压力那么大,像是欠人家什么似的。只要你们一天没有离婚,那作为丈夫,他到监狱来看你,为你买生活用品就是理所应当的事。他对你所做的都是一个丈夫应该做的份内事。”王勉觉得这名女犯的话虽然有点偏激,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她把自己压得太苦了。她老觉得自己欠他的,她把自己搞得好沉重。

王勉说,至今她没有借给丈夫钱,监狱里有人说她做得有点绝。可她的确害怕失去了钱便同时也失去了丈夫。因为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情节在王勉的周围不止一例。

不是她不相信丈夫,而是她不相信自己。

她不相信自己拥有足够的魅力——除了钱财之外的魅力去留住丈夫。

她经常陷入一种误区不能自拔。

她为丈夫所做的每一个细节而感动。

有时候她想,自己目前能够给予他的,除了钱,还能有别的什么呢?

好几次她都特别冲动的想,他们是夫妻,现在他有困难她应当帮助他。但是冷静下来她又想,如果她把钱给了他,那她对他就完全失去了控制。

万一他拿了钱以后,从此消失怎么办?

他不来监狱看她,她有什么办法找到他。可那钱是她后半生的保障,也是她入狱后能够不去担忧以后的生存的唯一依据啊!

虽然在狱中她的心里有许多想法,但是,她对丈夫的情感是深厚的。

可以说在她最最落魄的时候,丈夫没有弃她而去,而且还不辞辛苦那么远每个月到监狱里探视她,帮她办理所有她需要他做的事,包括一些相当细粹的琐事。

她相信丈夫对她的感情。她知道如果没有感情,一个男人花那么多的时间精力,去那么远的地方去看一个女人,而且他只能看不能摸,此外还要为她买这买那,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但是她害怕,害怕会失去他。然而在不久前发生在她和丈夫这间的一次争执,真的让她以为自己要失去他了。

那天,她打亲情电话让丈夫帮助监狱买一些英语教材。

丈夫如期买了,也及时送到了。但是她们一看觉得教材的内容太深了,想退掉,于是她又打电话给丈夫。

正赶上那段时间丈夫工作特别忙,他实在抽不出时间马上去办王勉的事。结果,两个人在电话里都很冲动,结果话赶话,丈夫一时情急就说出了“离婚”这两个对他们来说极其敏感的字。

放下电话,王勉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她认为丈夫提出离婚,看似一时冲动,但实际上并不完全是。他应该知道王勉最怕也最忌讳提离婚两个字,她入狱整整5年了,他从来没有提过那两个字。可是现在他说出来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无法入睡,她本应该知道他从不提及离婚的理由,但是她不敢正视。因为,作为一个女人她心里的那分虚荣,她自己无法战胜。

现在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在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想像的那么严重。在当月的接见日,丈夫一如既往,一大早便到狱中来看她,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天吵架的事。而在那次接见之后,她的婆婆又到监狱看她,向她做了一些解释,并对她说,在她服刑期间,儿子不会跟她离婚,他们全家都不会扔下她不管。

婆婆的到来,让王勉无比感动。同时隐隐的,她感到了事情严重。

丈夫了解她的脾气,知道如果真的在这个时候跟她提出离婚,她会先发制人,竭尽全力想出整治丈夫的办法。而这次婆婆之所以突然到监狱,因为他们两人情急之中的争吵,来做解释,很可能是丈夫从心里不想在这个时候真的跟她离婚。所以搬出老人来从中说和。

这次事件,让王勉更深的体会到了,其实她是不能失去丈夫的!同时她也更明白了,她自己能做的只有被动的接受和享受丈夫的爱和关心,别的,她做不了。

她没有力量做。

王勉入狱前,他们曾经计划生一个孩子。但是,现在看来,可能性不大了。因为生孩子的事比不了别的,现代医学再发达,女人过了年龄也没有办法。就算现在人们的生育年龄比从前晚了,也晚不到45岁。她给自己精确的计算了一下,她原来判决的刑期是到2009年,2009年她已经44岁。出狱的当年她不可能生孩子,她要休养身体,适应生活,这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她45岁,45岁再去陪养感情,等感情培养成熟了,她恐怕已经快到50岁了。这个年龄生孩子,恐怕真的很难了。

一个女人,不能做母亲,这对王勉从小所接受的教育来说,是无论如何难以接受的事。

坐牢给她带去的所有恶果她都可以找机会想办法弥补,唯有这件事她无能为力,她几乎没有办法去弥补。

这成了她永远都无法面对的残酷,是她终生的遗憾!

