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朵花开的时间》作者:郁雨君【完结】 > 一朵花开的时间.txt

影子开口了:“呵呵,你不是说要有第二回就认得我了吗?现在我是你同桌了!”

触电一样,哈小茜飞快地缩回手指,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吮忙抹了一点薄荷精油,然后带着百分之百的清醒上下打量从天而降的新同桌。

天呀天呀,她喘不过气来了!古柯叶这个“小巫婆”,她……她说的话居然灵验了。

眼前分明是那天让她搭车的那个男生。记忆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当以前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真真切切地落到你面前时,好像有一种天然的感觉,让你确定并且固定住这个突然清晰起来的事物。

“我可以坐下来吗?”他笑得魅力四射。

“哦!”在无数带刺的眼神里,哈小茜慌慌张张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等了一会儿,路笛没有坐下来,而是皱起了好看的眉毛:“抹布借我一下。”

“我每天都擦的!”哈小茜大声争辩。

每天进教室,她先要擦干净的就是旁边的一半桌面和椅子,好像古柯叶还会来坐一样。

“那这块黑糊糊的是什么?”

哈小茜心里说:“哪里是黑糊糊的嘛?”

今年愚人节,古柯叶悄悄在她椅子上粘了一块口香糖。她毫无防备地坐下来。

古柯叶高兴地跳起来:“哈,你上当了!太好了,你的好运气要来了。”

后来不管怎么擦总有块浅浅的灰印。古柯叶要拿小刀刮,哈小茜说:“算了,看见它就会想到我是有好运的人呢。”

哈小茜把两把椅子交换了一下,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的好运垫在**底下。

真是个挑剔的家伙!她暗暗嘀咕。不过看看他一尘不染的衬衫领子,身上的衣服散发出阵阵香喷喷的太阳味道,她也就很快释然了。

“拍什么马屁!”宋颂说话带刺,看看朵朵。美女眼泪汪汪的。

林Sir在前面看到交换的一幕,路笛就那样毫不客气地占了干净椅子,真不像个大气的男生。林Sir看他有点不顺眼了,一上来,第一个问题就甩给路笛:“今天我们讲周瘦鹃的作品。你们先不要打开课本,我先提一个很常识的问题,他是什么文学流派的代表人物?呃,我们请新同学来回答怎么样?”

路笛猝不及防,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哈小茜望望他,摇着椅背反复哼一段很短促的旋律。路笛听得耳熟,是《包青天》里的插曲《新鸳鸯蝴蝶梦》。

“新鸳鸯蝴蝶!”他脱口而出。

“差不多,是鸳鸯蝴蝶派!”林Sir让他坐下。喔,这个男生,本来以为是绣花枕头,看来肚子里还有点“货色”嘛。

一个睡觉一个呆坐(1)

路笛坐下了。哈小茜对他笑了笑,可是他面无表情。下意识里,他对女孩的笑容已经有一种警觉,一种反弹机制了。

走到哪里,都有女孩像嗡嗡叫的蜜蜂,试图引他注目,对他展开热情的甜美的笑颜,让他卸开一条门缝,然后削尖脑袋钻进他的世界。她们缠得他头昏脑涨,无论是粉丝,还是**学。

在成为明星以前,已经有一件事让他无法躲避,那就是他的俊秀,像一块磁铁,吸引着无法自制的女孩。

她们梦想和他说话,有机会拍拍他,甚至,手牵手走路。最起码,希望他用那双黑眼睛看她们一眼。

她们甚至会为了他吵架,牙尖嘴利,就算是“死党”也照样翻脸,仅仅是因为路笛无意中多看了谁一眼。

他几乎是逃出上一个学校的,因为他无意中听到了自己的一个绰号——“绿颜祸水”在女生圈子里流传。他背脊一阵发凉,只有一个悲哀的念头:逃!

拍戏的机会正好在这个时候撞上门来。慧眼发掘他的经纪人巫童鼓动得他热血沸腾,他毫不犹豫地暂时休学,接拍了《花儿怒放》这个戏。电影的热映给他带来如潮的好评,还有蜂拥而至的“粉丝”。

开始他很享受走到哪里都被人认出,被人索要签名的感觉。后来他渐渐发现不对了,这一切好像超出正常人能够忍受的范围了。无止无休的尖叫震得他耳膜如风中芦苇,激动的泪水还有口水冲得他站立不稳,还有强行的拥抱,不择手段的跟踪。

