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表弟(出书版)》作者:梁晓声【完结】 > 表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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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08

因为,一旦没了她给予我的关心,爱护,和温柔,我简直又会处于失魂落魄的状况,似乎一天也活不下去。有时候我又那么害怕她真的不理我了。

我已经不能没有她那份儿温柔。我像一个孩子需要搂抱需要奶汁一样,需要她那份儿温柔。而我总觉得,她所给予我的,其实是小女孩儿给予布娃娃那一种情感。我不是怀疑她对我的情感是假的。我完全相信,我完全清楚那是真的。很真很真。小女孩儿对布娃娃那一种情感,就是很真很真的情感。她们有时充当布娃娃的小姐姐、小母亲、小阿姨等等角色。那是又真实又动人的。但我不是一个布娃娃呀!而我,也想扮演一个女孩儿的监护人的角色啊!也梦幻过自己是一位白马王子,使某个小女孩儿崇拜并依赖于我啊!却仿佛命中注定了,我只能只配扮演一个布娃娃的角色似的。

有很多时候我想,她要是蛙妹子就好了。你肯定知道蛙妹子是谁。我不信我对她讲过的,她会守口如瓶,什么也不对你讲。可她不是蛙妹子。蛙妹子也不是她。蛙妹子永远不会知道上大学是怎么回事儿。永远不会像她那么无忧无虑。永远不会把我当成布娃娃。如果我和蛙妹子在一起,不管是一块儿成了大学生,还是一块儿四处流浪,甚至一块儿乞讨,蛙妹子都会把我当成一个哥哥,一个她必须依赖的人,一个男人。我有时候试图就把她当成蛙妹子,把我认为颠倒了的关系重新颠倒过来。然而却不能够。归根结底,更像布娃娃的还是我。更像监护人,更像小姐姐,小母亲,小阿姨的,还是她。更像天使的,也是她。我只能在一个懂事的小弟弟,或者不懂事的小弟弟之间进行选择。非此即彼。精神上,心理上,主动性方面,一切方面,占优越地位的,似乎只能是她。我伤害她,却丝毫也无损于她的优越地位。

她哭了,她流泪了,她委屈了,难过了,但是在我面前,依然是处于优越地位的。我想,她对我那么宽宏大量,那么隐忍,那么委屈求全,也许恰恰证明,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在我和她之间,她永远是处于优越地位的。这一地位,是我所根本不可扭转,也不可动摇的。我想重新握有拒绝的权力,可是仔细想想,她又并没有剥夺过我这种权力。只能说我自己放弃了这种权力。除了情感和她那份儿温柔,我不再接受她的任何给予,正是因为,我不想彻底放弃,一点儿也不给自己保留。有几次,我真想大声对她吼:'滚你妈的!'可是我根本没有这个勇气。我害怕果真失去了她,远远甚于我希望摆脱她。我爱她,却又觉得爱的屈辱。我恨她,却又觉得恨得没有人味儿,不近情理。我也曾暗暗诅咒她患上癌症,艾滋病,白血病什么的。

不是因为对她恨到这种地步。也不是因为我灵魂邪恶到这种地步。而是因为,那么一来,也许只有那么一来,我对她才会爱得更自尊些。我可以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我可以周周到到地服侍她。我会经常守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给她无尽的温柔。甚至,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和她结婚。她由于病痛而耍脾气的时候,我也可以逆来顺受。什么都可以。但是我只要体验一种优越。一种对方改变不了的动摇不了的伤害不了的打击不了的优越。哪怕仅仅在她一个人面前才可能具有的。哪怕一生仅仅能体验到一次!可是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我的幻想。谁都会有某种优越感而我就没有。我成了大学生之后我仍没有。

我高考的时候是全县第四名啊!这一点在大学里似乎不值一提。而我仍然要为毕业分配问题所苦恼。

苦恼得夜里失眠服了安眠药片也睡不着。我羡慕别人嫉妒别人诅咒别人包括对我好的一个女孩儿,而现在这诅咒似乎落在了我自己的身上。我知道化验结果会是什么。否则我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的时候,那动手术的医生不会以那么怜悯的目光瞧着我......