7.最可怕的是和社会渣滓在一起

坐牢、不跟家人在一起,对于我来说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和一些真正的社会渣滓在一起。那些人做事没有逻辑,不讲信誉。我必须拿出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应对那些非常无聊的事。而我自己在那样的环境里生活,不由自主的我觉得我自己已经变化了,变得非常可怕。

王勉具有怎样的变化,我无从考察,也无从比较。因为,除了对她几次几个小时的访谈,我没有办法去了解她的过去。她告诉我说,李晶晶现在北京。我希望我的报道在报纸上发表以后,李晶晶能来找我,但是没有。

尽管我的报道只是王勉一家之言,除了监狱里保存的案卷,我没有其它渠道去核对事情的真伪。而那份案卷,除了法院的判决书,其他内容几乎都是罪犯自己填写的。

据我了解,监狱方面,是没有力量对罪犯所填写的内容逐个人逐个项目去核实的。

在与王勉的交谈中,我最初的感觉,王勉是属于那种非常感性的人。但随着交谈的深入,我发现她其实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

平常状态下,她基本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样理性的一个人,却做了那么冲动的一件事,这的确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个性很强,没有太多的朋友。她说在上小学的时候,她的老师就曾经批评她太过清高,太过傲气。那时候她还不懂清高和傲气的意思。回家的时候她问她妈妈。她妈妈对她说,那是骨子里的东西,天生带来的,改不了。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她说的那分清高。

我很相信她,也很相信我自己的感觉。

然而,我关于王勉的报道见报以后,在王勉所在监狱的女犯中间却产生了相当震动。很多认识王勉,和王勉曾经一起生活过或者接触过的女犯们几乎众口一词:“瞧她把自己说得有多好,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了?”这是她们很多人的原话。

我不禁茫然。

难道真的是王勉把自己美化了?她没有跟我说实话?还是我的感觉出了差错?

很快,王勉委托她的管教队长转告我说:“谢谢您的报道,但您的报道也确实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

我很内疚,因为所有的“副作用”都不是我的本意,那是我事先无法料到的,所以我无法避免。

紧接着,关于王勉的一些传言进入我的耳膜:

一个接见日,某罪犯的一个亲戚在接见室:“那不是王勉吗?她原来在糕点厂当会计。我见过她。”

“她根本没有上过大学,更没有学过法律。”

“她把自己说得那么仗义,可能吗?我们平时和她在一起,她最自私了。”

……,……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很想搞明白。

我向一位管教队长询问:“这里的人都说王勉自私,她怎么自私了?”

管教队长介绍,王勉这个人很多面。可能跟大家在一起,有时候做事让人感觉不太实在,可有时候又让人感觉她人非常好。

前一段时间北京市扶贫济困办公室发起了一个名为‘救助一个家庭’的春风行动。监狱里的部分罪犯表示愿意从自己的生活费里省出一点钱来,拿去救助一个贫困家庭。有几名罪犯心里想参加,但是又确实困难拿不出那点钱,王勉帮着3个人出了钱。

这钱虽然不算多,但是她替人出了。其实替别人出这钱是白出的,跟她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但是她就做了。管教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想表扬一下她,她也不配合。

她这人有时候挺怪的。

帮助别人捐款,不图名不图利,纯粹为了帮助别人,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善事、义举,王勉这样做了。

