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开口了:“呵呵,你不是说要有第二回就认得我了吗?现在我是你同桌了!”.3
路笛复出了。令他开心的是,这回他可以自己做主挑选剧本。路笛就这样演出了有生以来最过瘾的一个角色:专门把弱小的女生从忧伤中拯救出来的天使。新片定在浪漫的情人节公映。各大音像店告急,路笛白衣胜雪、纯净微笑着的招贴画,几乎被影迷们买光了,这部新片呈现未映先红的态势。
不做偶像也不幸福(2)
最为路笛感到高兴的人大概就是哈小茜了。
“等着看你的新电影,我保证不打瞌睡!”她发过去一条短信,路笛没有回音。
报纸上说,路笛的新片《天使梦见幸福》近日将作小范围试映,邀请记者和部分路笛的影迷率先观摩。
“给他打电话!”看到这个消息,古柯叶兴奋极了,“他肯定邀请我们!”
哈小茜满怀喜悦,拨通了那个久违的电话。
“喂?”传来的却是陌生的声音。
“我……我找路笛。”
“是联络新片发布吧?请问哪家媒体,我是路笛的助手。”
迟疑了一会儿,哈小茜说:“我是他的同桌。能告诉我路笛现在的联系电话吗?”
“对不起!”声音又干又硬,“无可奉告。”
哈小茜慢慢放下电话。
“看我怎么收拾他!”古柯叶跳起来有三尺高,“他凭什么又高高在上不理人了?”
中馨广场的透明演播室里,佩妮站起来和路笛握手:“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
外面看热闹的人群突然乱起来,一个瘦高结实的女孩子拨开人群,冲破保安的阻拦,敲着玻璃墙气愤地喊叫着:“路笛滚出来!滚出来路笛!”
玻璃幕墙是隔音的,可是路笛还是看见了古柯叶。她闹腾的动静实在太大。他请助手带她进来。
“你怎么来这里了?”他很意外。
“来让你知道是谁为你创造了今天的奇迹!”
“是我的‘粉丝’啊!刚才我在节目里说,我会永远珍藏那封一千多个女孩书写的热烈文字。”
古柯叶冷笑:“你以为一千多个女生会自动乖乖地排着队在请愿联盟上签名吗?好,我告诉你,如果有一个人能让啊哈这样的超级瞌睡包几天几夜不睡觉,那个人就是你!”
“我?!”路笛吓一跳的样子。
“你不知道她有多难!学校里的那些女生你是知道的,她们被朵朵串通,没有一个人给她签。她只好发疯一样跑到别的学校,只要组织观看过《花儿怒放》的学校她都去跑。她举着电影的海报,上面写着口号:‘喜欢路笛吗?喜欢路笛就为他做些什么吧。’市三女中的门房不让她进,她守在门口一个下午,抓住一个问一个。我都不敢这样做。啊哈的脸皮胰我薄十倍,可是她豁出去了呀,还逃了几天的课。这辈子她没逃过课。
“你以为那么感人又有水准的请愿书那么好写啊?啊哈躲在我家里,通宵不睡看了多少遍《花儿怒放》,还有又臭又长的《紫罗兰学院》,她从头看到尾居然连瞌睡都不打,真是奇迹!我一觉醒来看她还在电脑前敲啊敲,脸烧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我说啊哈你成仙了,两个晚上不睡觉?为他至于吗,值得吗?啊哈说:‘值得。路笛给过我一个奇迹,难道我不能还他一个奇迹?’”
“公司打印了所有的名字给我看,没有她的名字啊!”路笛吃惊极了。
“我现在就指给你看!”古柯叶随身携带着那封《路笛复出请愿大联盟》。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路笛终于看见几个斜斜的淡淡的铅笔小字——同桌:哈小茜。
“我怎么一直没发现?”路笛自言自语。
“因为你没把她放在心上。我为啊哈难过……”
有个男生为我哭(1)
哈小茜成了全班的焦点。她收到了路笛新片的试映礼请帖。路笛的天使造型给做成水晶浮雕效果衬在底上,叫人弹眼落睛。她开心地打开,时间、地点的下面,路笛的字迹清秀洒脱:
亲爱的啊哈(可不可以也这样叫你呢?古柯叶说这是同桌的专利),请相信,我这次表演得特别出色。来吧,你肯定没有打瞌睡的机会。我会提前在门口等你。
永远的同桌:路笛
她看了又看,嘴巴笑得合不拢。
戴小桔过来,打断了她的陶醉:“你帮我到工具间拿几把扫帚好不好?”