"我悄无声息地下床,到洗脸间去为他洗湿了一条毛巾。我说:"给你。"他说:"什么?"我说:"湿毛巾,擦擦脸。"他说:"我没这习惯。"我原以为他肯定早已泪流满面,坚持道:"还是擦擦好。哭过了接着睡,明早起来,闹火眼。"他说:"我没哭。"我说:"你何必在这一点上也固执?"他说:"真可笑。你怎么会以为我哭了?"我想开灯,看他究竟哭了没有。但又觉得那样,更加显得自己可笑。

他说他没哭,我也就只能当他没哭罢了。我将湿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接着,去为他倒了半杯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安眠药,命令地说:"接着。"他问:"又是什么?"我说:"安眠药和水。"他沉默了片刻,说:"你不会错拿成别的什么药吧?"我说:"放心。错不了。我这抽屉里,只有安眠药。"他又问:"哪一种?"我说:"安必定。""我没服过这一种。你一次服几片儿?""两片。""那,我可能得服三片儿。"我就又加了一片。

待他服下,我才上床。

"如果我明天起不来,多不像话!"我说:"几点醒,你几点起就是了。没人会非把你弄醒的。""那你的意思是,咱们该睡了?"我指指床头柜上的小夜光表:"你看,都一点多了。该睡了。你别想那么多,什么癌不癌的!纤维肉瘤,那是万分之几的概率,干吗偏要往自己身上想?"他说:"如果真是,命运对我就太冷酷无情了。"隔了一会儿,又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去他妈的吧,睡!......

"我说:"什么都别想都别讲了。真的太晚了。睡吧!"......

他第二天中午才醒。

他的眼睛向我证明,昨夜他确实没哭。也许掉过几滴泪。但那是不能算哭的。

吃过午饭,他坚持要回学校去。

母亲和我,都留不住他。母亲是真留他。而我,是表示要留住他。不能说是虚伪。但也仅只是一种表示而已。他毕竟不是一个孩子。不陪他聊,似乎冷淡。陪他聊,又没那么多的闲工夫。与其使他暗暗觉得受了冷淡,还莫如悉听尊便的好......

我送他的时候,他请求我,到了日子替他去看化验结果。他说,如果是良性的,就打电话告诉他。如果是恶性的,则不必告诉他了。过了一天他没得到消息,他就明白了。他希望让他自己明白,别当面告诉他......

我将那个日子,用很醒目的红色笔记在挂历上。唯恐自己忘了。并一再叮咛母亲,帮我记住那个日子......

不是。

不是纤维肉瘤。

也就是说,不是恶性的。

是--纤维脂肪瘤。可以理解成脂肪瘤纤维化。或纤维化的脂肪瘤。

总之,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毕竟和癌沾不上边儿。何况医生向我保证,手术效果理想,切除得一干二净。

我直接骑自行车从医院到学校去告诉他。并将化验单交给他。说如果他不相信,可以再看看他买的那本书,是否清楚地写着纤维脂肪瘤怎么回事儿......

他说他当然完全相信。

似乎为了证明他完全相信,他将他买的那本关于癌的书,更准确地说,是关于癌的知识普及性小册子,当着我的面一撕两半,扔进了纸篓。

这一场虚惊掠过,不但他的心情豁然为之开朗,就连我也顿有如释重负之感。我提议请他吃顿饭,以示庆贺。他赶紧说:"不不不,该我请你。

该我请你。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说着开了一个属于他的办公桌的抽屉的锁,探入手抽出三十元钱揣进兜里。

我暗想,"表弟"啊"表弟",你那点儿钱来的容易么!你又何必在人前这么要强呢......

那一天,我们还一人喝了将近一瓶啤酒。对我来说,绝对是例外壮举,近乎舍命陪君子。对他,显然也是下了一醉方休的决心。

我们最后一次碰杯时,他说:"咱们祝祝索瑶吧?"我说:"对,对。

祝祝她。"他谦让地说:"你祝一句!"我说:"你,你!当然得你祝!"他郑重地想了半天才说:"索瑶,我们祝你万事如意!"我又加了一句:"一切顺利!"尽管我当时已有几分头重脚轻,可并没糊涂。"一切顺利",包含着我对她已进行着的一件事的祈祷--他的分配去向问题。

我当然不允许他花那三十元钱。

我挽着他,将他送回宿舍。告辞时,他呐呐地说:"表哥,我......

