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那双眼睛,渐渐瞪大了。它们盯着我,似乎在问:你究竟搞的什么名堂?你究竟起的什么作用?你究竟从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你耍弄我母亲?......
我避开她的目光,将朋友的调查结果,尽量详细地告诉了她......
听着听着,她的头垂下了。我讲得很艰难。觉得无论怎么讲,都似乎是在对冉老先生作着有损于他可敬长者形象的盖棺定论式的评价。这使我感到有些罪过,感到自己有些可恶。
我讷讷地说:"冉,真抱歉对你讲这些。一个事件的绝对客观的过程,也许是没有的。
其实......
其实你也完全可以不相信,不相信你父亲竟会对人产生那么......
那么一种古怪而又认真的误会......
不相信他竟在街头闹市先辱骂了一位女同志,不相信他竟还动手打了人家......
"不料冉说:"我信......
"我讶然。
"我信。我全信......
"冉又说,"我料到了,我有预感。我知道......
某种事迟早要发生的。出事前几天,父亲至少三次对我说过同一句话......
""他......
说什么?......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
"我不但讶然,而且怦然了。
"也好。他这么解脱了也好。只不过解脱的方式,太戏剧化了。而且......
而且太......
对不起那姓姚的女同志了......
""你是说......
他......
他蓄意激怒某个人,以求借别人的手......
了断自己的生命?......
"冉愀然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父亲也不是个嫁祸于人的人。其实,别人并不真正了解他。我也是近一二年才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女儿,我有责任了解自己的老父亲。于是我才发现,他头脑中充满了对立的思想,这些思想在他头脑中有时冲突得很剧烈。他内心里也充满了情感矛盾,他的心灵经常处于受情感折磨的状态。他像一个空心的金属球,内中装满了滚球,触动一下,内中就发生碰撞和摩擦。他分析普通人的心理头头是道,对平衡自己的心理却无可奈何。我虽然了解了他,却帮助不了他。从理性上他是一个坚定不移的拥护改革的人,但是几乎一切改革的负面都是他深恶痛绝的。他似乎很甘于澹泊寂寞,但是又喜欢到处演讲,有请必至。请他作报告的单位多了他烦,一个阶段内没人请他自己又烦躁,感到失落,感到被社会彻底遗弃了。在这个单位他大声疾呼改革势不可挡,在另一个单位他声讨起'资本主义复辟'现象怒形于色激昂慷慨。在这篇文章里他大谈'要玫瑰就不要怕它的刺扎手',在另一篇文章里他嘲讽'玫瑰固然比菠菜美丽,可是用玫瑰熬汤无异于哗众取宠'。
在有的场合,他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强调,每一个拥护改革的中国人,都必须以健全的心理承受改革所带来的种种压力,而在另一种场合,他悲天怜人,又说中国人的心理早已不堪重负,人和改革的关系,不是炒锅和豆子的关系。以至于,当他想把自己发表过的那些文章编成一个集子的时候,连他自己也认为,许多文章的观点是截然对立的。若真的编在一个集子里,仿佛是两个人的文章合编成的什么'争鸣集'或者'辩论集'。他甚至对自己的文章产生怀疑,说这是我写的文章吗?我怎么会写出这种文章来?浅薄呀浅薄,羞愧极了。有时他非常认真地问我:'你说爸爸究竟是一个拥护改革的人还是一个反对改革的人?'我如果说他是一个拥护改革的人,他就摇头自我否定,说他自己充其量是一个口头上拥护改革的人。我如果说他是一个反对改革的人,他又很悲哀,甚至很生气,说就因为你爸爸写过几篇批评改革负面现象的文章,你就这么认为你爸爸吗?亏你还是我的女儿。我说爸你别整天思考这些严肃的事了,那是中央领导人的事,你思考得再深刻也没什么用的。他呢,又会反过来教训我,说拥护改革或者反对改革,是每一个中国人不参与也得参与的时代大戏。堂堂一位中国高级知识分子,岂能仅仅作壁上观吗?某些看过他的几篇文章听过他的几次演讲或报告的人,寄给他不少信。有的对他的某种观点进行批判,有的要和他进行公开商榷。而年轻人寄来的信最不留情面,尖酸刻薄,嬉笑怒骂,将他比作一个'二花脸'。说中国的'二花脸'已经太多了,奉劝他每次出门去演讲之前,首先应该对着镜子,将自己鼻梁上的标签描清楚,是'改'就描清楚一个'改',是'保'就描清楚一个'保',别到时候现描。那些信很伤他的自尊心。他自己的心理实际上是相当脆弱的,却又希望教会别人怎样心理坚韧起来。我劝他不要把那些信当成一回事,连看也不必看,收到了就撕掉,或者烧了。他不听,每封必看。自己不知该怎么回信,就要求我一封封替他回信。我替父亲回过几封信,对那种尖酸刻薄、文字放肆无礼的,我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套谁不会。都是无师自通的。倒也没谁纠缠不休,打上门来。可是如果父亲回信,就没这么好的结果了。我劝他,把没写完的著作抓时间写完才对,何必为些不相干的事分散精力?他倒也听,说对对,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可是一有人请他,他又去演讲又去做报告。拦不住他。他说那么多人都把我当一个反对改革的人,当成一个冥顽不化的保守派了,我还能不去更正自己的形象吗?他似乎觉得,全中国,至少全北京,每天都有许多人在研究他,如同他每天都在研究普遍的人们。你简直没法向他说明,这不过是他的一种臆想。结果他就去了,结果自尊又带着创伤回来,又会对我像小孩子一样喃喃述说:'冉啊,女儿啊,爸爸心里很悲哀,没人理解我。'......