“好喔。”哈小茜满口答应。戴小桔那么小的个子,怎么扛得动又长又沉的扫把?
工具间在操场的角落里,是个暗间,利用了领操台底部的空间。每个班级的卫生员都有钥匙,门口挂着登记本子,进出自己登记时间和工具进库出库的数量。
“你帮我挑几把好点的。”戴小桔叮嘱,“我去拿簸箕哦。”说完人一闪就不见了。
哈小茜突然觉得屋子暗了。啪嗒,上锁的声音。
三个女孩在外面欢呼:“哈小茜,帅哥轮不到你去看喽。”
“放我出去!”哈小茜踢门。
“等我们看完帅哥了自然会放你出来。”
“可是就一张请帖怎么用?”戴小桔尖尖的声音。
“是喔,我们又不能把它一分为三。”宋颂发愁。
“这有什么难?”朵朵说,“我们可以轮流进去,然后跑到厕所,把请帖往下扔。”
其他两个热烈地称赞朵朵又漂亮又聪明,三个得逞的“骗子”皆大欢喜,扬长而去。
哈小茜大喊大叫,无奈工具间太偏僻,离教学区太远。末了,她只好自己试着解救自己。她用尽全力撞门,撞一下,脑袋嗡一下,眼前一黑,那扇薄板门也晃一下。
撞了差不多有二十几下,哈小茜头痛欲裂,颓然地瘫倒在工具堆上……
路笛几乎等到最后一秒。电影试映已经结束,灯光亮起,掌声久久回荡,一百多名先睹为快的记者和粉丝们有节奏地呼喊着路笛的名字。
童姐连拉带扯,把他拖进会场。路笛坐在中间的位子,眼睛依旧热切地在场子里扫了又扫,渐渐转凉。他看到了古柯叶,看到了朵朵她们,就是没有哈小茜。哎呀呀,小睡包,今天你怎么可以睡过头?
导演对他的演技赞不绝口:“《天使梦见幸福》绝对是路笛从偶像派跨入演技派的转折,他难以置信地表演出了一个特殊的梦游者,迷糊而又执著地捕捉幸福的整个生命轨迹……”
话筒从导演手里转给路笛。他边想边开口:“我要感谢一个女生。嘶是睡美人,也不是城堡里的公主,她只是一个小睡包,总是苦恼着睡不醒的女孩——”
他最后一次在会场里搜索,她没有到。
此刻,哈小茜就在会场的外面,冷得发抖。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她拼尽全力撞了多少次门,她难以置信地撞开了工具间的木门,一路冲到这里,却冲不破保安有力的臂膀。
没有请帖,进去免谈。
你说认识路笛?那他认得你吗?全上海的小姑娘都说认得路笛,我能统统放她们进去?
你要等就等吧。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去。天冷了,要看路笛,买盘正版碟片,家里舒舒服服地看去。
路笛继续在发表感言:“很困难的处境里,是她伸出手来拉我,奋不顾身,全无保留。她已经为我做得太多太多,超出了我的想象——”
哈小茜站在大门边上,哆嗦得像生病的小猫。她双手抱住肩膀,眉梢上有了一点白雾,脸已然冻得通红,紧紧咬住的嘴唇因为长时间寒冷而显出微紫的颜色。外套领子被她拉得很高,但是风还是从领子的缝隙里呼呼钻进去。
保安不时拿眼瞟着她。
“是他请我来的!”她哆嗦着,却不退缩。
会场里还回荡着路笛的声音:
“她说幸福很透明,说出来就有了,说不出来心里也能感觉到。她告诉我幸福就是开开心心做自己。她酣畅淋漓地打哈欠的样子,让我感觉到幸福可以简单到不用任何形容词,却依然生动!”
哈小茜头发凌乱,被寒风肆意摆布着。
保安招招手:“这样吧,你到里面走廊等他,那里风小些。”
她想挪动脚步,可是一个趔趄。保安上前,扶了她一把。转过幽暗的楼梯拐角,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悠长明亮的走廊出现了。
“我们同桌的时间不长。我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呼呼大睡。忽然她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我毫无顾忌地熟睡。她坦然甜蜜的样子让我确信:她梦见了幸福!”
走廊里,渐渐回暖的哈小茜倚靠着墙壁,实在是太累了,浑身疼痛。可是嘶敢坐下来,不敢给自己一个打瞌睡的机会。她帖外面的行道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能不能给我一种幸福叫安静
能不能给我一种幸福叫自然
能不能给我一种幸福叫相知……
世界刹那间黑透了。嘶停地下坠,下坠……
被簇拥着出门的路笛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哈小茜靠着墙,像马一样,笔直地站着睡着了。她睡得真香哦,酣畅淋漓、无忧无虑地笑着,对身边的喧嚣充耳不闻,好像一切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从没看过这样深度的睡眠,旁若无人的睡眠。一个人要不是累极了,怎么能够以这样的姿态,“挺拔”地熟睡?