有一次他进厕所,突然一个本子顶住他:“路笛,我喜欢你!”他被那个疯狂的女fans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想找一个没人认得的地方安静地生活或者学习。那天,他无意中碰到哈小茜,她对他浑然不知的样子让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这样“木知木觉”的女生,也许就能成全他过那种不被打扰的读书生活吧。

路笛的冷淡让哈小茜不舒罚损过头去,没半分钟,又意识模糊,连惊讶都不能抵挡“睡神”的进攻,辛辛苦苦撑着脑袋,眼神开始呆滞了。

路笛用新版十六烤的语文书,在自己的面前挡起一堵大墙,让那些探究的热烈眼光纷纷落马。

哈小茜睡着了。睡梦中她忘掉了新同桌的来临。睡了一会,也许是脖子酸了,甩转头,脸对着路笛,嘴巴洞开,鼻翼微歙。看着她毫无顾忌的睡相,路笛忽然一阵轻松。太好了,还是个瞌睡虫,一句话也不交换,连没话找话的麻烦都省了。

他们一个睡觉,一个呆坐,谁都按兵不动。

其实哈小茜睡得并不踏实,时时有一根筋吊着,提醒耍持尺度,不要越界。以前,她百无禁忌,睡着睡着,身体就斜过去,一个人占了大半个桌子。

有一次古柯叶笑她:“啊哈,你不适合结婚啊。”

“为什么?”没有一个女孩听到这种话会服气。

“这副睡相,你要另外一个人睡到哪里去啊?”

哈小茜泄了气:“算了,还是一个人过吧,我还打呼呢。”

“瞎说什么呀!”古柯叶连忙安慰,“我爸要是一天不打呼,我妈就一天睡不着。”

当时的古柯叶口不择言,她难道忘了她妈妈是个聋人?

这节课,哈小茜睡得一点也不舒罚下了课,全班女生都奔向一个方向——路笛。“天!”哈小茜还没叫出声,人已经给挤到了墙角。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头顶上暗无天日。

“啊!”嘶堪忍受,“我一你们压扁啦。”

没人理她,大部分女生都忙着嘿嘿傻笑。

一个睡觉一个呆坐(2)

“你能和我握握手吗?”戴小桔颤悠悠地问。

“可以。”路笛保持着一个新生的礼貌和友好,伸出手去,轻轻触了触那个看上去特别矮小的女孩的指尖。

“哦!”戴小桔死死盯着被路笛碰过的指尖,一双眼睛“斗起鸡”来。

“路笛,还有我,还有我,还有我……”一片吵闹。

“我以为这里没人认得我呢!”路笛轻轻叹气。

“怎么会?这里全是你的‘粉丝’!”宋颂叫起来,“你进来的时候,穿着和电影里一样的衣罚我们都在咬舌头,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是来和你们做同学的。”路笛强调。

“太棒了!”巨大的欢呼声、尖叫声还有跺脚声。

哈小茜再次受到不规则的挤压。

“那、那就是说,你天天和我们在一起了?”宁檬结结巴巴,带着哭音。

“应该是吧。”路笛转头看了她一眼。

“哇——”宁檬被“电”哭了。和偶像一个班级,突如其来的幸运,让摔动得泣不成声。

朵朵用尖尖的指甲又掐又拧,这才杀进“重围”。一靠近路笛,她立刻温柔似水,声音里充满爱慕:“你喜欢紫色吗?”

路笛看了她一眼。一个抢眼的女生,那件紫色毛衣隆重而古怪,袖口和门襟缀着长长的毛边,看起来怪熟悉的。

“看不出来?”朵朵羞答答提示,“就是照着你电影里的那件做的翻版呀!”

路笛记起了那场戏。配戏的女生长着一双严肃的黑眼睛,还有洁癖。开拍以前,她递给他一张湿纸巾:“你给我擦擦干净!”这句话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正式拍摄时,他嘴唇绷得紧紧的,唯一的感觉就是两块球体碰了一下,紧接着就弹开了。

导演后来又要求他们不停地调换角度。他们很配合地一次次轻轻触碰,飞速弹开,没有一点感觉。

后来他看到了那些镜头,当初那样麻木的动作,居然剪辑得美轮美奂,让观众看得如醉如痴。

“真会演戏啊!”他对自己说。说不清是夸奖,还是自嘲。

“我喜欢蓝色!”他故意挑最普通的说,“你不觉得紫色是一种特别挑人的颜色吗?”在他眼里,眼前的女孩太浮夸了,根本压不住那样神秘的紫罗兰色。

可是,怎样的女孩才合适呢?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把认识的女孩挨个排了个队,好像没有一个。

“我数过,你一共换了六套行头。紫色的最好看,轮下来就是电影一开始的时候,你穿的那件橙色水纹夹克,蹬着滑板在街上乱窜,记得吗?”朵朵一点也不气馁地说,“后面配上音乐,‘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帅得一塌糊涂!”