"他有时明白,承认所谓社会心理学,不过就是一门学问。承认自己这一位学者,不过就是依赖于它而确立了功名的个人。有时又不那么明白,认为它是和中国的政治和中国的经济一样重要的,关系到中国改革成败的大项目大问题。这是冉说的,冉说她的父亲给中央写过一封信,提议中央下一个文件,号召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工青妇联各界都要掀起学用社会心理学的热潮。说她父亲认为,一手抓改革,一手抓社会心理学的普及运动,中国的改革就一定会成功。那封信泥牛入海,空谷无音。他品尝到了被冷淡的滋味儿,好几天内戚戚然愤愤然,觉得自己一颗忧国忧民之心被严重轻蔑了......
冉说她的父亲自从因为花花的死住院出院后,不快的事懊恼的事令他愤恨的事接踵而来。先是他正带着的两名博士研究生"背叛"了他。一名受金钱的诱惑,视博士证书如粪土,下海经商了。一名利用出国进行学术交流的机会,给洋人刷盘子去了,发誓永不回国了。还将替他整理的一部社会心理学手稿暗中带出了国。原以为那等于是一大笔美金,却因为是中文的四处碰壁推销不遂。
最后以三百五十美金的低价,当作"资料",卖给了加里福尼亚大学的一位美国教授。人家花钱雇佣了几名中国留学生,在最短的时间内突击翻译完毕,并以最快的在中国人看来根本就不可思议的速度出版了。当然署的是人家的名字。书一发行造成不小的轰动。人家名利双收,不但获得了几万美金的版税,而且隔夜之间成了研究当代中国人的专家。据说连美国总统都对那一本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自己认真通读了一遍不算,还推荐给他的白宫幕僚们,还邀请那位美国教授参加了一次总统私人晚宴。这件事反馈到国内,当导师的所受到的刺激可想而知,他几乎震怒得背过气去。其后的几天内,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内不见人。咕咕哝哝独自说的是:"我花了四年时间,改了五稿,他就只偷出去卖了三百多美金......
"冉那时刚做过人工流产手术。她当然没敢告诉父亲。她矢口不谈自己受到欺骗的心灵痛苦,娓娓地劝说父亲想开点儿。说父亲那么多弟子中,只出了一个行为卑鄙的不足为怪。而她的母亲却对她的父亲指责不休,声明自己从来没喜欢过老伴儿那个学生,斥他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实在是很活该的事。但这声明并不符合事实,事实是她比冉的父亲比冉自己,更殷切地期望着那个卑鄙小人早点儿成了她女婿。
一天,趁老伴儿不在家时,乔老先生将冉唤入书房,很是郑重地对冉说,自己终于想通了。人生在世,总难免被坑害几次的,何况自己平生被坑的次数已经不少,应该明白人坑人之事,实在寻常得有如比肩接踵的便道上人撞了人一样。若以七十来岁的一大把年纪,居然还想不通这么点儿别扭的话,岂不是越活越娇气了吗?冉自是软声细语,说父亲能想通了,就太对了。
说也有学生被导师所坑的事。说互为坑之,方显出大千世界的公允。乔老先生微笑颔首,频频称是。说自己是研究社会心理学的学者,连起码的心理承受能力都不具备,真真是太令人耻笑了。自嘲一番之后,更加郑重地对冉说,自己觉得太对不起女儿。因为在两名收山弟子中,他对坑了自己那一个,一向情有独钟。因为是在自己的促进下,女儿才以心相许。他嗫嗫嚅嚅地问女儿,是不是也以身相许了。经父亲这么一问,冉回答说是的。冉承认自己已经做过一次人工流产手术了。不过冉说这没什么,冉说她不像有些姑娘,耿耿于怀,认为这种事是为男人做出的牺牲,因而有什么吃亏的想法,求索补偿,甚至产生报复。
冉说她认为,这种事儿就好比日本人下河豚馆,吃的是那一口就不怕中一次毒。坏事可以变成好事,这也等于增强了自己今后在爱情方面的免疫力。于是乔老先生也说女儿能想通了,就太对了。而当女儿的看出他是心中叫苦不迭嘴上却没法儿说。乔老先生还托人给自己那弟子捎了一封信,恳言之至,目的全在于打消对方的负疚之感。说世界有时似乎也很小,希望今后无论在哪儿无论在什么场合邂逅了,之间仍能以师生关系相待。没收到回信。
乔老先生每每谈起,喟然长叹。由此一名弟子的孤鸿遥渺,竟勾引得他怀念起另一名到南方"淘金"的弟子来。他还千里迢迢地去寻找过一次,想亲眼看看另一名混得怎么样了。如果混得好呢,他也就从此不惦记着了;如果混得不济呢,他想把人家带回来,继续收为弟子。心诚诚意切切地去了一次南方,归来之时却是哀怅怅伤戚戚。
另一名弟子玩股票玩砸了,已在当地自杀了......