“嘘——”路笛把手指使劲摁在嘴唇上,像头一回见到哈小茜那样,轻手轻脚走过去。
“来,我们回去睡!”哈小茜的头重重垂到他微宽的肩上,呼噜的声音越来越古怪。
有个男生为我哭(2)
轰然倒地!
路笛一动不动。两天了,他一直以这个姿势,目不转睛守着哈小茜。谁拉他,他就死死扳住床架,好像和它已经血肉相连。
一千次一万次,他在心中拼命呐喊:“求求你,求求你睁一下眼睛,活过来,活过来好不好?”
小茜的妈妈心事重重地和从广州赶回来的爸爸并排坐在走廊。外婆坐在她们对面,眼睛红肿。
“我真作孽啊!”外婆无数次忏悔,不断伤心落泪。哈小茜是无辜的,从小到大被她一千遍一万遍地骂:“睡睡睡,下辈子别做人了,你就做一头猪吧!”
现在哈小茜真的睡得太沉了。手术进行了十几个小时,医生万分小心,犹如踏进雷区。小茜的脑部,潜伏着一个自娘胎就带出来的瘤。哈小茜在长,它也在长,在她的眼皮上压上越来越重的大石头。
“她的视力一直没有受影响,已经是个奇迹了!”结束工作后,疲惫不堪的医生宣布,“我们尽力了。那个东西粘连得太久,我没有把握到底完全清除干净没有,但愿她会苏醒——”
哈小茜的妈妈放声痛哭。
爸爸低头捏着哈小茜的明信片,女儿讲了一个故事给他听:
扮演超人的里夫在一次马术比赛中摔断了颈椎。
儿子威尔问妈妈:“爸爸的膀子动不了?”
“是的。”
“腿也不能动了?”
“是的。”
威尔停了停,显得有些沮丧。忽然他显得很幸福的样子,叫道:“但是爸爸还能笑呢!”
爸爸笑一笑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觉得,最糟糕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我们等你回来,一家人在一起,天伦之乐是什么也比不上的幸福!
古柯叶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她只是在打瞌睡!”
“她肯定会醒的,会醒的!”路笛表情越来越坚定地宣布。凤凰台的刘海若都被宣布死亡了,不是照样活转回来,还开始写日记?哈小茜没有理由不醒过来。她只是被石头压得太久,要好好休息一下。
哈小茜那可怜的妈妈抓住路笛冰凉的手,好像这个男孩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路笛和哈小茜说话:
“嘿,第一次见到你打哈欠,真是惊呆了,哪有人这样惊天动地的!”
“我现在要的幸福,就是你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笑!”
“傻姑娘,你一定会醒过来,长很多很多皱纹,生很多很多孩子,幸福地生活着。”
……
一朵泪花在她的脸上溅开。
路笛吸吸鼻子,俯下脸,双唇轻轻、轻轻地降落在她安静的额头。
哈小茜的眼皮动了一下。
路笛的心几乎要冲出喉咙。他细心地拂开了女孩面庞上的几丝刘海,深深呼吸,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睛、脸颊……
哈小茜的手指动了,然后整只手掌,然后整条右臂,然后肩膀,脖子也动了,仿佛大雨过后,一大片麻酥酥的小草“刷刷刷刷”地的钻出地面……
“对不起,”睁开眼的一刹那,哈小茜忍住剧烈的头疼,耳语般问他,“我睡了多久?”
“七天!”路笛差点脱口而出。
可是男孩稍微定定神,控制住欣喜若狂的心跳,轻声回答她——
“很短很短哩,只有……只有一朵花开的时间……”
我的裙子
睡着了
我永远忘不了你偷偷展开裙子的一刹,你闭起眼睛笑了,那种笑容很奇妙,到现在我还记得。长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就要苏醒的花蕊……”
爽愉在流眼泪?
“爽愉,快下来喔,我们要出发啦!”