王勉在狱中,主要负责罪犯的通讯宣传工作。同时协助队长做好各项教育工作,及时向监狱报道分监区的新举措和新动向。还负责板报宣传和户外宣传栏的定期设计和更换。

这在监狱是每一名罪犯都非常羡慕的活,属于狱中“白领”。

1999年,她表现不错,获得监狱表扬,因此被有关部门批准减刑3个月。

几乎所有与王勉相处过的罪犯和队长都对我说,她在监狱是最不说真话的一个人。她们说王勉说话最言不由衷,平常很少说实话。

这可能是实情。

一个人曾经为诚实付出过代价,吃过亏,在这种情况下再要求她诚实恐怕很难。王勉在与我谈话的时候,明确对我说,在监狱里她最大的变化是不能随便说话。她说以前她特别容易相信人,谁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可是,到了监狱以后,她对所有人说的话都不会轻易相信了。

这是她一个特别大的变化。因为监狱里的人很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下,说了一句玩笑话或者发点牢骚怨气,就有人去告诉队长了。回来队长就当成你的思想问题一本正经的批评你,有时候赶上队长心情不好还会处罚你。

所以,她必须学会自我保护。因为她曾经为此吃过亏。平时她轻易不和人说话,不表达自己。即使是别人跟她讲一些与她有关的事情,她也是一听了之。除非她得到证实,否则她不会相信。

我想,入狱后的王勉是一个有自制力,并能够控制自己的人,可以说是一个有理性的人。她很有记性,同样的错误她绝不会犯第二次。但是,在监狱这样一个特殊的没有自由的环境中,她说一些过激又冲动的话是常事,但是冲动之后,她马上又能恢复冷静,权衡利弊之后,她绝不会做于自己不利的事。

这就是王勉,这就是王勉的性格特点,是她对自己为人做事的原则要求。

我想,王勉的确不是很有经验,虽然她进了监狱,但是她依然不能做得像别人一样“老于事故”。她心里想的和做的,几乎都让人看出来了,她还是没有太学会保护自己。

甚至在监狱里,她有时候表现的相当张扬。

狱中曾经有过一种传言,说她对狱中的一位男狱警“有点意思”。为这事,一位管教队长还曾经善意的提示过她,管教对她说:“即使你对某某警官真有那样的意思,你们之间现在也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没有听这位管教的话,在几次相当公开的场合对那位男性警官眉来眼去,结果,那位警官被调到别的岗位工作了。

这个传言我无需核实就能判断出真假,因为按目前我国监狱的对罪犯管理是男、女分管的方式,女犯全部由女性管教管理,男性警官一般是不能直接管理女犯的。但事有凑巧,传言中的警官确实被调了工作。

一位与王勉有点交情的管教对我说,依王勉的条件,她其实不可能对一位狱警产生什么真的感情。如果真有那样的事,也是她一种纯功利性的行为。

一名女犯,在狱中想找到一种依赖,一种支撑,与男警官逢场作戏,抛个媚眼什么的,仅此而已。

王勉和这位男警官究竟具有过怎样的“感情”交流,我不得而知。这个问题也没有办法去问王勉本人,因为即使是问了她也不会承认。

但是我想,之所以产生这样的传言,与王勉个人的行为有很大关系。也可能她在罪犯中间有过夸张的表现,那是她有意为之,想让别的人产生妒忌:我的魅力能让一位警官动心!

其实,王勉所在的监狱里,和罪犯打直接交道的管教是清一色的女性。很少的几位男性基本上都属于监狱机关科室,基本不直接参与女犯管教。所以王勉和男警官的接触是非常有限的,她只能在监狱组织的一些活动中看到男性警官,而他们是绝对没有机会单独接触的。

即使王勉真的对某位男警官产生了好感,那也只能是一种女人式的本能的对男性的欣赏。

因为王勉在女犯中,应当算是有些姿色的漂亮女人。

王勉自己说,坐牢、不和家人在一起对她来说都不是最痛苦的。她感觉最痛苦的是和那些真正的社会渣滓在一起。狱中很多人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头脑里面没有什么道德概念。空口胡说,无事生非,包括上述对她的编排。她必须拿出相当的精力去应对那些无聊的人和无聊的事。她的周围经常发生一些让她觉得都说不上事情的事情,这很让她受不了。一些罪犯经常因为一些琐事,比如因为洗澡的水龙头出水大小,因为谁碰了谁一下等等大打出手。