对你讲过的......

希望你......

千万别对索瑶讲。我那几天情绪太坏。有些想法,其实是潜意识里的,被我自己放大了,那就是夸张了。不能算数的。"我拍着他的肩说:"你放心。你什么也没对我讲过。"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索瑶返校后,真给母亲送来一只药枕。也不知她到底收没收母亲坚持付给她的钱。她和母亲之间的事儿,我也不愿多问。

听她说话,肯定并不知道"表弟"臂上动过手术。我也就没提。并悄悄叮咛了母亲也别提。

她很高兴的样子。她说她对"表弟"开始刮目相看了。她说她真没想到,一个寒假里,他的英语水平提高了那么多。她说他还译了几首诗。有一家刊物回信颇感兴趣,问他还能不能多译几首,集中发表,也许会引起小小的注意。她说他又开始译了。

算译十首,一共二百多行呢!我让她捎话给他,如果那一家刊物最终又不发表了,我愿意替他向别的刊物推荐......

几天后我出差到南方去。母亲提醒我,那是"表弟"家乡所在的省份。母亲说人家孩子四年多没回过家乡了,你一定要抽出几天时间,替人家孩子回家乡看看。并且翻出一件件旧衣服,命我捎去。我坚决地说一件也不带,但为了使母亲高兴些,我保证我会到他的家乡去看看的。我没向"表弟"问地址。也根本没对他提这事儿。地址是索瑶抄给我的。她说她也是瞒着他,从他的家信信封上抄下的。她说根本不提对。提了他反而又会顾三虑四的......

我一到外地,就对接待我的单位提出--此行要看望一家亲戚。他们知道我是北方人。知道我的原籍是山东。奇怪我怎么会在西南,而且是在一个三省交界的偏远之地有什么亲戚。我说是亲戚的亲戚,希望人家成全我一次。他们说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安排在返程前三天就可。说乘火车是直接到不了的,得转车。转车也还是到不了,还得乘六七个小时的长途公共汽车。

说那仍到不了,只能到县里。从县里再往下怎么去,多远的路,便非他们所知道的了。说莫如给我派一辆吉普车,走公路,到了县里,再烦县里的什么人领领路。说三天的时间去回足够了。我自是感激不尽......

上路那一天早晨,下起雨来。小司机是个复转兵。他说一下雨,有几段泥沙公路可能会封,问我还去不去?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小司机便不再多说什么。

还好。一路顺利。小司机是个开快车的。但路面时时刁难他。在下午五点,比估计的晚一个多小时到了县里。也许是因为在凄冷的雪雨中淋了一天,那县城使人顿生索落萧瑟之感。被湿漉漉的一片阴郁笼罩着,没有丝毫的生气。吉普车直开至一座破败的院落前停住。

竟没遇见个人影。下了车,看到牌子,才知是文化馆。我觉得这县城似曾相识。仿佛来过不止一次。困惑之中恍然有所悟。是因为看电影和电视太多了。解放前某些边省镇县,大抵都选景在这种地方。接待我们的是副馆长。他说正馆长刚刚去世不久。他说他已经等了我们很久了。他说再往前尽是山路了,天将黑了,又下着雨,还是住一夜吧。

于是我们只好住宿。吃罢晚饭,小司机早早睡了,副馆长怕我寂寞,陪着我聊天。他说这文化馆曾是一位县长的家。县长荣升到地区去了。工青妇联几方面争这地方。刚巧省里下达了一个文件--加强地方群众性文化娱乐工作,结果批给了文化馆。他说否则文化馆可占不了这便宜。我暗存一份儿心眼,问他文化馆是不是还需要人才。比如名牌大学的中文系毕业生。他连连摆手说不缺不缺。他说别看这么破败的一处地方,但牌子值钱啊!文化馆,毕竟和文化连着。再怎么寒酸,也还是与文化联着。已经有十几个人选在等着他点头了。而他苦恼得要命。因为只给了两个扩编名额。他说处理得不好,他能不能成为正馆长就很难讲。

他说万一再委派一位正馆长,那么两个名额就变成一个名额了。他说他倒没当正馆长的野心,巴不得赶快委派一位来,他就可以从苦恼中解脱,剩下的一个名额,让别人圈定吧!得罪了谁也是别人得罪的......

