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太阳鸟和眼镜王蛇》作者:沈石溪【完结】 > 太阳鸟和眼镜王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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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石溪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8

其实,称为马帮,还不如称为骡帮更确切些,因为即使是一支有几十匹脚力的马帮,也只有一两匹马,其余的都是骡子。骡子是马和驴的杂交,体格普遍比马大,虽不及马奔驰如风,但耐力强,善于在陡峭的山路负重驮运,而且骡子不像马那么挑嘴,半筐青草一块豆饼即可喂饱,成本比养马低廉得多。因此,工于算计的马帮头,都愿意要骡子。

但一支马帮,无论大小,不能清一色都是骡子,起码要有一两匹马。骡子在其他方面虽然都比马强,但胆量却奇小。在荒山野岭里行走,免不了会遭遇危险,骡子反应迟钝,更缺乏应付危机的胆魄和智慧,非要马带头奔逃,骡子才会跟着马一起逃命。马在关键时刻是骡子的主心骨。

老马威尼就是一匹杰出的头马,在我们曼广弄寨子的马帮里已服役了十多年,据马帮头召光甩说,威尼曾两次救了马帮。第一次是马帮在打洛江边歇息打尖,刚卸下驮鞍,一公一母两只大狗熊就从江边的一片芦苇丛里跃出来,骡子都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等着狗熊来宰割,威尼嘶叫着,举起前蹄朝狗熊猛踢,独自和两只大狗熊周旋了十来分钟,坚持到赶马人闻讯赶到。第二次是马帮过流沙河,踩着齐腿儿深的河水刚来到河中央,突然,上游传来如雷轰响,正值汛期,洪峰就要到了,高山峻岭,河床陡峭,一眨眼的工夫,河水就猛涨到一米多深,淹没了骡马的脊背,这还是洪峰在小试锋芒,要不了几分钟,排浪就会铺天盖地飞流直下,像恶魔似的将一切都吞噬掉,骡子都慌了神,任凭赶马人怎么吆喝,怎么鞭赶,也只在原地陀螺似的旋转,关键时刻,又是威尼嘶鸣一声,鬃毛飞扬,水花四溅,拼命朝对岸奔去。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骡子们就像黑夜里迷失方向时抬头望见了北斗星一样,跟着威尼迅速登上了岸,回头望时,河中央已是浊浪翻滚一片汪洋。

我被调进曼广弄寨马帮队时,威尼已牙口十八。人十八一朵花,马十八豆腐渣,它紫酱色的皮毛褪尽了光泽,鬃毛斑驳,脊梁凹陷,像一弯缺乏美感的下弦月,眼睛里不断分泌出浊黄的眼屎,招引得一群苍蝇老在它的马脸周围飞舞,就像一串行星有规律地绕着恒星运转一样。它不仅模样憔悴衰老,腿力也不行了,别说驮沉重的货物,就是一架木制的空货鞍放在它背上,它走长了也会四腿打战。但召光甩仍舍不得它退役,他说:“有威尼在,我心气儿就壮,再凶险的路途,我也敢走。它不能驮东西,就让它空着身走。”

春天是马帮运输的繁忙季节,我们启程将一批景德镇瓷器送往缅甸的勐(mě ng)捧。中途翻越嘎农山:这是一座喀斯特地貌的石山,悬崖峭壁间凿出一条宽仅一米的羊肠小道,左边是百丈深渊,右边是笔陡的绝壁,长约一华里,地势十分险峻,就像悬空走钢丝一般,诨名就叫鬼见愁。别说骡马了,人在上面走也会心惊胆寒。好几匹骡子涌在鬼见愁路口,畏畏缩缩,怎么推也不敢上前。召光甩牵着威尼走进鬼见愁,骡子们才战战兢兢地跟上来。

威尼不愧是一匹富有经验的头马,神态安详,不急不躁,一步步顺着羊肠小道往前走。它的稳健谨慎,就像高效镇静剂,使整队骡马的情绪平稳得就像在平坦的草原上消闲溜达。很快,我们就要走完一华里的险途了,召光甩牵着威尼,只差几步就跨出鬼见愁了。就在这时,突然,路口刮来一股阴风,还混杂着一股浓烈的腥臭,我就跟在威尼身后,看得清清楚楚,它荒草般芜杂的鬃毛倏地竖直起来,耷拉在股间的尾巴唰地举平,马头嘣地弹高,浑浊的**骇然发亮,干皱的上下嘴唇洞开错位,显然,它发现了让它极度惊恐的危险,正要高声嘶鸣报警呢。我的心陡地提到了嗓子眼,它一嘶鸣,背后唯马首是瞻的三十多匹骡子肯定乱成一锅粥,会掉头夺路奔逃,它们驮着又高又大的货鞍,别说掉头了,稍一转身,货鞍就会抵在绝壁上,那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弹出羊肠小道,摔下深渊。混乱中,还极有可能把夹在中间的几位赶马人也挤下悬崖去呢!马帮头召光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缰绳,勒紧辔(pèi)嚼,强迫威尼将涌到舌尖的嘶鸣声咽了下去。

鬼见愁出口处的茅草丛里,闪过一片斑斓,幽暗的草丛深处,一双贪婪而又饥渴的铜铃大眼,射来两道坚硬锐利的光。

哦,前头有一只拦路虎!