“你们更喜欢看我换衣服吗?”路笛有点失望。

第二部戏封镜的时候,他跟经纪人巫童提出:“其实我特别想拍残酷青春的,不是这类只晓得换衣服,一看就假得要死的。”

巫童反问他:“你说,血和漂亮的衣服,哪样更吸引那些小姑娘?”

童姐不幸言中,他现在只能继续假模假式地做漂亮的衣服架子。

“你是考到剧组里去的吗?”后边有个男生问他。

“我是在肯德基里喝可乐,有两个人抢着上来给我名片,还差点吵起来。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两家星探公司的,每带一个人回去就可以拿五十元的提成。”

“哪里的肯德基?”他们齐刷刷地问。

“淮海路,香港广场二楼。”路笛爽爽快快和盘托出。

“你们可以到香港广场排队去了!”角落里挣扎着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这里要挤出人命来了!”

一个睡觉一个呆坐(3)

是哈小茜。

催命也是救命的铃声响了,女生们依依难舍。朵朵悻悻地说:“那下节课你给我们签名哦。”说完,她挽着宋颂走开了。

哈小茜忧心忡忡:“本来这里跟荒岛一样,现在比Esprit特价场还要拥挤,我怎么睡觉啊?”

路笛有点抱歉,拿起哈小茜放在桌上的本子,在封皮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是我写得最认真的一次。”

他发觉哈小茜很奇怪地看着。

“有什么不对吗?”他又在自己的名字后边加上“No.1”,“待会儿,她们又把你挤到角落,你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这是我的新本子啊!”她略带责备,同时把他桌面上的一个本子拿过来,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路笛凑过来看:“弓…小……茜!我总算知道你名字了!”

“给你哦!”哈小茜扔给他。路笛一看,哭笑不得,正是她的本子,上面签着他的名字。成名后,这还是第一次,签名被当做垃圾一样地扔掉。

校园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路笛来了,就在高一(六)班!”快放学的时候,教室外面已经堵满了来要求签名的女生,还有看热闹的男生。

可怜的路笛,唇干舌燥。这一天,他几乎回答了十万个为什么的问题,签了好几百本本子。

人群继续发酵一样膨胀,教室里里外外都黑压压的,场面火爆到失控。比影迷见面会还要糟糕,因为没有膀大腰圆的保镖在关键时候堵起人墙,让他夺路逃走。

路笛胃疼起来,字歪歪扭扭。环顾四周,一张张亢奋的、窥探的、痴迷的脸,这中间只有一张稍微正常的脸。

就是那个对他比较木知木觉的同桌哈小茜。

“我上当了!”他冲着她喊,“我以为这里的女生都像你一样只会读书不会‘追星’,我才来的。”

“什么?”朵朵白了她一眼,“猪才像她呢!”

“结束了好吗?我胃不舒罚明天,明天我保证给你们签。”路笛额头在冒汗,嘶嘶倒吸着冷气。

“最后一个,就最后一个!”在这样的恳求下,本子、书、照片、卡片,还有橡皮,源源不断涌上来。路笛高大的身体越弯越低,像一只可怜的大虾。

可是他没有抵抗,麻木地涂抹着名字。童姐的话一句一句砸在他心上:“对待‘粉丝’要忍耐忍耐再忍耐。记住,花边新闻可能会锦上添花,负面新闻就有可能置你于死地。”

“够了!”一直旁观的哈小茜奋力爬上桌子,先踩退了把手死死撑在那里不肯撤退的朵朵和宋颂。她们看了一眼又一眼,怎么也看不够。他完美的眉毛、完美的鼻子、眼睛、嘴巴,比电影和碟片里更加Handsome。

“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啊?人家现在胃疼得要命,快撑不住了!”哈小茜喊着叫着,脸上一阵尖利的疼痛。朵朵和宋颂一起扑上来又抓又骂:“疯婆子!”

哈小茜好像变了一个人,非但没有给吓退,反而放开喉咙叫:“要签名是不是,一个个排好队,我来替你们签!”

亲爱的古柯叶好像就在身边,她目光闪闪盯着自己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不要逆来顺受。大不了打上一架,人家下次就不敢欺负你了!创可贴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路笛乘机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出去:我被围困,help!