听他大诉苦衷,我没好意思再向他介绍"表弟"的情况。

第二天雨大了。他一早就来了,说前面的山路上出现了塌方,到不了我要去的地方了。

下午再动身吧!他带来了一副扑克。陪着我和小司机玩了一上午扑克。

我没心思玩扑克。坚决不玩,又冷落了人家一番好意。强作欢颜玩。其实等于是我陪着他和小司机玩。

下午,据悉塌方清除了,终于上路。车一钻入大山里,小司机全神贯注起来。盘山路绕了一圈又一圈,一边皆是悬崖深谷。以为绝对地不该有人家的些个蛮野的地方,倏忽间闪出柳暗花明又一村。有柳,有花,自还会有惊奇的赞叹。那季节无柳,也无花。便只有讶然的惊奇。惊奇之余,不无怵然。因为路越来越窄,坡度越来越陡。一边的悬崖深谷,越来越使人替小司机提心吊胆。更是替自己。仿佛将性命交付给小司机了......

车速慢得如同蜗牛的蠕爬。开车的坐车的,三个人屏息敛气,半句话都不敢互相交谈。只有看不见的第四者,一位不知容貌的姑娘,一路不知疲倦地为我们以刚刚能听到的声音唱--小司机插入录音机的一盘音带。前头唱了些什么没注意听。

心不在焉地听到的一段是《故乡》:山里的花儿开远远的你归来期盼着你的身影牵着我的手儿走......

唱得人直想落泪。

我将去到的是"表弟"的故乡。可"表弟"自己却不能归来已经四年。

忽然我怀疑此行的必要究竟何在?对"表弟",对我,对远远的某一个村子和那里的某一户大家?愁雨凄迷,一种解释不清的忧郁缠绕心头,让人想家想父亲想母亲想妻子想儿子想女儿想自己一切想念的亲人,还惆怅地想--某一个也许与自己根本无关也许与自己有根土之缘的地方......

我索性闭上双眼,不瞥一旁的悬崖深谷。我在心中描画着"表弟"的故乡,想象那究竟会是人的一个什么样的故乡。却无论怎么想象,也想象不清。模模糊糊的,远远的,仿佛在湿渌渌的云里雾里,它朦朦胧胧地存在着,冷漠索落地等待着我接近它。而它似乎又是不可接近的。车往前开,它向后去,永远隐在湿渌渌的云里雾里,隐在一座座大山的背后。

永远和想接近它的人,保持着无法缩短的等距离。

仿佛,从朦朦胧胧之中,走来了一位姑娘。她身旁伴行着一只羊。

吉普戛然停在一小块场地。小司机探出车,向那姑娘问什么。

却并非我的幻觉。我指那姑娘,和那只羊。姑娘是姑娘。羊是羊。姑娘很瘦,很憔悴。

一张不是清秀而是精瘦的脸上,眼睛就显得特别大。她那种空洞的目光中似乎无所含有。似乎连点儿好奇也没有。她双手抻着一片塑料布,就是平原上农民搭保温棚用的那一种塑料布,遮在头顶上罩雨。那只羊却还算壮。

是一只母羊。奶荷挺鼓。可以挤出奶的样子。它也以空洞的似乎无所含有的目光瞧着人。

当我明白那姑娘和那只羊并非我的幻觉的时候,我比幻觉呈现于眼前还更惊愕。我无法准确判断出那姑娘的年龄。看身体十三四岁。但是脸上全无点儿少女的精灵。谁知道呢。也许实际上她已经十七八岁了吧?她使我想到与"表弟"的活着有某种联系的蛙妹子。那只羊更使我想到了这一点。尽管它肯定是另外一只羊......

原来又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

那姑娘薄薄的双唇紧抿着,仿佛被缝上了。对小司机的问话,一概摇头。

文化馆副馆长说:"不用问,远着呐!"小司机"嘭"地一声关上车门,扭回头对他说:"刮雨器出毛病了!"他看着我,迟疑地说:"刮雨器出毛病了!"他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么严重,又补充了一句:"再往前开,太危险了!"我才明白了他们是什么意思,连忙说:"不去了。不去了。我的诚心到了。你们的诚心也到了!真是对不起你们二位......

"小司机说:"梁作家,别这么讲。你大老远来的,是我对不起您啦!......