妈妈的声音在午后的小巷子里清亮欢快得像一串铃铛。
爽愉从小阁楼的小窗探出脑袋,看见妈妈正仰着脸,唇彩一闪一闪。鞭炮放过了,也把过去的晦气阴霾全赶跑了吧。旧屋子里的东西都不要了,卫叔叔有一个现成的家,虚席以待一个女主人。
隔壁弄堂收旧货的老罗满载而归,妈妈迫不及待点着满屋子旧家具,“要什么,统统拿走!”那神情,就像一个全心全意奔向幸福的小姑娘。
45岁的“高龄”,遇到心仪的“白马王子”,迅速成婚,搬出了蜗居多年的弄堂,一改多年灰头土脸的弃妇形象,妈妈是要好好扬眉吐气一番了。
爽愉清清淡淡的笑,属于妈妈的心酸的浪漫呵。
妈妈的高跟鞋颤巍巍地攀上窄窄的楼梯,看见女儿瘦长的身体晃荡在麻袋一样宽大的卡其衬衫里,呆呆坐在双层铺的上铺,整张脸埋在棒球帽的阴影里,下巴上,分明挂着一颗粗大的泪水。
“爽愉!”妈妈有些恍惚了,是爽愉在流眼泪?
真记不得她什么时候哭过,除了小婴孩时代。丈夫把她和一双女儿当破麻袋一样扔掉,她缩在屋子里哭得六神无主,爽愉做了饭重重拍在床头柜上。“我就不喂给你吃了!”
背着灰灰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去找她们的老爸,拍门拍疼了手掌只拿回来缩了水的生活费,爽愉只轻描淡写地说:“老爸真会生产,一眨眼又落地了一双小讨债!”
甚至灰灰的葬礼上,爽愉都是超级冷静的,摇着哭得东倒西歪什么也不能做的妈妈:“我们应该替灰灰高兴不是吗?灰灰再也不用受苦了!”
“我想和灰灰多待一会儿。“爽愉利索地手一抹,泪水瞬间消失。
妈妈的眼圈红了,“好吧。”
卫叔叔在妈妈身后露脸,捧上来一个漂亮的衣服礼盒,“不要忘了你是妈妈的小伴娘,这是给你准备的。”
“你穿裙子,一定很漂亮!”卫叔叔又笑眯眯地补充。
“呵呵,已经被你成功开发了一个女人,还不够呀!”爽愉扯了扯肥大的裤脚管,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灰灰离开的第二年,爽愉和妈妈带着灰灰最中意的栗子蛋糕去看灰灰。这是爽愉的主意,因为灰灰是在生日那天,噙着香浓的生日蛋糕甜甜地睡去的,医生说她走得毫无痛苦,家属应该欣慰才对。
起点与终点重合,灰灰用了14年的时间,画了一个完整的圆。
妈妈回来的路上眼泪始终没有停过,用完了一包纸巾。身着长袖黑色连衣裙的妈妈因为哀伤而动人,打动了长途车上的邻座,一个给亡妻扫墓的著名律师,他递上了一方宽大的格子手绢,妈妈的第二个“春天”就在闪闪的泪光里徐徐展开。
那个有一点明亮又带一点阴沉的天气里,反正是冬天加春天除以二又偏冬天的时候,妈妈终于遇见了她的幸福。
爽愉想:一定是灰灰在冥冥中安排了妈妈未来的幸福,让两个需要相互取暖的伤心人相遇,让一段心酸的浪漫终成正果。
妈妈有了笑容,高跟鞋让她挺直了胸膛,一条条新裙子尾随而来,当妈妈越穿越有模样,越穿越有风情时,也到了卫叔叔迎娶新娘的时候。
轿车摁了两下,那是卫叔叔在提醒,不要忘记了晚上的婚礼喔,不要忘记穿上小伴娘的裙子喔。爽愉想象不出那是怎样一个热闹场面,很多人会来,包括爸爸和那个穿裙子的妖娆女人。
姐姐决不穿裙子
卫叔叔热衷于买母女服,给妈妈买套裙和修身连衣裙,给爽愉买花裙和网球裙,似乎同时改造两个女人才令他有加倍的成就感。爽愉依然我行我素,把长长短短的裙子全部打入“冷宫”。
“妈妈,我真的不行!如果两条腿之间空空荡荡的,简直和没穿差不多,羞死人了!”可怜的妈妈面对卫叔叔和他带给她的一切,总像一不小心吃到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似的,小心翼翼,惴惴不安。