这些都是冉告诉我的。
社会心理学家毕竟是社会心理学家,就心理承受能力而言,怎么的也比不是社会心理学家的中国人强不少。心理创伤一愈,一种"野心"油然萌发。社会心理学家也是人。常人都有的报复心理,乔老先生其实也是有的。
不过报复的手段并不歹毒,报复的对象也不具体。
他对女儿表示他想通了,其实是想通了一半儿。还有一半儿并没怎么想通,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想不通,越想心眼儿反而越狭小。他承认中国人在尊重知识产权方面很没出息,行为很野蛮,形象恶劣。但是他认为自己在这一点上是中国人中的一个例外,不曾在知识方面侵犯过别国人的任何权益。
倒是自己的论文论著,经常被国外发表转载出版,却从未收到过从国外寄来的美元英镑什么的。而堂堂一位美国教授,大大地侵犯了他一次,却是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为在尊重知识产权方面形象很恶劣的中国做出牺牲,他认为等于是应该落在骡马身上的鞭子落在羊身上了,并且他觉得这一种牺牲起不了什么有益于中国的作用,不见得就能替中国的形象扳回一分。与其默默牺牲,倒不如一报还一报来得英雄。于是他动用存款,求助于形形色色的人,从美国寄来或买来大批书籍。不唯心理学方面的,也有畅销小说和人物传记之类。他召集全体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开了一次会,陈述己见,说那些书全部翻译了,筹办久矣的《社会心理学刊》就有一笔钱创刊了。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也能各自暂缓拮据。他说他已经和许多出版社联系妥了。说他预测,社会心理学方面的书,尤其是一些实用性的普及性的小册子,将在图书市场走俏,受到各层人士的青睐。至于那些畅销小说和人物传记之类,因为发行量将相当可观,出版社给的稿酬标准不菲。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无不大鼓其掌。都说导师的思想终于也算"开放"了。都说我们不干谁干?都说此时还不干更待何时?都说他们早已这么干了,只不过都怕导师不准许,都怕惹导师生气,瞒着他干而已。说现在是可以大显身手地干一把了,因为有导师亲自出马担任"公关",当然的要和导师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了。说这是导师和他们大家的"公活",悠悠万事,唯此为大,说都愿意发扬先"公"后"私"、大"公"无"私"之精神,至于手中正翻译着的种种为稻粮谋的东西,保证一概的先都暂停。于是统一了目标,统一了思想,统一了意志。
于是皆大欢喜。于是第二天便都废寝忘食地投入了此一项规模宏大的系列性的共同的"希望工程"......
这些都是冉告诉我的。
乔老先生身先士卒,亲自上阵。那时节初暑骤至,他每日里从早到晚,极其自觉地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仅着裤衩和背心,一手持笔,一手握扇,很有些"甘洒热血写春秋"的样子。老伴见他魂归正业,亦对他表现出格外的关心,几回回欲将电扇从客厅里搬到他的书房去,但他杜门不纳,予以坚决的反对。他说一有电扇在旁边嗡嗡响,便会一个字也译不出来的。俗话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其实他的翻译速度,比哪一名弟子都缓慢。毕竟老了,毕竟思维不那么敏捷了。而且,颈肩病和他作对,双臂阵阵麻木,还经常偏头疼。而且,一辈子认真惯了,每句话每个字都不肯轻*事浔省K阅兀导*上俩他自己,也是顶不上他的任何一名弟子的日成绩的。他还自书一幅对联--"引书媒以戚戚,入文亩以休休。"求人裱了挂在墙上自勉自励。一想到不久将来的一大笔经济效益,一想到不久将来《社会心理学刊》创刊时那份儿欣慰喜悦,一想到众弟子分红均利后置家添件的兴奋,和必然要对这位导师说的些感激之词,他恨不得能将自己变成一台打字机。买一台廉价的电脑--是他近年的夙愿,也是他此番奋不顾身的原始动力的一部分。颈肩病的折磨,使他预感到自己和笔为伴的时日不会太长了。星期日,他照例带了烟、水果、饮料之类,四处往返看望弟子们,给予他们精神上的慰劳和鞭策。冉自是非常体恤父亲的,有时通过朋友的关系弄辆车,陪他一块儿看望弟子们。后来就从报上见到了中美双方开始洽谈知识产权问题的新闻,这不免就使他心理紧张起来。晚上接着从电视里看新闻联播,看完一言未发神色大异地踱入了客厅。冉跟入客厅,见他委顿地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叼着烟斗吞云吐雾。冉觉得父亲的忧虑是多余的。她认为中国人做事情,一向拖拖拉拉,体现在外交方面,也果断不到哪儿去。何况,老美的态度,似乎挺强硬,听说先决条件和具体内容都比较苛刻。而中国有中国的难处,真要全盘接受了,只一个琼瑶,就有理由向中国的各出版社各刊物索要几百万。全国仅此一项,大概就得补偿几千万,也许远远不止。那么中国的出版业有一半儿就得负债累累,有些就得黄。中国不能不考虑到这一点。那么就不能全盘接受,那么就得继续和老美进行洽谈,相互讨价还价。也许二三年后,才能达成一个什么协议。而几个月内,父亲们进行的事儿,也就大功告成了。忧虑的什么呢?听了冉的一通分析,乔老先生的精神又振作了起来。