"副馆长说:"咱们赶上了这么个坏天嘛!只能怨天,只能怨天......

"小司机又庆幸地说:"再往前开,如果连个坪场地都没有,掉不过车头,不敢进,不敢退,困在山道上,就更糟了!......

"边说,边在坪场上将车谨慎地转过了弯。那坪场,可能是那里十几户人家唯一的一处平地。几棵大树生长在四周。树的后面,便是深谷。它显然是劳动的结果。十几户人家,为了那一处坪场,一定流了不少汗水......

车掉过头我才看出有些房屋。房屋都傍依着山体而建造。

用的便是山石,和山体成一色,仿佛皆浑然一体。隔着玻璃我又望了那姑娘一眼。玻璃外面的层层雨痕,将她变得模模糊糊,似乎就是呈现于雨中的幻影......

刮雨器确实出毛病了。

小司机更加全神贯注地驾驶。然而,在这种须臾不能分心的情况下,他反倒更加需要听那盒录音带了......

山里的花儿开远远的你归来唱得人直想落泪。

我心里默默地说:蛙妹子,等山里的花儿都开了的时候,他一定会亲自归来的......

愁雨凄迷,一种解释不清的忧郁缠绕心头。让人想家想父亲想母亲想妻子想儿子想女儿想自己一切想念的亲人,还惆怅地想--某一个与自己有根土之缘的地方......

这雨啊......

还有那一首《故乡》啊......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我到大学里去看"表弟"。

我觉得似乎有些什么话要对他讲。我也产生了某种诉说的愿望。那是一种非常主动性的愿望。近乎一种想唱歌给别人听的愿望。或者那一首《故乡》转化成了一种愿望。也许我要对他讲的仅仅是这一点?我不清楚。我不知道。

和他同宿舍的学生都回来了。那一晚上他们在宿舍里喝酒。他们也在唱。我在楼梯上时听他们唱的是《一无所有》。我站在门外时听他们唱的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那根本不是唱。那是嚎叫。如同黄昏的雪原,几只饥寒而胆怯什么的狼在悲啸。

我想他们是全醉了。包括"表弟"在内。门开处,一阵熏人的酒气汹涌而出,混和着一股秽气。门口有一摊呕吐物。门旁的角落"保存"着一堆垃圾。桌上是一箱啤酒。两瓶白酒。遍布着啃剩下的骨头。二层铺上,一颗头和一条手臂垂下来。垂下的手臂像什么东西的尾巴。连天天眼瞅着的垃圾,都仿佛在期待别人来清除。你一想到他们守着垃圾激昂慷慨地讨论国家和民族大事时的情形,不能不认为是一种带有秽气的幽默。

开门者手扶着门问我找谁。仿佛随时都会将门关上。仿佛不扶着门便会瘫软在地上。

我说找我"表弟"。

他说:"哦......

你是......

我知道你是谁了......

进......

来吧......

别......

别踩了......

这儿......

"他已经醉得言语不清。

我摇了摇头。

我说:"表弟,你出来一下!"说时,我还没看见"表弟"在哪儿。

垂在二层铺上的头抬了起来--"表弟"酩酊地自上而下望着我。

我已全没有了诉说的愿望。

而他,分明的,不能从二层铺下来了。

我认为那不应该是他。无论如何他没有这一种自虐的权力。

似乎,我又听到了那一首《故乡》:山里的花儿开远远的你归来......从极遥远极遥远的某处,带着大山里的阴瘴,隐隐地传将来......

"表弟"双臂撑着铺,张了张嘴,想对我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

一张嘴时险些吐了。双臂一分,又扑在铺上。我没进宿舍。

我对扶着门的学生说:"他清醒了之后告诉他,我本想扇他一耳光!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要找我了!"我说完便走。

晚上,"表妹"到我家来了。

我当然明白她为何而至。便将母亲支到另一个房间,给她造成无所顾忌的机会。

"你,"她用一根手指,凛凛地指着我,很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当着他好几位同学的面,那么严重地侮辱他!你明明知道他的自尊心太敏感太脆弱!你的话,等于当着他好几位同学的面,扇了他耳光!"我也很生气地说:"索瑶,在我家里,你别这么质问我。否则我把你请出去!"她垂下了头。

沉默片刻,她抬头注视着我,又低声说:"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看不惯的,我也看不惯......