爽愉打开盒子,轻轻抖开了那套小伴娘服,裙子是那种松垮到洒脱、柔软到温柔的棉布,裙摆上玫瑰花红透了,带着永不言悔的青春倔强。
简直难以抗拒这样的耀眼和美丽,爽愉蹭下了地板,游游移移到穿衣镜前,稍稍比划。她随手翻了翻牌子,四个字母JNBY微微斜着。
“我要我要我要!”灰灰尖叫的声音,一瞬间刺破了阁楼里尘封已久的平静。
爽愉手腕一抖,美丽的长裙徐徐落在灰仆仆的地板上。
灰灰是爽愉心里一个小小的阴影,小小的悲痛,不能打开的小小的死结呵。
那个因为多病而乖张的妹妹,整日抿着发青的嘴唇,用尖尖的指甲把古旧的木窗框扣得斑斑驳驳。她像隐居在阁楼上的小巫婆,可是超级敏感,能够捕捉到裙摆飘过楼下,空气就像绸子一般抖动的声响。然后在窗口神出鬼没,对着每个走过穿裙子的女人吐口水,骂她们妖精妖精妖精。
爽愉一直没有告诉妈妈,她再没有勇气穿裙子,因为只要有那种企图,灰灰责备的眼神就把她撞得眼冒金星。
可灰灰喜欢裙子,因为她一年到头离不开裙子。灰灰双腿萎缩,长裙子正好可以遮挡住一切。
那时还以为灰灰只是风湿性关节炎,最多一辈子不能走路,没想到更致命的风湿性心脏病一直埋伏在后面。
爽愉推着灰灰逛香港的时装店,在江南布衣专卖店里,灰灰狂热地爱上了当季新款的花卉长裙,她一头扎进去搜了又搜,最后紧紧攥住一条墨绿的粗布纹长裙,正中间晕染着一朵怒放的蔷薇。
灰灰满脸通红,“我要我要!”爽愉悄悄看标牌:399元,她们怎么也不可能承受起这样的价格。所以她一语不发推着灰灰撤退。
“我一个月不吃饭好了,我一个月不看电视不开空调好了,我一个月不用牙膏肥皂好了……没有它我会死的,会死的!”灰灰一路惨叫,狠命狠命地捶着轮椅。
灰灰迷恋着日剧,迷恋木村拓哉,《美丽人生》里那个深情到不可思议的发型师冬二,灰灰喜欢把自己想象成坐在轮椅上的冬二心爱的女孩杏子,杏子总是穿着长及脚踝的素色的或者碎花的裙子,美得让人完全忘记她的残缺。
现在爽愉有点恨灰灰,没有人愿意诅咒自己会死,可她为了一条漂亮裙子,居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叫大嚷着要死要活。
“咔嚓!”爽愉下手了,一刀剪开裙子,把脸埋在那朵硕大的玫瑰上,很轻很轻地呜咽,“灰灰,姐姐决不穿裙子让你伤心生气!”
玫瑰花瓣大片大片地润湿开来,看起来鲜艳欲滴。
真是心如铁石的女孩
“这个应该是你的吧?”收旧货的老罗送来一个发黄的信封,上面几个粗粗的大字:“王爽愉收”,笔记既熟悉又陌生。
“哪里找到的?”爽愉迟迟疑疑接过来,看邮戳上的日期,竟是三年前的。
老罗啰啰嗦嗦地解释:“我们砸开了灰灰的储蓄罐。哦,里面根本没有钱,要是有钱我们也会还给你们家,飞来横财不好贪的。不过罐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叠纸头,害我和老太婆空欢喜了一场……”
爽愉无心听下去,奔回阁楼,窸窸窣窣展开信纸,信封早就被细心地剪开了,那个人,肯定是灰灰没错。
“没有收到我的裙子吗?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为你画的那朵花,那朵最美最吻合你的花。
你也许没收到吧?现在的邮路常出问题,正是怀着这样不甘心的想法,才有勇气写信问你,如果你收到,就算我厚着脸皮向你讨个收条行吗?
连这样美丽的露天舞会你都无动于衷,看来爽愉真是心如铁石的女孩。
虽然我很失望,你失约了,我没有等到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你的裙摆如花,笑靥如花。不过我还是反复检讨着自己,是不是太鲁莽、太心急?