不到十分钟,童姐十万火急地赶到了。她带着镇静的微笑,一路撒着路笛的照片。人群朝两边散开,两个强壮的男人半抱半拖着路笛离开教室。

朵朵抢到一张,正是路笛穿苏格兰服饰的那张。

“哇,路笛和我穿一样的裙子耶!”她得意地叫起来。

这句话钻进路笛的耳朵,分外刺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哈,我真的成了‘呕像’!”说完,他一头扎进童姐紧急递上来的塑料袋,吐得昏天黑地。

车子慢慢开在校园里,一路有人啪啪啪拍车窗,喊着路笛,生离死别一样。路笛虚弱地抬起眼皮,眼睛慢慢睁大。不远处,哈小茜僵持在自行车上,被一群怒气冲冲的人扳住了车龙头,勾住了轮胎,还有人指指戳戳。

“她们疯了,会吃了她的!”路笛呻吟一声,“让我下去!”

“你疯了?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抢救’出来。”童姐加大油门,“这里不是野蛮女生,就是那种呆呆的丫头。算了,我帮你再找一所新学校。”

“不!”路笛扑到后车窗,眼睁睁地看着哈小茜被她们拉下车子,摔在地上。他几乎看见她流下眼泪,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混蛋!”他一拳捶在自己胃上,仰面倒下。

谁遇到你谁倒霉(1)

清冷的盥洗室里空荡荡的,哈小茜摘下眼镜,拧开了龙头,撩了几捧水冲了冲脸,**地抬起头。她看见镜子里有一张女海盗的脸,眼睛冷酷地眯着,一条触目惊心的长长的抓痕,从左脸颧骨一直蜿蜒到下巴,嘴巴咧着。

啪嗒,一个轻微的声响。

“看看这张脸,真的好恐怖。”朵朵突然在她身后冒出来,手里举着一台小巧的数码相机,透过取景框注视着她。

“我会不惜工本费打印出来的!”朵朵欣赏着机器里定格下来的画面。

哈小茜抖了一抖:“你想干什么?”

“要是他看见了,会不会做噩梦呢?”朵朵啧着嘴巴摇着头,“‘恐龙’中的‘恐龙’啊!你最好给我远离他。”

“随便你!”哈小茜用手掳了一把脸,吐了口口水,一脸无所谓和自暴自弃。

“那就等着瞧!”朵朵嫣然一笑,“我改主意了,想想看,如果把你这张嘴脸登在《明星周报》上,标题写上《花儿怒放——路笛女友最新曝光》,他就该由偶像变‘呕像’喽。”

砰!盥洗室的门被朵朵甩得震天响。空气绸子一样抖动起来。哈小茜耳朵边一阵嗡嗡声过后,随手要去拿水池边上的眼镜。

眼镜不见了,它两脚朝天,镜片已经与坚硬的地砖“亲密接触”了。

哈小茜深一脚浅一脚在路上走。透过右眼镜片上不规则的裂缝看出去,整个世界像一只大大的蜘蛛网。自行车两个车胎全给她们踩爆了,只好扔在车棚里,明天再说。

眼镜是捱不过去的,一定要弄好。她搜集身上零零散散的钱,总共不超出三十元。她在一家小眼镜店前兜了一会儿圈子,进去就说:“我要最便宜的镜片。”

哈小茜抱着书包等那个师傅磨镜片,好像只打了一个短短的瞌睡,天就黑了。修好的眼镜搁在玻璃柜台上,一只镜脚悬空着,有点跛脚的样子。

没有办法,新配的那个镜片不是超薄,所以好重。哈小茜试戴了,镜架老是往左边倾。

“我劝你还是再配一块超薄的,”老师傅好心劝她,“要不真没法戴。”

“暂时也只好这样了。”她叹口气。

一路上,镜架歪歪斜斜,她只好一直用左手托着镜架。要不,她的脸看上去就是歪的。

“这样下去不行,得问家里要钱。”

哈小茜沮丧地回家。只有厨房亮着暗幽幽的小灯。她往厨房望了望,外婆挥舞着锅铲,灶台上放着一盆等待下锅的老豆腐。

“外婆!”哈小茜怯怯地叫了一声。

外婆是家里的“老太后”,一把手,回家一定要记得第一个向她请安,不然她要大发雷霆,骂得你耳朵褪茹皮。老妈是她手里的糯米团子,被她随便拿捏,从小听话一直到现在。而老爸因为家里是三兄弟,按照当地人的习俗,做了倒插门的女婿。以前住没有煤卫的老房子,老爸天天要负责倒痰盂。

“鬼叫啊!”外婆回过头来,“叫起来像只猫,饭都白给你吃了!”

“手脱臼了,眼镜不晓得扶扶正?”