"我打断了她的话:"你不理解!你根本不理解!你这么说就证明你根本不理解!不是什么看得惯看不惯的问题!他的那些同学们与我有何相干?但是他自己,不能跟他们一样!别人可以自虐,可以自残,可以自杀!但是他不能!他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了,他还有良心么?他还对得起谁?连你也对不起!......

"我激动起来。

索瑶却依然镇静。

她仍注视着我。

她说:"可是你理解他的心情吗?你理解他们的心情吗?学校已经向他们透露,今年的分配主要靠他们自找出路。他们都四处碰得晕头转向了!他,他是和别人不一样。他怎么能和别人一样呢?他继母病了。为了给家里寄点儿钱,为了在大学里坚持到最后,他瞒着我去卖过血啊!已经卖过两次了......

""什......

么?......

"她将两张薄薄的单据递给我看。

她说:"这是我无意中,从他的一本书里发现的。当时我眼泪刷刷往下流。就是他去偷,去抢,只要别杀人放火,只要别偷别抢比他活得更难的人,我全理解......

"索瑶她泪潸潸然。

"血......

这怎么可能?血......

血不是随便买,随便卖的啊!......

"我有些无法相信。

"学校规定,义务献过一次血的,在校期间,永不献第二次了。他已经献过一次。这次又献。而且......

顶替别人的名字多献一次......

一次二百元的营养补助费......

这和卖血有什么区别?......

"我低下了头。

山里的花儿开远远的你归来......

从极遥远极遥远的某处,带着大山里的阴瘴,似乎又隐隐地听到那听了让人直想哭的《故乡》......

我不愿抬头,使索瑶看见我的一双眼。

我问:"你为他操心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她说:"还没着落......

原先答应了的人,现在都不行了。

连我姐姐今年能不能留在北京都毫无把握......""那......怎么办?......

""我想,能分到省里市里,他也会知足的。你不是刚从他那个省回来么?表哥,求你,也替他写几封信投石问路吧!"我说:"我会的。"她感激地摸了摸我的手。我觉得,她仿佛在以这一细小的亲昵的举动,进一步使我明白,我已和她订立了某种神圣的盟约。

索瑶走后,母亲郑重地告诫我:"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人人都是别人命里的人。人人命里都有三种人--小人,贵人,和同命人。你答应了的事,你就要努力去办。办成了,你就算人家孩子命里的贵人了。如果你只是嘴上答应了,心里却不想办,只不过拿话胡弄人,你就和人家命里的小人差不多了。你成了别人命里的小人,你命里的小人就会坑害你。这都是有定数的。

你可别不信妈的话!"我也郑重回答母亲:"妈,我信就是了。"当天我就东西南北中四面八方写了六七封信......

母亲在北京住得越来越感到寂寞,终于坚定地要回哈尔滨去了。

我陪母亲回哈尔滨之前,六七封信都有了回复。我将信一封封收留着。

我想,我得对索瑶,对我自己的话有个严肃的交待。尽管哪一封信也没带来福音......

母亲一到哈尔滨,"白内障"眼病愈发重了。我因此而在哈尔滨滞留了近两个月。这期间奔波于各医院,竟将"表弟"、"表妹"两个小朋友全淡忘了。也将所应之事全淡忘了。母亲的双眼手术后,视力渐渐恢复,有一天悬挂地问起,我内疚无比,嘿嘿然而已。我推说"表妹"替"表弟"办成了,母亲才放心。还夸"表妹"是"表弟"的命中"贵人"。

我却终究放心不下。又为"表弟"的事在哈尔滨四处奔波。一听是中文系的大学生,很掌了一些权的同代的或年长的朋友们,无不遗憾地摇头,表示爱莫能助。那些日子我认识到,原来"文学"和某些人的"人生",似乎注定了是要发生关系,互相影响的。正所谓唇亡齿寒。我为"文学"而悲哀,亦为"表弟"的"人生"而悲哀。

竟有一位在省文化厅当了副处长的当年的"北大荒战友"很仗义,说如果"表弟"愿意,可以安排他做一位文化艺术资料员。我喜出望外,又滞留了十几天,将这件事彻底落实,才买返京的火车票。

在火车上,细思忖之,不免有几分追悔,大西南--大东北--对"表弟"来说,离家乡是不是太远了呢?将来结了婚,四年才有一次探亲假,一旦家里发生急事,往来车费自理,该花他几个月的工资吧?回家一次,又将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何况是做资料员。谁知道他乐意不乐意呢?而我竟替他说了终生不悔的"死话儿"。好像他真是对我的话言听计从的"表弟"......