然而那一天以后,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纷纷登门,看来都不无担心。
乔老先生,就用冉宽慰过自己的话,复而宽慰弟子们。众弟子听了,也都觉得不无道理。于是各自恢复亢进状态,更加废寝忘食,更加孜孜不倦,更加争分夺秒,更加奋不顾身。"希望工程"终于全部"竣工"那一天,乔老先生和众弟子到一家小饭店相聚庆贺。之后推荐了几个人,各自带上他的亲笔信,到全国各地的出版社去送稿。不久几个人先后返京,都说对方不肯接受稿子。乔老先生说怎么会呢?当初谈妥的嘛!那几个弟子说,人家都有顾虑,怕哪一天中美知识产权问题的协议一生效,有一条若是追索前债,美国的版权那么值钱,人家担待不起。他瞅着弟子们带回的一捆捆书稿,当时血压升高,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半晌缓过些神儿来,讷讷说出的一句话是--"我这不等于把你们都耍弄了吗?"众弟子见他那样,都不忍埋怨。
都说先生千万别这么想。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权当我们大家在您的督促之下练习笔译了。他望着几个月之间,一个个劳苦得形销骨立的众弟子,心疼他们,懊恼自己,不禁地放声大哭了一声。冉也觉得十分的内疚,觉得父亲的"希望工程"的落空,似乎和自己不无责任。起码自己要是不对父亲说那些自以为是的话,父亲早早地罢手,也不至于接着白白投入了两个多月的心血。于是她保证说,出书的事,包在自己身上了。有胆小的,可也有胆大的。
她说她的朋友之中,很有些能人,肯定会替她和出版界的"个体户"们牵上线。到了这种地步,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反正这批译稿能印成书就意味着父亲他们几个月的心血值,就一样有经济效益。反正都非内容反动的诲淫诲盗之书,绝不在国家所禁之列。乔老先生开始是反对的,他唯恐自己学者的名声受损。但弟子们都说可行,并怂恿他同意。最后他也就违心同意了。北京这地方,也不知被股子什么邪气笼罩了,不但孕育出大批大批的"侃爷",而且滋生出不少的"侃婶"、"侃姨"、"侃姐儿"、"侃妞"。时代确是有些不同了,女子不让须眉。能"侃"的人按理说不太容易被信任,不被信任的人按理说朋友不会多。但在如今的现实中恰好反过来。冉却是个例外。冉不是个"侃姐儿",但冉的朋友也挺多,从文人雅士到鸡鸣狗盗者。冉纯粹地是例外观象,别人都上赶着交她,她没办法。仿佛一棵树,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全由不得自己。冉这个例外现象为什么就例外,我搞不大明白。她曾说她自己也搞不大明白。不太可能是冲着她的父亲,她父亲没那么大魅力。
唯一推翻不了的解释是她的个人魅力。如今有书卷气的年轻女性不多了,书卷气被脂粉气一大片一大片地覆盖了,漏网的几个就成了凤毛麟角。一成了凤毛麟角,便格外地有人欣赏了。东西是那样,人同此理。冉的朋友们更是些交际宽广的人。人托人,一竿子搭一竿子的,就搭上了个体书商们。他们都是些"地下工作者"。联络网线虽几经瓦解,但实力仍在,只不过与先前比起来,更"地下"了而已。一有牟利之机,他们都像水底游蛙似的蹦到岸上。那几天冉家里好生热闹,不速之客纷纷光临。乔老先生自是不屑于和他们打交道的,由冉接待。没用冉费什么唇舌,总共一百多斤分扎成二十几捆的书稿,一页不少全被拎走。冉老先生的弟子们,和弟子们的弟子,没谁向导*ψ肺*过结果。他们都有心理障碍,怕一问必加重导师的负疚感。乔老先生也不问女儿。他也有心理障碍,怕女儿将这件事看得太重了。女儿若看得太重了,必频频去问那些个体书商们,进而会不会令那些个体书商们小瞧了自己这位老学者,和自己的弟子们呢?在中国,出一本书能那么快吗?何况岂止一本。大小学者们也开始往钱眼儿里钻了不是?那也得有耐性哇!他尤其怕遭到些个体书商们的耻笑。都不问,渐渐的,冉把这件事给忘了。忘得很彻底。乔老先生,也装作忘了。他的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都装作忘了。
尽管都忘不了。两个多月以后的一天,乔老先生逛街,就在书摊上发现了由那批书稿印成的书。卖得还都很抢手。封面设计得倒挺雅致。白底。塑料加膜。他的名字印在每一本的突出位置,他的名字之下才是他每位弟子们的名字。有几本,只有他的名字,没了他的弟子们的名字。而那几本书,他连校正也没校正过,百分之百是他的弟子们的翻译成果。那些书,使他感到,既是自己和弟子们的脑力劳动的产物,又似乎不是。因为书名全改了:《男人的原子反应堆--情欲》、《女人的性心理探秘》、《做爱的心理三部曲》、《女人的性伪装--羞涩》、《男人的性侵略意识分析》......