我们的处境极其危险,退是不可能退回去的,虽然带着几支猎枪,却不敢用,枪声一响,骡子就会受惊炸窝,后果不堪设想。

威尼扭着脖子,踢蹬前腿,出于一种本能的恐惧,竭力想转身退却。跟在后面的骡子们虽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从老马威尼惊慌失措的表情和动作中,感受到某种威胁正在逼近,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扬鬃翘尾,惶惶四顾。

一群惊弓之鸟。大厦即将倾倒。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召光甩用胳膊搂住马脖子,竭尽全力让它保持安静。他的手在它的脊背和胸前来来回回抚摸着,人脸贴着马脸,一遍又一遍地摩挲。“我的威尼,哦,我的老威尼,哦,我的好威尼,现在,只有你能救整个马帮了。你是一匹忠诚的好马,你知道你现在该怎么做。我只能指望你了,我的好威尼。”他伏在威尼的耳边深情地说着。说也奇怪,老马威尼好像听得懂召光的话,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不再要扬鬃嘶鸣,也不再要蹦跶转身,它垂下脑袋,凝视着地面,就像哲学家在沉思。它缓缓地重新昂起头来,脸色坚毅沉稳,似乎还隐含着一丝无奈的悲哀。

“去吧,我的好威尼。”召光甩在马**上轻轻拍了两掌。

老马威尼眼睛一片潮湿,抖抖鬃毛,迈步向前。我不知道一个生命走向虎口、走向深渊、走向毁灭、走向地狱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只看见,老马威尼小跑着,没有嘶鸣,也没有拐弯,从容不迫地穿过鬼见愁路口那丛山茅草。惨惨阴风和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也尾随着老马威尼渐渐远去。

整个马帮平安地通过了鬼见愁,走下山箐时,这才听见远方传来虎的啸叫和马的悲鸣。

会贸易的狐

我是在缅寺(西双版纳一种杆栏式结构的庙宇)后面一棵缅桂树下捉住这只小狐狸的。当时我正在寺庙里滴水赕佛,忽听到树下传来“嘀叽里嘀叽里”鸟惊慌的叫声,扭头望去,哦,一只翅膀还没长硬的翠金鸟从树冠的鸟巢里掉了下来,摔断了腿,在地上扑棱着翅膀爬行呢。我对受伤的小鸟不感兴趣,刚想把视线收回,突然,花坛下一只洞里,钻出一只小狐狸来,蹒跚而行,去捉那只受伤的翠金鸟。我赶紧蹑手蹑脚跑过去,捡起一块砖头堵死花坛下的洞口,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一阵,将小狐狸捉到手了。

这是一只十分可爱的小狐狸,背毛艳红,腹毛纯白,琥珀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出生顶多才十几天,身上还闻得到一股奶香。我把它捧在手掌,带回家,关在一只铁丝编织的空鸡笼里,又把鸡笼拴在屋檐下的房柱上。

当天夜里,我被咔嚓咔嚓的声响惊醒,悄悄下了床,隔着窗棂往外窥视,月光如水,把院子照得雪亮,我看见,一只耳朵上长满黑毛的母狐,正趴在鸡笼上,拼命用牙啃咬铁丝,咬了一阵,没能咬开,又去拖鸡笼,鸡粱铁链子拴在房柱上,也拖不动。小狐狸在笼子里咿咿呀呀地叫,母狐便踮起后肢,前腿勾住笼顶,将肚皮紧贴在邻上,透过网眼,给小狐狸喂奶。

凉风习习,从木格窗棂灌进来,我没穿衣服,打了个喷嚏,听到响动,母狐顺着房柱嗖的一声蹿上屋顶,不见了。

第二天早晨,我打开房门,惊讶地发现,囚禁小狐狸的鸡笼旁,躺着一只五彩翎羽的红腹角雉,足足有五六斤重,脖子被咬断了,伤口的齿痕与鸡笼铁丝上留下的齿痕一模一样,毫无疑问,是昨晚那只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给小狐狸喂奶的黑耳朵母狐咬死扔在这里的。红腹角雉肉质鲜嫩,比家鸡好吃多了,是上等山珍,长长的五彩尾翎还可做戏台上古代武将的帽饰,在集市上价钱卖得很俏。我不明白黑耳朵母狐干吗要把这只红腹角雉留在鸡笼旁。也许是它来喂奶的途中猎获的,母狐喂奶时受了我喷嚏的惊吓,仓皇逃跑时忘了带走,就像我经常把雨伞遗忘在别人家里一样。好哇,给我捡了个大便宜。我乐哈哈地把红腹角雉拾起来,刚要进屋,突然,帖屋顶传来“呦欧呦欧”狐狸的叫声,我走到院子中央,抬头望去,嚯,正是黑耳朵母狐,坐在屋脊上,姿势怪异得让我忍俊不禁,双爪合十,弯腰点头,就像佛教徒在鞠躬作揖,又像是精明的日本商人在礼待顾客。“呦,呦,呦”,它急切地朝我啸叫,就像路边的小贩卖力地在兜售商品。

我突然间意识到,这只肥大的红腹角雉,是黑耳朵母狐有意留在鸡笼旁的,目的是要和我做笔交易,换回它的小宝贝。好聪明的母狐啊,它晓得凭它的爪子和牙齿是无法从我的鸡笼里抢走小狐狸的,就别出心裁地捉一只红腹角雉来同我交换,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动物与人开展双边贸易呢,挺有趣的。我看了看红腹角雉,又看了看笼中的小狐狸,若一起拿到集市上去出售,小狐狸的价格大概要高出三分之一,既然是贸易,就该价值与价格相宜,亏本的买卖我才不干呢!我做了一个不想交换的手势,将红腹角雉抛向屋顶,喏,你的东西你拿回去吧。

