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离别嘱咐

毕业分配有门路的进机关大院，没有门路的本地同学，多照顾在附近工矿企业。我却不得不，坐五天汽车两天火车再加一天汽车，还要骑一整天马的地方去工作。

临行前，耀明送我一支大号金星，说跨进社会将面临更复杂，更重要，更实际，学校里学不到书本看不见的学习环境，说要不了多久会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调到市中区他不怎么顺利我是知道的，虽然三、五反带头动员父亲清理所有帐目，公私合营提前一个月献出工厂、商店，但，他那个资产阶级成份却是没法改写得了的。和他一起参加工作的人，尽管文化程度比他低，工作能力比他差，甚至于由他一手培养提拔，有的已远远在他之上。说起来是小事，既然献身革命，不值得，也不应该过于计较个人得失。但，事事如此，时时如此，那就说明别人对他成份不仅斤斤计较，而且是一丝一毫决不轻易放过。虽然有的出于个人利害关系，有的迫于形势需要，有的趁此机会表现一番……不管怎么样，既然你有了这么一丝一毫，别人才能趁虚而入。因而，思想上总有那么一点，自己也难以说得清楚愤愤不平。

这个时候两上小的，已不再是扎着两根小辫子跳跳蹦蹦的小不点了：兰兰以闪闪发亮团微取代了红领巾；小秀取下红领巾却没能换上团微，虽然一次再次提出申请；虽然一次再次支部全体通过，但，就是通不过团委这一关。原以为岁数小的关系，其实并非如此，直到学校毕业也只能是一般群众。

令人高兴的是，已经是充满朝气生龙活虎的少女。特别是小秀，显现出非比寻常优美神韵，和异乎寻常脱颖而出灵性，虽然言行举止仍带孩子气，却是具有少女魅力的孩子气，几年后必将是天姿国色光彩照人女性，如果再和她持有先天天赋结合起来，什么影星、歌星……肯定非她莫属。

但，家庭出身，海外关系，再加上担率倔强天性，个性，必将迫使她面临艰难的处境！坷坎的人生！兰兰不具备娅娅勤奋向学精神，也不具备小秀品貌天赋。她属于我这种类型，大学毕业靠一枝之长干份内的事，既不会出人头地，也不会缺衣少食。虽然我比小秀大十岁零两个月，由于一起生活共同成长，况且多年来辅导学习带领玩耍，可以说既是兄长，又是师长。除我这外，其他人同样无微不至的关心她，爱护她。不仅仅在于聪明灵利逗人喜爱，更主要是对先天天赋幼苗顺利成长，人人有责任，有义务去引导她，培育她！更何况从小看着看着一天天长大起来的幼苗。

但，众多不堪入耳流言蜚语虽然不能信以为真，如果落在自己身上谁也不会感到痛快。转而认为以她聪明才智无论学理工，学文史……，学任何专业不怕做不出点成绩，又何必往那个众多市侩瞪着一双双大眼睛，盯着，瞅着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找点，或捏造点小道作为酒后饭余消遣话题。而你自己本人无论处境，还是环境，确实不会怎么舒展。和老一辈谈起这件事，异口同声的：“即使作为业余消遣，也得看看在什么地方，属什么性质。如果当成专业，就更应该认真考虑慎重对待……”

奔赴工作岗位前必须交代一番，她非常信赖于我，可以说信赖到百依百顺的那种地步，有时候甚至比她妈苦口婆心更能见效。

有天上午，她高高兴兴背着双手走到身边叫闭上眼睛，感觉软绒绒什么东西围在颈子上，原来经济并不宽裕的她，将多年节储，买了暗紫带金色花朵围巾，如果果真收下这种贵重之极礼物，真可谓不知好歹愚昧之极。

她说：“已经买来，这里冬天暖和丢在下也没有人去拣。”

我说：“在那里买的和你一起去退。”

她固执的：“伯母说你去的地方非常寒冷，九、十月份就要下雪。”

“……”

好说歹说推托不了，她这个人就是这种性子，只好接过来转交到徐嫂手里，说是小秀的，没等弄清怎么回事已回到我自己房间里。这一天她没有和兰兰一起玩耍，晚上也没有坐在习惯坐的位置上，徐嫂说她身子不舒服。

第二天我买了个非常漂亮书包，送这个她一定高兴。转进巷子正好迎面过来，见到我却悄悄向另一端躲避，喊了几声不理不啃，跑过去拉着衣服只好仃步，不仅不转过身子，而且看也不看我一眼。

“怎么啦，什么事情不高兴。”

“没……没有不……不高兴……”

