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外出

一个星期后，回到县里一切事务进展顺利，公路上马已经准备就绪，矿业公司土建申请亦已批复。唯一棘手，是通风巷道尚未打通，而且随着掘进延伸，危险一天比一天更加严峻笼罩着整个矿区。多年的经验教训，坐等调拨设备只能是望梅止渴。最困难，也就是最接近胜利的时候。采取种种措施见效不大，副县长想到电影队小发电机不仅可以照明，还可以带动电扇有利于井下通风，虽然不尽完善，也算是柳暗花明了吧！

但，随着巷道延伸电扇也无济于事，一般情况下不允许挺而走险。但，四平八稳的事是根本不存在的，只要有奋斗，就会有牺牲，向大自然进军又怎么能例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采取一定措前提下勇于去闯，敢于去闯，无论如何总比束手无策强。经过多次慎重研究周密考虑，首先指定跟班、跟组、安全人员，时时监测井下作业情况，并准备好突发性抢险措施。其次，换班之间延长休息时间有利通风。好在井内上下已经清晰听见彼此敲击钢钎，开掘岩石的声音。当此时刻，我日日夜夜守护开口旁边，死神徘徊于前后左右不允许畏缩不前、不允许麻痹大意，万一出点差错不仅矿区建设造成损失，而且给逍遥旁观指手划脚之辈可乘之机，也必将促使处境艰难，甚至是整个矿区建设总崩溃的开始。特别是阴雨天气气压下沉，井下作业，如同身处海拨六千米以上头昏脑胀呼吸急促。好在虽然有人昏倒在掌子面前，后面的人立即拖出抢救。只好再次，多次，勤于轮换前沿人员，并尽量改善伙食增强休力。

一次夜间排炮之后，万恶的炮烟，伴随着粉尘从通风硐口涌出地面，连续许多天日日夜夜紧张、焦急、恐惧……。如同这硝烟，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闪闪发亮煤炭从架空索道放了下去，望着家家户户炉子发出红红火苗，喜悦心情像长了翅膀天使，虽然算不上了不起胜利，毕竟是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为民众做了件好事，而且是历尽艰辛几经危险来之不易的好事。

这使我想起建矿初期，对保持千分之五坡度，和吊测中线苛刻要求包括领导在内，认为吹毛求疵死搬硬套，有的说我就不相信高一点歪点煤就拖不出去，有的说就是削豆腐，那里能削得这么平整……。当我用火车钻山硐，要是高一点，歪一点，将有什么样后果解释时，他们说那是火车，我们是几辆破破烂烂架子车。我说明年，或者后年用铁轨翻斗车，每秒以三至五米速度自动滑行，而下一个中段采用电瓶车拖上十多二十个车斗……。

不了解，不理解，多讲解几次也就是了。最可怕，最可恨，又最难以应付：是，站在一边指手划脚说三道四，甚至于背后捅你一刀给你一拳的那些人。要不是申、周、全力支持，冯、罗、鼎力相助不可能这么顺利见到成效。建成投产还属其次，更重要，更难得的是，培养一大批顶得住放得下技术骨干。无疑，为下一步扩大生产提供极其宝贵，又极为有利的先决条件。

一天申书记带领一大邦子人前来参观，有专区的，有邻县的……反正大大小小都是些领导。晚上在小礼堂介绍经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经验可言。如果说有；那就不外乎少说话多干事，而且是实实在在，不允许半点言过其辞的少说话；和认认真真来不得半点虚假的多干事。至于矿区远景那就多了，现在只不过属于顶部帽子中的一个角落。如果全部开发，年产量应在一百八十万顿左右。但，必须指出；矿山建设程序是先勘探，后设计，再基建。这里不具备条件，只能采用总体构思下的边采、边探、边建、走一步看一步的办法。其中任何一步无法通过就得仃步不前。如果确实严重无法解决，也就只能到此炎止。反之，一切顺利，洪水位以下还可以再增加几个中段。更值得注意的是，矿带由西向东两、三百公里范围之内，至少有四到五处和这里情况极为相似，也就是说全部建成，极有可能成为大型能源基地……。

当然，运输、市场消售……是个问题，最理想的办法，是建坑口电站将电力输出，此外可以液化，可以气化，可建化工企业。可提取高于规定指标几倍，甚至于二、三十倍稀有分散元素……。再说，如果真正具有巨大潜在经济效益，也不是没有建筑铁路的可能……。

汇报之后提问的，解释的，反驳的，全场为之沸腾。

散会后这个说欢迎你去我们那里看看，那个说也许我们条件更好……。李专员半开玩笑认真：“既然不是你们一个县的事，我看，不如干脆将一民同志调到专区去算了。”

申书记可不答应，对这个‘玩笑’立刻作出反应，并指着站在旁边专区工业局长：“肯定又是你在后面出点子！”

张局长笑道：“尽冤枉好人。再说，你不同意，难道别人能来个王老虎抢亲不成。”