王勉几次都在我面前流露出对监狱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甚至有时候,她表现的不很善意。

她在某分监狱区当杂物班长的时候,一个女犯在夏天中了暑,管教队长特意允许那名女犯去冲凉。

当时正好是王勉值班。

过了一会,那名女犯使劲在筒道里大声喊报告,一连喊了很多声。分监区长急忙跑过去,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那名女犯哭着说:“您让我去洗澡,又只给我十分钟时间。我衣服还没脱完,王勉就在外面喊时间到了。”

其实,管教和分监区长知道那名女犯身体不好,生着病,行动比较慢,特意没有给她规定洗澡时间,为的是让她踏踏实实地洗洗,别再出什么差错。

可是,王勉假传“圣旨”,私自给人家规定了10分钟。

一个中了暑的病人,本来动作就慢,十分钟的时间,哪能洗完?

分监区长当即把王勉叫过来,问她怎么回事?

王勉却理直气壮:“她根本没有什么大事。不就是热了点吗?这里谁不热?让她多洗一次已经可以了,给她10分钟的时间足够长了。”

类似这种不太善意的事据说王勉做过不少。是她天性缺乏善良,还是一系列的不幸经历使她改变成这样了?

一位长时间管理王勉的管教对我说:王勉有时候真的让人琢磨不透。有时让人觉得她很好,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她很不友善。

在监狱,罪犯之间的竞争赤裸裸。几乎每一名罪犯都非常讨厌罪犯之间相互整治,但是每名罪犯都这样整过别人,这几乎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在监狱这个特殊的环境中,这种恶性循环也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王勉也挨过别人整,所以她整起人来也算狠。有文化的人发起狠来,也许比那些文盲更狠、更坏。

8.后半生不再有厄运

我到了监狱以后,一直是比较幸运的。确切说我没有太吃苦。做的一些事也都是脑力劳动,体力劳动干的相对比较少。用一句比较俗一点的话说,我的这份活儿,在监狱里算是最好的了。所以有时候我就想,人的这一生,好运和厄运都是成比例的,都是上帝安排好了的,所以你不可能这一生永远都是好运。可能我的这次厄运把我后半生的厄运都化解了。

2002年的三八妇女节,我在监狱又一次遇见王勉。

那天我参加她们监狱的一个减刑假释大会,会后她们演出文艺节目。演出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了王勉。

她化了浓重的演出妆,看上去很漂亮。

我向她招手,她走过来和我说话。

恰在这时,她们文艺队另外一个我曾经采访过的女犯也看到了我,我们同时打招呼。

那个女犯跑过来和我说话。王勉就站在我面前,听那个女犯热情的向我问寒问暧。

相对于那名女犯,我感觉王勉的确不太会做人。其实我看的出,她也很想和我交流,却不主动去争取机会。

那是我关于她的报道见报以后我第一次见她。

我很想知道她的真实感受和她所说的遇到的麻烦。于是我先打断了那名女犯的话,转过身来面对王勉。

“我很不好意思。”我对她说“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笑笑,说:“没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这儿的情况你不了解,即使是你不那样写我,我也不会清静。没这个麻烦就会有那个麻烦,我习惯了。”

我问她:“你最近还好吧?说说你的状态?”

她又笑笑,说:“还可以。”

那天散会以后,我又向监狱提出要采访王勉,有关部门当即安排。

下午1点半,我准时进了王勉所在的分监区。

管教把王勉叫过来。

卸了妆的王勉不如浓妆时候漂亮,但比我前几次见到的她要精神。我看到她的眉毛是精心修过的。

我问她:“你们这里可以化妆了?”