哈小茜心一横,索性说出口去:“我眼镜坏了,要重配,只要一片超薄片。”

说完,她屏气,准备承受一连串愠怒的责问。没想只有一声冷笑。

外婆啪地关掉煤气灶,推着她往客厅走:“喂喂,下岗的朋友,缴钱的生意来啦,你来摆平你的宝贝女儿,我老太婆是摆不平了。我没钞票,你们总共交给我多少钞票?老了老了,我用不着你们一分钞票,还要倒贴钞票。我上辈子作孽哦,摊到你这种没本事的女婿,现在连每个月可怜的工资也保不住,回来吃我的老米饭……”

谁遇到你谁倒霉(2)

在外婆一连串“钞票、钞票、钞票”的责骂中,头昏脑涨的哈小茜被连推带搡进了客厅。

客厅里黑漆漆的,角落里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

“爸——”哈小茜叫了一声。

外婆开了台灯:“啊哟,派头大得抽上中华了。”

“人家送的。”老爸瓮声瓮气。

“这种人情我也会做。送两包烟,讲两句软话,再落几滴眼泪。你就受不了了,胸脯拍得乓乓响,争着抢着要下岗。”

“妈——”老爸有点委屈,“人家和老公刚刚离婚,一个人带个小孩,日子比我苦。”

“噢,你自己没有老婆小孩啊,你怎么去心痛别人家的女人?”

老爸把烟摁了,忍气吞声,对哈小茜笑笑,尽量平静地吩咐女儿:“洗手,吃饭。”

桌上只有青菜豆腐汤、拌海带,老爸到厨房端了一碗五香爆鱼。

外婆劈手夺下来:“这是留给我女儿吃的,她还在为钞票加班呢。”

“我不吃就是了,我给我女儿吃!”老爸声音也响了。

“吃吃吃!”外婆没好气把碗一丢,“有你这种爹,生得出什么好货色!一天到晚只晓得睡睡睡,像猪。”她返身进厨房,又甩出一句,“喂猪猡还好卖钞票呢。”

老爸夹了一块最大的爆鱼给哈小茜:“吃!”

哈小茜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肚子在咕咕叫,却一点没了吃饭的心情。

“脸上怎么回事?”老爸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看。

想起了朵朵她们,还有外婆,一颗眼泪砸进饭碗:“爸,我是不是好讨人厌?”

“胡说。”老爸说,“这种话爸爸可不爱听。”

“你下岗了?”

“是啊!”爸爸长长地叹息一声,“这些天都在外面拼命地找事做,所以没多少时间陪你和你妈。”

“会找到的。”哈小茜鼓励老爸说,“没找到就省一些,没事。”

老爸欣慰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他眼睛定住了,伸出手来抬起女儿的下巴:“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没有!”

“能忍就忍吧。”爸爸叹气。

“嗯。”哈小茜乖巧地点头。

晚上,趁外婆洗澡,哈小茜忍不住给古柯叶打电话:“被你说中了,来了个新同桌,就是你看到过的那个男生。他居然就是那个演《花儿怒放》的路笛。”

“哇!“古柯叶在那边跳起来,“太好了,天天大饱眼福。”

“好什么呀,”哈小茜抚摸着脸上的抓痕,“跟你不好比!”

“啊哈?”

“你还能罩着我,让我安心睡觉。这人来了一天,就天下大乱。”

“怎么说?”

“我和她们打了一架。”哈小茜把白天的事情全倒出来了,最后大叹了一口气说,“唉,我到现在也没想通,他怎么会挑我做同桌?”

“事实证明他有眼光,没有白白选中你。关键时候,还不是你出马罩着他?”古柯叶拍掌叫好。

“她们把我推倒在地上。朵朵警告我说,只要他做我同桌一天,我就是全体女生的‘公敌’。”

“她有病!喜欢什么就要独占什么?你还记得有一次我和她撞衫,她趁体育课的时候把我那条裙子剪了一个洞?别理她。就和帅哥坐在一起,还要搞好关系,活活气死她们!”

“哦——但愿他被吓退了,明天不会来了,”哈小茜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我还是情愿一个人坐。”

“我打赌,这个路笛,你想推也推不掉喽……”

“喂,闲话少讲点!你老爸没工作了,我付不起电话费的!”没想到外婆这么快就洗完,连煤气费也要一起省啦?

爸爸忍无可忍:“你有完没完?是不是要全世界都知道?”

谁遇到你谁倒霉(3)

家里硝烟又起。

古柯叶一听赶紧说:“我打过来!”