嘴里这么说，声音却是凄楚的。我举起书包：“你看，这是什么？”

她不理不睬，更不收下书包，推让中猛然看见小小脸蛋，一夜之间变得如此苍白，眼睛还含着欲滴未滴两包泪水。

“你妈说你不舒服，走，去医院看看。”

“不去，这个书包我不要。”

“上个星期还赞叹……”

“那是说着玩的。”

“……”

见我不肯收回，不怕叫人尴尬使劲丢在地上头也不回的去了，回家里兰兰也弄不清楚何以如此，而徐嫂犹豫一阵吞吞吐吐：“见送回去围巾就哭，捂着被子整整哭了一夜。”

真是傻里傻气傻到极点的傻丫头，现在竟然学会生气了！只好取下挂在床头边围巾，换上新买来的书包才算了事。

动身前一个晚上叫她去公园散步，重大问题，原则性问题，不允许，也不应该三言两语了事！

她疑虑重重：“叫我来有事吗？”没等回答：“书包已经用上，真的，我不说谎，不信回去时拿给你看！”

“现在不谈这个。先静下心来有重要事情商量！”

异乎寻常严肃口吻，迫使她不安的一会儿觑我一眼，一会儿下意识摆弄衣服上花边。沉默一阵：“我不好，不该生你的气，不收下围巾，还以为不如大哥哥和耀明哥对我好……就……就伤心的哭了。”

这个丫头说小，小到还没有长大成人；说不小，已经比成人少女矮不了多少，做错事道歉的应该是我不是她。一时间，想说的重了怕难以接受；轻了又起不到应有作用。

见我仍然低头不语：“还生气吗？书包真的用上，你收下围巾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边说边拉着我的双手摇晃着身子。

“只要有十分之一心意，已经远比这一百条围巾还要珍贵。找你来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明天一走也许三、五年，也许七、八年才能见面。总之，回来时你已长大成人，甚至成家立业，现在我说的你一时不能理解，要记在心里，几年后会明白在人生旅途这一点很重要，很关键……”

还没有涉及正题，她急切的：“当真那么久才能见？你不想念伯父、伯母？不想念兰姐和我？”

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没有个底，以前献身革命一去几年，十几年是常有的事，现在情况虽然有所不同，听说还有探亲假。但，虚虚实实似是而非。即使有，路途遥远旅途艰难。反正，如想回来一趟决非轻而易举的事。

“我问过耀明哥哥，确实有探亲假。”

“就算有，还有各单位、各工种，根据具体情况具体执行。也不是自己左右得了的……”

话没说完，她失望的泪水夺匡而出，女孩子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她比女孩子更女孩子气。安慰好一阵渐渐收住泪水，我继续说道：“走了之后有些话不该说，不该问；一个字也不要说，一句话也不要问。应该加强政治理论方面学习……”

“我已经改正，再也没有乱说乱问。而且政治考试始终‘优秀’，从来没有得到过‘良好’。”

“对你这样孩子有些话是不该说的，但，天真的结果只能是陷井！”说到这里更进一步明确指出：“平时和别人聊天同样注意点为好，有时候自觉不自觉几句话，不仅对你自己，给别人也带来一些麻烦，主要是在于……在于……政治思想……自我改造……”说到这里，自己在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从她脸上表情不理解，不服气，只是出于友好才忍着性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后的事也只好由她去了！

转而：“你喜欢演出，也确实有几分天赋。但，情况不同，不得不考虑些具体事情。才艺出众不一定是好事，至少占去宝贵学习时间；分散有限精力。如果你实在偏爱放置不下，在保证不影响学业前提下，可作为业余消遣，但不能偏重……”

“演出又有什么不好？我学习又不比别人差。再说，增加点自身素质有益无害。而且少年宫，文化宫也离不开我。”

“小学，中学，排斥！打击！项多回家哭一场了事，长大成人当成专业，就不能不是另外一个问题。虽然朝这个方向发展应该有很好的前途。但，你很聪明，学习也很努力，如果将用在舞台上精力用在学习上，你将远在娅娅之上，决不会在她之下。娅娅属坚韧型，你是智慧型。如果智慧加坚韧因而必将在她之上；而不会在她之下。此外，人长大了要成家立业，特别是女性立业固然艰难，成立家庭，抚育子女……”

听到这里，小丫头羞红了脸：“哎，小哥哥，你乱说些什么！”

猛然听见是有点刺耳，但，现在不说没有机会了：“用不着害羞，这是人生之旅必然过程，而且是极为重要一个程。虽然说早了点要记在心里，要不了几年，将面临这个重之又重头等大事。在舞台上你才艺出众；学习上同样是尖子中尖子。两者对等的情况下，我的意见不如转向后者，以娅娅为榜样，学习她，超过她，无论如何时总比……总比……”