黑耳朵母狐敏捷地一把搂住红腹角雉,眨巴着那双媚眼,做出一副沉思状,又把红腹角雉从屋顶推下来,“——”长啸一声,翻过屋脊不见了。

翌日晨,囚禁小狐狸的鸡笼旁又出现了一只红腹角雉,比昨天那只还要大还要胖,跟昨天一样,黑耳朵母狐仍坐在屋脊上,急切地朝我呦呦直叫。

两只红腹角雉加起来,价值自然是超过了小狐狸,我准备打开鸡笼把小狐狸放了,可转念一想,这一放,好比释放了“人质”,黑耳朵母狐再也不会捉红腹角雉孝敬我了,如果我继续扣压小狐狸,黑耳朵母狐贸易心切,一天捉一只红腹角雉来,我就好比捡了只聚宝盆,永远取之不尽。一个月三十只红腹角雉,一年三百六十五只红腹角雉,坚持数年,我岂不成了大大的富翁?!当然,这样做,有点卑鄙,违背了贸易公平、公正、互利、互惠的原则,不过,人跟人之间做买卖,需要诚实和信誉,与动物打交道,似乎没必要这么穷讲究。我把第二只红腹角雉收了起来,不但没放小狐狸,还在鸡笼的门上加了一把锁。聚宝盆更要妥善保管嘛。

黑耳朵母狐在屋脊上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嘲弄地朝它扬了扬手中的红腹角雉,嘿,明天送只更大更胖的来吧!

黑耳朵母狐长长地哀啸一声,一纵身,倏地不见了。

第三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兴冲冲地拉开门到屋檐下去捡红腹角雉。遗憾的是,根本就没什么红腹角雉,囚禁小狐狸的鸡笼旁,只有一只死老鼠,五脏六腑拖在体外,已高度腐烂,散发着一股恶臭,招引着一群绿头苍蝇。

呸,我恶心得直想呕吐。

“————”黑耳朵母狐仍坐在屋脊上,怨恨地朝我啸叫。我相信它是在这样骂我:“你不讲信用,贪得无厌,比老鼠更渺小!”

这只母狐,绝对是只狐狸精,我想,它竟然知道红腹角雉的市场价格,知道两只红腹角雉换一只小狐狸已经是绰绰有余了,知道我企图无休无止没完没了地在它身上榨取财富,所以才用一只腐烂的死老鼠来向我表明,对我的坑蒙拐骗,它是绝不会上当受骗的。我有一种被人揭穿了老底的愤恨,真正的恼羞成怒,奶奶的,在我这里,一只小狐狸就要换一万只红腹角雉,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你爱换不换,昨天和前天的两只红腹角雉,算你交的定金,交易不成,按我们人的规矩,定金没收啦!

第四天,我的门口屙了一泡稀糊糊的狐狸屎,臭气熏天。

第五天,我犁田回来,发现屋顶的茅草被扒了个洞,一泡腥臊的狐狸尿淋在我的床上。

第六天,我养的四只老母鸡像被理了发似的,脖子上的鸡毛被拔了个精光,火鸡似的裸露着脖子。

我没办法,只好把小狐狸放了。看来,和动物做生意,也要规规矩矩。

雌孔雀的恋情(1)

在西双版纳靠近原始森林的村寨里,有许多人家都像养鸡一样在庭院里养绿孔雀。家鸡和孔雀同属雉科鸟类,生活习性相近,饲养的方式也大体相同,喂点谷米和蚂蚱蟋蟀之类的小昆虫就足够了。唯一不同的是,养孔雀的人家院子里要用石头砌一个小水池,因为孔雀很爱干净,晨起有汲水梳理羽毛的习惯。

我养了一雌一雄两只绿孔雀,雌孔雀头顶的冠羽为墨绿色,我称它为绿伞,雄孔雀头顶的冠羽为金蓝色,我称它为金鼎。

金鼎和绿伞很快成为一对恩爱夫妻。阳春三月,阳光明媚春风温煦,金鼎展开长长的背羽,俗称孔雀开屏,霎时间,院子里金光灿烂,一片辉煌。这是雄孔雀向异性求爱的拿手好戏,绿伞望着无数根孔雀毛组合成的那片奇异的色彩,眼光渐渐痴迷,像喝醉酒似的一摇一摆让金鼎拥进怀抱……

两个月后,绿伞孵出四只小孔雀,绒毛轻柔得像含羞草,整天跟随在妈妈身后,唧唧喳喳地叫唤觅食,十分可爱。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我在屋后的荒草丛中方便,突然帖院子里传来绿伞“咿嘎——咿嘎——”尖厉刺耳的鸣叫声,显然,它遇到了迫在眉睫的麻烦。我顾不得拉屎才拉了一半,也来不及用手纸将身体的某个部位揩干净,跳起来,提着裤子就往院子里跑。从屋后到院门要绕半个院墙,隔着竹篱笆我看见,一只浑身漆黑的山猫,从屋顶跳下来,正张牙舞爪地向绿伞逼近。绿伞撑着翅膀,将惊慌失措的四只小孔雀护卫到自己的翅膀底下,一面紧张地往后退却。

这时候,金鼎正站在和绿伞平行的水池子前。山猫倏地一下往前蹿跃,盯着绿伞扑咬,绿伞本能地摇扇翅膀想往金鼎身后躲藏,才迈出去一步,藏在它翼下的四只小孔雀就暴露出来,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绿伞立刻又回转身去,重新用翅膀把小宝贝们罩起来,可是,有一只颈部水红色的小孔雀大概是吓坏了,没往绿伞的翅膀底下钻,而是晕头转向地往金鼎身边逃去。黑山猫已经逼近了,绿伞偏着脑袋,呀呀呀急切地朝金鼎鸣叫,用意十分明显,是要拜托金鼎照看一下那只胡乱逃窜的红颈小孔雀。我那时候已赶到院门口,一面跑一面挥舞着拳头吼叫着企图将黑山猫吓唬走。山猫是一种机敏凶猛的食肉兽,几乎比普通家猫要大一倍,胆子大得出奇,敢偷袭母野猪身边的小野猪。这家伙抬头瞄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我手中没拿武器,也有可能是觉得能抢在我动手之前得到食物,竟对我的威胁置之不理,仍恶狠狠地向那只红颈小孔雀扑去。这时,红颈小孔雀已逃到金鼎身边,我看见,金鼎张开了翅膀,我想,它一定会用自己的翅膀把红颈小孔雀罩起来的,只要能坚持几秒钟,我就可跨进院子赶到水池边把黑山猫赶走或消灭掉。