“不用了。”哈小茜惶惶的。

“啊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古柯叶挂了电话。

那边外婆大叫大嚷:“你有本事拿一万两万钞票回来给我看!”

“你等着!”爸爸拍了一下桌子。

哈小茜吓一跳。

爸爸进屋来,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明天去把镜片配了。”

哈小茜觉得好抱歉。那是爸爸一个月的烟钱,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

惊天动地两下铁门响,爸爸和外婆都不见了。哈小茜哭着给在公交公司做调度的妈妈打电话。

妈妈默默叹气:“我知道了。你把门关好,先睡吧。让爸爸出去散散心,外婆肯定到姨婆那里诉苦去了。你姨婆陪她搓两副麻将,输给她个十块八块的就没事了。”

做完所有的作业就睡觉,已经快十二点了。半梦半醒中,哈小茜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鱼,眼睛努力地一开一闭,一闭一开。

踢踢踏踏,客厅里好像有一群人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地来来回回。不一会儿,动静越来越响,越听越真切,又是搬凳子拖桌子,蹭得地板刺啦刺啦呻吟。半夜三更,听起来心惊肉跳。

梦是一个口袋,想象一下当你被包裹得好好的,突然间刺啦一下被刺破的感觉吧。

刹那心惊,仿佛一条鱼被激浪冲出水面,不能呼吸,猛烈反弹。

哈小茜醒了,猛地坐起来,喉咙像被箍住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爸爸突然敲她房门:“吵醒你了?是几个朋友,准备来几圈麻将。你只管睡好了。”

膝盖停止了抖动,心跳变得匀速。哈小茜拍拍胸口,哗地重新倒在床上。

外头怎么有几个粗嘎嘎的男人声音在吆喝——

“一二三,起!”

“后边的抬高一点!”

“当心屏幕,划破卖不出好价钱了!”

这架势,哪像玩麻将,倒像拆家当。

一个人凶巴巴**来说:“冰箱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给我倒出来!”

“我自己来!”爸爸急急说着,一阵窸窸窣窣,全是包装纸的声音。

哈小茜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头越压越重。她使劲咽了口唾沫,三下两下套好衣裤,用手指拉了拉乱糟糟的头发,然后赤着脚挪到门口,悄悄推开门。

哈小茜的眼睛一下放大了。客厅里一片兵荒马乱、人仰马翻,立柜空调已经五花大绑,几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正又推又抬。

北面墙角的冰箱已经移开,一个男人正趴在底盘旁边穿绳子。靠近墙角线的地方,那台松下彩电搁在地上。

哈小茜的心跳到喉咙口。

“爸!”蒜叫。

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爸爸红着眼睛,满身酒气:“对不起!那一把我以为我会赢。唉,我看走眼了,曼联居然在最后一分钟踢进自家门口一个乌龙球!”

哈小茜满脸惊恐。爸爸平时偶尔玩一两把足球彩票,没想到他今晚居然孤注一掷去赌球。他身无分文(家里的现金全给外婆攥在手心里),就拿家里的电器做了赌注。

爸爸喘着粗气。他的样子,好像就是哈小茜背得滚瓜烂熟的两句课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可那是多么可怕的一记爆发啊!

那帮赌徒手脚麻利,龙卷风一样刮走了彩电、冰箱、空调。

“老太婆会和我拼命的!”爸爸草草收拾了几件衣服,“这些年,我活得太窝囊了,被你外婆管头管脚。”

爸爸提着包,过来抱抱女儿:“这样也好,逼着我出去闯一闯。爸爸到广州去找朋友,没事的,叫你妈妈放心。我一安定下来就会打电话回家。”

谁遇到你谁倒霉(4)

哈小茜靠在爸爸胸口,脑子一片空白,泪水像瀑布一样冲出眼眶。

“等我把这个窟窿填上,不,等我有能力让你们母女过上好日子,我会回来的!”爸爸走到门口穿鞋子。

“等等!”哈小茜飞奔回房拿出那张纸币,硬塞进爸爸的口袋。

爸爸脸色大变,狠狠呸自己一口,粗暴地把钱甩出来:“我是个混蛋!”

哈小茜呜咽着坐在地板上,生平第一次对着爸爸的背影喊:“我恨你!”

爸爸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回头。

外婆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已经流干的哈小茜。她第一个反应是去打110。哈小茜从地上弹起来,猛地按住了电话。

“作死啊!”外婆说,“怎么回事你快说!”

哈小茜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没有爸爸了。这下,你可以开心啦!”