也许索瑶方面已万事大吉了?并且是为他在北京谋求到了什么更理想的工作?但愿如此!但愿天公作美......

当天,从信箱里捧回家一大捆信件邮件。躺在床上一一拆阅。其中有两封是"表弟"写给我的。第一封很短。

三百格的小稿纸上,仅潦草地写了半页--希望见见我,烦我到学校去一次。

第二封更短--如果我没时间,问他何时可来家中见我字迹更潦草。

我想肯定是关于毕业分配的事......

我想索瑶方面大概全落空了......

我想幸亏我在哈尔滨替他做了主......

第二天,我到他学校去,方知分配早已开始。

他那幢宿舍楼内,比我前两次来时更脏了。处处可见包装行李的草绳、麻袋,以及丢弃不要的书籍、小什物之类。情形有如大逃亡之前或之后。

给我开门的学生曾给我开过门。

我认出了他。他也立刻就认出了我。

他冷冷地说:"你来晚了。"我不禁一愣。怔怔地问:"怎么,难道他已经离校了?"他说:"那倒没有。"我困惑了,又问:"那你怎么说我来晚了呢?"他说:"他死了。"一边说,一边收拾一只大皮箱。

我暗想他一定和"表弟"之间发生过耿耿于怀的事。但从他脸上又丝毫看不出恶毒。

我正色道:"别开玩笑。我找他有急事。"他停了手,也正色道:"我哪有工夫哪有心思跟你开玩笑?"我说:"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我立刻想到的是他手臂上那个业已切除了的纤维脂肪瘤......

难道切片化验的最后诊断是错误的?......

他说:"我们一开始也不相信。然而不可能的事随时可能发生。无论发生在自己身上或别人身上,想想,也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我呆住了。

他说,大多数同学最终还是陆续都有了接收单位。后来只剩下他和另外六七个同学仍无去处。他说系里找他们谈过话,安慰过他们,并答应将他们的在校期延长两个月。他说"表弟"和索瑶吵了一架。吵过后又独自喝醉了。喝醉了就说了许多不该当着别人说的话,后悔自己放弃了为自己努力的责任,过分依赖索瑶的能力,反而使自己更加沦落到"等外品"的地步。爱传话的学生,将这些话传给了索瑶。索瑶找到宿舍来,当众打了他一耳光......

我言语机械地又说:"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我想起索瑶因我当众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到我家里对我进行的谴责......

他也不理我说什么,只接着说。他说两天后公安局给学校打来电话--他因为在火车站附近倒卖车票被拘留。学校派人去把他保回来了。学校倒并不想借此事把他怎么的。不过就批评了他一通。甚至保证不向一切可能接收他的单位提及此事,更不会将此事入档。同学们也没因这件事而瞧不起他。

有的同学还跟他开玩笑,要拜他为师,希望他传授经验,以后日子过得太惨了,也想那么干一两次......

第二天有人发现他吊死在厕所......

我呆呆地听着,觉得自己仿佛全身化为顽石。一时间动弹不得。

他说我要见他也不难。他可以带我去到停放他尸体的地方。他说校方已给他的家人拍了电报。他的家人回电,因凑不足一笔路费,来不了人。他说校方已决定派人将他的骨灰送回家乡去。他说:"表弟"死了,同学们才觉得,他能熬过这几年大学生活,真是不容易。才感到平时对他关照得太不够。忆起某些往事,认为从本质上讲,他比另外一些同学对人强多了。除了性格古怪,他从无害人之心。他说有几个同学,自愿陪校方的人送他回家乡。

他说他决定了也去......

说完他又开始收拾皮箱。先是将些似乎很有价值的书放在上面,几件根本算不上什么细软之物的也许是名牌的衬衣和几条领带放下面。不知为什么,放得好好的却又改变了主意腾空皮箱重新开始。而将书放下边将衬衣和领带放上面。

我呆呆地瞧着他,发现一本书竟是我自己写的《从复旦到北影》。是索瑶向我要,我签了名送给她的。或者是"表弟"想要,而由索瑶出面......