红颈小孔雀尖叫着一头钻进金鼎的翅膀下,可是,金鼎并没敛紧翅膀进行护卫,而是双腿一蹬,翅膀摇扇,飞了起来,飞到了屋顶,还觉得不保险不安全,又一次起飞,飞到了院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青树上。

可怜的红颈小孔雀,无处躲藏,被黑山猫啊呜一口咬死并吞进肚去。

绿伞“呀——”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叫。

贪婪的黑山猫转身又朝绿伞扑去。绿伞用尖利的嘴喙和爪子勇敢地与黑山猫搏斗,它跳起来朝黑山猫又啄又撕,可惜,它终究不是穷凶极恶的黑山猫的对手,只一个回合,它的翅膀就被黑山猫咬了一口,被迫朝后退却。三只小孔雀在水池边的空地上叽叽惊叫着,陀螺似的在原地旋转。

雌孔雀的恋情(2)

黑山猫馋涎欲滴地舔着嘴唇,贼亮的眼睛盯着三只小孔雀。

这时,我已冲进院子,飞奔到屋檐下,摘下挂在土墙上的那张紫檀木做的硬弩,迅速上弦扣箭,冲到水池边,对准正要行凶的黑山猫扣动了扳机。嘣,野牛筋做的弩弦发出一声闷响,犀利的金竹箭从黑山猫的两眼之间穿了过去,黑山猫惨嚎一声,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呜呼哀哉了。

这里有个很重要的细节需要交代,当地男子都喜欢在木弩上粘贴各种鸟羽,既作为装饰,又显示自己打猎本领高强。我自然不能免俗,就捡了些孔雀换羽时掉的孔雀毛,粘在木弩上,木弩挂在墙上,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微型孔雀,我自己把这张木弩称为孔雀弩。

绿伞用一种感激的眼光望着我手中的孔雀弩,带着三只幸存的小孔雀走到我跟前,不是对我,而是对我手中的孔雀弩呀呀兴奋地叫着,还用嘴喙亲昵地啄啄木弩上的孔雀毛,好像要替它梳理羽毛似的。

这以后,我发现,雌孔雀没事的时候,老爱跑到我挂木弩的墙下去,抬头望着墙上的孔雀弩,呀呀轻声叫唤着,好像要把孔雀弩从墙上叫下来和自己一起玩。有一次,寨子里一辆新买的手扶拖拉机从我院子前开过,雌孔雀受了惊吓,没像以往那样带着已经会飞的三只小孔雀飞到屋顶去躲难,而是跑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孔雀弩下面,就像跑进了避风港一样,不再惊慌害怕。

春去春回,转眼过了一年,又到了孔雀的繁殖期。雄孔雀金鼎开始向雌孔雀绿伞大献殷勤,它在院子里找到一条蚯蚓,叼在嘴里,脑袋一伸一缩地送到绿伞面前,反反复复啄起又扔下,希望绿伞能与它共同分享,可绿伞宁肯跑到草丛里去吃草叶,也没兴趣去享用美味的蚯蚓。清早起来,当绿伞在水池边梳洗打扮时,金鼎便凑上前去,啄起一串串水珠,要帮绿伞梳理羽毛,可绿伞用一种轻蔑的神态瞥了金鼎一眼,一扭身躲开了。那天下午,阳光晒得大地暖融融,鸟语花香,温馨如梦,金鼎站在水池边,突然翘起了背羽,像拉开了巨大的折叠扇,宝石蓝的扇面上,布满了一圈圈金黄的环斑,集中了世界上最华美的色彩,整个院子熠熠生辉。我的眼睛都看呆了,可近在咫尺的绿伞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无动于衷,继续埋着头在草丛里啄食草籽。金鼎又面朝着绿伞,有节奏地摇晃起身体,开屏的孔雀羽毛摇曳生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金光四射,飘逸起一片梦幻般的色彩,绚丽夺目,美不胜收。就连拴在缅桂树下的老黄牛,都忘了咀嚼嘴里的草料,瞪着一双牛眼,直愣愣地望着金鼎发呆。美是一种诱惑,美是一种征服。我想,世界上没有哪只雌孔雀能抗拒这种美的。我想,绿伞很快就会收起矜持与傲慢,就像去年那样,羞答答地投入金鼎的怀抱。可我想错了,绿伞平静得就像一潭枯水,只顾吃草籽,连瞧都不瞧金鼎一眼。金鼎一面继续抖动比任何画都要美的背羽,一面双爪急促地刨着地面,激动地向绿伞靠拢过来。绿伞像遭到了侵犯似的转过身来,面对着金鼎,颈毛龇张,双眼喷着怒火,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呀呀短促地叫着,似乎在警告金鼎:你别胡来,不然,我就要不客气了!金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如火的热情刹那间熄灭了,哗一声闭谢开屏的背羽,讪讪地跑开去。

雌孔雀的恋情(3)