“……”

这么多领导热心于矿藏开发，经历这么多年反复折腾，见到希望所在的同时，从内心深处确实感受到莫大鼓舞！

一天和副县长去矿山的路上，将小秀的事刚开了个头，他愤愤不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接过来？”

“这是原则性问题怕牵连领导，爸意见不如外出……”接着将写信的事谈了出来。

他闷声不答好一阵悄悄的：“这件事和其他人谈过没有？”

我摇了摇头。

“那好，不要对任何人讲，弄到申、周、面前反而左右为难。”

“那不是有意欺骗隐瞒？”

“我算不算领导？不出问题大家平安无事。万一捅出来可以说和我谈过。而我，岁数大，记忆力差，忘记向上级汇报。”

“那你要受到批评，甚至处分！”

他不以为意的：“大不了降两级工资，贬到更荒凉，更偏僻山沟里当个副区长，或者副乡长。”

我也奇怪，论资排辈，申书记是他一手提拔；讲能力、学识、知识、见识、远在一般高干之上。三十多年历尽艰辛才是个副县级，细想起来也就不足为奇的了！

一个星期后，县经委召开扩大会议，外县以煤代柴，将急需经济林木外运支援建设；地区电厂也离不开工业粮食，要求公路通车的同时扩大生产。

果然不出所料，小小煤矿已经带动木材、公路、电力……以后必将有更多企业，围绕我们左右而插上腾飞的翅膀。

经验交流会后，要求拿出一整套较为全面远景规划，虽属初步阶段，但，重点地段地形地质测给，和有关剖面制作必需具有一定精度。除此之外；建矿总体构思，井田划分，各阶段文字说明，以及机械设备，成本估算……。

其实，很多方面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甚至是不知不解。譬如：许多矿山机械仅仅学校实习时见过，新产品见也未曾见过，又如何了解其性能。而经济方面更是一窍不通，一筹莫展。是坏事必然是好事。形势所逼除工作之外，就得抓紧时间努力学习，不仅提高专业素质，还可以消解等待海外回信焦急不安情绪。

正当全神贯注苦心专研，突然接到徐嫂噩音！走路已经艰难的她，弄去改田挑土从山顶滚到山脚，抬回去的当天晚上离开了人世。

民间传说的包公，海端……暂且不说，世人公认反动透顶的慈禧太后，还不惜惩治大批官员，指令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尚书共同审理杨乃武和小菜的案件；民国初期军阀混战刀光剑影之中，为杨三姐告状，伸张正义也是家喻户晓人所共知的事。

眼前最、最、关键！最、最紧要！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小秀继续留在那里，按照早先设想正准备这方面的事，‘急速返回’加急电报接踵而至，这个时候来这种电报决非偶然！很有可能最担心，最不愿意的事已经发生！事态紧迫，不允许拖延担搁，连夜步行八、九十里山间小路，赶上早晨开出去的头班班车。可是，任你如何心急如焚，这险峻乡村公路上爬行的汽车，始终是那么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喘息着，挣扎着，如坐针毡颠簸三天终于见到城市轮廓，终于跨进院子大门，见俩老神色安祥坐在椅子上聊天，兰兰站在一边翻弄手里书本笔记，慌乱惊恐不已心情，像暴风雨中垂危海船靠了岸似的那么宽慰。

兰兰斜了一眼：“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光荣伟大的先进工作者，高官后厚禄的矿长工程师，看来还是略略逊色一、二。”

爸安慰道：“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晚了一步小秀走了。”

妈补上一句：“搭早上班车走的。”

无法表达欢慰的同时，失落惆怅，又使我神思恍惚惶惶不已！

说几天前，穿着不同内地中年夫妇来找徐嫂，爸、妈、摆谈良久没有疑点才吐露真情。他们说抗日战争几经危难相互救援，即使不是胞妹也决不能袖手旁观，说解放后知道写信只能给她增加麻烦，三面红旗万岁国外有很多言过其实报导，放心不下连连写信寄钱仍然不见回信。这个月突然接到不同地点寄去同一内容信件，知道事态严峻。按理早该回来探望，种种传闻迫使他们，又不敢轻易踏上自己土生土长的土地。接到信后，即使身陷不测也得回来看个究竟，一路上，一言一行时时小心处处留意。说稍出点差错不仅小秀走不成，他们也将出不去。

商量的结果；兰兰引小秀绕到曾家桥上车，回来住在同学处，第二天她舅父在西站等候，一路上互不理嗒，到广州后再带领她去亲友处落脚，等各方面条件准备完善，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能考虑出去的事。

爸提出是否等我回见上一面，舅父说内地大大小小报刊电台天天广播‘罢官’，境外推测又一次大规模政治运动即将开始，多一天多一份危险……。总之，一切顺利，只是回来晚了一步。