还记得你辛苦练了大半年的合唱,临了上台,你却仓皇逃窜,仅仅因为上台要穿裙子。
还记得那次远足爬上山顶,为了纪念那一刻我们登山社决定每个人大声宣布自己一个愿望,轮到你,你朝向群山宣布:“20岁生日那天,我一定穿一回纯白长裙,像新娘一样。”等你转身,看到背后一群人故作呕吐的表情。
在很多人眼里,你是很“男生”的女孩,穿松垮垮黑乎乎的衣服裤子,用粗嘎嘎的声音讲话。可我看到过你扛着一袋米上楼梯,背后跟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妈妈。我看到过你背着妹妹,她在你背上又掐又叫。后来我知道,你爸爸离开了你们,在柔弱的妈妈和病重的妹妹面前,你扛起了男主人的角色……
我觉得你根本就是一个被灰尘遮蔽的公主,无暇美丽,还有意回避美丽。可在我眼里,在整个诚中高一年级158个女生里你算不上最美,可是只要你穿上和别的女孩一样的裙子,你就是女生中的女生。哦,相信我的直觉吧,
PS:信还没寄出,终于等到你的回信,收信的时候是狂喜,打开信,只有短短一句话,让我心凉了……
可是我懂,我真的懂。
要不,我们来一个未来的约定怎么样?一年,两年?要不就三年吧。
过了三年我们会怎么样,你19岁了,我也会长成真正的络腮胡子。我们也许都考上大学了吧?不是说我们非得怎么样,我其实是想说,如果是那样的结果,会让我们放松好多。时间会冲跑所有的障碍和伤痕。
我们应该相见,三年后的今天在老地方相见吧,我第一次约你的地方,在你来之前,我会一直一直等你。
只是我想求你穿上我送给你的裙子,这个要求过分吗?想象不出那时候你是高了还是胖了……”
爽愉的手指下意识在信封里掏啊掏,忽然指尖一阵颤动,一块小小的米白色布片,残缺的翅膀一样,摊在她的手掌心里,上面两瓣稀疏的粉红花瓣,形状逆,已然看不出是什么花。
苏起眼,眼前银剪闪闪,一条长裙刹那落英缤纷,背后是灰灰一脸解恨的痛快神情。
露天舞会不见不散
爽愉坐上以前上中学时常坐的公交车,车行驶在黄昏的街道上,记忆就像是窗外经过的人群忽忽掠过。
13路电车还是老样子,一到提蓝桥那个大转弯,“天线辫子”总要脱线,挂在路边茂密的梧桐树枝里,车子戛然而止,售票员飞快地下车去扯。
爽愉眼前掠过一个男生飞驰的影子,几乎和电车在同一刹那戛然而止,缓缓滑到她的窗边,眼睛却直勾勾看着前方,嘴唇飞动:“今晚五点半,星光操场有露天舞会,不见不散!”
电车启动,加速,渐渐把他甩在后面,爽愉帖他在后面喊:“我不要和穿长裤的女生跳舞!”
坐在爽愉旁边的女伴顿时一脸兴奋,奋不顾身探出脑袋对他挥手,“不见不散喔!”剩下爽愉僵硬地坐在原地,弹弹裤子膝盖上的粉笔灰,自我解嘲道:“关我什么事!”
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像她这样的“男人婆”,又有哪个男生挑她做舞伴?
三年前的她,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有个男生为她准备了最美的花朵长裙,只为了唤醒她心底深处那个最美的女孩?
把棒球帽压低压低再压低,爽愉使劲摁住自己飞快的心跳,就那么晃着膀子走上前去。
“你……你还是那么酷!”那人抬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从头到脚,视线最后沦陷在爽愉的牛仔裤上,两个裤管上全是一滩滩喷射状的白渍。
“自己动手的。”爽愉吹了声口哨,“我从超市里买了强力去污粉,用水调了,哗地浇上去,还冒烟呢,你看你看,还有好多小洞洞!”
“一塌糊涂!”他的目光里有一丝丝伤心,还有失望。
“说得好,我就这么一塌糊涂去参加妈妈的婚礼好不好?”爽愉眼睛里一道异样的光芒闪过——
灰灰十岁时,终于连一小步都不能迈动了,整日寂寞地躺在小阁楼里养病。妈妈上班的时候,她帖楼下有声响,挣扎着从床铺滚到楼梯边上,一格格的梯子阻挡了灰灰一大半的视线。她牢牢盯着一双纤细的套着妖媚的网格袜子的腿,每次来都裙摆飘飘,不停变换着颜色花样,像五彩的“水母”一样紧紧吸附着爸爸……
灰灰咬着嘴唇什么也不说,直到爸爸离家,有一天,灰灰剪碎了爽愉和妈妈所有的裙子。
灰灰走的时候,褐色的眼睛久久看着爽愉:“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幻想成哥哥,因为哥哥可以挥舞有力的拳头,把穿裙子的‘妖精’赶跑!”
“姐姐,”那么多年来灰灰第一次这么撒娇般地叫,爽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灰灰吐了一口气,眼神渐渐迷离,“对不起,你穿裙子一定很好看!”