绿伞这样做,未免太不近人情,太不懂感情了嘛,我觉得。

翌日晨,我在院子里铡马草,看见绿伞在水池边格外仔细地梳理好自己的羽毛,身上麻栗色的彩羽油光水滑,宛如一朵出水芙蓉,不,打扮得就像个花枝招展的新娘。它一步三摇地来到屋檐下,痴痴地望着我那张粘满孔雀羽毛的木弩,呀呀深情地叫唤着。我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产生了一种预感,这只雌孔雀,把感情投放到我的孔雀弩上了!预感果然应验,一阵风刮来,吹得木弩上的孔雀毛蓬松飘舞,就像一只微型孔雀开屏了一样,绿伞突然面色潮红,忸怩羞涩,表现出雌孔雀在开屏求偶的雄孔雀面前那种心旌摇曳心醉神迷的姿态来,翘着尾巴,仄着身体,在屋檐下像跳华尔兹似的旋转舞蹈,企盼着孔雀弩从墙上下来同它相会。没有生命因此也就没有感情的木弩自然不可能对绿伞的缠绵爱意有什么反应。风停了,木弩上的孔雀羽毛停止了飘舞颤动,绿伞也失望地停止了旋转舞蹈,可当风儿再起,木弩上的孔雀毛再次活跃起来时,绿伞又开始宣泄浓浓的爱意……

与一张没有生命的木弩爱恋,肯定是爱不出什么结果来的。为了能让绿伞再生下一窝雏孔雀,我必须阻止它这种不合常规的癫狂的爱。那天早晨,当它又来到孔雀弩面前搔首弄姿时,我走过去,从墙上取下弩来,当着它的面,一根一根将孔雀毛从木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我慢条斯理地扯,脸上还带着嘲讽的微笑。哦,你看清楚了,这不是什么值得你爱的雄孔雀,而是一把普通的木弩!瞧瞧,我很容易就剥去了它的伪装,你现在该醒悟了吧!我每拔一根粘在木弩上的孔雀毛,绿伞就哆嗦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就好像在拔它身上的毛一样。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心想,让它现在痛苦一阵子,总比让它将来后悔一辈子要好。我把木弩上的孔雀毛拔了个精光,把木弩挂回墙上,再把地上的孔雀毛扫除掉,事情总算结束了,我松了口气。没想到,一连几天,绿伞见到我喉咙里就发出粗哑的嘎呀嘎呀声,一听就知道是一种刻毒的诅咒,还会冲上来凶猛地啄我的手,在它的眼里,我这双手拔掉了它所钟情的雄孔雀身上的毛,因此是罪恶的手。好几次我的手背被它啄出了血,我无心惩罚它,也不愿跟它计较,尽量躲着它一点,希望时间能愈合它心灵的创伤,慢慢能平静下来。同时,我细心地用猪油给金鼎擦了一遍羽毛,使得它开屏后羽毛亮灿灿的像挂着无数只太阳,更加英俊潇洒,美艳绝伦,希望它因此能赢回绿伞的一颗芳心。可半个月过去了,绿伞对金鼎仍提不起丝毫兴趣,对我的诅咒也一刻没有停止。

那天中午,我犁田归来,隔着篱笆墙看见,绿伞站在屋檐下,望着墙上的木弩发呆,过了一会儿,它扭头用嘴衔住自己胯部的一根羽毛,脖颈用力一挺,活生生将那根羽毛拔了下来,然后,扑扇着翅膀飞起来,把那根羽毛往木弩上粘。可惜,没粘牢,羽毛飘到水沟里去了。它毫不气馁,又从自己背上拔下一根羽毛,再次跳飞起来往木弩上粘……有几根带血的羽毛靠着血的黏性,果真粘在木弩上了,它格外兴奋,呀呀叫着,毫不心疼地一嘴一嘴从自己的背上、胸部和腿侧拔下血淋淋的羽毛来,送给墙上的木弩。它是要还木弩一身美丽的羽毛,重新塑造一只理想中的雄孔雀!我想用暴力将它从屋檐下赶走,可又下不了手,但就这样听之任之,恐怕用不了几天,绿伞就会变成一只赤膊鸟的。没办法,那天晚上,我悄悄把孔雀弩从墙上摘下来,藏进房间的床底下。你的爱恋对象不辞而别,影踪全无,看你还能不死心?可是,好几天过去了,绿伞仍执迷不悟,从早到晚守在屋檐下,翘首凝望着曾经挂过木弩的那块墙,它食欲不振,面容憔悴,就像一个被拆散并隔绝在天涯海角的痴情女,盼望心上人早日归来,海枯石烂也不变心。

每次从屋檐下经过,看到绿伞那种丧魂落魄的期待,我就会觉得自己像个残忍地拆散美满姻缘的恶魔。没办法,我只好将木弩从床底下翻出来,粘上许多孔雀毛,重新挂到墙上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我捧着孔雀弩从房间走出来时,绿伞的眼睛骇然一亮,兴奋得忘乎所以,呀呀嚣叫着,拼命往我身上扑……

这年春天,其他人家的雌孔雀都孵出了活蹦乱跳的小孔雀,而我的绿伞产下的四枚蛋却因为没被真正的雄孔雀爱过,永远也变不成小孔雀了。

唉,错误的恋情,唉,没有结果的恋情,唉,让人心碎的恋情。

会捉大鲵的鱼鹰(1)

孔雀湖周围的村寨,好多人家都养鱼鹰。鱼鹰是老百姓一种通俗的叫法,其实这种鸟跟鹰没有任何瓜葛,它的学名叫鸬鹚,与鹈鹕有亲缘关系。

通常渔夫在捕鱼前,都要用细麻绳在鱼鹰的脖子上打个活扣,然后,吹一声呼哨,鱼鹰便贴着湖面巡飞,一发现水里有鱼的影子,就敛紧翅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当鱼鹰在捉获较大一点的鱼时,被“颈圈”所阻,无法吞咽进肚,只好浮出水面,将鱼吐到渔网里来。