不管怎么样，逃离虎口总是好事。我们最关心，最担心，是下一步如何取得联系？

兰兰从书本里拿出几张纸晃了晃转身想跑，要了过来字体潦草，是在忙乱中写的：

一民哥：我走了，虽然是你和爸、妈、舅父、舅母、解救我唯一途径，可是得救了的我，思想上多么矛盾，内心中多么凄苦，我不想离开，又不得不离开，而且每走一步离开你又远了一步，就这样一步步走下去，走到天涯海解，走到也许再也见不到你的另一个世界……！自从兰姐到来，时时盘算收到电报几时几分，盘算一天能走多少路程，晚上该在那里歇脚……。即使有点耽搁也该今天回到家里，因而在望眼欲穿中等到夜已深沉。也许寄居别人家里不便打扰，希望上车时能见上一面，谁知又成泡影！今天一别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今生今世能否再次相见？想到这里又怎么能不悲痛欲绝！当此离别之际，千万不要忘记我永久，永远，从属于你。

你的小秀

写到这里也许排队进站，也许准备登车霍然停笔，在此之后可能还有点时间继续写道：

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用今天科学技术解释得了的，按照迷信说法，那就是命中注定。说起来也确实叫人难以相信，左邻右舍同窗好友男性青年也不算少，心目中却从未没有将他们和自己命运有任何牵联。可是，当我还是孩蒂时你已人高马大，奇怪的是第一次和你接近，却萌发出难以自禁奇妙感情。随着岁月流逝这种感情不但没有消解淡化，反而像身心肌体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她强烈的主宰着我，支配着我。虽然失望，绝望，不止一次摧残这幼小心灵，却如终动摇不了毕生心愿，历经艰辛希望终于成为事实，又有什么能比这种事更叫人高兴！更使人激动！以为从此以后事事都是美好的，时时都是相依相伴的……

当魔影紧逼累累被辱，沦为下等人中最下等的一个，说句不中听的话，妓女也强过我许多，至少没有一次，再次人工流产，像我这种踩在脚底下怕弄脏鞋子的人，你却一往情深的关心我，爱护我。谁能具有如此坚如磐石始终不渝情感，谁能具有如此崇高伟大人品！对此，我满足已极，为已得知音并无遗憾而含笑而去。

可是，现实总归是现实，既无法躲避，又无法抗拒！从一、两天行踪，不难看出死神不离左右窥视着我，盘算着我，它随时随地，有可能从意想不到角落钻出来结束我的一切，我的一切就此了结当该满足。无论如何总比死在那个人手里强，至少是听从教诲，倒在前进路途之中。

但，唯一放心不下是你的未来，如果半年之内杳无音信，那就是不希望发生的事已经发生，在此之后如有合适的，千万不要一拖再拖一误再误。为了我你已经耽误许多宝贵年华，如果不知好歹继续耽误，更是不可铙恕的罪人。你应该知道，你有个幸福美满家庭，同样也是我梦寐以求毕生心愿，有人能取代我，了却我的心愿，黄泉之下冥冥之中我心安唉！

当然，万一有幸到达彼岸，今后一切的一切将为你而生，为你而死……！要说的太多太多，无奈车门已经关上，马达已经启动，千万不要忘记给我写信……

永远属于你的小秀

另，到达彼岸如果拖延到第二天给你写信，那将是我人格上的耻辱，道义上的堕落！

她写的这么低沉，这么伤感，到有几分像遗书！整个夜晚辗转翻腾彻夜难眠，不知匆匆而回未能见一面，还是信中伤感情绪太深、太重1不是担心路上出了意外，就是想到处处隐伏着的危险……。昏昏糊糊中：一会儿波涛汹涌吞没她一叶扁舟；一会儿春风满面笑靥如花，转眼间又血迹斑斑遍全鳞伤……。似梦非梦似醒非醒，无数个虚浮幻影反反复复。如其惊恐难眠，还不如干脆去信，想到这里提笔倾诉急切而归已人去楼空！倾诉感谢她一片痴情美意，并严厉责斥荒诞谬论：即使万一有所不测我决不会，也不可能另有新欢，另求新欢，回首昔日往事，已给予我毕生欢慰永恒满足。除此之外，严厉批评什么下贱中最下贱，下流中最下流……这些字眼应该留给衣冠楚楚道貌岸然那些人，而决不是神圣圣洁得如同天使般的她……

我不畏惧海外关系会带来什么样后果，以后每个月不少于一封问候平安家书倾诉对她的思念，对未来的希望，以及对人生的见解。

和二天本想去徐嫂墓前吊祭，爸说小秀刚刚离去，更何况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罢官’。处于这种情况，还是少惹点是非为好。

此外，兰兰面临毕业分配，一再去电催促，娅娅终于说，在她爱人协助下单位同意接纳。既然如上，不宜久拖立即办理手续，只有俩老有了依靠，心里才得到点宽慰，也只有这样，思想上才少一分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