等等,不一而足,一本挨一本摆在书摊上,摆了两行,组合成蔚为大观的一套性系列。看得个乔老先生面红耳赤,幸亏抢购者中没认得他的。若有,他真会到了无地自容的程度。他倒并不讳言性,他自认为不是老道学先生,更非伪君子。社会心理学也是心理学的一部分,搞心理学的哪有不涉及性的呢?但是他知道得很清楚,那些原著根本不是谈性的。有谈性的内容,不过一章两章,字数上也不过就十之一二。变成了这样一些书,他明明等于是被强奸了嘛!同时也使原著遭到了中国式的强奸。原作者们都是外国人,这一种中国式的强奸,好比在睡梦中遭淫,眼不见心不烦,算不上身受其害。而他,和他的弟子们,都是中国人。想都变成外国人也不那么容易。这一种强奸就势必引起不利于他和他的弟子们的连锁反应。这一点使他七窍生烟,接着的感觉是不寒而栗。
他拿起一本翻开,但见前言写的是--"此一套系列丛书,是由著名性心理学家乔老先生亲自审定和主编,他的精英弟子们通力合译的。乔老先生是当今中国独占鳌头,首屈一指的性问题专家,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的弗洛依德......
"他再翻另外十几本,本本都有同样的前言。他这一翻不要紧,就引起了书摊主人的注意。人家端详他片刻,指定他说:"这位就是乔老先生哇,快买快买,买了请他签名啊!"原来这套书设计得与众不同,还印了他的照片。但不是印在封面上,也不是印在内封,而是印在封底,所以他没发现。
于是他被包围,被争先恐后地请求签名。结果引来了更多的人,结果他就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在家中,已在书房里的小单人床上,已是晚上了。床边守护着冉,冉身后站立着他的众弟子。老伴儿在客厅里哭。她觉得把她的脸也丢光了......
好几名弟子手中拿着印有他们名字的书,当然没人给他们寄过样书,都是他们买的。
他质问冉这一切作何解释?冉无言以答。
一名弟子说,原先总抱怨搞学问的,不如作家们出名快。这下可全出名了,没想到出名并不难......
一名弟子说,按严格的语法要求,所有书名中的"的"字,其实都是一个多余的字,应该删去......
一名弟子说,封面还可以,至于内容么,只有一半儿是他译的,另一半儿不知是什么人的手笔......
只有一名弟子仍保持经济头脑,说别的都甭扯了,要稿费是大事。
十几本一套书,稿费加在一起至少该是五六万。被骗奸了就被骗奸了吧!逼良为娼的事儿别人经历过,咱们经历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稿费到手,认了。冉的作用仍不可一概抹煞。有了那五六万元钱,咱们被骗奸了一次也不亏啊......
当父亲的质问女儿,哪些个体书商,怎么会有他的照片?冉说,当初他们中的一个走后,她觉得玻璃板下少了一张父亲的照片,怀疑可能那人偷走了。但没想到会被印在书上,也就没当一回事......
冉哭了。
她一哭,父亲的弟子们,便都劝起她来。都说他们的话,没有半点儿责怪她的意思在内,不过是一通自我调侃。人遇到不快的事,自我调侃不是比较能想得开的态度吗?他们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替他们催讨稿费这一任务,她得明确接受下来啊!......
于是她的父亲,也就不再质问她什么了,只说--稿费一分钱也他妈的不许少!......
老头子一向很讲语言文明,从不说"他妈的"。那一天不但说了"他妈的",而且还骂了超"国骂"的话......
冉讲着这些的时候,像位作家在口述一篇小说。讲到某处,甚至还自笑。或者,停顿那么一两分钟,仿佛继续构思的样子,仿佛当我是她的记录者,怕我的记录速度跟不上,等等我。似乎的,她已经忘了为什么讲给我听,忘了她曾为什么哭......