在孔雀湖一带所有的鱼鹰中,要数波农恬豢(huàn)养的那只名叫铁木儿的雄鱼鹰最为出色。铁木儿年龄5岁,正处在生命的巅峰,体格健壮,黑色的羽毛油光闪亮,肩胛和翅膀泛着青铜般的金属光泽,嘴喙像用生铁浇铸出来似的,冷凝坚硬。它不仅是捕鱼的好手,还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它曾替波农恬捕捉到一条大鲵。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波农恬的儿子上山打猎,被一只狗熊一巴掌掴断了三根肋骨,送到州医院治疗,急需一笔昂贵的手术费。波农恬一清早就带着铁木儿泡在湖里,指望能多捉几条鱼卖了钱好替儿子缴住院费。遗憾的是,早春季节,湖里的鱼都还没长大,忙碌了整整一天,只捉到小半筐巴掌大的缅瓜鱼,根本不够缴住院费。夕阳西下,月亮从辽阔的湖对岸升起来了,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波农恬忧心如焚,想着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的儿子,忍不住涕泗滂沱,号啕大哭。铁木儿从船头跳到主人身边,“呀——呀——呀——”发出三声高亢嘹亮的鸣叫,振翅朝对岸疾飞。湖对岸是九溪沟,有好几条溪水从山涧流入孔雀湖。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铁木儿飞回来了,让波农恬惊讶的是,它竟衔回来一条半米多长的大鲵!

大鲵因为叫声酷似婴儿的啼哭,故又称娃娃鱼,是一种生活在山溪间的两栖动物。大鲵数量稀少,肉质鲜美,又是治疗小儿羊癫风、疟疾和贫血症等病的特效药,因此,价格昂贵。大鲵除觅食外,整天隐匿在溪流旁的暗洞里,极难捕捉。当地养鱼鹰已有几百年历史,还从未

听说过有哪只鱼鹰捉到过大鲵。

波农恬卖了那条大鲵替儿子治好了伤。人人都夸铁木儿是只神奇的鱼鹰。

波农恬的儿子要娶媳妇了,娶媳妇要送彩礼、盖新房、置家具、宴请宾客,对一个普通农户来说,七七八八的费用加起来,是笔沉重的负担。

那天,我和波农恬一起划一条独木舟进湖捕鱼,时运不济,在湖里待了大半天,收获甚少。太阳快下山时,波农恬叹了口气说:“唉,捉十筐猫鱼,还不如来半条娃娃鱼呢。”我说:“你的铁木儿不是能捉娃娃鱼的吗?何不叫它再给你捉一条来呢?”他苦笑一声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它好像忘了自己会捉娃娃鱼,我好几次把船划到对岸的九溪沟前,指望它去捉娃娃鱼,可它每次飞到九溪沟上空,盘旋几圈,又折回湖心去了。”我说:“它大概要等你特别伤心的时候,才肯帮你去捉娃娃鱼的。”波农恬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连声说:“对对,嘿,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开窍哇。”

我俩在进行这番对话时,铁木儿伫立在船头,用嘴从尾根部油脂腺里啄起黄色的油脂,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身上。这是所有的游禽都非常热衷的一项工作,就像姑娘爱化妆打扮,为的是使自己的羽毛光滑柔软,在游水时不被水浸湿。

会捉大鲵的鱼鹰(2)

波农恬瞄了铁木儿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演员进入角色前要酝酿感情一样,然后,坐在船中央,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开始是小声抽泣,声音逐渐放大,越哭越悲伤,肩膀痉挛,好像快哭晕过去了。我坐在船尾注意观察,随着波农恬哭泣,铁木儿显得焦躁不安,在船头急得团团转。当波农恬越哭越厉害时,它也越来越激动,浑身颤抖,羽毛蓬松,嘴壳微张,看得出来,情绪处于高度亢奋中。我不知道波农恬天生就是演员还是悄悄往眼睛里擦了辣椒面,反正,他眼眶里果真流下了一串串眼泪。铁木儿跳到船中央,用它光滑的大嘴壳,摩挲波农恬褶皱纵横的脸,帮他抹去那伤心的泪。它呀呀轻声叫着,好像在劝慰主人不要太伤心了,又好像在为自己未能给主人捕到更多的鱼表示歉意。波农恬愈发哭得天昏地暗,铁木儿神态渐渐严峻起来,翘起头,瞭望天边苍茫的云团,“呷——”发出一声悲壮的嚣叫,然后,一蹬腿,飞上天空,绕船三匝,呷呷高声叫着,向对岸的九溪沟飞去。

我俩在独木舟上等了约半个小时,天快黑时,九溪沟方向的天空出现一个小黑点,逐渐放大,嘿,是铁木儿回来了!它嘴里叼着一条和它身体差不多长的娃娃鱼,它飞得十分艰难,就像一架出现了严重机械故障的飞机,一会儿沉落到湖面,一会儿又拔高到半空,歪歪仄仄,扭扭斜斜,翅膀大幅度地摇扇着,老远就听得见翼羽振动的呼呼声响。飞临我们头顶,它几乎是从空中笔直地栽落到船舱里。大鲵额顶一双绿豆小眼睛被啄瞎了,但还活着,我和波农恬赶紧将它关进竹篓去。