一夜无眠。上完夜班的妈妈一大清早就赶了回来,心疼地摸了摸哈小茜受伤的脸。不过她已经没有力气问那么多了。她给女儿做了蛋炒饭,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她拼命地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外婆也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哈小茜知道,等她离家之后,妈妈和外婆之间会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

她昏昏沉沉地走在路上,任那副眼镜歪着。她已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看上去有多么糟糕。眼睁睁地看着102路车过去了,100路车也过去了。满车厢的人让她眼花缭乱,嘶想和他们争,也没有力气和他们争,她索性慢慢地走着去上学。

迟到,当然是迟到。

挨骂,当然是挨骂。

身边的座位是空的。那个大明星没有来上课。不过这也正常,上课对他而言不过是形式而已。而且,这些对于哈小茜来讲已经微不足道了。她脑子里想到的只是爸爸。爸爸会去哪里?爸爸何时才会回来?爸爸到底还会不会回来?

下午快上课的时候,路笛敲窗。哈小茜给他开了教室后门。他的腿好长,蹬着漂亮的“NIKE战靴”。

刚坐下,他就问哈小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你最好离我远点。”哈小茜木木地说,“你是个倒霉蛋,谁遇到你谁倒霉!”

“要是所有的女生都像你这么想该有多好!”路笛一面说一面龇牙咧嘴。

“你又怎么了?”哈小茜感觉出路笛有点不对劲。

路笛朝他做一个禁声的手势,低声说:“上学路上躲记者,还有两个不要命的女生,把脚扭了,当时疼得都不能呼吸了,所以才会旷课。”

“现在好些没?”

“没。”路笛说,“那些医生,越治越痛。”他慢慢撩起裤脚管。哈小茜倒吸一口气。路笛的左脚踝肿得像馒头。

“我倒认识个好医生。是我好朋友的爸爸,你可以去试一下。就是远了点,在浦东那边呢。”哈小茜好心建议。

“你陪我去?”路笛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哈小茜没法拒绝那么期待的眼光,只好点了点头。

欠你一声对不起(1)

放学后,哈小茜和路笛一前一后地走。按路笛的建议,她先叫了一辆出租车等在校门口。没一会儿路笛就出现了,他缩着脖子、竖着领子,东看西看,跟着人猛地往车里一扎,像大片里的间谍。

“你累不累?”哈小茜没好气地问他。

“那还用说?”他无可奈何地回答。

车开了,两人一路沉默。

过了好久,路笛才对哈小茜说:“你怎么还不骂我?”

哈小茜吃惊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今天不开心。”路笛看着她的脸说,“我欠你一声对不起。”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哈小茜伤痕犹在的脸。

哈小茜连忙躲开了,说:“你别瞎想,是我家里出了点事,所以才会不开心的。”

“什么事?”

“我爸爸离家出走了!”哈小茜只说了半句,就哭了。

她想象着现在空了一半的家里,外婆打雷一样喊,妈妈瑟瑟发抖。她还有点想老爸,想他天天把菠萝切成片,浸在盐水里,然后一片一片送到老婆和女儿的嘴里,味道好甜。

路笛不知道怎么安慰面前的女孩。她哭起来一点也不楚楚可怜,嘴巴张着,眼泪噼里啪啦不间歇地掉,就和睡着的时候一样肆无忌惮。

他只好不断地送上纸巾让肆了眼泪擦鼻涕。“嘿嘿,告诉你一个秘密。知道我为什么拍戏吗?因为我有一个超级购物狂的老妈。”

路笛那个对GUCLL的鞋、普拉达的皮包、夏奈尔的香水,相思成灾的漂亮妈妈,平时总是如饥似渴地趴在各种邮购目录上勾勾画画,于是家里每天门铃声不断,被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塞满了。

爸爸填不满妈妈的财政赤字,十六岁的儿子前仆后继,童姐总会及时补上妈妈在信用卡上的透支。两个女人结成亲密联盟,路笛有了拍不完的戏,妈妈也有了用不完的钱。真是“良性循环”啊!

“好了!”哈小茜抹完了路笛的一包纸巾,很识时务地停止了流泪。

她戴上眼镜,深呼吸,伸了个懒腰,咧开嘴巴笑了。

路笛也笑了。这个女生哭啊笑啊都爽爽快快,好比噼里啪啦一阵大雨,接着,太阳就毫不含糊地升起来了。

“哈,你是第三眼美女!”哈小茜刚刚摘下眼镜,他发觉单眼皮的她睫毛竟然又长又翘。

“如果帮得上忙,我一定愿意帮你。”路笛很认真地说。

“如果真要帮,你就戴着面具来上学吧。”哈小茜说。

正说着,路笛的手机响了。童姐的声音十万火急地传来:“你在哪里?我车子在校门口等你半天啦,还不出来?”