我问冉,她替她父亲们索讨到了那笔稿费没有?我挺替乔老先生和他的弟子们窝心的。
我暗想我若是那些个体书商们,一定给乔老先生和他的弟子们开每千字五十元,不,开每千字六十元的稿酬。否则,真是天理不容,真是良心不安的事。
"没处讨去。"冉摇头,"我又没当过代理人,也不知他们住什么地方。
他们给我留下的那些电话号码,要么是别的不相干的单位的,要么是些死号码。连我的朋友们,和朋友们的朋友们,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了,都好像一下子从地球上消失了。许多出版单位向新闻出版署状告我父亲,人家就来家里向父亲了解核实,父亲是一问三不知,人家就认为父亲不老实。我说这事跟我父亲没关系,跟他的弟子们也没关系,要负什么法律责任,我负。要受什么制裁,我受。人家就认为我和父亲早已串通,沆瀣一气。我声明一分钱都没得着,人家又怎么会相信?于是晚报上登出了文章,愤怒地谴责堂堂学者也到了要钱不要脸的地步。我母亲那几天异常敏感,神经兮兮的,说住在附近的大人孩子,看见她时,目光全都是嘲笑的,鄙视的。当然也可能真是这样,也可能我没感觉到,是因为我上班早,下班晚,碰见的熟人不多。我们单位倒没谁嘲笑我,更没谁鄙视我,我人缘儿比我母亲好。单位的同事都安慰我,劝我什么都别在乎,说这年头儿,能挣到钱干什么都值。说学者要是都穷光蛋似的,买西瓜专挑个儿小的,吸烟吸劣质的,菜市场上跟老农急赤白脸地讨价还价,光要一张脸又有什么用?连同事们都认为我父亲肯定得了一大笔钱,我便知道父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的名声了。我是什么都不在乎,只是因为被骗了,满肚子的愤怒而已。但父亲没法儿不在乎,事情于他,和于我,性质太不一样了!现在的报纸,没新闻还要制造点儿新闻呢。
有了一条新闻,哪有只发一篇文章就罢休的?一位学者,与淫秽出版物有干系,不管你信不信,反正能使不少记者感到兴奋。也记不清有多少记者敲过我家的门了。最初我父亲很虔诚地接待他们,老头子一个劲儿表示忏悔,希望通过记者,向公众谢罪;当然也希望通过他们,替自己向公众作一些必要的解释。那些记者们也很虔诚啊,都表现出颇能以正视听的样子,使我父亲很信任他们。我母亲也是。包括我自己。于是采访文章接二连三地见报了。
这家报纸转了,那家报纸还转。那些日子里,我们一家三口,每天晚上都不看电视了,集中在客厅里看报。那些采访文章和实际采访时的情形完全不同了,变味了。两方面的虔诚和尊重都没有了。双方的对话一经记者们写出来,多几个字或少几个字,尽管还是那些对话,却仿佛通过对话给双方都照了相。
父亲显得那么的老奸巨猾,记者们显得那么的机智尖锐。我从来没见父亲被气成那样,他简直要被气疯了似的。拍桌子。踢椅子。摔了好几件东西。生完气又难过。又恨自己。说些悔不该当初的话。说又上当了又受骗了。说记者们是存心把他描绘成水门事件中的尼克松。接着,区人大专门为父亲组织了一次交心会,其实是帮促会。帮助和促进父亲早日登报公开承认错误。父亲在会上很冲动,态度很强硬,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想批就批,批就来个批倒批臭,说愿怎么着怎么着吧。一回到家里就写了封信,自行罢免了区人大代表资格。再接着,申请创办《社会心理学刊》的报告被有关方面批回来了。
不是批准了,是批'死'了。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暂不予考虑。老头子又不明智起来。又打报告。措词挺悲壮的,说自认为不配任主编,也不想再当主编。但希望有关部门,不要因为一个和尚犯戒了,就连原打算盖的庙都不盖了。那并不等于真的惩罚了犯戒的和尚,等于使其他的无辜和尚成了替罪羊。第二份报告是我替父亲送到有关部门的,过了很久也没个消息。
父亲期待不下去了,一天亲自去询问,人家跟他打官腔,说需要讨论讨论,又说短时期内根本排不到议事日程上,劝他趁早别操这份儿心了。实际上是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没过几天,我父亲第二次住院了......
"冉又叹了口气。
我陪她叹了口气。
我说:"冉,你......