铁木儿蹲在船头,呷呷呻吟着,痛苦地扭动着。波农恬按住它仔细看了看,大嘴壳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抓痕,眼睑下方白色的下巴也被撕得稀巴烂,翅膀凌乱不堪,几十根尾羽几乎都掉光了,一只脚也在下降跌落时扭伤,一瘸一拐的。大鲵有一张巨大的嘴,有一条强有力的大尾巴,还有四只虽谈不上锋利却也够天敌喝一壶的四只爪子,一只鱼鹰想要成功地捉住大鲵,谈何容易啊。从铁木儿身上的伤痕和它惊魂甫定的表情来分析,不难判断,那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搏斗。完全可以想象,当铁木儿从空中发现泡在溪流里捕食的大鲵后,一次又一次地俯冲下去啄咬,它不像老鹰或金雕那样有尖利的爪子可以拘抓撕扯,它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张大嘴壳。双方激烈打斗,铁木儿的大嘴壳瞄准大鲵眼睛拼命啄咬,大鲵张开巨嘴几次险些咬断铁木儿的脖子,经过好几十个回合的较量,铁木儿终于啄瞎了大鲵的眼睛,当它用大嘴壳夹住大鲵的脖子,试图将大鲵带上天空时,大鲵的四只爪子紧紧抠住溪流里的石头,怎么也不肯离开地面。双方拔河比赛似的互相拉扯着,突然,大鲵一甩尾巴,打在铁木儿的尾部,黑色的羽毛凋零飘落,铁木儿狼狈地逃回空中,想放弃这场对它来说力不能胜的捕猎,可它一想到主人悲恸的哭声和滚烫的泪珠,又鼓起勇气奋不顾身地再次俯冲下去……终于,它凭借着为主人分忧解愁的巨大的精神力量,把沉重的大鲵衔到了空中。

铁木儿精疲力竭地瘫倒在船头。波农恬笑嘻嘻地掬一把湖水洗了个脸,洗去脸上陈旧的泪痕,轻松愉快地对我说:“它伤得不重,调养几天就会好的。即使一只鱼鹰换一条娃娃鱼,我也大赚了。嘿嘿,到底是畜生,真的假的它分不清。我以后就用假哭的办法,让它每天为我捉条娃娃鱼来。哈,我儿子的彩礼和喜酒钱算是有着落啦。”他越说越得意,眉开眼笑,笑得合不拢嘴。

在波农恬的欢笑声中,我看见,铁木儿直愣愣地望着它的主人,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迷茫、困惑、惊讶、失望、愤慨,它慢慢站了起来,全身的羽毛激动得像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它当然听不懂波农恬究竟在说些啥,但它从波农恬油滑的腔调、轻浮的笑声和眉眼间狡黠的神情中,感觉到了圈套、陷阱和骗局。“呀——”它凄厉地长啸一声,一蹬腿,飞进暮色苍茫的天空,振翅向远方飞去。

“铁木儿,回来!铁木儿,回来!”波农恬扯起喉咙焦急地呼喊着。

可是,铁木儿头也没回,越飞越远,很快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它永远离开了波农恬,也永远离开了人类。

一对白天鹅(1)

孔雀湖上游有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每年秋天,会有一群短嘴天鹅从北方飞来过冬。短嘴天鹅又称小天鹅,体形比大天鹅和疣(yóu)鼻天鹅要小一些。它们全身洁白,嘴喙橙红,显得雍容华贵。这群短嘴天鹅约有四五十只,在孔雀湖上游的芦苇丛里生活四个月左右,第二年开春,便飞回北方去繁殖后代。

三月的一个早晨,我划着独木舟,到芦苇丛里去钓鳖。太阳出来时,只听得芦苇深处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叫声,就像军营里吹响了集合的哨子,苇秆摇晃,鸟翼振动,喀喇喇飞起一群短嘴天鹅来,在孔雀湖上空盘旋了几圈,洒下一串串惜别的鸣叫,径直朝北飞去。哦,眼下已是桃红柳绿的春天,短嘴天鹅按体内生物钟的指示,迁飞到北方去了。再见了,美丽的天鹅!我目送着天鹅群远去,开始放排钩,突然,离我不远的一片芦苇里,拉起一道白线,又飞起一只短嘴天鹅,贴着苇梢在颉颃(xié hang)翻飞,嘴里还发出短促的尖叫。我知道,天鹅是一种集体观念很强的飞禽,个体除非有非常特殊的理由,否则是不会在群体迁飞后还滞留在原地的。出于好奇,我小心翼翼地用竹篙拨开芦苇,一看,在一个小小的荒岛上,有一只长着黑色瘤状冠顶的雄天鹅正站在草地上仰望天空,贴着苇梢飞翔的那只天鹅嘴喙基部呈紫绛色,脖颈比站在草地上的雄天鹅稍短些,一看就知道是只雌天鹅。雌天鹅在天空焦躁地鸣叫着,显然,是在催促草地上的雄天鹅快点起飞,雄天鹅摆出起飞的架势,可它始终未能飞离地面,它的左翅膀不知是跌伤了还是被野兽咬伤了,肩胛冒着血,把一大片羽毛都染红了,已不能动弹,只有右翅膀在拼命扑扇,身体像陀螺似的在原地旋转。

毫无疑问,这是一对夫妻,雄天鹅受了伤,无法跟群体飞回北方去了。

雌天鹅缓慢抖动着翅膀滑翔而下,姿势优美动人,停落在雄天鹅身旁,用扁阔的嘴喙轻轻啄咬雄天鹅那只僵硬的翅膀,似乎是在鼓励雄天鹅不要灰心,又似乎是在替雄天鹅治疗伤痛。它柔软的脖颈弯成圆圈,把雄天鹅那只耷拉在地的翅膀扶到背上去,恢复了正常形状,然后,满怀希望地等待雄天鹅飞起来。

遗憾的是,雄天鹅伤得很重,又努力了几次,仍未能飞起来。它悲哀地呦呦叫着,弓着脖子,把身体躲进草丛去。

短嘴天鹅实行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形态,是一种对爱情非常忠贞的鸟,一雌一雄结成配偶后,形影不离,终生不渝。可天鹅迁飞有严格的时间表,飞回北方后,立刻就要下蛋抱窝,耽误了时间,就无法在秋风来临之前将雏鸟喂得足够壮实,雏鸟就很难经受得住秋天迁往南方的长途飞行。雌天鹅如果陪伴着受伤的雄天鹅留在这里,成全了爱情,却违背了物种的生存规律,南方的春夏季节,蚊蝇成团,蛇虫肆虐,野兽猖獗,气候过于炎热,到了雨季又霪(yín)雨绵绵,不适宜天鹅生活,不仅不能繁殖后代,自己能否活下去也是个问题。它如果追随群体迁飞北方吧,顺应了物种的生存规律,却又背叛了神圣的爱情,与天鹅忠贞的品性相悖。