“我早出来了。”路笛说,“现在和哈小茜一起去浦东。”

“你在搞什么鬼?什么,浦东?”童姐大吃一惊,“我小看你旁边的那个‘丑八怪’了,居然有本事骗你一起去浦东!你马上给我掉头回来!你说!你到底有没有敬业精神?你知不知道我替你争取到今晚的通告有多么不容易……”

路笛插不进话,童姐越讲越快,又尖又高的声音像子弹,呼啸着擦过就在身旁的哈小茜的耳边。

“路笛,我离你远一点好了。”哈小茜的脸涨红了。

“为什么?”

“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像‘丑八怪’了!”哈小茜低头,一滴眼泪,啪地掉在鞋面上。

路笛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粗重、这么笔直掉下来的眼泪。他看看她,狠狠心把电话按掉。

哈小茜有点局促地缩在座位里。

路笛吐一口气说:“你知不知道我的悲哀呢?我最悲哀的就是我长成这个样子。多少人因为我的外表而忽略我其他的一切。人们会轻易地原谅一个弱智的美女,夸奖她多么天真透明。却对一个帅哥的努力和实力视而不见,嘲笑说这个靠脸蛋吃饭的家伙,不折不扣是个‘绣花枕头’!你看着,我迟早会跳出这个圈子!”

欠你一声对不起(2)

“啊,你将来不演戏了?”哈小茜吸吸鼻子。

“也许吧,反正我高考的第一志愿肯定不填艺术类。”

手机又响了,童姐不屈不挠打他电话。

“你还是接一下比较好。”哈小茜有点不安,“她真的会以为你出事了。”

这回,路笛没容对方开口抢先说话了:“我脚崴了,哈小茜带我到浦东去治疗,好了,放心,可以挂了吧?”

童姐就是不放过他:“你给我先掉头回公司。我已经给你挑好了一个新发型,挺费时间的。其他的嘛,完了再说。”

“做完理疗,我直接上造型师那里去。”

“不行!你以为电视那么好上?光我请客喝掉的咖啡,都够你泡澡了!”

“我脚肿得厉害!”

“没关系,茶几挡一下,不影响你形象的。黄金档期,多少人争着上呢。乖,听话,我在公司等你。”

“今达公寓11号3幢111室,我治疗完后你来接我,应该来得及。”路笛说完,索性关掉了手机。

哈小茜没头没脑地说:“其实做蜗牛最幸福,背着卧房,一边走一边吐口水玩。累了呢,就停下来,头颈一缩就可以躲到房间里睡觉了。”

“喔?”路笛若有所思,“很特别的念头!”

“我是个睡包,顶没出息了。你最好不一我传染!”说着一个酣畅淋漓的哈欠说来就来,泪花顺着饲梁滑下来。

“能睡是福哦。”想起刚刚结束的那部戏,路笛深有感触。因为是小成本制作,他老是怕镜头不能一条就过,浪费昂贵的胶片,弄得心理负担特重,夜夜失眠,眼睁睁看着时间在夜光表上一圈圈划过。

“你觉得幸福吗?”哈小茜问路笛,“朵朵她们说做偶像,像你那样,不要太幸福哦!”

“有时候幸福。”路笛说,“有时候又觉得一点也不幸福。童姐说:‘把你捧红了,我才有好日子过。’老妈说:‘儿子,我就跟着你享福了!’你看,一个拿我做幸福的赌注,一个把我当幸福的资本。”

哈小茜忽然觉得路笛很可怜,罩在他身上的光环其实全是他的枷锁。那么,自己算不算可怜呢?

“外婆说我的幸福就是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丈夫,过上好日子。”

“太老掉牙了。小孩的幸福不应该由大人来设计吧?幸福最主要是自己觉得开心。”

“对喔,做真正的自己,就会开心。”

路笛禁不住捏捏哈小茜的手:“我们要是兄妹该多好!”

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有人敲车窗:“喂,别亲热了!”

他们下了车。古柯叶从头到脚打量着路笛。

哈小茜推推她:“快带路啦!”

“嘿嘿,让你两肋插刀的家伙,我还不得好好验收一下啊!”古柯叶一阵乱笑。

进门就看到了古爸爸。哈小茜很亲热地叫她老柯。老柯的眼球有一点透明,像玻璃一样反光,乍一看不像盲人。他好像感觉得到路笛的诧异。“呵呵,我的瞳人像一面清漆被刮伤的镜子,看起来是好的,但收不到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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