今天的婚礼,爸爸会携带着他的新夫人来,他最近陷在生意官司里,正眼巴巴地找机会求卫叔叔帮忙。不知道那个女人会穿怎样一条流光溢彩的裙子。爽愉想好了,她先往自己喉咙里灌上一瓶啤酒,把棒球帽压低,牛仔裤上跳动着复仇的火焰,她就这么上前去,揍那穿裙子的妖精一拳,还有自己那个可耻的爸爸,那是这么多年来,他们欠灰灰的!
醒来的花裙子还有长睫毛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我以前怎么样?”爽愉不服气问。
“以前你再怎么样,大大咧咧走路,沉着嗓子说话,都不能抹去你心底那个善良柔软女孩的影子。好吧,你去痛快揍对方一拳,如果你认为这样做的话,灰灰、你妈妈、还有你自己就能得到补偿,得到幸福。”他面朝着爽愉,一步步撤退,“我开始就应该明白期待了三年的结局是什么?从你穿着这条见鬼的牛仔裤,而不是我送你的裙子,走向我的第一秒起。”
“不,我带来了!”爽愉亮出了那块碎布,上面有一个男生三年前用心的花痕。
“是灰灰的手艺,还有那封信,她一直藏在储蓄罐里,今天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看到,所以就赶来了!”
他走回来,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用手抚着幸存的唯一的裙子的一角,有一种不能自已的支离破碎的痛。
“不要恨灰灰,她一定是怕你把我变回软弱的姐姐。”爽愉不安了。
他深呼一口气,用力摇头、微笑:“灰灰是中途拦截了,可是在最后一刻,她一定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我们才没有又一次遗憾地错过呀。”
“能告诉我,那朵花、那朵最吻合我的花是什么吗?”爽愉终于和他并肩站在满天彩霞的操场上,声音变得低柔。
“还记得你和男生抢校服的事情?”
“记得。”爽愉点头。高一的校服发放日,女生都迫不及待跑去厕所试穿,只有爽愉按兵不动,忽然嘶管不顾冲到男生堆里,抓起一条裤子就跑。跑到一半,就被老师喝令退回去。裤子的主人正好是他,他冲她做遗憾的表情:“要是苏格兰裙,我就和你换了!”
班级里男生忽然欢声雷动,夹杂着女生开心的尖叫,女生们排成一队回来了。蓝色百褶裙裁剪得棒极了,让女生们齐刷刷露出漂亮结实的小腿。
“哦!哦!哦!”男生突然掉转枪头,拉拉队一样拍手,一齐吼:“王爽愉,穿一个,穿一个,王爽愉!”
“哦。”爽愉恍然大悟,指着他鼻尖叫,“那天是你带头起哄的吧?人家只差没挖个地洞钻下去了。”
“你把我害得更惨喔!”他一边笑一边做出苦巴巴的样子,“我跟他们打赌,第二天你肯定会穿着那条蓝色百褶裙来上学。赔率是1:25,全班男生只有我站在自己一边。”
爽愉笑得稀里哗啦:“明知道会输,为什么还打赌?”
他带着回忆的甜蜜说:“因为我一直跟在你后面,我永远忘不了你偷偷展开裙子的一刹,你闭起眼睛笑了,那种笑容很奇妙,到现在我还记得。长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就要苏醒的花蕊……”
爽愉低下眼,不敢看他忽然热烈的神情,怕自己一不小心,感动和感伤就会溢出眼角。
那天她落荒而逃,一直逃到街角拐弯处,站定,书包里的蓝色百褶裙蹦出一大截,那些细细的生动的裙褶呼之欲出,她再也忍不住了……
“第二天,我们守在不同的制高点,你出现了,拖着步子,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重,肥大的黑灯笼裤被风吹得鼓鼓的。你被检查校服的学生拦住,你默默蹲下来,撩起一小截裤管,一串晶亮的水疱,我闭起眼睛……”
那天爽愉回家,乘四周无人,在穿衣镜前慌里慌张地套上裙子,还细细地多端详几眼,灰灰一声尖叫,桌角的一杯烫茶忽然卧倒……
“那帮赢了的家伙本来准备欢呼我的破产,可当我睁开眼睛,他们都不见了。我站在那里,盯着你孤单趔趄的背影,下了一个很认真的决心,我要送你一样礼物,一条长长的棉布裙子,一朵我亲手画上去的花,还有一个裙摆盛开的美丽夜晚……”
“可是我没来。”爽愉摇摇头,“以后要约会女孩子的话,一定要看着人家的眼睛邀请懂不懂?”