说到这里，是有点难以开口，犹豫片刻还是直截了当：“由于专业特殊性，漂亮女演员，有名气女演员，往往成为庸碌之辈酒后饭余消遣热门话题，作风不正生活糜烂之流衡量玩弄女性一个尺度，一个靶区。解放前戏班子拜会地头蛇电影你不是没有看过，没有靠山，没有后台漂亮女性，将时时面临无耻之徒纠缠，甚至伤害。你妈，耀明，还有我父母都是这么说的，只不过提前向你表明我的意见，和我的希望。”

说这番话她低着头，红着脸，要她放弃，引以为自豪才艺难以接受是可以理解的，以后的事还多，路还长，得由她自己走。至于我，既不能免强；更不能强制。为了将问题说得更清楚，更透彻，再次补充道：“总的来说，在你前面有两条路；一是当歌星，当演员，你得面临排挤打击之外，还得听着、忍着、庸碌之辈对你说长道短，和警惕无耻之徒对你人身伤害；另一条是好好学，在科学技术方面做出点成绩……”

她听着，听着，好像很忧郁；又好像很高兴。时而精力集中全神贯注；时而神思恍惚心不在焉。这些话在她心目中究竟是什么分量，起什么作用，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不再理会我低头默默走路样子，不难看出心情非常复杂，非常矛盾，也许还有点非常反感。

沉默一阵：“如果我演戏，真的，，，，真的会成为你说的那个样子……？”

“反映演员生活电影你不是没看过，现在情况虽然有所不同，议论纷纷众多小道消息，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小道消息又怎么能信以为真。再说，即使有，也只是千千万万个别又个别，又怎么会正好落在我的身上？”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关系到今后走什么样路，有什么样前途头等大事。不允许，也不应该听之任之漫不经心随波逐流！总之，希望你一步一个脚印，在科学术方面做出点成绩。人有自知之明，特别是女性，对最、最重要，最、最贴身的事极为敏感，虽然你还没有长大成人，也决不是一无所知，如果果真遇到那种情况将是什么样子？将有什么样后果？即使别人不说，你自己也应该认真仔细想想……”

他背转身子捂着耳朵：“我不爱听……也不去想……去想……”

并不由于，背转身子捂上耳朵少女本能而改变话题。她听着、听着，突然停步转身满怀笑意瞅着。见这付神色再次语重心长的：“虽然你恶心也好，厌烦也吧！要不了几年会明白这是大事，不能有丝毫含糊的大事！”

她不再回答，故意的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歪着小嘴。见一个劲装怪任何人心情不会比我好多少，我的垂头丧气反而促使她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倒！

不由得心灰意冷：“时间不早，该回去了。”

听我这么说，她渐渐忍住笑。却出人意外以无比坚定神态：“你尽管放心，我不会不珍惜这番心意，不会不听从你的教诲，既然要我攀登科学学术高峰，那就从这一个小时，这一分钟开始不再参加任何演出，也不去青少年宫培训练功。我要下定决心做全班，全校，最好，最好的学生……”愈说愈起劲，愈说愈认真，最后变成咬牙切齿对天发誓似的：“……如不考取重点大学，不在学习工作中取得优异成绩，将天诛地灭刀劈雷轰！”

“……”

任何人对重大事情，决不会草率做出决定，更不会避长就短，何况还是个孩子。谈这个话题本来也没有抱什么希望，站在我的角度只不过尽一份应尽责任。万万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我高兴不已握着小手鼓励一番，她愈发不可收拾，好像已经得到诺贝尔奖金似的要给予奖励。

虽然一而再，再而三推迟动身日期，马达轰鸣声中还是将成长的摇篮，温馨的土地消失于晨雾深处。这个有着双亲，有着胞妹和小秀的城市离我愈来愈遥远了。一个人的成熟标志在于投身社会，并得心应手融溶于社会。走向生活献身社会主义建设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是，种种传闻，以及爸、妈、一再谆谆教导，特别是，正当整风运动鸣放高潮之际，我的心情像迫于形势身不由已登上一艘小船，向并不熟悉，却又变幻莫测的大海深处飘去。置身于关系复杂人际交往，随时随地有可能吹来一阵阴风身陷不测；或者莫明其妙挨上一拳，遭到一脚，还不知道从何而来！既然生活在这个环境里畏缩不是办法，避闪又不可能，只好逐步的去熟悉它，适应它，不求平步青去，但愿问心无愧，不沉论于人海暗礁也就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