已是不可知的事了。我没问他那一本书怎么竟归了他了。

当然不是由于书本身的价值。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希望由它,而永远记住他的一位叫肖冰的同学?兼或也记住大学里另一位叫索瑶的姑娘......

我望望"表弟"的铺,空落落的什么东西也没有。连被褥和枕头也不知去向。

也许"表弟"在另一个地方仍用着?那只是一张旧的单人木床而已。床板上,因汗渗入而印出一个十分清楚的人形。那是夏天仅铺凉席造成的。那便是我此次又见到的"表弟"。蜷着身躯,呈"S"形,仿佛睡觉时也不曾放纵过自己......

那人形仿佛在无言地也对我说:你来晚了......

我想隔月后,新学期伊始,从哪儿来的会是一个什么样儿的莘莘学子,将占据了那一张床呢?......

会介意床板上的古怪人形么?......

会用刷子沾了洗衣粉什么的企图刷掉"他"么?......

而收拾箱子的人,却似乎已经忘了我的存在。

我问:"索瑶在哪儿?"他没反应。

不是他没听见。是我根本没问出声。那话,仅只是我心里想问的话。

我处在一种近乎屏息敛气的状态中。仿佛我的心害怕什么。仿佛它不愿发出任何声息惊动什么。

"索瑶在哪儿?"--这次,连我自己也相信我是开口说话了。

"你在学校可见不着她了?""为什么?请求你一定带我去见她......

""她那种女孩儿,怎么能受得了这种事的刺激。她精神失常了。大概她认为,他的死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爸爸妈妈来学校把她接走了......

"我觉得空气刹那间凝固了。仿佛四面有四块看不见的夹板,将我紧紧地紧紧地夹住在原地了。

"其实,像索瑶那么善良的女孩儿,现在太少了。大学里更少。她的思想方法未免太古典了。她那种善良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对她是,对他也是......

""......"我不知道自己怎样离开的。

热风扑面。我如酷暑之际中寒。一路全身发冷。从内心里往外,一阵阵冷得透彻。冷得无奈。

走了一段路,我竟觉得累,蹲在一处树荫下吸烟。路人从我眼前过来过去。骑车的,步行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知全为着各自的什么目标。

远处,华丽的高楼大厦的玛赛克或进口玻璃外衣,在阳光下闪耀着辉煌。

我不由得想起索瑶对我说过的,也是"表弟"对她说过的,关于那个因照片被放大曝光而死了的女大学生的话--谋杀。我觉得"表弟"的死整个儿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一种宿命性质的错误。在他死前,便与许多种综合的错误--他自己的,索瑶的,别人的,心灵的,现实的错误搅在一起了。

也包括我的......

也包括我的错误么?我又想起母亲对我说的,关于"人人都是别人命里的人"以及"贵人"和"小人"的话......

我确实没有勇气深想下去......

一个弄明白了的错误肯定比一个糊涂的错误更是错误。

而我自认为的,或被强加于的错误,已背负得太多了。是的。

我确实没有勇气深想下去......

被错误所谋杀?......

"这是什么?放到行李架上去!要不就摆在铺位底下!"女列车员说着,就动手搬那个小木盒。

"你别碰他!"年轻人严厉地警告道。拨开了列车员的手。

"列车有列车上的规定,一切东西......

""不是东西!"年轻人的脸,因恼怒而涨红了。

"同志,请允许我向您解释--我们都买了卧铺。我们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陪送我们这一位同学回家乡......

"一位姑娘说着,指了指那个小木盒,"他曾经对我们讲过,他毕业后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要坐一次卧铺。以前他没坐过卧铺......

当然,如果有老弱病残和需要补卧铺的妇女,我们几个的铺位都可以让出来。唯独他的铺位我们不能让。因为他实际上正睡在上面。并且,您还得允许我们在他周围陪着他......

"她说得庄严。

说得虔诚。

几位乘客的目光投向了她。

女列车员怔怔地望了她一会儿,一句话也没再说,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我伫立在车厢门口,不知自己该不该走过去,和他们一起陪送"表弟"。

尽管我是为此而专执一念踏上列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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