相信某种迷信的说法吗?"冉说:"你指花花那件事?"我点头。
冉说:"以前不信。现在,多少有点儿信了。自从那件事后,不顺心的事,使人上火的事,一件接一件落在父亲身上。连父亲都被搞得有点儿迷信了。一次我到医院看他,他嘱咐我,买些上好的排骨,炖一锅,夜里十二点左右,埋到后山的小树林里去。父亲曾经常带着小狗在小树林里散步。父亲还教我背熟了一套咒语,说是投生咒,嘱咐我一边埋,一边念叨。我对父亲说这么做纯粹是迷信。父亲说,从心理学的角度讲,某些迷信的做法,是很能够减轻人的心理压力的。只要有利于获得心理平衡,迷信一下又何妨?我听了,觉得父亲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你那么做了?""嗯。我很怜悯父亲。父亲第二次住院,病得重。我和母亲都以为他再也回不了家了,甚至向亲朋好友们发出了病危通知。没想到父亲渐渐康复了。
你说怪不怪?"我说:"有些事,越想明白,便越糊涂。"冉说:"是啊。我家客厅里挂着一幅郑板桥的字画,你注意过没有?"我说:"注意过。许多知识分子家里,都挂郑板桥那几个字。"冉说:"我父亲一辈子都是个难得糊涂一次的人。我母亲也是。如果他俩有一个活得糊涂点儿,后来的一件事就不会发生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说起来挺没意思的。我父亲住院时,我和母亲不是向亲朋好友们发出了病危通知吗?结果就从台湾引来了一个人。还是个女人。是父亲青年时代的恋人。我一点儿也没法儿理解,有些男人和女人,为什么会牢牟记住青年时代的恋人不忘。青年时代的爱情,不就像青年时代做过的梦一样吗?值得不忘吗?这不是太古典了吗?时代已经非常现代了。又现代又现实,还有些个古典的人没死绝,仍活着,可不就会发生些不该发生的事吗!我一开始并不知道那个台湾来的女人,是父亲青年时代的恋人。我母亲也不知道。但我父亲的几名学生却知道,也不知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肯定是你父亲对他们讲过。""我想也是。当教师、教授、导师的人,有些事,从不讲给家人听,却会讲给学生和弟子听,而且毫无隐瞒。是我父亲的那几名学生往台湾写的信。
你说他们不是多事吗?"我说:"你也不必埋怨他们,他们无疑是出于善意。"冉说:"那女人如今成了一位富寡,子女都在美国商界,她只和一位老佣人住在台北。写小说,算是位女作家,和三毛和琼瑶,都有挺亲密的交往,她专程从台湾赶来,目的只不过是想赶上参加父亲的追悼会。住下后,一听说父亲并没死,不用说是很惊喜的。又听说父亲的处境狼狈,她就一厢情愿地认为她有责任拯救父亲于水火之中。当天就有人替她往我家挂电话,父亲接电话时很激动。我几乎没见到过父亲有那么激动的时候,他握着听筒的手都在发抖,脸上忽然地容光焕发,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放下电话就擦皮鞋,穿上最体面的一套西装就出门。那天是星期天。
母亲很诧异,问父亲哪去?父亲含含糊糊地说去看一个人。母亲有些困惑,也有几分疑心和不放心,派我暗暗跟着。在公共汽车站父亲发现了我,不许我跟着,后来又同意我跟着了。
当他和那个台湾来的女人见了面,我立刻就看出他们不是一般的关系了。但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我当时也猜不着。他们互相问候了几句,再就不说话了,彼此默默地望着。他们那一种目光,都含情脉脉的,如同一对儿久别重逢的情人。我觉得陪坐在一旁挺不自在的,借故离开了房间,坐在前厅等候父亲。两个多小时后,父亲才出现在前厅,父亲脸上的晦气一扫而光,仿佛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踌躇满志又相当自信的人似的。回家的路上,我问父亲和那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父亲很坦率,他承认是他青年时代的恋人。我又问父亲此刻心情如何?父亲说两个字足以表达--幸福。这一种回答差点儿使我哈哈大笑起来。我接着问父亲有何感想?父亲一边走一边背了一首李商隐的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天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父亲顶喜欢李商隐这一首诗,以前也常背诵的,所以连我也能背下来了。但是那一天我听了之后,心里好生的别扭。我挺替我母亲难过的。和那个台湾来的女人比起来,我母亲显然是丑妻,胖得不成体统,每天跳迪斯科也减不了肥,性情也乖张。人家那个台湾来的女人,风韵犹存,谈吐相当儒雅。虽然也快六十岁了,但仍女人味儿十足,还浑身具有那么一种浪漫气质。我有些恼火地问父亲,两个多小时,你们不见得一直面对面坐着尽说尽说吧?