他看着她:“谢谢,今天你终于来了。”
“三年,”爽愉叹气,这三年对她来说太曲折,先是灰灰走了,没了妹妹的尖嗓子和耍脾气,她和妈妈的日子反而没有了声色,没有了温度。然后是妈妈找到了疼爱的人,没人需要她了,如果她早点知道有个人一直在关心她,也就不会觉得自己变得好空、好轻、好孤单了吧?
“只有我这个傻瓜才会相信那么漫长的约定。”爽愉的唇边又露出自我解嘲的神气。
“我以为这是你给我的指令呵。”他交还她一张薄薄的纸,上面用黑水笔很严肃地写着一行字:请勿打扰,我的裙子睡着了!
爽愉头摇到一半,忽然深深点头,眼圈慢慢红了。
他一直看着她微笑着,笑容温柔明亮,爽愉感觉到皱成一团的心被一点点抚平。
“咳咳,”他清清嗓子,像是有桩大事情要宣布:“如果你一直想做个男生,那我就做你哥哥。如果你想做女生,那么我决定就做你的——”他就是说不出口的样子,一个劲挠着后面的脖子。
爽愉和他一样抓脖子,“那……那你是要我做你的兄弟,还是……”
“哦,”他突然从背后亮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故意粗着喉咙说:“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啦!”
“什么呀?”爽愉也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揉揉纸包,软软的、滑滑的。
“打开来,所有的答案都在里面!”
“哗!”爽愉粗粗拉拉撕开纸包,无数朵静静的睡莲乍然开放在纯白的裙面上,炫目的紫红,硕大灿烂,爽愉心跳了一下,很猛,几乎像恋爱。
“王爽愉,知不知道你是一朵睡莲,只要盛开,你就是满池最美的一朵!”说完,他头也不回就逃,颈子后面,被挠得通红通红。
“站住!”爽愉清脆的一声断喝,让他立马定格。
“我数到三再转身,要不我扁你!”第二个指令他也乖乖听从。
“一……董…”天啊,每个数字的间隔怎么这么长这么长,他一直等到脖子僵硬,爽愉最后一个“三”才轻轻、徐徐地吐出,
“呼啦”,他转身,眼睁睁看她把棒球帽一下甩掉,旋涡一样的长发弥漫了他的整个视线。一个火红轻盈的身影小鹿一样奔向他,拉起他的手一起向前飞跑,裙子飞舞处,睡莲大朵大朵怒放……
“要迟到了,妈妈的婚礼!”她大叫大嚷。
“没关系,爱情早到晚到都是爱情!”他也大叫大嚷。
“没关系,美丽晚来早来都是美丽!没关系,幸福晚到早到都是幸福……”爽愉只想大叫大嚷,止也止不住要尽情爆发的喜悦。
带着醒来的花裙子,还有长睫毛,爽愉奔向一段妙不可言的新生活。
本书读者网评
动人的情节,感人的故事。看过这本书后,我忽然发现世间的事物也有那么美的一面。
— ぢ逍遥ギゑ
好像做梦一样,世间居然有这么美的故事!可惜它没发生在我的身上!
——维迦
现代版的灰姑娘!哈小茜对路笛所做的一切让我感动!古柯叶的仗义令我称赞!路笛的个性我很喜欢!同时,也感谢辫子那优美的文笔,纯纯的文字,淡淡的感觉,美美的年少情感,感觉好棒!
——飘零的叶子
我每看一次都会流泪。真不明白朵朵为什么对小茜这么坏。其实,只要你换个角度就会发现,小茜很可爱!
——微笑送给你
辫子姐姐:看了你这篇文章之后,不论是从心理上还是其他方面,我都很感动,我最近总是想睡睡,头一次也感到睡觉好幸福啊!
——小小的我
这是一个平凡女孩儿的故事,但她却要用自己的平凡来演绎一段感人、发人深思的不平凡的生活。
——Lingxing
不漂亮的女孩,一样可以做主角,自己生命中的主角。 ——幽岚
很喜欢那份淡淡的感觉,并不浓烈,却清香宜人,暖人心扉。最美丽、最能打动读者的往往是一个美丽的悲剧和它不经意间锁住你心灵的东西。
——雪儿
的确,世上没有一个女孩是丑的,她们有着各自的美丽。她们的美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看得见的,而欣赏她们的人也就是她们各自的亲情、友情和爱情了!如果现在有人说你不美,你也不用为此而沮丧,终有一天会找到欣赏你的人! ——喵呜
爱,就是一朵花开的时间!
——果汁软糖
故事带些奇幻的色彩,有点像《睡美人》,讲得却是“丑小鸭”的故事。
——上官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