雌天鹅不断向北方的天际瞭望,北归的天鹅群已变成天边一些小黑点,很快,这些小黑点消失在天的尽头一片苍茫的云层里。它忍不住撑开翅膀做出一种想要振翅起飞去追赶队伍的姿势来,可突然间,它好像又受到另一种感情的制约,扭头望望身边的雄天鹅,神情哀戚地慢慢收敛起翅膀。

一对白天鹅(2)

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难煞雌天鹅。

一对天鹅默默地蹲在小岛的草地上。过了一会儿,雄天鹅站了起来,不断用身体去推搡雌天鹅,雌天鹅朝旁边让了两步,雄天鹅又挤过去,继续用胸脯撞击雌天鹅,执意要把雌天鹅从自己身边赶走。

雄天鹅的用意很明显,是要让雌天鹅别为了它耽误了北归的时间,是要雌天鹅快去追赶已经飞远了的天鹅群。

雌天鹅却斜着脖子不断发出轻柔的叫声,还用脖颈一遍一遍摩擦雄天鹅的背,似乎在向雄天鹅表白自己的心迹:你不能飞行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自己飞到北方去的,我将陪伴在你身边。

雄天鹅粗暴地叫着,脖子一弓一弹,扁阔的嘴喙狠狠啄咬雌天鹅,就像打冤家一样。雌天鹅委屈地叫着,连飞带跑地躲到小岛的尽头去了。雄天鹅不依不饶地追过去,继续啄咬。雌天鹅被逼无奈,扑扇翅膀升上了天空,向北飞行。雄天鹅用一种恋恋不舍的表情目送着雌天鹅远去。

雌天鹅差不多已飞到北面那座高耸入云的布朗山峰了,突然间,它拐了个弯,湛蓝的天空划过一道白色的弧形,疾速飞回到芦苇丛上空,从高空盘旋而下,一面飞一面发出高亢嘹亮的鸣叫,那情景,好像是在向底下的雄天鹅吐露自己的心声:我知道,你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我来了,我们生生死死永远在一起!

雄天鹅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惊喜、羞赧(nǎn)、宽慰、焦急,它扭头望望自己受了重伤的翅膀,突然跳进湖里,偏着脸,最后留恋地朝天上的雌天鹅看了一眼,脑袋猛地扎进水去,估计是深深扎进淤泥里了,它再也没能抬起头来,一双杏黄色的蹼掌和雪白的尾羽慢慢翘向天空。

雄天鹅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雌天鹅就不会跟随天鹅群返回北方去,它是要以自己的死,来断绝雌天鹅滞留在南方的念头。多么宽厚仁爱的雄天鹅啊。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在盘旋而降的雌天鹅对准小岛上唯一一棵黑心树飞去,它的左翅膀撞在一根树枝上,就像被锋利的刀割了一刀似的,它的左翅膀立刻不会动了,它叽地惨叫一声,靠一只右翅膀扇摇,几乎是笔直地坠落下来,幸好岛上的青草柔软厚实,它跌了个跟斗,身体的其他部位没受什么伤,站起来,脖子向上伸直,引颈环顾四方,“呦呦”地叫着,摇摇摆摆地寻找雄天鹅。它终于看见泡在水里的雄天鹅,它游了过去,嘴叼住雄天鹅的尾羽,把雄天鹅从淤泥里拔了出来,用自己的脖颈将雄天鹅的脖颈从水里扶起来,交颈厮磨,呦呦叫着,一面叫一面还把那只受了伤垂落在水面被血浸红的左翅膀斜过来,很明显,它是要让雄天鹅看看,它的一只翅膀也受了伤,它也无法飞往北方了。

可惜,雄天鹅永远也睁不开眼睛了。

猫狗之间(1)

我在西双版纳傣族村寨结婚时,村长送了我一只白毛小母狗。这是当地一种土狗,肢短体胖,品种很一般,不过头脑还算聪明,一见生人进了院子就会汪汪汪吠叫报警,和主人也很亲热。妻给它起了个很别致的名字:土白。

结婚没几天,就发现家里闹起鼠灾。我们住的是土木结构的简易平房,一到晚上,老鼠成群结队地在房梁上奔来跑去,咬坏堆在墙角的米袋,偷走挂在房柱上的腊肉,有一天半夜,两只老鼠在梁上打起架来,扭抱翻滚,从高高的房梁上掉了下来,“咚”的一声,刚好掉在我们的被窝上,吓得妻直喊救命。

土白虽然忠诚,但不会爬墙,也不敢上梁,对猖獗的老鼠一点办法也没有。有一次,一伙老鼠在厨房闹腾,土白挺卖力地去追捕,连一根鼠尾巴也没咬到,倒把一只油瓶给打翻了。真应了一句俗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只好到集市上买了一只小黄猫来养。

当我抱着小黄猫跨进寨口的龙巴门时,恰巧遇见村长背着犁铧(huá)牵着牯子牛到田坝去耕地。村长瞟了我怀里的小黄猫一眼,很认真地对我说:“猫和狗前世是冤家,不能养在一个屋檐下的啊。”

我笑笑,不以为然。猫吃鱼腥,狗啃骨头,各有所爱,不存在争食的矛盾。猫捉老鼠,狗看家护院,各司其职,也不存在工作上的冲突,为什么就不能养在一起呢?民间有许多说法,都是缺乏科学根据的,没必要理睬,我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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