“一般不可以。但是近期监狱出台了一个新的管理规定,我们与亲属接见时可以化点淡妆。为的是让家人看到我们时,有一个良好的精神状态。”她笑着对我说。

我依旧没有感觉到别的女犯跟我说的那种不实在。

“几次采访,都只谈了你的案子和你的同学。这次说说你在监狱里的情况吧。”我说。

“怎么说呢?”她想了一下,接着说:“我到了监狱以后,一直是比较幸运的。确切说我没有太吃苦。做的一些事也都是脑力劳动,体力劳动干的相对比较少。我们有一个教研室,有一些报纸、图书,我负责一些宣传。现在我们又买了一台电脑。用一句比较俗一点的话说,我的这份活儿,在监狱里算是最好的了。在外边的时候人们都说我命好,因为那时我不管遇到什么麻烦事,总是特别容易化解,包括我做生意。别人说也没看你费多大劲,像人家那样刻意去求人去做一些事情。好多时候是很顺利的就把钱赚到了。所以有时候我就想,人的这一生,好运和厄运都是成比例的,都是上帝安排好了的,所以你不可能这一生永远都是好运。可能我的这次厄运把我后半生的厄运都化解了。我到了这里边运气也不错。”

王勉对自己的狱中生活感觉并不坏。

“刚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这里的人都不错。但后来我发现,有些人真是太可怕了。可能我们原来生活的那个圈子与这样的人相隔太远了,道德标准相差太远了。她们做的事情有时候我都理解不了,我真的理解不了。”她开始向我讲述狱中的恶劣环境。

“我跟您说,坐牢,不跟家人在一起,这对我们来说,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和她们这些人生活在一起。我本身没有那么多心计,在这里你要不停的去解释本身都说不上是事情的事情。根本连鸡毛蒜皮都说不上的事情,有时候我觉得真的对我是一种污辱。就是这种事情让我觉得在监狱中是最可怕的。”王勉的口气很重。

“包括强制劳动也好,不允许做这个或那个,这些对我来说我都能够接受。”

“我想,有些东西就是再严它也不可能把人严死,人的适应能力都很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够生存。如果你按着制度走,就不会有人来惩罚你。所以,只要他让你怎样你就怎样,你在这里能够活得挺好。”

“但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它没有准则,你不知道她今天又会出什么花样。没有丝毫逻辑,太可怕了。”

我明白,王勉是在说那个她无法适应的环境。

那个环境我听别的女犯也说起过,但始终没有太具体。她们几乎每个人都在抱怨那个环境,但有一点我不明白,那个环境究竟是由怎样的一些人构成的,难道她们不属于那个环境的一分子么?

“有一次我们这里的人说我,律师那张嘴是练出来的,你怎么就说不过一个农民。队长在那问话,她说十句你说不了一句。我说,我是说不出黑白颠倒的话。”王勉说着,情绪变得有点激动。

“我觉得有些文化素质特别低的人说话特别没有原则,不管是不是确有其事,随口就说。胡说八道,把这里闹得乱七八糟,连管教队长都没法判断真假。所以,我只能少说话。不参与任何事。我不愿意跟她们相处,尽量少打交道。”

我想,像监狱里的不少罪犯一样,王勉做过坏事。但是她正常状态下的为人并不一定很坏。

她对我说,在外边的时候,她朋友非常少,李晶晶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把她送进了监狱,这使得她对朋友的概念要重新审视。

她说:“进了监狱之后,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人的这一生,到底要交怎样的朋友?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人是否需要交朋友?朋友究竟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王勉说,将来她出去以后,肯定会远离曾经熟悉的环境,远离那几个所谓的朋友。

对于李晶晶,她说平时很少想起来,只是有时候偶尔有人问起来的时候才会提到她。“我想将来出去以后我应该去找找她。俩人一块坐下来,交流一下,到底是我无法面对她还是她无法面对我。当然,也可能那时候的我,虽然我出去了也是自由人,但跟一般人比起来,狱中的这段经历永远是一个污点,因为这段经历,是没法解释的。这一点上我跟她无法比。但是,其它方面,尤其是从做人、做朋友来讲,她在我面前应该是逊色一点的。”