互相有什么亲热举动没有?父亲爽朗地笑了。我很久没听到父亲那么爽朗地笑过了。父亲更加坦率地回答我,总不至于像电视里的两位播音员那样吧?还问我有何感想?我说我的感想就是--你们以为你们都是在以温馨的态度对待生活,在我看来都是自作多情,故作多情,没劲!那一天回到家里,看着我父亲和我母亲在一起,我觉得好荒唐,好奇怪。我暗想他们当初怎么会结婚呢?以前,父亲整日伏案不息,母亲每天早晨匆匆去上班,下了班忙忙碌碌地做顿晚饭。吃完饭一家三口各归各的房间。自从有了电视机之后,晚上才一块儿聚在客厅里看看电视。我并没觉得父母之间有什么互相妨碍的地方,大概他们也没觉得过。如今母亲退休了,父亲也是个半赋闲的人了,每天二十四小时,每个月三十天,他们谁也躲避不了谁了。这就成了一种不幸。记得有一天母亲当着我的面对父亲说:'真奇怪,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你了呢?'而父亲回答:'这正是我早就想对你说的话啊!'回到家里,母亲背着父亲问我:'你爸究竟看的什么人?'我没出卖父亲,我替父亲打掩护,说就是去看一位当年的老同学。以后父亲又单独去看了那个台湾来的女人几次。有一天,父亲不得不主动向母亲坦白了,因为那个台湾来的女人临走前要到家里来做客。我至今也不清楚这是她向父亲表达的愿望,还是父亲向她主动发出的邀请,反正结果都是一个--父亲向母亲坦白了。
也许有些不得已的成分。母亲一听就火了。母亲火了,似乎不无她火了的道理。都七十来岁的人了,怎么越活越邪性,冒出个青年时代的恋人来?而且还是海峡那边的?而且开始还不讲实话?而且还一次次地去幽会,还要请到家里?母亲嚷嚷着说,不许来。别的先不论,来了能不留下吃顿饭吗?那么谁做呢?你们之间倒都显得有情有义的,让我为你们服务,给你们充当老妈子的角色呀?没门。父亲说,你怎么是充当老妈子的角色呢?你是女主人嘛!再说你也不应该认为我是一次次地去幽会,我是去看望。人家为我千里迢迢而来,在北京无亲无故,人生地不熟的,我能不多去陪陪人家,消除人家的寂寞感吗?母亲说,你怎么从没想想我寂寞不寂寞?你怎么不在家里多陪陪我?父亲说,我在家里陪你的时光你还嫌少吗?母亲说那是因为你没处可去。你在家里像个哑巴,在那女人面前你也像个哑巴吗?父亲说,你不要非将人家当成我青年时代的恋人嘛!你要将人家当成一位台胞嘛。欢迎不欢迎人家来做客,也要从你们贵党对台统战工作的大处考虑嘛。想当初,你们贵党让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对我进行统战工作吗?你已经为你们贵党在这方面做出一份贡献了,需要你再多做一份贡献的时候怎么就不愿意了呢?我母亲是四八年入党的党员,在中国目前的党员女性中,也算得上是个老党员了。
而我父亲是无党派人士,一辈子没加入过任何党派。我父亲一把问题提到统战的高度,我母亲就不言语了。我母亲很愿意为党做任何贡献,最后我母亲终于答应了。说好吧,看在我党的情面上,你就请你那位青年时代的恋人来吧。我母亲也有我母亲认真的一面和可爱的一面,但凡是个女人,总多多少少有可爱的一面是不?人家来那天,我母亲做了好些菜,可以说使出了浑身解数,相当丰盛,但是我看出,她在人家面前自惭形秽。她一边做一边觉得委屈。有我这个女儿见义勇为,担任总导演,不时制造点愉快,气氛总还算良好,对人家款待得礼礼貌貌,周周到到的。人家挺高兴的,挺感激的,说了几次不虚此行。对方如果心里光这么想,嘴上不说出来,就万事大吉了。
我发现对方每说一次不虚此行,我母亲脸上的表情就难看一次。设身处地,从我母亲的角度,你品品这句话的滋味儿,是叫人心里不悦想法挺多的,挺不舒服的。在这一点上我理解我母亲。只有女人才能理解这一点。我母亲一次次地讪笑着,尽量掩饰着她心里的不悦。我觉得我母亲那一天的表现挺不容易的了,挺难能可贵的了。人家临走前,说唯一的遗憾,是没带照像机来。
想着想着,却还是忘在宾馆了。父亲说我们家有像机。母亲马上起身说她去取。母亲就去取来了像机,还说换上了一卷新胶卷。父亲说那就都拍完吧,都拍完,当天就可以送去冲洗了。一卷三十多张,且得拍一会儿呢。除了一块儿拍,我们一家三口,都跟客人单独拍了。轮到父亲单独和客人拍时,父亲有点儿窘,说算了吧,喝了酒,脸红红的,拍出来色彩也不对。人家却特别大方,她也喝了两盅白酒,也有了三分醉,她说这一张有特殊纪念意义的照片,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拍的。她就将两只手都搭在我父亲一边的肩上,下颏也抵在我父亲的肩上,偎傍着我父亲。我母亲连说别动别动,你俩这样好,这样拍出来太妙了。就换了几次角度,拍了四五张。送走客人,父亲让我马上去冲洗胶卷,说争取让人家带着照片离开。我母亲说,冉你别去,去也是白跑一次腿儿,我根本就没装胶卷儿。父亲顿时瞪起了眼睛,光用手指着母亲,说不出话来。他这瞅瞅,那瞧瞧,我就知道他想摔样东西,我看出他心里是气极了。