我记得,当丈夫转告王勉“李晶晶问她在监狱里面有什么感受”的时候,她曾经带着很深的报复情绪说:“你告诉她,我肯定会活着出去。”

她会报复李晶晶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有一点,她可能不会再去做违法的事。十多年的狱中生活,她应该变得更理性一些了。

*林一凡:六旬老太坐大牢,只为区区六万元

她不是高官,但应该算是厚禄。因为早在1994年,她的年薪已达18万元人民币。  她生活俭朴,从来不浪费一分一毫。在她的观念里,没有穿破的衣服就不能扔。花去几十元甚至上百元买一瓶洗头水、洗面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她一生不知道钱的重要,因为她从来都没有缺过钱。  然而,就在她临退休前,她整好59岁的时候,因为区区6万9千元人民币,她被送进了监狱。  她因犯贪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

1.六十多岁老人在监狱里参加高自考

“我曾15岁入团,18岁入党,(党和人民)培养我大学本科毕业,(使得我)学有所长。毕业后从事建筑工程设计38年,工作中曾多次获奖,并于1989年晋升为高级工程师,建筑设计公司经理等职。然而,由于没有重视自身世界观的改造,在经营管理中没有正确把握个人、集体、国家三者的利害关系,同时也是市场经济中没有认真掌握财务政策、制度,终于犯下罪错,成为人民的罪人。每每想到此,我无比痛心、悔恨。”(引自她在狱中所写的《认罪悔罪书》)

当林一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几乎被惊呆了。

因为,在采访之前,我只听说她参加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一年考过了三门,考试成绩比许多年轻罪犯都要好。我想,一个60多岁的老人参加高自考,在社会上已属罕见,更何况事情发生在监狱里。

这是我采访罪犯林一凡最重要的由头。

因为时间的关系,我没有来得及仔细了解她的基本情况。在她的管教队长带她过来之前,我知道了她犯的是经济罪,但具体哪一种罪,不是特别清楚。一位管教介绍说,这名老年罪犯很用功,也很有毅力,她不仅自己非常配合管教的工作,遇有新来的罪犯想不通时,她还经常帮助管教做她们的工作。这里的罪犯都比较服她,她的年纪最大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她讲的道理让人觉得靠谱儿。她为人善良,经常在经济上帮助那些家庭条件困难的罪犯,其实她自己平时的生活是相当检朴的。因为她宽容、谦让,所以在罪犯中间她相当好的人缘。

一位管教,用如此赞许的语言去介绍一名罪犯,在我到监狱采访罪犯的经历中是第一次碰到。

我猜不出这是一位什么样的罪犯。

我想,不管她是一位什么样的女性,但她现在首先是一名罪犯。我相信不管她是因为什么事情进了监狱,进监狱本身,对任何人来说都应当算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任何人在经历这样的打击之后,能够正视现实,接受一切,应该不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

从无法接受到最后正视现实,她应该是经历了一个普通人所无法想像和体验的心理磨砺。我很想知道她的心路历程。

2.做人的失败

“当时觉得自己是经理,为了方便而忽略了国家的财务制度和法律。走到今天,是我自己做人的失败。”

管教队长带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什么地方搞错了:她安详的神情和看上去健康的体魄,真让人不敢相信她是一位65岁的老年罪犯。她坐在桌前,双手十指交叉,自然的放在桌上。和所有罪犯一样,她身着囚服。囚服下面,她穿着一件白色保暖棉毛衫,棉毛衫的袖口有点破了,却洗得非常透亮,让人感觉干净又整洁。虽然她也按监狱的规定喊了报告,但是看不出她有一点卑微,那气度俨然一个修养上好的女教授形象:温文尔雅,带着一种自信;短发自然整齐,没有一丝蓬乱;肤色略显苍白,那是从事脑力劳动的女知识分子所特有的气色。而她略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让人明显感到她的身上浓重的书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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